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二十
良緣狐作合 伉儷草能偕
破壁搖孤影,殘燈落紅燼。旅邸蕭條誰與伴?衾兒冷,更那堪風送,幾陣砧聲緊。打門剝啄,隱隱驚人聽。猛然相接也,多嬌靚。喜蕭齋里,應不恨更兒永。又誰知錯認,險落妖狐阱,為殷勤寄語少年,須自省。
右調《陽關引》
劉晨、阮肇天台得遇仙女,向來傳做美談。獨有我朝程燉篁學士道:「妖狐拜鬥成美女,當日奇逢得無是。」他道深山曠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噓氣化作樓閣,飛鳥飛去歇宿,便為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為物害者。如古來所載,孫恪秀才遇袁氏,與生二子,後游山寺,見數彌猴。吟詩道:「不如逐伴歸山去。」因化猿去,是獸妖;王榭入烏衣國,是禽妖;一士人為長須國婿,謝康樂遇雙女,曰:「我是潭中鯽。」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後令見狄梁公,不從,迫之,入壁中,自雲花月之妖;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曉去,此僧日病,眾究問其故,令簪花在他頭上,去時擊門為號,眾僧宣咒,隨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為酉,即能作怪,無論有情無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都可做個客坐新譚,動世人三省。
話說湖廣有個人,姓蔣,名德林,字日休,家住武昌。父親蔣譽,號龍泉,母親柳氏,只生他一人。向來隨父親做些糴、糶生理。後來父親年老,他已將近二十歲,蔣譽見他已歷練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漢陽販米。
柳氏道:「他年紀小小兒的,沒個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誘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錢,還恐壞了他身子。不若且為他尋親事,等他有個羈絆。」
蔣譽道:「妳不得知,小官家一做親,便做准戀住。那時若叫他出去,畢竟想家,沒心想在生意上。還只叫他做兩年生意做親。」
柳氏道:「這等二三百兩銀子也是干係。我兄弟柳長茂向來也做糴糶,不若與他合了夥計同做,也有個人鉗束他。」
蔣譽連聲道:「有理!」便請柳長茂過來,兩邊計議,寫了合同,叫蔣日休隨柳長茂往漢陽糴米。只看行情,或是團風鎮,或是南京攛糶。漢陽原有蔣譽舊相與主人熊漢江,寫書一封,叫他清目。甥舅兩個便渡江來。
到漢陽,尋著熊漢江寓下。這熊漢江住在大別山前,專與客人收米,與蔣譽極其相好。便是蔣日休,也自小兒在他家裡歇落,裡面都走慣的。他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叫做文姬,年紀已十七歲。且是生得標緻:
一段盈盈,妖紅膩白多嬌麗。晚山煙起,兩點眉痕細。斜軃烏雲,映得龐兒媚。聲兒美,低低悄悄,鶯囀花陰里。
右調《秋波媚》
生得工容雙絕。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幫母親做用。蔣日休也是見的。只是隔了兩年,兩下都已長成,豈但容貌覺異,抑且知識漸開。蔣日休見了,有心於她,趕上前一個肥喏,文姬也回個萬福。四目交盼,覺都有情。只是文姬雖是客店人家,卻甚端重,蔣日休嘗是借些事兒,便鑽進去。她是不解一般,每見蔣日休辭色有些近狎,便走了開去。蔣日休雖然訝她相待冷落,卻也重她端莊。
一日,乘著兩杯酒照了臉,道:「娘舅,我有一事求著你,不知你肯為我張主麼?」
柳長茂道:「甥舅之間,有什事不為你張主?」蔣日休趑趄了半日,說一句出來道:「娘舅,我如今二十歲了,還未有親。我想親事揀得人家好,未必有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漢江這個女兒標緻穩重,我要娘舅做主,在這裡替我向熊漢江做媒。家中還要你一力攛掇,我日後孝順娘舅。」
只見這柳長茂想了一想道:「外甥,這事做不來!你是獨養兒子,她是獨養女兒,你爹要靠你,決不肯放你入贅;她爹要靠她,如何肯遠嫁外甥?這事且丟下罷。」蔣日休聽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
在漢陽不上半個月,柳長茂道:「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齊,須誤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來。只你客邊,放正經些,主人家女兒,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須不像樣。我回家中,教你爹娘尋一頭絕好親事與你罷。」蔣日休相幫娘舅發貨上船,自家回在店中。
