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二十一

夢覺道人 《三刻拍案驚奇》
夫妻還假合 朋友卻真緣 舉世趨柔媚,憑誰問丈夫? 狐顏同妾婦,蝟骨似侏儒。 巾幗滿縫掖,簪笄盈道塗。 莫嗟人異化,宇內盡模糊! 我常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還無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種孌童,修眉曼臉,媚骨柔腸,與女爭寵,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種佞人,和言婉氣,順旨承歡,渾身雌骨,這便是男子中婦人;又有一種蹐躬踽步,趨膻附炎,滿腔媚想,這便是衿紳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換作簪襖!何消得脫卻鬚眉,塗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陰類,但舉世習為妖婬,天必定為他一個端兆。 嘗記宋時宣和間,奸相蔡京、王黼、童貫、高俅等專權竊勢,人爭趨承。所以當時上天示象:汴京一個女子,年紀四十多歲,忽然兩頤癢,一撓,撓出一部須來。數日之間,長有數寸。奏聞,聖旨著為女道士,女質襲著男形的徵驗。又有一個賣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懷孕般,後邊就坐蓐,生一小兒,此乃是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這干閹奴王振、汪直、劉謹與馮保,不雄不雌的在那邊亂政。因有這小人磕頭掇腳,搽脂畫粉,去奉承著他。古人道的: 舉朝皆妾婦也,上天以災異示人: 此隆慶年間,有李良雨一事。這李良雨,是個陝西西安府鎮安縣樂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歲,有個同胞兄弟李良雲,年二十歲。兩個早喪了父母。良雲生得身材魁偉,志氣軒昂;良雨生得媚臉明眸,性格和雅,娶一本村韓威的女兒小大姐為妻。兩個夫婦呵: 男子風流女少年,姻緣天付共嫣然, 連枝菡萏雙雙麗,交頸鴛鴦兩兩妍。 這小大姐是個風華女子,李良雨也是個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做親一年,生下一個女兒,叫名喜姑,□□(才得)五個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沒了。他兄弟兩個原靠田莊為活。 忽一日,李良雨對弟道:「我想我與你,終日弄這些泥塊頭,納糧當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種,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賺得些,可與你完親。」 良雲道:「哥,你我向來只做田莊,不曉得生理,怕不會做。」 李良雨道:「本村有個呂達,他年紀只與我相當,倒也是個老江湖。我合著他,與他同去。」 李良雲道:「不是那呂不揀麼?他終年做生意,討不上一個妻子。哪見他會賺錢?況且過活得罷了,怎丟著青年嫂嫂,在外邊闖?」 韓氏便道:「田莊雖沒什大長養,卻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塊兒。那做客餐風宿水,孤孤單單,誰來照顧你?還只在家。」 那李良雨主意定了,與這呂達合了伙,定要出去,在鄰縣郃陽縣生理。收拾了個把銀子本錢。韓氏再三留他不住,臨別時再三囑咐道,自己孤單,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滿口應承,兩兩分別。 客路暮煙低,香閨春草齊。 從今明日夜,兩地共淒淒。 韓氏送出了門。良雲恰送了三、五里遠,自回家與嫂嫂耕種過活。 這邊李良雨與呂達兩個,一路里戴月披星,來至郃陽,尋了一個主人閔子捷店中安下。 這李良雨雖是一個農家出身,人兒生得標緻,又好假風月。這呂達在道路,常只因好嫖花鬨,所以不做家。 兩個落店得一兩日,李良雨道:「哪裡有什好看處?我們同去看一看。」 此時呂達在郃陽,原有一個舊相與妓者欒寶兒,心裡正要去望她。道:「這廂有幾個妓者,我和兄去看一看何如?」 李良雨道:「我們本錢少,經什嫖?」 