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二回

01 曹震回家第一件事,是問馬夫人的病情。恰好翠寶也回來了,曹震滿懷希望,她會有好消息帶回來。因為自保定延請來的劉大夫,五世儒醫,專治氣喘,著手成春的傳說,不知凡幾,沒有理由治不好馬夫人的病。 「太太的病,不光是氣喘。」劉大夫說,「氣喘好治,有鬱症在裡頭就麻煩了。說什麼『身靜心動』,一想起心裡放不下的事,氣血上沖,馬上就喘了。這個病,不是藥治得好的。」 「怎麼會是鬱症?」曹震大惑不解,「太太這幾年日子過得很平安,有什麼事會郁在心裡?」 「還不就是為了雪芹!」錦兒接口答說,「從杏香的兒子得了驚風以後,太太的心境,慢慢就不同了。秋月跟我談過幾次,也只是有機會勸一勸,不想郁在心裡,成了病根。」錦兒痛苦地捶著額頭,「早知如此,一定早就有辦法了。」 「心病要心藥。」劉大夫說,「太太的病,能夠開懷安逸,可以帶病延年,光是吃藥沒有用。」 這「心病心藥醫」五字,將曹震與錦兒引入沉思之中——杏香生了個啼聲洪亮的兒子,乳名小芹,為馬夫人帶來常開的笑口。哪知去年春天,有一日天氣突變,小芹得了驚風,不治夭折。馬夫人整整哭了兩天,笑容也就從此消失了。 「芹二爺年紀還輕,杏香既然能生第一個,不愁不生第二個。太太何必傷心?」 錦兒與秋月都是這樣勸馬夫人。起初倒還有些用處,但月復一月,杏香不復再有喜信,馬夫人就只拿她們的話當耳旁風了。 這時最不安的是杏香,不知何以不懷第二胎?卻又不敢將她的心事擺在臉上,只是私底下燒香拜佛,到處打聽何處有靈驗的種子方。如今看來,若有靈驗的種子方,正就是治馬夫人痼疾的心藥神方。 「今兒上午季姨娘也探病去了。」翠寶皺著眉說,「這位姨娘真是,什麼話想到就說。話也許不錯,說得不是地方,不是時候,可就要闖禍了!」 「她闖了什麼禍?」錦兒急急問說,「說了什麼說不得的話?」 「她從太太屋子裡出來,跟秋月說:『我看太太的病,得要衝沖喜了。』嗓門還挺大。後來太太跟秋月說:『沖喜沒有用,倒是替我看一口好棺木是正經。』你們想,季姨娘那句話糟不糟?」 錦兒不作聲,心裡在想,曹雪芹一直未娶正室,也是馬夫人情懷抑鬱的緣故之一。此時如真能有一頭門當戶對的婚姻,趕著辦了喜事,馬夫人心境必然比較開朗,倒是真正的「沖喜」。 「就是你那句話,季姨娘的話其實不錯,不過不該以為有喜氣就可以衝掉晦氣。這件事,大家得好好商量。」 「商量什麼事?」 「看看哪家有合適的姑娘,娶了來給太太沖喜。」 「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先得問問雪芹的意思……」 「這一回,由不得他了。」錦兒不等曹震說完,便即搶著說道,「只要大家都覺得合適,非逼著他點頭不可。」 於是大家搜索枯腸,將熟人家待字閨中的女兒,一個一個都數到了。但若非才貌不濟,便是德性有虧,即令勉強拉攏了,亦必成怨偶。在馬夫人自然是要佳兒佳婦,始足以言安慰,否則反增煩惱,就根本不是沖喜了。 一場談論無結果。到得晚上,曹震因為白天勞累,早早歸寢,及至錦兒亦將卸妝上床時,只聽「呀」的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出現了翠寶。 「二奶奶,」她悄悄說道,「你請到我那裡來。」 看樣子是有須避開曹震的話要說。