「情人眼裡出西施,他自暗暗裡想□(著)這文姬:生相怎麼好,身材怎麼好,性格怎麼好。又模擬道:「我前遇著她,這眼睛一睃,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討茶,與我一盅噴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行里的沉吟,坐著的想像,睡時的揣摸,也沒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瞞著娘舅,央鄰房相好客人季東池、韋梅軒去說親,又怕事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閒他,也不敢說。幾遭要老臉與文姬纏一番,終久臉嫩膽小,只是這等鎮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機而入。不期來了一個妖物。這妖物是大別山中紫霞洞裡一個老狸。天下獸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獸中能學人行,其靈性與人近。內中有通天狐,能識天文地理,其餘狐狸,年久俱能變化,□□(它半)夜走入人家,知見蔣日痴想文姬,它就在中□□□(山拾了)一個骷髏頂在頭上,向北斗拜了幾拜,宛然成一個女子,生得大有顏色:
朱顏綠鬢色偏嬌,就□(之)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態,須知人類更多妖!
明眸皓齒,蓮臉柳腰,與文姬無二。又聚了些木葉在地,她在上面一個觔斗,早已翠襦紅裙,穿上一身衣服,儼似文姬平日穿的,準擬來媚蔣日休。
只見日休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緊,拿了一本吳歌兒,在那邊輕輕的嘲道:
風冷颼颼十月天,被兒里冰出哪介眠?姐呀!妳也孤單我也獨,不如滾個一團團。相思兩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來姐沒心。姐呀!貓兒狗兒也有個思春意,哪為鐵打心腸獨拄門?
正在那廂把頭顛,手敲著桌,謾謾的謳,只聽得房門上有人彈上幾彈:
月弄一窗虛白,燈搖四壁孤青。
何處數聲剝啄?驚人殘醉初醒。
側耳聽時,又似彈的聲,他把門輕輕撥開,只見外面立著一個女子:
□□□□(輕風拂拂)羅衫動,發鬆斜溜金釵鳳。
□□□□(嬌姿神女)不□(爭)多,□□□(恍疑身)作襄王夢。
把一個蔣日休驚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開。
悄語□(低)聲道:「請裡面坐。」那女子便輕移蓮步,走進房來。
蔣日休便把門關上,女子搖手道:「且慢,妾就要去。」兩個立向燈前,日休仔細一看,卻是文姬。
日休見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什風吹得妳來?我這幾日為妳飲食無心,睡臥不寧,幾次要與妳說幾句知心話,怕觸妳惱。要進妳房裡來,又怕人知覺。不料今日姐姐憐念,這恩沒世不忘。」便要替她解衣同睡。
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為數年前相見,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發留念。意思要與你成其夫婦,又不好對父母說,恐怕不從。你怎生計議,我與你得偕伉儷。」
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與我母舅計議,他道妳爹娘斷斷不肯。後來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妳爹娘一番疑忌,故此遲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訴心事。」
文姬道:「這等我且回。」
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歡。
那文姬嘆息道:「我今日之來,原非私奔,要與你議終身之計。今事尚未定,豈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婦。且俟六禮行後,與君合卺。」
蔣日休急忙跪下發誓道:「我若負姐姐,身死盜手,屍骨不得還鄉!」
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倖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邊不從,這事就不諧。那時欲從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
