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二十二

夢覺道人 《三刻拍案驚奇》
藏珠符可護 貪色檄能誅 剛直應看幽顯馴,豈令驅鱷獨稱神。 龍潛羅剎尊君德,虎去昆陽避令仁。 表折狐妖搖媚尾,劍飛帝子泣殘鱗。 憑將一點精忱念,鬼火休教弄碧燐。 吾儒斡主天地,何難役使鬼神?況妖不勝德,邪不勝正,乃理之常。 昔有一婦人,遭一鬼日逐纏擾,婦人拒絕他道:「前村羊氏女極美,何不往淫之。」 曰:「彼心甚正。」 婦人大怒道:「我心獨不正麼?」其鬼遂去不來。 此匹婦一念之堅,可以役鬼,況我衿紳之士乎? 則如唐郭元振為秀才時,夜宿野廟,有美女鎖於小室悲泣。問之,道:「村人把她來祭賽烏將軍,恐遭啖食,故此悲哭。」頃刻,烏將軍到來。 從人道:「郭相公在裡邊。」元振出來相見,乘機斷其臂,乃是豬蹄。天明竟搜得殺之,焚其廟。 又韓文公謫潮州刺史,州有鱷魚,常在水邊,尾有鉤,能鉤人去,到深水處食之。有老嫗子被□,□□□□(吃。訴於文公)。韓文公作檄文驅之。 次日潭水盡干,鱷魚□□□□。□(竟自入海。宋)孔道輔為道州知州,州有野廟,要生人祭□,□□,□(聘,若不,就)烈風雨雹,擾害地方。他將死囚縛在廟中,見有□□(蛇從)神像後來,將食其人,道輔奮笏擊之,蛇逃入柱。道輔放火焚廟,燒死妖怪。 我朝林俊,按察雲南,鶴□□(慶府)。見有一寺,每年要出金塗佛的臉。若不,便有風雹傷□(損)人田地。他道妖僧惑眾,竟架柴要燒佛,約有風雹□(就)住。竟被他燒毀,那得風雹?不惟省每年糜費,還得□(向)來金子,助國之用。這都是以正役邪,邪不能勝正。□(卻)是吾儒尋常之事。 更有我朝夏忠靖公,名原吉,字維喆,湘陰人。他未中舉時,縣中有個召紫仙姑的。□(他)在桃箕,會得作詩作賦,決人生死,指人休咎,卻不似如今召仙人,投詞時換去,因而寫幾句鶻突詩答應。故此其門如市。他有個友人易信,邀他去問。去時,正是人在那邊你拜我求。桃丫上寫詩寫賦時節。夏維喆一到,桃箕寂然,一連燒了八九道符,竟沒些動靜,夏維喆一笑而去。 去後,桃箕復動,道:「夏公貴人,將來官至一品。」 眾人道:「他來時原何不寫與他。」 道:「他正人,我不可近。」這是他少年事。他來由舉人做中書,歷升戶部主事、員外郎中,再轉侍郎。永樂中,升戶部尚書,相視吳浙水利。 還有一樁奇事。話說浙江有個湖州府,府有道場、浮玉二山列在南;卞山峙於北;又有升山、莫干環繞東西;王湖苕霅四處縈帶。山明水秀,絕好一個勝地。城外有座《慈雲寺》,樓觀雄傑,金碧輝煌。寺前有一座潮音橋,似白虹掛天,蒼龍出水,橋下有一個深潭; 紺色靜浮日,青紋微動風。 淵淵疑百尺,只此是鮫宮。 水色微綠,深不可測。中間產一件物件。 似蟹卻無腳,能開復能合。 映月成盈虧,腹中有奇物。 他官名叫做「方諸」,俗名道做蚌,是個頑然無知,塊然無情的物件。不知它在潭中,日裡潛在水底,夜間浮出水上,採取月華。內中生有一顆真珠,其大如拳,光芒四射。不知經過幾多年代,得成此寶。每當陰天,微風細雨之際,他把著一片殼浮在水面,一片殼做了風篷,趁著風勢,倏忽自西至東,恰似一點漁燈飛來飛去,映得樹林都有光。人只說這漁船劃得快,殊不知是一粒蚌珠。漸漸氣候已成,它當月夜,也就出來,卻見: 隱隱光浮紫電,瑩瑩水漾朱霞。金蛇繚繞逐波斜,飄忽流星飛灑。疑是氣沖岳底,更如燈泛漁槎。輝煌芒映野人家,堪與月明爭射。 