呂達道:「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身,她怎麼要我嫖得?」兩個笑了,便去闖寡門。一連闖了幾家,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邊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幾個「鍋邊秀」,在那廂應名的。 落後到欒家,恰值欒寶兒送客,在門首見了呂達,道:「我在這裡想你,你來了麼?」兩邊坐下,問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 呂達與這欒寶兒兩個說說笑笑,打一拳,罵一句,便纏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兒,鬼混半晌。 呂達怕李良雨說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改日來望罷!」 那欒寶道:「我正待作東,與你接風。」 呂達道:「怎麼要姐姐接風?我作東,就請我李朋友。」 李良雨叫聲:「不好叨擾」,要起身。 呂達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欒寶兒一面邀入房裡。 裡面叫道:「請心官來!」是她妹子欒心兒。出來相見,人材不下欒寶兒,卻又風流活動: 冶態流雲舞雪,欲語鸚聲鸝舌。 能牽浪子肝腸,慣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邊,溫溫存存,只顧來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 呂達道:「寶哥特尋心哥來陪你,怎捨得去?」 良雨道:「下處無人。」 呂達道:「這是主人干係,何妨?」兩個都歇在欒家。 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東。一纏便也纏上兩、三日。 不期李良雨周身發起寒熱來,小肚下連著腿,起上似饅頭兩個大毒。呂達知是便毒了。道:「這兩個一齊生,出膿、出血怎好?連吃上些清涼敗毒的藥,遏得住。」 不上半月,只見遍身發瘰,起上一身廣瘡。客店眾人知覺,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別處居住。只有呂達道:「我是生過的,不妨。」日逐服事他。 李良雨急於要好,聽了一個郎中,用了些輕粉等藥,可也得一時光鮮。誰得他遏得早,毒畢竟要攻出來。作了蛀梗,便一節節見爛將下去,好不奇疼。 呂達道:「這是我不該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禍。」 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與兄何干?」並沒個怨他的意思。 那呂達盡心看他。將及月余,李良雨的本錢用去好些。呂達為他不去生意,賠吃賠用。見他直爛到根邊,呂達道:「李大哥,如今我與你在這邊,本錢都快弄沒了。這也不打緊,還可再掙。只是這本錢沒了,將什麼賠令正?況且把你一個風月人干鱉殺了!」李良雨在病中竟發一笑。 不上幾日,不惟蛀梗,連陰囊都蛀下。先時李良雨嘴邊髭鬚雖不多,也有半寸多長,如今一齊都落下了。 呂達道:「李大哥,如今好了,絕標緻一個好內官了。」 那根頭還爛不住,直爛下去。這日一疼,疼了個小死,竟昏暈了去。只見恍惚之中,見兩個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來惟有愁雲黯黯,冷霧淒淒。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宮殿。一個吏員打扮的走過來,見了道:「這是李氏麼?這也是無錢當枉法,錯了這宗公案。」須臾殿門大開: 當殿珠簾隱隱,四邊銀燭煌煌。香菸繚繞錦衣旁,珮玉聲傳清響。武士光生金甲,仙官風曳朱裳。巍巍官殿接穹蒼,尊與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階上立的都是馬面牛頭,下邊縛著許多官、民、士、女,逐個個都唱名過去。 到他,先是兩個青衣人過去道:「李良雨追到。」 殿上道:「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鎮安縣李家為女,怎敢賄囑我吏書,將女改男?」 李良雨知是陰司,便回道:「爺爺,這地方是一個錢帶不來的所在,吏書沒人敢收,小人並沒得與。」 