日休道:「我有誓在先,畢竟要與姐姐成其夫婦,姐姐莫要掯我。」
文姬道:「還怕後日說我就你。」日休千說誓,萬罰咒,文姬就假脫手,側了臉,任他解衣。將到裡衣,她揮手相拒。蔣日休曉得燈前怕露身體,忙把燈吹了,竟抱她上床,自己也脫衣就寢。一隻手把文姬摟了,又為她解裡衣。
文姬道:「我一念不堅,此身失於郎手了。只是念我是個處子,莫要輕狂。」
日休道:「我自深加愛惜,姐姐不要驚怕。」
此時淡月入幃,輕茫可辨,只見他兩個呵:
粉臉相偎,香肌相壓,交摟玉臂,聯璧爭輝。緩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輕投玉杵,羞答答關蹙翠眉。羞的側著臉兒承,風緊柳枝不勝擺;喜得曲著身而進。春深錦籜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紅片片已掉漁舟;宛宛嬌啼,柔綠陰陰未經急雨。偎避處金釵斜溜,倉卒處香汗頻流。正是:
乍入巫山夢,雲情正自稠。
直教飛峽雨,意興始方休。
兩個頑勾多時,一個用盡款款輕輕的手段,一個做盡嬌嬌怯怯的態度。
文姬低低對日休道:「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歡好之始,願得常同此好。」
日休道:「旅館淒涼,得姐姐暫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賜顧。」
文姬道:「這或不能。但幸不與爹娘同房,從今以後,倘可脫身,斷不會令你獨處。只是我你從今以後倒要避些嫌疑,相見時切不可戲謔。若為人看出,反成間阻。待從容與你商量諧老之計。」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門。日休叮囑她晚間早來,文姬點頭去了。
日休回到房中,只見新紅猶在,好不自喜得計。自此因文姬吩咐,也不甚進裡邊去。遇著文姬時,倒反避了,也不與她接談。晚間或是預先日裡悄悄藏下一壺酒,或是果菜之類,專待她來。把房門也只輕掩,將房內收拾得潔潔淨淨,床被都熏得噴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將起更,聽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門邊蹴來蹴去等候。才彈得一聲門,他早已開了。
文姬笑道:「有這樣老實人,明日來遲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摟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飯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妳還要耍我。」就將出酒來,臉兒貼了臉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綢繆。那文姬作嬌作痴,把手搭著他肩,並坐說些閒話。
到酒興濃時,兩個就說去睡,你替我脫衣服,我替你脫衣服,熟客熟主,也沒那些懼怯的光景。蔣日休因見她慣,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魚得水,火得柴,再沒一個脫空之夜。有時文姬也拿些酒肴來,兩個對飲。
說起,文姬道:「我與你情投意合,斷斷要隨你了。如今也不必對我爹娘說,只待你貨完,我是帶了些衣飾,隨你逃去便是。」
蔣日休道:「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趕來,我米船須行得遲,定然趕著。那時妳脫不得個淫奔,我脫不得個拐帶,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來,畢竟要他說親,我情願贅在妳家便了。」
文姬道:「正是,爹或不從,我誓死不嫁他人,也畢竟勉強依我。」
蔣日休是個小官兒,被她這等牢寵,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餘日,沒有個夤夜來就,使她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個精明強壯後生弄得精神恍惚,語言無緒,面色漸漸痿黃。
裊裊是宮腰,婷婷無限嬌。
誰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這個鄰房季東池與韋梅軒都是老成客人。季東池有些耳聾,他見蔣日休這個光景,道:「蔣日休,我看你也是個少年老成,慣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這幾日這等沒留沒亂,臉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館裡去走走,只說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還須自醫,客邊在這裡,要自捉摸。」