右調《西江月》 各舟看見這光起自潭中,復沒於潭中,來往更捷,又貼水而來,不知何物。有的道是鬼火,有的猜做水光。仔細看來,卻是個蚌,蚌殼中有一粒大珠,光都是它發出來的,爍人目光,不可逼視。彼此相傳,都曉得它是顆夜明珠,都有心思量它。湖州人慣的是沒水,但只是一來水深得緊,沒不到底;二來這蚌大得緊,一個人也拿不起,況是它口邊快如刀鋩,沾著它就要破皮出血,哪個敢去惹它?用網去打,總只奈何它不得,深只好看一看罷了。好事的就在那地方,造一莊亭子,叫「玩珠亭」。 常有許多名人題詠。只是它出入無時,偏有等了五、七日不見的。偶然就見的,做了個奇緣,但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珠中有火齊、木難、九曲、青泥各樣,這赤蚌之珠,光不只照乘,真叫做明月珠,也是件奇寶。不特人愛它,物亦愛它。 物中有蛟龍,它畏的是蠟,怕的是鐵,好吃的是燒燕,貪的是珠。故梁武帝有個傑公,曾令人身穿蠟衣,使小蛟不敢近;帶了燒燕,是它所好;又空青函,亦是它所喜,入太湖龍宮求珠。得夜光之珠,與蛇珠、□(鶴)珠石余。蛟龍喜珠,故得聚珠。 湖州連著太湖、風渚湖、苕溪、霅溪、按畫溪、箬溪、余石溪、前溪,是個水鄉,真箇蛟龍聚會的所在,緣何容得它?故此,洪武未,革除年,或時乘水來取,水自別溪浦,平涌數尺;或乘風雨至潭,疾風暴雨,拔木揚沙,濃煙墨霧裡邊,常隱隱見或是黃龍,或是白龍,或是黑龍,掛入潭裡,半晌擾得潭裡如沸,復隨風雨去了。 一日,也是這樣烏風、猛雨、冰雹,把人家瓦打得都碎,又帶倒了好些樹木。煙雲罩盡白晝,如夜在這一方。 至第二日,人見水上浮著一個青龍爪。它爪已深入蚌中,將摘取其珠,當不過蚌殼鋒利,被它夾斷。龍負痛飛騰,所以壞了樹木,珠又不得,只得禿爪而去。卻這些龍終久要奪它的。 還有一日,已是初更,只聽得風似戰鼓一般響將來,搖得房屋都動。大膽的在窗縫中一張,只見風雨之中,半雲半霧擁著一個金甲神,後邊隨了一陣奇形異狀的勇猛將士,向東南殺來: 烏賊搴旗,鼉兵撾鼓。龜前部探頭瞭哨,鯉使者擺尾催軍。團牌滾滾,黿使君舞著奮勇衝鋒;斧鉞紛紛,蟹介士張著橫行破陣。劍舞刀鰍尾,槍攢黃鱔頭。妖鰻飛套索,怪鱷用撓鉤。 還有一陣蝦魚之類飛跳前來。這廂水中也煙霧騰騰,波濤滾滾,殺出三個女將,恰有一陣奇兵: 白蛤為前隊,黃蜆作左沖。蟶揮利刃奏頭功,蚶奮空拳冒白刃。牡蠣粉身報主,大貝駝臂控弓。田螺滾滾犯雄鋒,簇擁著中軍老蚌。 兩邊各率族屬相殺。這邊三個女子,六口刀。那邊一個將官,一枝槍,哪當得他似柳葉般亂飛,霜花般亂滾。她三個三面殺將來,這一個左支右吾,遮擋不住,如何取勝? 妄意明珠入掌來,轟轟鼉鼓響如雷, 誰知一戰功難奏,敗北幾同垓下災。 這邊,蜆蛤之類騰身似炮石彈子般一齊打去.打得那些龜黿縮頸、鰍鱔蜿蜒,金甲神只得帶了逃去。 地方早起看附近田中禾稼,卻被風雹打壞了好些,這珠究竟不能取去。這方百姓都抱怨這些龍,道這蚌招災攬禍,卻是沒法處置它。 其時永樂元年,因浙直、嘉、湖、蘇、松常有水災,屢旨著有司浚治,都沒有功績。朝旨著夏維喆以戶部尚書,來江南督理治水。他在各處相看,條陳道:「嘉、湖、蘇、松四府其地極低,為眾水所聚,幸有太湖,綿延五百里,杭州、宣、歙各處溪洞都歸其中,以次散注在澱山湖,又分入三泖入海。今為港浦雍閈,聚而不散,水不入海,所以潰決,所至受害。大勢要水患息,須開浚吳淞南北兩岸,安定各浦。