三千里江山 · 第十段

軍運司令部的司令員秦敏從車上跨下來,跺著腳,拍拍大衣。這人約莫四十來歲,身材高大,眉目開朗,是位有度量有魄力的人。他參加過兩萬五千里長征,經過無數艱難困苦,但在朝鮮戰場上,他認為是他所參加的幾次戰爭中最艱苦的一次。 阿志媽妮見來了客人,推開間壁的板門,赤著腳輕輕邁過來,貼牆鋪上領乾淨席,又掃了掃。將軍呢也鬧醒了,揉著眼,對他媽一指火盆。阿志媽妮用火筷子撥了撥火,從灰里撥出滿盆稻草火星星,含著笑端到秦敏跟前。 秦敏只會道謝,對武震笑著說:「你的群眾關係很好啊,連小孩都那麼親近。」 將軍呢明白是說他,跑上去拉住媽媽的白裙子,從媽媽身後探出頭,對秦敏喊:「毛澤東!毛澤東!」 阿志媽妮假裝生氣說:「睡去吧!越有生人,你越上頭上腦的。」說著帶上板門。 秦敏渾身帶著股霜雪氣味,眼睫毛掛著白霜,口罩凍得梆梆硬。他守著火盆坐下,眼裡滴下滴水,落到襖袖上——是眼睫毛結的霜化了。 在朝鮮,像武震這樣的援朝大隊,各個戰線都有。秦敏過江來要到處巡視一下,解決些問題。跟武震談了幾句閒話後,秦敏伸直兩條腿,仰著身子倚到行李上說:「你談談吧。」 他的舉動很敏捷,也很乾脆;說話聲音不高,卻清楚有力,你永遠不會誤解他的話,永遠要相信他的話。 武震這方面的情形是不大令人滿意的,武震自己也不滿意。電線算架齊了。那座山洞子由姚長庚領人配合著朝鮮鐵道聯隊日夜連珠轉,燒熔的破車一半天可以拉淨。眼時彈藥食糧運到定州,就得改用卡車往前送。棘手的是清川江橋。現在由志願軍鐵道部隊修。將來鐵道部隊開走了,援朝大隊人數有限,如何保持這座橋呢?在戰地行車,也傷腦筋,平時一套規矩,都成了舊皇曆,翻不得了。 秦敏眨了眨眼問:「你摸到了一些特點麼?」 武震笑著說:「摸是摸著點。我覺得只有三門訣竅:搶修,搶運,搶救。沒有這種『搶』的精神,什麼也別想運上去。」 秦敏低著眼,手擎著煙。思索半天問:「工人怎麼樣?還能適應這種戰鬥麼?」 武震說:「真金不怕火煉,到底是無產階級,沒有問題。只是有些人情緒不夠飽滿。」 秦敏尋思著問:「你是不是發揮了大家的熱情呢?」 武震應道:「怎麼沒有?每個黨員都走在前面,起了帶頭作用。」 秦敏坐起來,在火盆邊上戮死煙說:「這是對的。另一方面,還應該在黨員帶動下,普遍發揮群眾的新英雄主義。你做到這點沒有?」 武震沒言聲。 秦敏瞟了他一眼說:「你要知道,英雄不是天生的,英雄是培養出來的。每人心裡都埋著火種,藏著些高貴東西,只要你一撥——」說著秦敏拿起火筷子在火盆里一翻。灰里爆出火花,閃亮閃亮,又接著道:「每人都可以發光,每人都可以當英雄。你為什麼不開展群眾性的立功運動?只有通過立功運動,工人才能得到他應有的榮譽。」 秦敏又用手撫著胸口,聲音變得很沉重說:「前線的情形你該知道吧?因為東西送不上去,有些同志在挨餓呀!那些好同志,幾天吃不上飯,還死守著陣地,凍壞了腳,凍掉手指頭,最後實在忍耐不住,都叫起來: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和敵人拚起來了。敵人是殲滅了,他們自己也倒下去,餓得再也爬不起來了!你看看,這些同志,餓死也要進攻,餓死也要死在敵人陣地上,世界上還有比這種精神更高貴的麼?」 武震閉著眼倚在牆上,難受透了。難受的是自己工作沒做好,影響了戰爭。 