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錢歌劇 · 第二幕

貝托爾特《三毛錢歌劇》

四［禮拜四下午：刀子麥基向他妻子告別，為了躲避他的岳父，逃往海格特沼澤地。地點　馬廄珀　莉　（走進來）麥克！麥克，別害怕！麥　基　（躺在床上）出什麼事了，你臉色這麼難看，珀莉？珀　莉　我到布朗那裡去了，我爸爸也到那裡去了，他們商量好要抓你。本來布朗是護著你的，我爸爸威脅他，說他會落個可怕下場，最後布朗還是屈服了。現在他也認為，你得趕快躲藏一段時間，麥克。你趕快收拾行李。麥　基　胡說什麼呀，收拾行李。過來，珀莉。現在我要和你干點別的，而不是收拾行李。珀　莉　不行，現在不行。可嚇死我了，他們不斷地說什麼上絞刑架。麥　基　珀莉，我不喜歡你這麼沉不住氣。不利於我的材料，警察局裡根本沒有。珀　莉　是的，昨天也許沒有，可今天卻突然冒出一大堆來。我把起訴書帶回來了，我真不知道，我能不能背得出來，那是一個長得沒頭兒的單子，說你殺過兩個商人，三十多起溜門撬鎖，二十三起攔路搶劫，放火，蓄意謀殺，造假，作偽證，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一年半的時間裡乾的。你是個可怕的人。在溫切斯特你還誘姦了兩個未成年小姐妹。麥　基　她們告訴我說，她們已經二十多歲了。布朗怎麼說的？［他慢慢地站起來，吹著口哨，沿著舞台邊緣向右走。珀　莉　他在走廊里還拽住我說，現在他也無法幫助你。哎呀，麥克！（她摟住麥基的脖子）麥　基　好了，既然我不得不走，生意上的事，就由你接管了。珀　莉　現在不說生意上的事，麥克，我聽不進去，再來吻一次你可憐的珀莉，向她發誓，你永遠不會…… ［麥基突然打斷她的話，領她到桌子旁邊，推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麥　基　這是總賬。好好聽著。這是花名冊。（讀：）這是鉤子手雅可布，干一年半了，看看他的成績。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金表，數量不多，活兒幹得漂亮。別坐在我懷裡，我現在沒有這種情緒。這是垂楊柳沃爾特，一個不可靠的狗東西。居然自作主張，賤賣貨物。緩他三個禮拜，然後開除。要麼你乾脆去布朗那裡告發他。珀　莉　（抽泣）我乾脆去布朗那裡告發他。麥　基　吉米老二，這是一個無恥之徒，能搞到錢，但厚顏無恥。他能從上流社會女人屁股底下把床單拿走。預支給他錢。珀　莉　我預支給他錢。麥　基　鋸子羅伯特，一個小題大做的人，沒有一丁點兒本事，上不了絞刑架，也留不下什麼。珀　莉　也留不下什麼。麥　基　其他的事情，完全跟往日一樣，七點鐘起床，洗臉，洗個澡，等等，等等。珀　莉　你說得完全正確，我必須咬緊牙關，照看好生意。凡是你的，現在就是我的，對不對，麥克？你那幾個房間，怎麼辦？要不要把它們退掉？我心疼的是房租呀！麥　基　不退，我還用呢。珀　莉　有什麼用，只能白花我們的錢哪！麥　基　你好像覺得我再也回不來了。珀　莉　怎麼會呢？日後你可以再租嘛！[6]麥克……麥克，我受不了了。我只能看見你的嘴巴，你說的是什麼，我一點也聽不見。你會忠實於我嗎，麥克？麥　基　當然了，我會忠實於你，我會善有善報的。你覺得我不愛你了？我不過比你更有遠見而已。珀　莉　我太感謝你了，麥克。你關心我，可別人卻像警犬一樣在跟蹤你…… ［麥基聽見「警犬」二字，愣住了，站起身來，向右邊走去，脫掉上衣，洗手。麥　基　（匆忙地）純利潤照舊存入曼徹斯特傑克·普爾銀行。實話告訴你：要不了幾個禮拜，我就會完全轉到銀行業務上去。幹這活兒既保險，收入又豐厚。不出兩個禮拜，就能從這筆生意里弄出錢來，然後你去找布朗，把這個花名冊交給警察局，至多四個禮拜，這幫人類的渣滓就會滾進中央刑事庭監獄。