引導太湖之水,一路從嘉定縣劉家港出海;一路常熟縣白茅港到江。上流有太湖可以容留,下流得江海以為歸宿,自然可以免患。」奉旨著他在浙直召募民夫開浚。夏尚書便時常巡歷四府,相度水勢,督課工程。 一日出巡到湖州,就宿在《慈感寺》中。詢問風俗,內有父老說起這橋下有蚌蛛,常因蛟龍來取,疾風暴雨,損禾壞稼。夏尚書尋思,卻也無計。 到晚,只見鐘磬寂然,一齋蕭瑟,夏尚書便脫衣就枕,卻見一個婦人走來: 發覆烏雲肌露雪,雙眉蹙翠疑愁絕。 緇衣冉冉□(逐)輕風,司空見也應傷絕。 後邊隨著一個女子,肌理瑩然,燁燁有光: 燦燦光華欲映人,瑩然鮮潔絕纖塵。 莫教按劍驚投暗,自是蛟宮最出群。 夏尚書正待問她何人,只見那前邊婦人,愁眉慘目,斂袂長跪道: 妾名方諸。祖應月而生,曰蜆、曰蛤、曰蟶、曰蠣、曰蚶,皆其族屬,散處天下。妾則家於濟,以漫藏誨盜,有鷸生者來攫,輒搏執之。執事欲擅其利,竟兩斃焉,因深藏於□(碧)潭。昔漢武帝遊河上,藻兼因東方朔獻女侑觴,蓋子女赤光也。既復家於此,堅確自持,緘口深閉,蓋有年所。唯有一女,瑩然自隨,容色淨潔,性復圓轉,光焰四射,燁燁逼人,火齊、木難當不是過。羞於自炫,同妾韞藏避世,唯恐不深,不意近邇強鄰,恣其貪淫之性,憑其瓜牙之利,覘女姿色,強欲委禽,屢起風波,橫相恐嚇。妾女自珍,不欲作人頑弄。妾因拒之,郎猶巧為攫奪。妾保抱雖固,恐勢不支,願得公一帖,可以懾伏強鄰,使母子得終老岩穴,母子深願!」 尚書道:「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倘其人可托終身,何必固拒?」 婦人泣曰: 「氏胎此女,原與相依,寧其沉淪,不願入人之手。」 後面女子也垂著泣道:「蛟郎貪淫,聚我輩無限,猶自網羅不已。妾寧自湛深淵,以俟象岡之求,不能暗投,遭人按劍,唯大人憐之。」 夏尚書夢中悟是蚌珠,因援筆作詩一首與之: 偷閒暫爾憩祇林,鈴鐸琳琅和苦吟。 我老欲從猿作伴,抒恍卻有蚌傾心。 九重已見敷新澤,薄海須教奉德音。 寄語妖蛟莫相攫,試看剖腹笑貪淫。 書罷付與婦人道:「以此為妳母子護身符驗。」 婦人與女子再拜,謝道:「氏母子得此,可以無患,與人無爭矣!」 悠然而去。 夏尚書醒來,卻是一夢,但見明日在窗,竹影動搖,一燈欲燼,四壁悄然。自笑道:「蠢然之物,也曉我夏尚書。倘從此妖邪不敢為禍,使此地永無風雨之驚,乃是地方一幸。」想得蛟龍畏鐵,把鐵牌寫了些詩,投在橋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寧息。不知幾次來爭的,不是個龍神,卻是一條前溪里久修煉的大蛟。它也能噓氣成雲,吸氣成雨,得水一飛可數里。又能變成幻相,累次要取蚌珠。來爭不得,後邊又聽得蚌珠在夏尚書那廂求有一詩道「妖蛟莫相攫」。「夏公正人,我若仍舊興雲吐雨,擾害那方,畢竟得罪。若就不去,反為老蚌所笑。它去賺得夏公詩,我亦可去賺得夏公詩,若有了夏公的手跡,這蚌珠不動干戈,入我手中了。」 此時夏尚書巡歷各府,自蘇州到松江,要(原文缺失)(相度)禹王治水時,三江入海故道。這夜宿在郵亭裡邊,聽得臥房外,簌簌似有人行的一般。 只見有一個魚頭的介士稟道:「前溪溪神見。」夏尚書著了冠帶出來相見。只見這神人: 烈焰周身噴火光,魚鱗金甲耀寒芒。 豹頭環眼多英猛,電舌雷聲意氣強。 他走向前一躬道:「某,溪神也。族類繁多,各長川瀆。