蔣日休道:「我沒什病。」
韋梅軒道:「是快活出來的!我老成人,不管閒事,你每日房裡唧噥些什麼?」
蔣日休紅了臉道:「我自言自語,想著家裡。」
季東池側耳來聽,道:「是什麼?」
韋梅軒大聲道:「說是想家!」
季東池道:「又不曾做親,想什的?」
韋梅軒又道:「日休,這是拆骨頭生意,你不要著魔,事須瞞我不過。」
午後,韋梅軒走到他房中來,蔣日休正痴睡。韋梅軒見他被上有許多毛,他動疑道:「日休,性命不是當耍的,我夜間聽你房中有些響動,你被上又有許多毛,莫不著了什怪?」
日休道:「實沒什事。」
韋梅軒道:「不要瞞我,趁早計較。」日休還是沉吟不說。
韋梅軒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鐘響後,假說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裡。見日休門開,閃出一個女子來。他隨趁腳進去,日休正在床中。韋梅軒道:「日休,適才去的什麼人?」
日休失驚,悄悄附韋梅軒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風,我自做東道請你。」
梅軒搖頭道:「東道小事,你只想這房裡到裡邊,也隔幾重門戶,怎輕易進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這嘴臉?一定著鬼了。仔細,仔細!」日休小伙子,沒什見識,便驚慌,要他解救。
韋梅軒道:「莫忙,你是常進去的,你只想你與店主人女兒怎麼勾搭起的?」
日休道:「並不曾勾搭。她半月前自來就我。」
梅軒道:「這一發可疑。你近來日間在裡邊遇她,與你有情麼?」
日休道:「她叫日間各避嫌疑。」
梅軒道:「這越發蹊蹺。你且去試一試,若她有情,或者是真;沒情,這一定是鬼。」
果然日休依他,徑闖進去。文姬是見慣的,也不躲他。他便戲了臉,叫道:「文姬!」
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
日休道:「昨夜間辛苦,好茶與一碗。」
文姬惱惱的道:「干我什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閃了進去。
日休見了光景,來回復梅軒。
梅軒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將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她,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隨芝麻去,可以尋著。」日休依了。
晚間戰戰兢兢,不敢與她纏。那文姬捱著要頑,日休只得依她。臨去,與她這布袋作贈,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贈。待我病好再會。」文姬含淚而去。
天明,日休忙起來看時,沿路果有芝麻。卻出門往屋後,竟在山路上,一路灑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斷或連,走有數里,卻是徑道,崎嶇險峋,林木幽密。轉過山岩,到一洞口,卻見一物睡在那裡:
一身瑩似雪,四爪利如錐。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個狐狸,頂著一個骷髏鼾然而睡,芝麻布袋還在它身邊。蔣日休見了便喊道:「我幾乎被妳迷殺了!」
只見那狐驚醒了,便作人言道:「蔣日休,你曾發誓不負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還有事報你,你在此等著。」
它走入紫霞洞中,銜出三束草來,道:「你病不在膏肓,卻也非庸醫治得。你只將此一束草煎湯飲,可以脫然病癒。」又銜第二束道:「你將此束暗地丟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膿作臭,人不可近。她家厭惡,思要棄她。你可說醫得,只要她與你作妻子。若依你時,你將此第三束煎湯與她洗,包你如故。這便是我報你。只是我也與你相與二十日,不為無情,莫對新人,忘卻昔日。」不覺淚下。日休也不覺流涕。
將行,那狐狸又銜住衣道:「這事你要與我隱瞞,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帶了這三束草下山,又將剩下芝麻亂撒,以亂其跡。
回時,暗對梅軒道:「虧你!絕了這鬼。」
梅軒道:「曾去尋麼?」
道:「尋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尋不去。」
韋梅軒道:「只要你識得破,不著它道兒罷了,定要尋它出來做什?」
當晚,日休又做東道請韋梅軒,道:「不虧你,幾乎斷送性命,又且把一個主人女子名來污衊。還只求你替我隱瞞,莫使主人知道,說我輕薄。」
到次日,依了狐狸。將一束草來剉碎,煎湯服了。不三日,精神強壯,意氣清明,臉上黃氣也脫去了。