珀　莉　可是，麥克！你把他們交出去，不是跟把他們推上絞刑架一樣嗎，日後還怎麼跟他們見面？你還能跟他們握手嗎？麥　基　跟誰握手？跟鋸子羅伯特，鋼鏰兒馬提亞斯，鉤子手雅可布？跟這幫無賴？［眾強盜上。麥　基　先生們，很高興見到你們。珀　莉　你們好，先生們。馬提亞斯　上尉，參加加冕典禮的花名冊，讓我弄到手了。可以說，我們正面臨最艱巨的任務。半個小時之後，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到了。麥　基　什麼時候？馬提亞斯　五點三十分。我們必須馬上行動。麥　基　是的，你們必須馬上走。羅伯特　「你們」是什麼意思？麥　基　是你們，至於我嘛，可惜，我不得不短期旅行一趟。羅伯特　天哪，他們要抓您？馬提亞斯　偏偏在加冕典禮之前！加冕典禮沒有您，就像喝粥沒有勺子。麥　基　少廢話！為此，我暫時把管理生意的事情交給我老婆。珀莉！（他把珀莉推到前面，自己退到後面，從那裡觀察她）珀　莉　小伙子們，我想，我們的上尉可以放心旅行去了。這點小事我們會辦好的。辦成一流的，是不是，小伙子們？馬提亞斯　我無話可說。但是我不知道，一個女人在這個時候……這話可不是衝著您說的，尊敬的太太。麥　基　（在後面）對他的話，你有什麼看法，珀莉？珀　莉　混賬東西，你開了個好頭。（怒吼：）你當然不是衝著我說的！要不然，這些先生早就剝掉你的褲子，揍你一頓屁股，對嗎，先生們？［停頓片刻，然後眾人熱烈鼓掌。雅可布　是啊，這話一點兒不假，你可以相信她。沃爾特　好哇，上尉太太懂得選用最恰當的詞兒！珀莉萬歲！眾　人　珀莉萬歲！麥　基　令人討厭的是，加冕的時候我不能在場。這本來是一次十拿九穩的生意。白天所有住宅都空空如也，夜裡整個上流社會都喝得酩酊大醉。順便說一句，你喝得太多，馬提亞斯。上禮拜你就暗示說，火燒格林威治兒童醫院是你乾的。要是再說這種話，就解僱你。兒童醫院這把火，是誰放的？馬提亞斯　是我呀。麥　基　（對別人說）這把火是誰放的？其他人　是您，麥基先生。麥　基　到底是誰？馬提亞斯　（不高興地）是您，麥基先生。照這麼幹法，我們弟兄永遠也上不去。麥　基　（做上吊的手勢）要是你以為，可以跟我爭個高低，那你就上去了。有誰聽說過，牛津大學教授的科研論文錯誤，由他的助教署名嗎？他自己署名。羅伯特　尊敬的太太，您先生不在的時候，您就指揮我們吧。每個禮拜四結賬，尊敬的太太。珀　莉　每個禮拜四，小伙子們。［全體匪徒下。麥　基　好了，再見吧，我的心肝兒，祝你永遠年輕，別忘了每天打扮自己，就像我在家裡一樣。這一點非常重要，珀莉。珀　莉　而你呢，麥克，答應我，別再去看別的女人，馬上就出發吧。相信我，你的小珀莉這麼說，不是出於嫉妒，因為這一點非常重要，麥克。麥　基　珀莉，我可不想去關心那些破鞋。我只愛你。等夜幕降臨以後，我從某個馬廄里牽出我的黑馬，當你在自家床前賞月時，我就到了海格特沼澤地。珀　莉　麥克，別讓我傷心。別甩了我，讓我們幸福地在一塊兒吧。麥　基　這一走，我心裡也不是滋味，天曉得，我什麼時候回來。珀　莉　這日子才過了幾天哪，麥克。麥　基　這就完了嗎？珀　莉　咳，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我正從窗戶往外看，聽見胡同里有笑聲，我往外一看，那是我們的月亮，那月亮很薄，就像磨損的一分錢。麥克，在陌生的城市裡，可別忘記我。麥　基　肯定不會忘記你，珀莉。吻我，珀莉。珀　莉　再見，麥克。麥　基　再見，珀莉。（邊下邊唱）愛情久長還是不久長，不管在哪裡，都是一個樣。珀　莉　（自言自語）他不會回來了。（唱）共同生活多麼美好，現在成了過眼雲煙。掏出你的心來，說一聲：我的親人兒，再見！你的痛苦有何用處，聖母馬利亞，你聽我傾訴！