某侍罪前溪,曾禮聘鄰女。不意此女奸詭異常,向尚書朦朧乞一手札。即欲親迎,藉此相拒,乞賜改判,以遂宿心。」 夏尚書道:「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她既不願,則不得強矣!豈可身為明神,貪色強求?」 金甲神道:「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為然。予於此女,誓必得之!如尚書固執,不唯此女不保,還恐禍及池魚。尚書不聞錢塘君怒乎?神堯之時,一怒而九年洪水。涇水之戰,一怒而壞稼八百里,大陸成池,滄田作海。只恐尚書,黨異類而貽百姓之憂耳。」 他意在恐嚇。只見尚書張目道:「聖明在上,(原文缺失)(百神奉)令,爾何物妖神,敢爾無狀!昔澹臺滅明,斬蛟漢水;趙昱誅蛟於嘉陵;周處殺蛟於橋下,其難脯爾乎?吾且止爾湖州荼毒之罪,當行天誅,以靖地方,以培此女。還不速退!」大叱。妖神憤憤而去。 夏尚書倏忽驚醒道:「適來是個龍神,它若必欲蚌珠,畢竟復為地方之擾,不得不除。」遂草檄道: 張官置吏,職有別於崇卑;抑暴懲貪,理無分於顯晦。故顯於國紀,即陰犯天刑,勢所必誅,人宜共殛。唯茲狡虺,敢肆貪婪。革面不思革心,黷貨兼之黷武。興風雷於瞬息,豈必暴姬公之誣;毒禾稼於須臾,自爾冒涇河之罰。霅苕飲其腥穢,黎庶畏其爪牙。咸思豫且網羅,共憶劉累馴狎。唯神東洋作鎮,奉職恭王,見無禮者必誅,宜作鷹鸇逐兔。倘有犯者不赦,毋令鯨鯢漏誅。一清毒穢,庶溥王仁,佇看風霆,以將威武。右檄東海龍神。准此! □□(寫畢),差一員聽事官打點一副豬羊,在海口祭獻,把這檄焚在海邊。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靈,也不知是上天降鑒。先是海口的人聽得波濤奮擊,如軍馬驟馳,風雷震盪,似戰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聽: 霹靂交加,風雨並驟。響琅琅雷馳鐵馬,聲吼吼風振鼓鼙。揚沙拔木,如興睢水之師;振瓦轟雷,似合昆陽之戰。怒戰九天之上,難逃九地之蹤。銛牙到此失雄鋒,利爪也疑輸銳氣。正是: 殘鱗逐雨飛,玄血隨風灑。 貪淫干天誅,竟殪轟雷下。 風雷之聲,自遠而近。溪中波濤上射,雲霧上騰,似有戰伐之聲。一會兒,霹靂一聲,眾聲都息,其風雨向海口而去。 這些村民道:「這一個霹靂,不知打了些什麼?」到得早間,只聽得人沸反道:「好一條大蛇!」又道:「好一條大龍!」又道:「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壓二、三畝。鱗搖奇色,熠耀與日色爭光;爪(原文缺失)(挺剛)鉤,(原文缺失)(犀)科與戈鋒競銳。雙角崢嶸而臥水,一身伏蹇而橫波。空思銳氣噓雲,只見橫屍壓浪。 仔細看來,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龍,實是一條大蛟。 眾人道:「這蛟不知有什罪過?被天打死。」有些道:「每年四、五月間,它在這裡發水,淹壞田禾,都是它罪過。今日天開眼,為民除害。」不知它也只貪這蚌珠,以致喪身,死在夏公一檄。 里遞申報縣官,縣官轉申,也申到夏尚書處。夏尚書查它死之一日,正夏尚書發檄之夜。尚書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誅殛妖蛟。