錦兒一言不發,跟著翠寶到了她的臥室,方始開口問說:「有急事嗎?」 「不是說替太太沖喜嗎?我倒有個主意,二奶奶看行不行?」 翠寶說完,望著錦兒,是那種等待答覆的神氣。「傻瓜!」錦兒笑著說,「你不把你的主意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行不行?」 「喔,」翠寶也失笑了,「我在想,不妨讓杏香裝假肚子。」 這是常有的事,錦兒並不覺得她匪夷所思,很認真地想了一下,使勁搖著頭說:「不好!」 「怎麼呢?」 「現在是不錯,說杏香有了喜,太太心裡一高興,比吃藥都強。不過只能騙兩三個月,到時候說是小產掉了,太太落得一場空歡喜,那比沒有這回事更壞。」 「不會是一場空歡喜。」 「照這麼說,是到足月了,得有一個孩子,算是杏香生的?」 「不錯。」 「孩子呢?」錦兒雙手一拍,「在哪兒?」 「喏。」翠寶拉著錦兒的手去撫摸她的腹部,「這不是?」 錦兒頗為驚異,「原來你有了!」她說,「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也是這兩天才能斷定,還來不及跟你說。」 「二爺呢,也不知道?」 「當然應該先讓你知道。」 錦兒對她的答語,頗為滿意,點點頭細想了一會說:「這件事可以做,不過得好好商量,露不得一點馬腳。」 「要跟誰商量,二爺?」 「當然也要告訴他。」 「倘或他不肯呢?」 「不會的,我有話說得他一定肯。」錦兒緊接著表白,「我可得把話說在頭裡,不是我不喜歡你的孩子,你將來就知道了。」 接下來便商議讓杏香裝假肚子的步驟細節。整整談了半夜,錦兒方始歸寢,上床時驚醒了曹震,他問:「剛才你好像不在屋子裡,是在翠寶那兒?」 「對了。」 於是她細說了她跟翠寶所談的事。原以為曹震會極力贊成,不道他聽完了竟不開口,大出錦兒的意料。 「怎麼你不肯?」 「不是我不肯。」曹震答說,「這件事只能騙太太,瞞不住別人。我怕會有人說閒,以為我在打什麼謀產的主意。你知道的,老太太很有些好東西留給雪芹的。」 曹震有此顧慮是錦兒沒有想到的,但卻是實情。旗人的習俗,出嗣他人為子,往往是為了繼承遺產,因此從皇帝至旗主,下及各姓的族長,要示惠於某一個人,最簡捷的辦法,就是找機會利用職權,將此人指定為身故無子而留有大筆遺產者之後。如莊親王博果鐸,本是太宗第五子碩塞的長子,雍正元年下世,照宗法應在他的胞弟博翁果諾諸子中,擇一為後,但雍正皇帝卻特命胤祿出嗣。承襲了莊親王的爵位,猶在其次,主要的是博果鐸豐厚的家業,可以讓胤祿不勞而獲。 因為有此習俗,曹震如果以己子作為曹雪芹之子,這個秘密一泄漏,必有人會聯想到他是有意謀產。為了避此嫌疑,不願將翠寶腹中的孩子「割愛」,用心倒是光明磊落,但錦兒卻別有打算。 「這不過一時騙一騙太太。等雪芹將來自己有了兒子,或者太太百年以後,讓翠寶的孩子歸宗好了。再說,她也還不知道生男生女,反正一說杏香有喜,太太心裡一寬,就比什麼藥都管用。」 「這話倒也不錯。」曹震同意了,「不過,事要做得周到,別鬧笑話。」 這又何勞囑咐,錦兒加上秋月,策劃得極其周密,知道這件事的,除她們倆便只有雙方男女當事人,一共只得六個。 02 果然,馬夫人從得知杏香「有喜」以後,心境轉佳,病勢亦逐漸減輕,加以開春天氣回暖,更於病體有益。杏香亦能善體親心,無事總是在馬夫人面前閒坐,講些有趣的話題,逗她破顏一笑——其實,她就不必開口,馬夫人望著她的由棉絮日漸填高的腹部,心裡便很踏實了。 