一會,殿令傳旨:「李良雨仍為女身,與呂達為妻;承行書吏,免其追贓,准以『錯誤公事』擬罪;李氏發回。」 廿載奇男子,俄驚作女流。 客窗閒自省,兩頰滿嬌羞。 就是兩個人將他領了,走有幾里,見一大池,將他一推,霍然驚覺,開眼,呂達立在他身邊。 見了道:「李大哥,怎一疼竟暈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係。同你出來,好同你回去才是。」忙把湯水與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已是一個女身,倒自覺得滿面羞慚。喜得人已成女,這些病痛都沒了。 當時呂達常來替他敷藥,這時,他道好了,再不與他看。將息半月,臉上黃氣都去,髭鬚都沒,唇紅齒白,竟是個好女子一般。 那呂達來看,道:「如今下面怎麼了?」 李良雨道:「平的。」 呂達道:「這等是個太監模樣麼?」出他不意,伸手一摸,李良雨忙把手去掩了。 呂達想道:「終不然一爛,怎麼爛做個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緣,只恐斷沒這理!」 這夜,道天色冷,竟鑽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緊緊抱住了被。 呂達道:「李大哥,你一個病,我也盡心伏事,怎這等天冷,共一共被兒都不肯?」定要鑽來。 那李良雨也不知怎麼,人是女人,氣力也是女人,竟沒了,被他捱在身邊。李良雨只得背著他睡。他又摸手摸腳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緊緊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貼床去。呂達笑了道:「李大哥,你便是十四五歲小官,也不消做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呂達自酣酣的睡了一覺。 心裡想:「是了,若不變做女人,怎怕我得緊?我只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倒停了兩日,不去擾他。 這日打了些酒,買了兩樣菜,為他起病。兩個對吃了幾盅,只見李良雨酒力不勝。早已: 新紅兩頰起朝霞,艷殺盈盈露里花。 一點殘燈相照處,分明美玉倚蒹葭。 更在酒兒後燈兒下,越看越俊俏。 呂達想道:「我聞得初婚人作大嫩,似此這樣一個男人,也饒他不過。我如今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個醉魚罷。」苦苦裡掗他□□(吃酒),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 呂達等他先睡了,竟捱□□(進被)里。此時李良雨在醉中不覺,那呂達輕輕將手□□(去摸),果是一個女人,呂達滿心歡喜,一個翻身竟跳□□(上身)。 這一驚,李良雨早已驚醒,道:「呂兄不要羅唣!」 呂達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到後就是你做了□□(婦人),與我相處了三四個月,也寫不清。況我正無妻(室),□□(你可)與我結成夫婦,你也不要推辭。」 李良雨兩手狠□□(命推)住,要掀他下來時,原少氣力,又加酒後,他身子□□(如泰)山般壓下來,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 那呂達□□(緊緊)壓住,乘了酒力,□□□□□(把玉莖亂攻)。 李良雨急了,道:「呂大哥,我與你都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今日雖然□□(轉了)女身,怎我羞答答做這樣事?」 呂達道:「你十五□□(六歲)時,不曾與人做事來?左右一般。如今我興已動,□□(料也)歇不得手。」 李良雨道:「就是你要與我做夫妻,須□□□(待拜了)花燭。怎這造次!」 呂達道:「先後總是一般。」猛力□□(將他)手扯開,□□□(只一挺)。 李良雨把身子一縮,叫一聲:「罷□(了)!」 那呂達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個黃花閨女!事□□(已得)手了,我也不要輕狂,替你溫存做。」 