我的母親可曾知道，我的一切會這樣結束？［鐘聲開始鳴響。珀　莉現在女王來到倫敦，加冕之日我們將在那裡！楔子［皮恰姆太太與酒吧女詹妮來到幕前。皮恰姆太太　假如你們這幾天見到刀子麥基，趕快去附近警察局告發他，為此，你們能得到十個先令。詹　妮　如果有警察盯梢，我們還能見到他嗎？要是開始搜捕他，他就不會來我們這裡消磨時光了。皮恰姆太太　我告訴你，詹妮，就算整個倫敦城都搜捕他，麥基也不是那種肯放棄自己習慣的人。（她唱：）性迷戀之歌 1 你看他簡直和撒旦如出一轍，最無恥的狗！最可惡的嫖客！他若是屠夫，別人就是牛犢！他控制別人，只有女人能把他迷惑。不管他意願如何，他時刻準備著，這就是對性的迷戀。他不信《聖經》，他嘲笑民法典。他認為自己是最大的利己主義者，他知道，誰見女人都會心旌蕩漾。所以他不讓女人挨近身旁：白天是周吳鄭王，晚上是男盜女娼，因為在入夜之前，他又倒在女人身上。 2 有的男人看著別的男人死去：一個偉大的精英陷入一家妓院裡！知道這事兒的人，發誓不再步他後塵，可一旦他們死去，只有妓女來埋葬他們。不管他們意願如何，他們時刻準備著。這就是對性的迷戀。他堅信《聖經》。他修改民法典。他變成基督徒，猶太人，無政府主義者！午餐時強迫自己不吃芹菜。下午又急匆匆獻身於一種理想。晚上他說：跟著我飛黃騰達吧，不等入夜，他又倒在女人身上。五［加冕典禮鐘聲尚未消逝，刀子麥基又坐在吊橋妓院妓女們中間！妓女們出賣了他。這是禮拜四的晚上。地點　吊橋妓院［平常的下午；妓女們大都穿著襯衫，有的在熨衣物，有的在下連珠棋，有的在梳洗：一幅市民階級的田園景象。[7]鉤子手雅可布讀報紙，無人答理他。他坐在那裡頗為礙事。雅可布　今天他不來了。妓　女　是嗎？雅可布　我相信，他根本不會來了。妓　女　這可太可惜了。雅可布　是嗎？據我所知，他已經在城外了。這一次是：逃跑！［麥基上，把帽子掛在一顆釘子上，坐在桌後的沙發上。麥　基　我的咖啡！菲克森　（欽佩地重複）「我的咖啡！」雅可布　（驚訝地）怎麼，你沒去海格特？麥　基　今天是我的禮拜四。我不能為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放棄我的習慣。（把起訴書扔在地上）再說天也下雨了。詹　妮　（讀起訴書）以國王的名義，控告麥基上尉，因為他三次…… 雅可布　（從他手裡奪過起訴書）上面有我的名字嗎？麥　基　當然，全體人員都有。詹　妮　（對別的妓女）嗨，這是起訴書。（停頓）麥克，把你的手伸過來。［他伸過手來。多　莉　對，詹妮，給他看看手相，你懂得這個行當。（她舉著一盞煤油燈）麥　基　有一大筆遺產吧？詹　妮　沒有，沒有大筆遺產！貝　綈　看你那眼神兒，詹妮，讓人脊梁骨冒涼氣。麥　基　最近要出遠門兒？詹　妮　不，不是出遠門兒。菲克森　你看出什麼來了？麥　基　告訴我，光說吉利的，別說不利的！詹　妮　怎麼會呢，我看見這裡有個小黑屋子，不多的愛情。然後我還看見「花招」二字，意思是一個女人耍的花招。然後我還看…… 麥　基　等一下。關於小黑屋子和花招，比如說，我想知道得詳細點兒，比如說，那個耍花招的女人的名字。詹　妮　我只是看見這名字是以「J」打頭的。麥　基　那就錯了。是以「P」打頭。詹　妮　麥克，只要威斯敏斯特的加冕鐘聲響起來，你的日子就不好過了！麥　基　往下說！（雅可布咯咯大笑）出什麼事了？（向雅可布走過去，也讀起訴書）寫得根本不對，當時只有三個人。雅可布　（笑）可不是嗎！麥　基　你們那些內衣很漂亮嗎。妓　女　從生到死，頭一件事就是內衣！老年妓女　我從來不穿絲綢。否則客人馬上會覺得你有病。［詹妮悄悄走出門去。第二個妓女　（對詹妮）你去哪兒，詹妮？詹　妮　你們等著瞧吧。（下）墨　麗　可自紡亞麻布也挺嚇人的呀。老年妓女　我穿自紡麻布料襯衣倒是取得了很好效果。菲克森　客人覺得跟在家裡一樣。