到了四月里,算起來杏香應已有六個月的身孕了,不道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杏香居然真的懷了孕。 「怎麼辦?」她亦喜亦憂地告訴了秋月,「六個月的肚子跟三個月的肚子差著好多呢!」對這個弄假成真的喜訊,秋月亦頗困擾,畢竟她是老姑娘,對這些事頗不在行,只有將錦兒請了來商量。 「是不是還裝下去呢?」秋月問說,「如果裝下去,等『生』了以後,仍舊是那麼大的肚子,這話怎麼說?」 當然不能再裝了。她們倆相差三個月,倘說翠寶生子,作為杏香所出,那麼三個月以後,杏香將再度分娩,那不成了天下奇聞了嗎?所以錦兒所思索的是,如何想一套說法,將杏香的產期拖延下來。 「古書上常記有懷孕十三個月才生的,那都是有名的大人物。除非拿這話哄太太,否則再無別的說法了。」 「哄不過的。只聽人說孩子不足月,從沒有聽說月份過了一兩月還不生的。倘或這樣,必是有病,那一來,豈不是害太太擔心?」 「我看!」一直不曾開口的杏香,突然說道,「我看老實告訴太太吧!」 錦兒與秋月先不作聲,兩人對看了一眼,然後都微微點頭了。 「這法子倒是正辦。」秋月說道,「反正是錦二奶奶、翠姨跟杏姨的一番孝心,也是苦心,就傳了出去,也沒有人會笑話。」 所謀僉同,接著商量怎樣在馬夫人面前揭露真相。錦兒主張將翠寶找了來,一起去見馬夫人。 正在談著,曹雪芹踱了進來,杏香首先起身,秋月亦站了起來,只有錦兒安坐不動,只望著杏香轟然的腹部發笑。 曹雪芹覺得她神情詭異,便笑著問道:「怎麼回事?仿佛在商量什麼大事似的,是不是要替我做生日?」 「大事倒是大事,不過不是替你做生日……」 秋月的話未完,錦兒忽然搶著開口,「我讓你猜個謎,猜著了,我一個人替你做生日。」她指著杏香的腹部問道,「你猜那裡面是兩樣什麼東西?」 曹雪芹一愣,「兩樣?」他仔細看了一會問道,「你們替她在裡面又填了什麼東西?」 「你別管,除了衣服以外,你猜兩樣東西就是。」 「一樣是棉絮,另外一樣是,」曹雪芹實在無從猜起,搖搖頭說,「我認輸。」 「認輸可是你自己說的。」錦兒問道,「怎麼個認法?」 「你說好了。」 「罰你走一趟,把翠寶去接了來。」 原來從翠寶懷孕以後,曹震非常小心,不准翠寶一個人帶著丫頭出門,平時往來,不是曹震親自接送,便是錦兒相陪。所以此時要接翠寶不能光派聽差,必得讓曹雪芹親自護送。 「你可小心一點。」秋月提醒他說,「不光是走一趟。翠姨身子重,你可得一路照看,別讓車子顛著。」 「我知道。」曹雪芹說,「罰是罰了,錦兒姊可得把謎底告訴我。」 「行!不過得等你接了翠寶來。」錦兒又說,「去吧!速去速回。」 曹雪芹笑著走了,套了車將翠寶接了來,進門便問謎底。 「怎麼?」翠寶詫異,「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我問他,杏香裙子裡面有兩樣東西,他猜不出來,我罰他去接你。」錦兒又說,「你倒也猜上一猜,是兩樣什麼東西?」 翠寶看大家臉上都是一團喜氣,料想是件很好玩的事,便真的想用心去猜,便即說道:「海闊天空胡猜多沒有意思!總得給點因頭,才好琢磨。」 「好吧!」錦兒想了一下說,「一假。」 「一假就有一真。」翠寶脫口答說,「一假一真,不就是兩樣了嗎?」 「兩樣什麼東西?」秋月說道,「真假是個空字眼。」 這一下將翠寶問住了,而曹雪芹卻突然領悟,情不自禁地大聲嚷道:「杏香是真的有了?」