意氣□(昂)軒色相妍,少年風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脫,奇遇□□□□□(山中雲雨仙)。
季東池道:「我說自病自醫,你看我說過,想□□□□(你會排遣),一、兩日便好了。」
此時收米將完,正待起身,值□□□□(舅子來)道:「下邊米得價,帶去盡行賣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帶去。身邊還有銀百餘兩,你再收趕來。」也是姻緣,竟把他又留在漢陽。
日休見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將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試她。
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覺得遍身作癢,不住的把手去搔,越搔越癢,身上皮肉都抓傷。次日,忽然搔處都變成瘡。初時累累然是些紅瘰兒,到後都起了膿頭兒。家中先時說是疥瘡,後來道是膿窠瘡,都不在意。不期那膿頭一破,遍身沒一點兒不流膿淌血,況且腥穢難聞。一床蓆上都是膿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膿血的跡。這番熊漢江夫妻著急,蔣日休卻暗暗稱奇。
先尋一個草頭郎中,道:「這不過流膿瘡,我這裡有絕妙沁藥,沁上去,一個個膿干血止,三日就褪下瘡魘,依然如故。」與了他幾分銀子去。不驗,又換一個,道:「這血風瘡,該用敷藥去敷。」遍身都是敷藥,並無一些見效。這番又尋一個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瘡毒皆因血脈不和。先裡邊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而反把毒氣逼入裡邊,雖一時好得,還要後發。還該里外夾攻,一邊吃官料藥和血養血,一邊用草藥洗,洗後去敷,這才得好。」卻又無干。一連換了幾個郎中,用了許多錢鈔,哪裡得好?一個花枝女子,頭面何等標緻,身體何等香軟,如今卻是個沒皮果子,宛轉在膿血之中。莫說到她身邊,只到她房門口,這陣穢污之氣已當不得了。
熊漢江生意也沒心做,只是嘆氣。她的母親也只說她前生不知造什業,今在這裡受罪。
文姬也懨懨一息的道:「母親,這原是我前生冤業,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妳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膿血漿的一般,觸著便疼,好不痛楚。母親可對爹爹說,不如把我丟入江水中,倒也乾淨,也只得一時苦。」
母親道:「妳且捱去,我們怎下得這手?」
那蔣日休道:「這兩束草直憑靈驗。如今想該用第三束草了。」
來問熊漢江道:「令愛貴恙好了麼?」
熊漢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這裡淘氣,醫□□(生也)沒個醫得,只自聽天罷了。」
蔣日休想道:「他也厭煩,要他的(女兒)做老婆,料必肯了。」
此時季東池、韋梅軒將行,日休來見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學得兩個海上仙方,專治世間奇難疾病。如今熊漢江令愛的病我醫得,只是醫好了要與我作妻室。」
季東池道:「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個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會醫。你曉得她是什麼瘡?什麼病?」
蔣日休道:「藥不執方,病無定症。我只要包醫一個光光鮮鮮女子還他便了。」
東池道:「難說。」
韋梅軒道:「或者有之。他前日會得醫自,必然如今醫得她。我們且替你說說看。」
兩個便向店主道:「熊漢江,適才蔣日休說他醫得令愛,只是醫好了就要與他作阿正,這使得麼?」
熊漢江道:「有什麼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
韋梅軒道:「他說包醫。」
熊漢江道:「這等我就將小女交與他,好時再賠嫁送便是。」
韋梅軒道:「待我們與他計議。」
那蔣日休正在那裡等好消息,只見他兩個笑來,對著蔣日休道:「恭喜!一口應承,就送來。好了再贈妝奩。」
蔣日休道:「這等待我租間房,著人抬去。我自日逐醫她罷了。」
韋梅軒道:「日休,這要三思!他今日『死馬做活馬醫』,醫不好,料不要你償命。但是不好,不過賠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個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個月耽延起來,那時丟了去不是;不丟她不得,怎麼處?終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這裡服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得個白虱子頭上撓?故此我們見他說送與你包醫,便說再計較,都是開的後門。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後邊懊悔。」