實際這事不能單怪秦敏和武震。人手不足也是客觀困難。他們從來不願意把責任往客觀上推,但也不忘記去彌補這些漏縫。大批生力軍開上來了。有工程隊、機車隊,還有政治幹部。工程隊到的時候,秦敏命令立刻去接收清川江橋(鐵道部隊有更重要任務要往前開)——這是敵機轟炸的重點,武震手裡現有的線路工也要調上去。 秦敏原想當夜就走,天亮趕到清川江南,不想部署完後,已是後半夜,只得留一夜。 秦敏掩著嘴打個呵欠問:「你看還有什麼問題?」 武震忽然露出調皮的眼神,想笑,又忍住笑說:「你從國內帶來什麼好東西,給點吃的好不好?」 秦敏皮挎包里塞了包牛肉乾,預備半路上吃。他說明天可以給武震留下點。 武震笑著說:「這就拿來吧!先聞一聞也好。要等到明天,這一宿饞也把人饞壞了。」 秦敏吩咐人把牛肉乾拿來。武震重新點起支蠟燭,把東西擺在小圓桌上,那種鄭重其事的樣子,好像是布置著什麼莊嚴的大典。牛肉乾凍了,跟老牛皮一般硬,嚼都嚼不動。武震卻吃得又香又甜,一面吃一面還咂嘴舔唇的,品著滋味。怎麼會不好吃呢?這是從國內來的啊。只要是國內來的就好,什麼都好,泥吃起來也是香的。 秦敏望著武震問:「你瘦了!是不是太累?」 武震是瘦了。本來是張黑四方臉,現在嘴巴尖了,眼窩也有點發烏。缺覺嘛,睡覺都是插空子。時常正跟人談話,談著談著倚牆睡了。從來也不脫衣裳,到處囫圇個滾,好不好就彎著手拉出髒襯衣的袖口,瞪著兩個眼對人笑道:「你看我這個襯衫,八年抗戰也沒這樣子。這兩天好癢,是不是變成美帝國主義的殖民地了?」 武震看見上級那麼關心地問起他來,覺得有點難為情,摸著自己的臉頰說:「是瘦了麼?管他呢,再拖十年也挺得住。」 秦敏變得很有小風趣,搖搖頭笑道:「別這麼說,為你愛人,也該當心自己呀——你愛人沒忘記你吧?」 武震說:「忘了倒省事!十天八天來一封信,還罵人。」 秦敏裝出吃驚的樣子問:「噢?還罵人?為什麼呢?」 武震說:「罵我不給她寫信唄。」 秦敏一揚臉,哈哈笑起來:「該罵!是你自己討的。誰叫你不寫信呢?」 他們兩人對著燭又坐了許久,絮絮談著祖國的過去和現在,回想起一些活著的和死了的戰友,最後又談到朝鮮的現在和將來。 機車隊來了,工程隊來了,大批大批力量涌過來了。人真是寶貝,有了人,什麼都擺開了。電話所已經成立,火車夜夜跑,各站都派下人去,幫助運輸。朝鮮路局重新組織起來,局長就是武震頭一夜過江遇見的那位崔站長。 清川江橋由鐵道部隊交到工程隊手裡。姚長庚開通了那座大山洞子,領著人也上了橋。 臨走那天,武震見姚長庚沒槍,特務活動得又厲害,摘下自己的七星子手槍給了他。姚長庚怕武震沒的用,遲遲疑疑不好意思拿。武震一揮手說:「你只管拿去,不用管我。」 姚長庚又去看了看女兒。不管女兒長多大,姚長庚總覺得她還是孩子。在家時,出門時候大了不回來,也擔心女兒走迷了路。來到朝鮮,對女兒更掛心,又不願明問,有時打電話,女兒替他接線,聽見女兒的聲音就松心。 姚長庚原想囑咐女兒幾句話,才一張嘴,姚志蘭皺著眉頭笑道:「爹!你怎麼也不問問媽媽的情形,就是拿我們婦女不當回事。明兒婦女鬧革命,先革你的命。」 姚長庚搓著嘴,怪不自然,笑笑說:「好,好,要^造**啦。天寶有信沒有?」 姚志蘭輕輕咬著下嘴唇,背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