這妖蛟,它氣候便將成龍,只該靜守,怎貪這蚌珠,累行爭奪,竟招殺身之禍。嘆息道:「今之做官的,貪贓不已,干犯天誅的,這就是個樣子!」又喜蚌珠可以無患,湖民可以不驚,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後來因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見前婦人攜前女子,還有一個小女子,向公斂衽再拜道:    「前得公手札,已自縮強鄰之舌。後猶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屬大戰前溪,震澤君後行助陣。妖蛟無援勢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儆百,他人斷不復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鋤強助弱,免至相離,無以為報,茲有幼女郎如,光艷圓潔,雖不及瑩然,然亦稀世之珍,願侍左右。」 夏尚書道:「妖蛟以貪喪身,我複利子次女,是我為妖蛟之續耳,為斷不可!」 婦人道:「妾有二女,留一自衛,留一事公。脫當日非公誅鋤,將妾軀殼亦不能自保,況二女乎?實以公得全,故女亦輸心,願佐公玩。」 公曰:「據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污,是浼我、非報我了。且奪子之女不仁,以殺蛟得報不義。」卻之再三。 婦人見公意甚堅,乃與二女再拜泣謝:「公有孟嘗之德,妾不能為隋侯之報,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爛,銘德不休耳!」荏苒而去。 公又嘆息:「一物之微,尤思報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類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歸,下有所泄。水患盡去,田禾大登。功已將竣,朝中工部尚書郁新又卒。聖旨召公掌部事。公馳驛回京。 此時,聖上常差校尉采房民情吏治,已將(原文缺失)(公)事上奏。公回,召對便殿。 聖上慰勞公,又問:「前在(原文缺失)(湖州,能使)老蚌歸心,在吳淞檄殺妖蛟,卿精忱格於(原文缺失)(異)類,竟至如此。」 公頓首道:「聖上威靈,無遠不招,此諸神奉將天威,臣何力之有?」 侍臣又請此事宣付史館。公又道:「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於後,不可傳。」聖上從之,賜宴賞勞。 所至浙、直諸處,皆為立祠。後公掌部事,本年聖駕北巡順天,掌吏、禮、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總理九卿事;十九年諫征北虜,囚於內官監;洪熙元年,升戶部尚書,階少保;宣德元年,力贊親征,生擒漢王。三年,聖上三賜、銀、圖書:曰:「含弘貞靜」;曰:「謙謙齋」;曰:「後天下樂」。生日,聖上為繪壽星圖。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