麥　基　（對貝綈）你一直還在穿黑花邊兒襯衣？貝　綈　一直還在穿黑花邊兒襯衣。麥　基　你穿什麼襯衣？第二個妓女　咳，真不好意思。我不能帶任何人進我的臥室，我姑姑是個見了男人就邁不開步的人，你們知道，在門廳里我是根本不穿襯衣的。［雅可布笑。麥　基　你讀完了沒有？雅可布　沒有，我正在讀強姦那段。麥　基　（又坐到沙發上）詹妮哪兒去了？女士們，我在本城名聲遠播之前…… 菲克森　我在本城名聲遠播之前…… 麥　基　……女士們，我跟你們當中一個人，日子過得十分緊巴。儘管今天我成了刀子麥基，在幸福時刻，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與我共過患難的伴侶，特別是詹妮，姑娘們當中我最喜歡她。你們來聽！［麥基唱歌時，詹妮站在窗戶右邊，向警察史密斯招手。後來與他站在一起的還有皮恰姆太太。他們三人站在一起觀察房子裡的動靜。拉皮條者歌謠 1 麥　基有一段時間，早已成為往事，她和我已經生活在一起，靠的是我的腦袋和她的肚子。我保護著她，她養活著我。別的活法也行，這樣過法也可以。一旦來了嫖客，我就爬下床去，灌上一肚子燒酒，人變得挺和氣。他付鈔票時，我對他說：先生，您若是願意再來——歡迎您。就這樣，我們度過整整半年。我們的家，就安在這個妓院裡。［詹妮進門，史密斯跟在她後面。 2 詹　妮那一段時間，如今已成往事，有時候他用愛情把我支持。一旦手頭無錢，他就對我大發脾氣。這時候他就說：我去典當你的襯衣。襯衣？好主意，沒有它也過得去。你知道，這時候我也不是好惹的，有時候我會質問他，怎麼如此放肆。這時候他扇了我一個嘴巴有時候我會因此一病不起！二　人就這樣，我們度過了半年。我們的家，就安在這個妓院裡。 3 二　人　（合唱轉輪唱）那一段時間，如今已是往日時光[8] 麥　基生活還不似今日這般了無希望詹　妮那時候只有白天才能躺在一起麥　基因為她晚上多半要滿足他人所需！（這種事通常在夜裡，但白天也可以！）詹　妮有一次我懷上了你的孩子。麥　基那時候我們就改變成讓她倒在我身上。詹　妮因為他不想壓壞肚子裡的孩子。麥　基可是這願望終究成了雲煙。時光一轉眼就是半年。我們的家，就安在這個妓院。［麥基跳舞。麥基手持刀子手杖，詹妮遞給他帽子，他還在跳舞，這時史密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史密斯　怎麼樣，咱們可以走了吧！麥　基　這個破房子，始終就這麼一個出口？［史密斯打算給麥基戴上手銬，麥基當胸推了他一把，趁他後退之際，麥基跳出窗外。窗前站著皮恰姆太太和警察。麥　基　（被抓住，非常有禮貌地）您先生好嗎？皮恰姆太太　親愛的麥基先生。我丈夫說，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都會栽倒在這小小的門檻上。可惜呀，您現在必須與這些迷人的女士告別。喂，警察，把這位先生領進他的新家去。（警察引他下。皮恰姆太太對窗戶裡面說：）女士們，如果你們想拜訪他，你們總會在家裡見到他，這位先生，從現在開始住在中央刑事庭。我早就料到，他在跟自己的妓女們鬼混。他的賬我來買單。女士們，再見。（下）詹　妮　喂，雅可布，出事了。雅可布　（埋頭讀起訴書，根本沒注意眼前的事情）麥克哪兒去了？詹　妮　警察來過了！雅可布　天哪！我光顧讀這玩意兒了……老弟，老弟，老弟！（下）六［麥基被妓女出賣，通過另一個女人的愛情，他又從監獄裡解放出來。地點　中央刑事庭監獄，一座牢籠［布朗上。布　朗　但願我的人抓不著他！親愛的上帝，我希望他已經騎馬穿過了海格特沼澤，正在想念他的傑吉。但是，像所有的大人物一樣，他的行為是那樣的輕率。如果他們現在把他帶進來，他用他那忠實的朋友目光看著我，我會受不了的。