日休見前邊靈驗,竟呆著膽道:「不妨,我這是經驗良方,只須三日,可以脫體。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著。」
季東池道:「只怕我再來時,足下還在我里做郎中不了。」
蔣日休道:「我就去尋房子移她出去,好歹三日見功。」兩個冷笑,復了熊漢江。
可可里對門一間小房子出招了,他去租下。先去鋪了床帳,放下行李,來對熊漢江道:「我一面叫轎來請令愛過去。」
熊漢江道:「苦我小女,若走得動,坐得轎。可也還有人醫。蔣客人,且到我樓上看一看。」兩個走到樓上,熊漢江夫婦先掩了個鼻子。蔣日休抬頭一看,也吃了一驚:
滿房穢氣,遍地痰涎。黃點點四體流膿;赤瀝瀝,一身血跡。柔肌何處是?滿布了蟻壘、蜂窠;肢體是痴□(般),□□(盡成)了左癱、右瘓。卻也垂頭落頸,勢懨懨,怕扁鵲蒼公難措手。
蔣日休心裡想道:「我倒不知已這光景了,怎麼是好?叫聲一個醫不得,卻應了他們言語。」
文姬母親道:「蔣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連著席兒扛去罷。」
蔣日休道:「罷!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駝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與他,他將來裹了,背在肩上。下邊東池與梅軒也立在那廂,看他做作。只見背著一個人下樓,熏得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開去。他只憑著這束草,徑背了這人去。熊漢江夫妻似送喪般,哭送到門前。
病入膏肓未易攻,阿誰妙藥起疲癃?
笑看紅粉歸吾手,泣送明珠離掌中。
蔣日休駝了文姬過來。只見季東池也與韋梅軒過來。東池道:「蔣日休,賠材是實了。」
韋梅軒道:「日休,只是應得你兩日急買材,譬如出嫖錢,如今乾折。」
蔣日休道:「且醫起來看。」送了兩個去。
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湯來,把絹帕兒揩上她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這女子沉沉的憑他洗滌。卻可煞作怪!這一洗,早已膿血都不出了。
紅顏無死法,寸草著奇功。
蔣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驗!」他父母來望,見膿血少了,倒暗暗稱奇。
到第二日,略可聲音,可以著得手。他又煎些湯,輕輕的扶她在浴盆里,先把湯淋了一會,然後與她細洗。只見原先因膿血完,瘡靨乾燥,這番得湯一潤,都趫起靨來。蔣日休又與她拭淨了,換了潔淨被褥,等她歇宿。一夜,瘡靨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體瑩然,似脫換一個,仍舊是一花枝樣女子:
雲開疑月朗,雨過覺花新。
試向昭陽問,應稱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體因瘡累,覺神氣不足。她父母見了,都道蔣日休是個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
女子卻有氣沒力的說道:「這番接我出來,爹娘也無惡念。只怎生病時在他家,一□□□□□(好就去?且已)許為夫婦。我當在此,以報他恩。」
倒是蔣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暫回。待我回家與父說知行聘,然後與姐姐畢姻。」文姬因他說,回到家中。
這漢陽縣人聽得蔣日休醫好了熊漢江女兒,都來問他乞方、求藥,每日盈門。有什與他?只得推原得奇藥,今已用盡。那不信的還纏個不了。
他自別了熊漢江,發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見父母,就說起親事。
蔣譽夫婦嫌遠,蔣日休道:「是奇緣,決要娶她。」
這邊熊漢江因無子,不肯將女遠嫁,文姬道:「我當日雖未曾與他同宿,但我既為他背,又為他撫摸、洗濯,豈有更辱身他人之理?況且背約不信,不肯適人。」
恰好蔣日休已央舅子柳長茂來為媒行聘,季韋兩人復來,道盟不可背。
熊漢江依言允諾,文姬竟歸了蔣日休。
自此日休後來武昌、漢陽間,成一富戶。文姬亦與偕老,生二子,俱入國學。
人都稱他奇偶,虧大別狐之聯合。我又道:「若非早覺,未免不死狐手,猶是好色之戒。」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