說著,雙手亂搓,是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 錦兒、秋月都笑了。這一笑也就是證實了他想得不錯。翠寶不由得捶一捶自己的額頭,「看我這腦子,假的是小芹,真的不也就是小芹嗎?」接著,她握住杏香的手笑著說道:「恭喜妹妹!」回過身來又向曹雪芹道賀。 這下提醒了錦兒,「對!」她站起身來向秋月說,「剛才咱們商量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跟太太說。如今咱們一起給太太道喜,不就容易明白了嗎?」 於是都站了起來,錦兒領頭,曹雪芹殿後,一起湧入東首前房。馬夫人時常在這間屋子裡起坐,見此光景,不免詫異。 「怎麼啦?你們都湊在一塊了!有什麼事?」 「大喜事。」錦兒答了這一句話,回頭喚丫頭,「拿紅氈條來!」 「什麼喜事?說了就是,拿紅氈條幹什麼?」馬夫人轉臉看著秋月,催她快說。 「太太真的要抱孫子了。」 馬夫人不明白她這話從何而來?「怎麼叫真的要抱孫子了。」她問,「莫非本來是假的?」 由於馬夫人的臉色轉為鄭重,曹雪芹立即跪了下來,磕一個頭說:「是兒子的不是,不該騙娘的。」 「你怎麼騙了我?」 「雪芹沒有騙太太。」錦兒經這幾年的歷練,已脫盡「婢學夫人」氣味,不但大伯小叔的別號,叫得朗朗上口,而且衡情說理,也能侃侃而談,只聽她大聲說道,「不裝假的,引不來真的。是我的壞主意,太太別責備雪芹,該罵該罰,我領。這會先給太太道喜是正經。」 說著,將身子退後兩步,讓丫頭鋪好紅氈條,扶著杏香一起跪了下去,秋月便照料翠寶,自己也在她身後跪下。這一來馬夫人臉上的寒霜,自然就消融了。 「都起來,都起來!她們姊妹倆身子重,別磕頭了。」馬夫人又加了一句,「到底怎麼回事?我還睡在鼓裡呢!」 「我看,」錦兒看著秋月說道,「還是你來講給太太聽吧!」 秋月點點頭,卻暫且不開口,借著替大家安排座位的片段辰光,暗中尋思,其中情事,有些不宜說,有些得要有個解釋,尤其是錦兒所招致的誤解——當時雖說杏香假裝懷孕,只有六個人知道,但時間一久,貼身的丫頭老媽子,哪裡是瞞得住的,不過秋月曾有嚴厲告誡,誰要是在馬夫人面前泄漏風聲,出了事「吃不了,兜著走」。所以都懷著警惕,不敢輕易向外人說穿秘密,只是同伴之間,私下談論,自然不免。 由於這件事是錦兒所主持,因而有人懷疑她別有用心,說她怕翠寶生子得寵,更怕曹震喜歡幼子,分了她生的兒子的愛,所以藉此機會將翠寶腹中的孩子送了人。 這種閒言閒語,錦兒亦有所聞,苦於無從辯解,因為一辯就會張揚開來,馬夫人會知道,豈非大悖原意?難得有今天這個機會,不替她訴訴委屈,便空有多年親如姊妹的情分了。 這樣打定了主意,便坐在矮凳上從容開口,「說起來,芹二爺真該謝謝錦二奶奶跟翠姨。」她說,「起意是翠姨,說是如果杏姨有了喜,太太心裡一高興,病就會大好了。那時她有了三個月的喜,說杏姨如果裝假肚子,到時候她那裡一發動,咱們這兒也說杏姨要生了,私下將翠姨的娃娃抱過來,當作太太的孫子。」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要看馬夫人是何表情,再斟酌著講第二段。 馬夫人是向翠寶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後問道:「這件事,震二爺怎麼說?」 