謝天謝地，多虧今天有月亮，如果他現在騎馬穿過沼澤地，至少不會迷路。（幕後喧鬧聲）這是什麼聲音？天哪，他們把他帶來了。麥　基　（用粗繩五花大綁，六個警察押著，趾高氣揚地上場）你們看看，還是這些枝形燈，謝天謝地，又回到我們的舊別墅來了。（他發現了布朗，後者正往後面角落裡躲藏）布　朗　（長時間停頓，在他昔日朋友的可怕目光之下）咳，麥克，這不是我……我盡了一切努力，那個……別這樣看我，麥克……這樣我受不了……你的沉默也是可怕的。（對一名警察吼叫）別這麼拽著他，你這臭豬……說句話呀，麥克，對你可憐的傑吉說句話……跟他說句悄悄話吧……（用頭抵牆，哭）他覺得一句話都不值得跟我說。（下）麥　基　這個可憐的布朗。真是個沒良心的東西。這樣的人還想當什麼警察局長。還好，我沒跟他發脾氣。本來我想罵他一頓。後來我立刻想到，深沉而責備的目光，更能讓他毛骨悚然。這個辦法靈驗。我盯著他，他卻痛哭流涕。這一招兒我是從《聖經》里學來的。［史密斯拿著手銬上。麥　基　喂，看守先生，這是您最沉的手銬吧？承蒙您發個慈悲，我想換一副舒服點的。（他掏出支票）史密斯　可是，上尉先生，我們這裡的手銬，各有各的價格。問題是你想戴什麼樣的。從一個金幣到十個金幣。麥　基　免戴手銬要多少錢？史密斯　五十。麥　基　（開一張支票）現在最害怕的是，我和露西的事兒讓人給捅出來。一旦布朗知道，我背著朋友跟他女兒勾搭，他真的會變成一隻老虎的。史密斯　這就叫自作自受。麥　基　這個小淫婦，肯定會在外面等著。上絞刑架之前，還能過幾天好日子呢。［伴唱燈光。木牌上寫著：快樂生活歌謠。先生們，你們自己判斷，這也算生活？這一切的一切，我都覺得十分乏味。從小時候我就顫慄地聽人家說：只有生活得富裕，才能過得愉快！［伴唱燈光：金黃色。管風琴被照得通亮。舞台上空降下一根木桿，懸掛三盞燈，木牌上寫著：快樂生活歌謠[9] 1 有人向我們讚美偉大智者的生活，說他手捧書本，卻飢腸轆轆。茅舍里存身，受老鼠折磨。讓這類胡說八道遠遠離開我！有誰會喜歡，過儉樸的日子！說實話，我討厭這樣生活。沒有鳥兒能從這裡飛到巴比倫，這種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自由又有何用？如果活得不自在。只有生活得富裕，才能過得愉快！ 2 那些冒險家各個膽大包天，他們的欲望，就是拿生命冒險。他們總是那樣無拘無束，敢講真話，讓小市民們看看，什麼叫勇敢：人們看見他們夜晚忍受饑寒與冷漠的妻子上床默默無言。偷聽是否有人嚼舌，卻又聽不明白在絕望中呆呆地注視著未來。現在我來問你，這種日子過得是否自在？只有生活得富裕，才能過得愉快！ 3 我好像完全能理解自己，好像寧願自己孤獨而偉大。一旦我看見這類人來在我身旁我就告訴自己：快快拋棄這種思想。貧窮帶來智慧，也帶來煩惱勇敢除了榮譽，還有辛勞。現在你貧窮又孤獨，智慧又勇敢現在你與偉大一刀兩斷。就這樣幸福問題完全自行解開：只有生活得富裕，才能過得愉快！［露西上。露　西　你這個臭流氓，我們之間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你還有臉見我。麥　基　露西，在這種場合見到你丈夫，你就一點都不心疼！露　西　我丈夫！你這個殘忍的傢伙！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皮恰姆小姐的事！我恨不得挖出你的眼睛！麥　基　露西，說正經的，你不至於愚蠢到這種程度，連珀莉都嫉妒吧？露　西　你不是跟她結婚了嗎？你這頭披著人皮的狼。麥　基　結婚！這倒不錯啊。我去過她家，跟她搭訕過。也吻過她幾回，如今這傻娘兒們到處張揚，說什麼跟我結婚了。親愛的露西，為了讓你放心，我幹什麼都行；如果你覺得只有跟我結婚，你才放心，那就結婚吧。一個紳士還能說什麼呢？至多不過如此吧。