混了一會,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滿身汗,醒了,道:「呂大哥,這事實非□□□(我不願),我在那日暈去時,到陰司里,被閻王改作女身,□□(也曾)道該與你為夫婦,只嫌你太急率些。」 呂達道:「奶□□(奶,見)佛不拜,妳不笑我是個呆人麼?我今日且與嫂嫂報仇。」 自此之後,兩個便做了人前的夥計,暗裡夫妻。呂達是久不見女人的男子,良雨是做過男子的女人,兩下你貪我愛;燈前對酌,被底相勾,銀燭笑吹,□□(羅衫)偷解,好不快樂! 杯傳合卺燈初上,被擁連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將風月擔兒擔。 呂達道:「李大哥,我與妳既成夫婦,帶來本錢用去大半,如今沒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設處些銀兩再來□□(經紀)。」 □□□□□□□□□(李良雨道:「我也欲回家),只是我當初出來,思量個發跡,誰知一病,本錢都弄沒了,連累你不曾做得生意。況且青頭白臉一個俊生走出來,如今做了個婦人,把什嘴臉去見人?況且你我身邊還剩有幾兩銀子,不若還在外生理。」 呂達道:「我看如今老龍陽,剃眉、絞臉要做個女人,也不能夠;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哪)一個不是『婦人』?笑得你?只是妳做了個女人,路上經商須不便走。妳不肯回去,可就在這邊開一個酒店兒罷。」 李良雨道:「便是這地方,也知我是個男人。倏然女扮,豈不可笑!還再到別縣去。」 兩個就離了郃陽,又到鄠縣。路上,李良雨就不帶網子了,梳了一個直把頭;腳下換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 一到縣南,便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爿酒飯店。呂達將出銀子來,做件女衫,買個包頭,與些脂粉。呂達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幫她梳個三綹頭、掠鬢、戴包頭。替她搽粉塗脂,又買了裹腳布,要她纏腳。 綰髮成高髻,揮毫寫遠山。 永辭巾幘面,長理佩和環。 自此,在店裡包了個頭,也搽些脂粉,狠命將腳來收。個把月里,收做半攔腳,坐在櫃身里,倒是一個有八九分顏色的婦人。兩個都做經紀過的,都老到。 一日,正在店裡做生意,見一個醫生,背了一個草藥箱,手內拿著鐵圈,一路搖到他店裡買飯,把李良雨不轉睛的看。良雨倒認得他,是曾醫便毒過的習太醫,把頭低了。不期呂達到外邊走來,兩個竟認得。 這郎中回到郃陽去把這件事做個奇聞道:「前日在這裡叫我醫便毒的呂客人,在鄠縣開了酒飯店。那店裡立一個婦人,卻是這個生便毒的男人,這也可怪!」三三兩兩播揚開去,道呂達與李良雨都在鄠縣。 只見李良雲與嫂嫂在家,初時接一封書,道生毒抱病,後來竟沒封書信。要到呂達家問信,他是個無妻子光棍,又是沒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籤問卜,已將半年。捱到秋收時候,此時收割已完,李良雲只得與嫂嫂計議,到郃陽來尋哥哥。 一路行來,已到郃陽。向店家尋問,道有個李良雨,在這裡因嫖生了便毒廣瘡。病了□□,□□□□□(蛀梗,後來與一個)姓呂的同去,近有一個郎中,曾在□□□□(鄠縣見他)。」 李良雲只得又收拾行李,往鄠縣進發。□(問)到縣南飯店,裡邊坐著一個婦人: 頭裹皂包頭,霏霏墨霧;面搽瓜兒粉,點點新霜。脂添唇艷,較多論少。啟口處香滿人前;黛染眉修,鎖恨含愁,雙蹙處翠迎人面。正是: 麗色未雲傾國,妖姿雅稱當壚。 李良雲定睛一看,道:「這好似我哥哥,卻嘴上少了髭鬚。」再復一眼,那良雨便低了頭。李良雲假做買飯,坐在店中只顧把良雨相上相下看。 正相時,呂達恰在裡面走將出來。李良雲道:「呂兄一向……。」 呂達便道:「……久違!」李良雨倒一縮,竟往裡邊走。 李良雲道:「呂兄,前與家兄同來,家兄在哪廂?」 呂達道:「適才婦人不是?他前因病蛀梗,已變作一個女身,與我結成夫婦。她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開個店面。」 良雲道:「男自男,女自女,閹割了也只做得太監,並不曾有了做女人的事,這話恐難聽。」 正說時,只見那婦人出來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別來將近一年,不知嫂嫂好麼?西安府都□□(有年)成,想今年收成盡好。我只因來到郃陽時,偶然去嫖,生了楊梅瘡,後因爛去陽物。