「那時候還輪不到震二爺說話,先跟錦二奶奶商量。錦二奶奶是只要於病體有益,怎麼樣都贊成的。不過,錦二奶奶也是仔細盤算過的,這是一時權宜之計,芹二爺怎會沒有自己生的兒子?到了杏姨,或者將來的芹二奶奶替太太生了孫子,那時候再說破真相,讓翠姨的兒子歸宗,有何不可?也就是一開頭有這麼個打算,震二爺才准這麼辦的。」 最後兩句話足以證明,錦兒並沒有將翠寶的孩子送人之意。錦兒欣慰之餘,正想開口,但馬夫人已發問在前。 「震二爺先不准這麼做?」 「是的。」秋月回答,「這一段請錦二奶奶自己說吧!」 及至錦兒將當時枕邊與曹震私語的情形一說,更顯得她對翠寶所出的兒女,並無歧視之意。不過她的誤會是解釋清楚了,馬夫人卻別有所感。 當然,錦兒絕不會說,只要「太太」一去世,真相便可公開。但馬夫人從語氣參詳,情理推斷,必有此舉。生前受騙,身後一場空,冥冥中難享血食,成了飄蕩無依的餓鬼。轉念到此,越發珍視杏香的身孕,當天便決定,要杏香搬到後房,與秋月同住,親自照料,從此有了事做,不愁日子難打發,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健旺了。 03 廣州西關的鎮南鏢局,接了一筆生意,駐防的一個副都統春德,有一批箱籠,委託鎮南鏢局護送進京。 鎮南鏢局的掌柜周虎雄,是仲四的拜把兄弟。上回仲四為怡王府貝勒弘昌,運送現銀二十萬到廣州,便是由春德驗收。二十萬銀子不是小數目,「銀鞘」又最顯眼,難免啟人覬覦之心,即或平安無事,但凡事惹人注目,即不免有人打聽或談論。若說接鏢的是春德,駐防的將軍或者兩廣總督都會查問,那一來就有禍事了。因此,春德日夜不安,哪知有一天深夜,忽然有人求見,先遞進一封固封密緘的信來,是弘昌的親筆,這就不問可知,求見的人便是鏢客。 接談之下,春德對仲四大為讚賞,因為這趟鏢保得實在漂亮,又快又穩當不說,最難得的是竟能不露風聲。當下特為犒賞了二百兩銀子,同時問起,如果廣州有貴重之物,要護送進京,仲四能否承辦? 仲四考慮之後答說,他在廣州並無聯號,不過鎮南鏢局的周虎雄,是結義弟兄,而且鎮南也常走北路鏢,請春德斟酌,是否命鎮南效勞。 因為曾做此舉薦,所以春德特地將周虎雄找了去,說有二十口樟木箱運到京城,問他能不能承保。 「大人賞飯吃,小人哪有推辭的道理。」周虎雄問道,「只不知二十口樟木箱中,裝的是什麼?看小人擔不擔得起風險?」 「東西並不貴重,箱子的分量也很輕。不過,」春德加重了語氣,「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你要有十足的把握,我才能交給你辦。」 周虎雄心想,東西並不貴重,又何用交鏢局運送。這時便想起了仲四告訴他的話:如果春德有東西交給你運,你一定要問清楚,不可冒失。當下答說:「回大人的話,鏢行的規矩,一定要驗貨。而況大人又說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小人更要謹慎了。」 春德躊躇了一會問:「非驗不可?」 「是。家家如此,沒有例外的。」 春德又考慮了好一陣子才說:「既然家家如此,看仲四掌柜的面子,這筆生意還是給你。箱子裡裝的是繡貨,是王府等著辦喜事用的,所以說,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 接著春德叫人打開一口樟木箱,果然是香色椅披桌圍等等繡件。