露　西　唉，麥克，我也就是想做個體面女人。麥　基　如果你覺得只有跟我結婚，你才放心，那就結婚吧。一個紳士還能說什麼呢？至多不過如此吧！［珀莉上。珀　莉　我男人在哪兒？啊，麥克，你在這兒呀。別往別處看，在我面前，你用不著害羞。我是你老婆呀。露　西　啊，你這個臭流氓！珀　莉　啊，麥基蹲監獄了！為什麼你沒有騎上馬穿過海格特沼澤地？你跟我說過，再也不去找那些女人。我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你的，但是我沒有告訴你，因為我相信你。麥克，我至死不會離開你。一句話都不要說，麥克，一眼都不要看。啊，麥克，你只要想想，你的珀莉看到你這樣，有多麼難過。露　西　咳，這小淫婦。珀　莉　這是怎麼回事，麥克，她是什麼人？至少你該告訴她，我是誰。告訴她呀，我是你老婆。我不是你老婆嗎？露　西　你這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你有兩個女人，壞蛋？珀　莉　你說，麥克，我不是你老婆嗎？我沒有為你奉獻一切嗎？我可是作為處女結婚的，這你是知道的。你還把手下人都交給我，一切都是按照咱們的約定乾的，雅可布還讓我告訴你…… 麥　基　你們兩個只要把嘴閉上兩分鐘，一切問題都說清楚了。露　西　不，我不想把我的嘴閉上，我無法忍受。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對這種事是無法忍受的。珀　莉　是啊，親愛的，老婆當然…… 露　西　老婆！珀　莉　……老婆有某種天然的優先權。可惜呀，親愛的，至少對外是這樣。人都給逼瘋了，這麼多麻煩。露　西　麻煩，好嘛。你挑選了個什麼東西？就這麼個窩囊廢！這就是你那偉大的愛情！這就是你那蘇侯的美人兒！［伴唱燈光：金黃色。燈光照亮了管風琴。舞台上空降下一根木桿，上面懸掛三盞燈，木牌上寫著：嫉妒二重唱 1 露　西過來呀，你這蘇侯的美人兒！讓我看看你的大腿多麼漂亮！我也想看看美麗的人兒，因為世界上沒有哪個美女像你一樣！你一定給我的麥克留下了好印象！珀　莉我是這樣，又怎樣？露　西我可真要笑掉大牙。珀　莉你要笑，你笑吧！露　西哈，那可真是可笑啊！珀　莉是嗎，你笑出來了？露　西你以為麥克喜歡你！珀　莉若是麥克喜歡我呢？露　西哈，哈，哈，你這樣的女人，沒人看得上。珀　莉咱們走著瞧吧。露　西是啊，咱們走著瞧吧。二　人麥基和我，像鴿子一樣快活他只是愛我，別人休想搶奪。這樣的事情，我毫不客氣，不能這樣輕易放棄。哪怕這個下流女人插上一腳！可笑！ 2 珀　莉啊，人人都叫我蘇侯的美人兒人人都說，我有一雙漂亮大腿。露　西你指的是這兩條腿？珀　莉大家都想看看漂亮人什麼樣有人說，如此漂亮的人只有一個。露　西你這賤貨！珀　莉你才是賤貨！我應該給我男人留下好印象。露　西你應該？你應該？珀　莉是啊，這回我可真要笑了。露　西你能嗎？你能嗎？珀　莉即使不能，也要大笑！露　西咳，即使不能，也要大笑！珀　莉如果有人不喜歡我。露　西如果有人不喜歡你！珀　莉　（對觀眾）您也以為，像我這樣的人沒人看得上？露　西那就讓咱們走著瞧吧。珀　莉是啊，讓咱們走著瞧吧。二　人麥基和我，像鴿子一樣快活。他只是愛我，別人休想搶奪。這樣的事情，我毫不客氣，不能輕易放棄，哪怕這個下流女人插上一腳！可笑！麥　基　怎麼樣，親愛的露西，你放心了吧？這不過是珀莉耍的一個花招。她就是要把我和你拆散。一旦我被吊死，她就到處去冒充我的寡婦。真的，珀莉，現在不是這樣做的時候。珀　莉　你是成心不承認我？麥　基　你是成心繼續胡扯，說我結婚了？為什麼呀，珀莉，你非要增加我的痛苦？（責備地搖頭）珀莉，珀莉！露　西　的確如此，皮恰姆小姐，您只能使自己丟臉。拋開這一點不說，您也太可怕了，在這種情況下，您還這樣刺激這位先生！