又夢到陰司,道我應為女,該與呂達為夫婦。醒時果然是個女身,因與他成了夫婦。如今我哪有嘴臉回得?家裡遺下田畝,竟歸你用度。嫂嫂聽她改嫁。」 良雲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個女人,真是沒把柄子的?說話又說陰司判妳該與呂兄作妻,只系搗鬼!身子變女子?怎前日出門時,有兩根須,聲音亮亮的,今髭鬚都沒,聲音小了?」 呂達道:「她如今是個女人,沒了陽氣,自然無須、聲小,何消說得。」 良雲道:「這事連我對面見的尚且難信,怎教嫂嫂信得?妳須回去說個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變了女人,沒個嘴臉,第二件回不得;又與呂達成親,家裡不知,是個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著我說,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誤她。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歲沒娘,十八歲死爹,二十歲娶你嫂嫂韓氏,哪一件是假的?」良雲只是搖頭。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呂達叫他做舅舅,贈他盤纏銀兩。又□□□□□(寫一紙婚書),教韓氏另嫁。良雲別了,竟到家中。 一到,韓氏道:「叔叔曾見哥哥來麼?」 良雲道:「哥哥不見,見個姐姐。」 韓氏道:「尋不著麼?」 良雲道:「見來,認不的。」 韓氏道:「你自小兄弟,有個不認得的?」 良雲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認,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說是個女人。」 韓氏道:「這叔叔又來胡說,哥是女人,討我則什?前日女兒是誰養的?」 良雲道:「正是奇怪。我在郃陽尋不著,直到鄠縣才尋著他。呂達和著一個婦人在那廂開酒飯店,問他哥哥,他道這婦人便是。」 韓氏道:「男是男,女是女,豈有個婦人是你哥哥的?」 良雲道:「我也是這般說。那婦人死口認是我哥哥。教我認,我細認,只差得眉毛如今較細了,髭鬚落下,聲小了,腳也小了,模樣只差男女,與哥不遠。道是因生楊梅瘡爛成了個女人,就與呂達做了夫婦。沒臉嘴回家,叫田產歸我用度,嫂嫂另嫁別人。」 韓氏道:「叔叔,我知道了。前次書來,說他病,如今一定病沒了,故此叔叔起這議論。不然是薄情的另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丟我,設這一個局。」 良雲道:「並沒這事。」 韓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個穴道,天生成的,怎爛爛得湊巧的?這其間必有緣故。還是呂達謀財害命是實,殺了你哥哥,躲在鄠縣,一時被你尋著,沒得解說,造這謊。若道是女人,莫說我當時與他做的勾當,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從小兒同大,怎不見來?變的這說,一發荒唐。」李良雲聽了,果然可疑。 便請韓氏父親韓威,又是兩個鄰舍:一個高陵,一個童官,把這事來說起,一齊搖頭道:「從古以來,並不曾見有個雄雞變雌的,哪裡有個男人變作女的?這大嫂講得有理,怕是個謀了財,害了命,討得一個老婆,見她容貌兒有些相像,造這一篇謊。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來,卻又移窠到別縣?李老二你去,他把帶去本錢與你麼?」 李良雲道:「沒有。因將息病,用去了。只叫這廂田產歸我,嫂子嫁人。」 高陵道:「沒銀子與你,便是謀了財了。哥不來,這田產怕不是你的?嫂子要嫁也憑他,這張紙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謀財殺命。同府的怕提不來?」 果然,把一個謀財殺命事,告在縣裡。縣裡竟出了一張關,差了兩個人,來到鄠縣關提。那呂達不知道,不隄防,被這兩個差人下了關。鄠縣知縣見是人命重案,又添兩個差人,將呂達拿了。 呂達對良雨道:「這事妳不去說不清。」就將店頂與人,收拾了些盤纏,就起身到鎮安縣來。 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綹梳頭,仍舊男人打扮,卻與那時差不遠了。 