珀　莉　尊敬的小姐，照我想，您應該懂得最簡單的禮節，當著一個男人的面，您跟他老婆說話，應該謹慎點兒。麥　基　說實話吧，珀莉，這個玩笑開得實在過分了。露　西　尊敬的小姐，您要是想在這個監獄裡吵架，我不得不去叫看守，把您請出去。我很抱歉，尊敬的小姐。珀　莉　是太太！太太！太太！請允許我告訴您：尊敬的小姐，您擺出這麼一副神氣，與您的身份很不般配。守著我先生，這是我的本分。露　西　你在說什麼呀？你說什麼？哼，她不想走！她還站在那裡，攆她走還不走！還要我說得更明白嗎？珀　莉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賤貨，不然我扇你嘴巴，尊敬的小姐！露　西　攆你走了，你這個死皮賴臉的傢伙！對你這種人就得把話說明白，高雅的語言你不懂。珀　莉　去你那高雅語言！我才不說那種話呢，只能丟我的面子！……當然了。（她大哭）露　西　看看我這肚子，你這小淫婦！這是憑空來的嗎？你還沒看清楚嗎，咳？珀　莉　原來是這樣！你失身了！就這樣，你還挺驕傲呢？你就不該讓他上去，你這高雅女士！麥　基　珀莉！珀　莉　（哭泣）這的確太過分了。麥克，這事本來是不該發生的。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皮恰姆太太上。皮恰姆太太　我就知道，她在自己男人這裡。你這爛貨，趕快跟我走。要是你男人被吊死，你也可以跟著去上吊。這是你給你體面的媽媽帶來的榮譽，讓她把你從監獄裡領出去。他同時有兩個女人，這個尼祿(1)！珀　莉　讓我留下吧，媽媽；你不知道…… 皮恰姆太太　回家，馬上就走。露　西　您聽見了吧，您媽媽會告訴您該怎麼做。皮恰姆太太　走。珀　莉　這就走。我還得……我還得跟他說點兒……真的……你知道，這很重要。皮恰姆太太　（打她一個耳光）這個也重要。走！珀　莉　啊，麥克！（被拽走）麥　基　露西，你表現得很出色。當然，我還是同情她的。所以我不能跟這娘兒們一般見識。開始時，你把她的話當真了。我說得對嗎？露　西　是的，我是當真了，親愛的。麥　基　如果她的話是真的，她媽媽也不會把我弄到這個地步。你聽見她說我什麼壞話了嗎？當媽媽的不會這樣對待女婿，頂多是對待一個拐騙犯。露　西　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是心裡話，我該多麼幸福啊。我是很愛你的，我寧願看著你被吊死，也不願看著你躺在別人的懷抱里。這是不是挺奇怪呀？麥　基　露西，我想讓你救我一命。露　西　你這話說得太動聽了，再說一遍。麥　基　露西，我想讓你救我一命。露　西　讓我和你一塊逃跑嗎，親愛的？麥　基　是的，不過你知道，咱們一塊躲藏是很困難的。一旦停止搜捕，我會立即叫人來接你，而且用快件，相信我吧！露　西　我怎樣幫你？麥　基　把帽子和手杖遞給我！［露西拿來帽子和手杖，扔進他的牢房。麥　基　露西，你懷的是我們愛情的結晶，它會永遠把我們連結在一起。［露西下。史密斯　（上，走進牢籠，對麥基說）把手杖交出來。［一場格鬥：史密斯拿著一把椅子、一根鐵棍追逐麥基，忽然，麥基從柵欄里跳出來。警察追捕他。布朗上。布朗的聲音　哈羅，麥克！答話呀，我是傑吉。麥克，求你了，答話呀，我受不了了。（進來）麥基！怎麼回事？他跑了，謝天謝地！（他坐在木板床上）［皮恰姆上。皮恰姆　（對史密斯）我叫皮恰姆。我來領取逮捕強盜麥基的那四十鎊獎金。（走到牢籠前）哈羅，這是麥基先生嗎？（布朗默不作聲）啊，是嘍，那位先生出去遛彎兒了？我是來拜訪一名罪犯的，是誰坐在那裡：布朗先生！老虎布朗坐在那裡？他的朋友麥基卻沒坐在那裡。布　朗　（嘆氣）哎，皮恰姆先生，這不是我的錯兒。皮恰姆　當然不是，怎麼會呢，您當然不會自己……使自己落到這步田地……不可能的，布朗。布　朗　皮恰姆先生，氣死我了。