一到,呂達隨即訴狀道:「李良雨現在,並無謀死等情。」知縣叫討保候審。 審時,李良雲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慶元年四月間與呂達同往郃縣生理。去久音信全無,小人去尋時,聞他在鄠縣。小人到鄠縣,只見呂達,問他要哥子,卻把一個婦人指說是小的哥子。老爺,小的哥子良雨,上冊是個壯丁,去時鄰里都見是個男子,怎把個婦人抵塞?明系謀財害命,卻把一個來歷不明婦人遮飾。」 知縣叫呂達:「你怎麼說?」 呂達道:「小人上年原與李良雲兄李良雨同往郃陽生理,到不上兩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個婦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與小人做為夫婦,在鄠縣開店。原帶去銀兩,李良雨因病自行費用,與小人無干。告小人謀命,李良雨現在。」 知縣道:「豈有一個患蛀梗就至為女人的理?」 叫李良雨:「你是假李良雨麼?」 李良雨道:「人怎麼有假的?這是小的兄弟李良雲。小的原與呂達同往郃陽,因病蛀梗暈去,夢至陰司,道小人原該女身,該配呂達,醒來,成了個女人,實是真正李良雨。並沒有個呂達謀財殺命事。」 知縣道:「陰司一說,在我跟前還講這等鬼話!這謀李良雨事,連你也是知情的了。」 李良雨急了,道:「李良雲,我與你同胞兄弟,怎不認我?老爺再拘小的妻子韓氏與小的去時左鄰高陵,右鄰童官辨認就是。在郃陽有醫便毒的葛郎中,醫蛀梗的溫郎中。老爺跟前怎敢說謊。」 知縣便叫拘他妻韓氏與鄰佐。此時都在外邊看審事,一齊進來。知縣叫韓氏:「這是妳丈夫麼?」 韓氏道:「是得緊!只少幾根須。」 李良雨便道:「韓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討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兒。我原是妳親夫,妳因生女兒生了個乳癰,右乳上有個疤。我怎不是李良雨?」 叫兩鄰,李良雨道:「老爺,這瘦長沒須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鄰舍。」兩個鄰舍叩頭道:「容貌說話果是李良雨。」 知縣又叫韓氏:」 妳去看她是男是女。」 韓氏去摸一摸,回復道:「老爺,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個女人。」 知縣道:「既容貌辨驗得似,她又說來言語相對,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呂達固非殺命。良雨男而為女,良雲之告似不為無因。她既與呂達成親已久,仍令完聚。韓氏既已無夫,聽憑改嫁。男變為女,這是非常災異,我還要通申兩院具題。」 因是事關題請,行文到郃陽縣,取他當日醫病醫生結狀。並查郃陽起身往鄠縣日期,經過宿店,及鄠縣開店兩鄰結狀。回來,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陽是兩個男人,離郃陽是一男一女,中間無謀殺等事。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兩院: 鎮安縣 為災變異常事:本月准本縣民李良雲告詞。拘審間,伊兄李良雨,於上年六月中,因患楊梅瘡病,潰爛成女,與同賈呂達為妻,已經審斷訖。竊照三德有剛柔,權宜互用;兩儀曰陰、陽,理無互行。故牝雞鳴而唐亡,男子產而宋覆。妖由人興,災雲天運。意者陰侵陽德,柔掩剛明,婦寺乘權,奸邪骩政。牝牡淆於賢路,晦味中於士心。邊庭有叛華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黨之行。遂成千古之奇聞,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干題請,伏乞照詳施行。 申去,兩院道果是奇變,即行具題,聖旨修省: 揮戈回日馭,修德滅妖桑。 君德咸無玷,逢災正兆祥。 這邊縣官將來發放寧家。良雨仍與呂達作為夫婦,後生一子。李良云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親眷往來。就是韓氏,沒守他的理,也嫁了一個人,與良雨作姊妹相與,兩個常想起當日雲情雨意,竟如一夢。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