皮恰姆　我相信您一定很苦惱。布　朗　是的，這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它能使人癱瘓。這些傢伙為所欲為。太可怕了，可怕。皮恰姆　您想不想躺一會兒？乾脆閉上眼睛，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您就想像自己是在一片美麗的綠色草地上，天空飄浮著白雲。關鍵是您要放下腦袋裡那些可怕的東西。那些已經發生的，特別是那些即將發生的東西。布　朗　（不安地）您這是什麼意思？皮恰姆　您可真夠鎮定的。我要是像您這樣，乾脆就垮台了，早就爬到床上喝熱茶去了。等著別人來安慰我。布　朗　見鬼了，這傢伙溜掉了，怪不得我。警察局對此是無能為力的。皮恰姆　是嗎，警察局對此無能為力？您不相信，我們在這裡還能見到麥基先生？（布朗聳聳肩膀）這樣一來，您會遭到非常不公正的對待。到那時人們自然又會說，警察局不該放跑他。是啊，我還沒見到輝煌的加冕典禮呢。布　朗　這是什麼意思？皮恰姆　讓我來提醒您一個歷史事件，當年，也就是公元前一千四百年，這個事件曾經轟動一時，可是今天多數人已經不知道了。埃及國王拉美西斯二世駕崩時，尼尼微的警察局長，也就是開羅警察局長，為了一點什麼小事，得罪了下層民眾。當時釀成了可怕的後果。參加王位繼承人塞米拉密斯加冕典禮的隊伍，據歷史書上記載：「由於下層民眾過分踴躍的參與，發生了一連串的災難。」塞米拉密斯是如何懲罰他的警察局長的，簡直令歷史學家們震驚。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據說是讓蛇在他的胸膛上吸血。布　朗　真的嗎？皮恰姆　上帝保佑您，布朗。（下）布　朗　現在只能靠強硬手段解決問題了，弟兄們，開會，拉警報！［幕落。麥基和酒吧女詹妮來到幕前，站在燈光下演唱：《三毛錢終曲》第二段 1 麥　基先生們，你們教我們如何規矩地生活，如何避免犯罪和作惡。首先你們要讓我們填飽肚子，然後你們才能高談闊論：如何生活。你們喜歡自己大腹便便，我們規矩做人，有一條你們要永遠記著：不管你們如何曲解和推卸責任，先填飽肚子，然後再講道德。(2) 首先也要讓貧窮的人們，從大麵包上切下他們自己的份額。幕後聲音否則人靠什麼過活？麥　基否則人靠什麼過活？他時刻要把人折磨、吞噬、攻擊、殺戮和掠奪。他只能徹底忘記自己還是個人，只有這樣，人才能過活！合　唱先生們，切勿自作聰明：人活著只能依靠作惡！ 2 酒吧女詹妮你們教我們，一個女人何時撩起衣裙，何時用她的眼睛勾引人。首先你們要讓我們填飽肚子，然後你們才能高談闊論：如何生活。你們的欲望建立在我們的羞恥之上，但有一條你們要永遠記著：不管你們如何曲解和推卸責任先填飽肚子，然後再講道德。首先也要讓貧窮的人們，從大麵包上切下他們自己的份額。幕後聲音否則人靠什麼過活？酒吧女詹妮否則人靠什麼過活？他時刻要把人折磨、吞噬、攻擊、殺戮和掠奪，他只能徹底忘記自己還是個人，只有這樣，人才能過活！ * * * (1)　Nero（37—68），羅馬皇帝，公元54—68年在位，著名暴君，曾命人謀殺了他的弟兄、母親、妻子等人，在統治期間開始對基督徒進行迫害。 (2)　源自《孟子·梁惠王上七》，孟子在這裡講財產與道德的關係時說：「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孟子主張：在貧窮的人們豐衣足食之後，再引導他們講道德治禮義就容易了。當時在研究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布萊希特，很欣賞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