周虎雄也聽說過,香色是王府專用的顏色,春德並未說假話。當即欣然寫了「承攬」,回鏢局派定人手,檢點車輛,準備起程。 及至二十口樟木箱運到鎮南鏢局,只見都有滿漿實貼的封條,提一提箱子,分量都很輕,符合裝的是繡件的說法。不過細細檢點之下,其中有兩口箱子,用的鎖似乎格外堅固,周虎雄心中一動,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疑竇,也就不去多想了。 到得長行吉日,周虎雄帶了鏢客、趟子手親自護送,由廣州迤邐北上,取道湖南、湖北、河南,不過一個月的工夫,已經過安陽入磁州,是直隸地界,京城不遠了。 由磁州到京師,經邯鄲、正定,走的是直隸西路大道,到得保定,剛在南關老三元店安頓下來,仲四已來拜訪。 事先原有信息,但周虎雄只說到京交鏢,可以一敘契闊,想不到仲四竟迎了上來,而且據說他在保定已經等候了兩天,這就使得周虎雄有些不安了。 屏人密談,周虎雄細說了承攬這支鏢的經過,又領仲四去看了那二十口樟木箱,外觀毫無異狀。奉命來偵察的仲四也放心了。兩人喝了半夜的酒,正當仲四要告辭時,周虎雄忽然問道:「四哥,你幹啥這麼在意這批貨?事先要我驗,今天又特為老遠地跑了來問。」 有了酒意的仲四,用手捂著嘴在他耳際答說:「我也是有人派我來的,只怕你保進京來的這批貨,內中有西洋新式法郎機,不能不防。」 「怎麼?莫非有人要造反?」 「誰知道呢?」仲四又說,「不過,是繡件大概不錯,裡頭如果有武器,分量不會這麼輕。」 「嗯,嗯。」周虎雄愣了好一會說,「四哥,你再來看看。」 周虎雄指出兩口箱子的鎖,比別的箱子來得堅固,似乎是個可疑的跡象。仲四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臉,擎燭細看,又發現了一個疑點。 「你看,這兩口箱子的接縫,都用油灰填過,別的箱子沒有。」 一看果然,「這是幹啥?」周虎雄問,「防潮濕?」 「大概是的。」 「這麼說,這兩口箱子裡的繡件特別貴重?」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許還有別的緣故。」仲四沉吟了一下說,「到京以後,你的鏢先卸在我局子裡,到第二天再交鏢,行不行?」 「怎麼不行?反正到京也天晚了,當夜也不能交鏢。」 「說得是。」 仲四是很滿意的神氣,而周虎雄卻不能不疑慮,「四哥,」他很吃力地問,「卸在你那裡,要幹啥?」他越想越不安,以致語氣惴惴然的,「四哥,你不是要調,調——」他始終說不出那個調包的「包」字。 「不是這麼回事,不是這麼回事!」仲四趕緊分辯,等周虎雄凝重的臉色緩和下來,他才以低沉清晰的聲音說,「老弟台,難怪你,你多年在廣州,京里的情形不熟。調包的事,豈是我做的?這是鏢行的大忌,除非我瘋了。不過,卸在我那裡,當然是打算動手腳,這我也不必瞞你。這會我敢拍胸脯說一句的是,這件事絕累不著老弟台你。只要你聽我的話,往後只有好處,絕沒有壞處。」 聽得這番說辭,周虎雄自悔造次,站起來抱拳唱個「喏」,其餘就都不必說。 04 第二日在晚霞滿天之下,周虎雄的鏢車進了俗稱「南西門」的外城右安門。仲四早已派了趟子手在接,從從容容領向仲四的鏢局,按照同行寄頓的規矩,該辦的手續、該打的招呼,一一做到,但那兩口認為可疑的箱子,已在七手八腳、一片吆喝呼咤聲中,悄悄地移到了櫃房後面,仲四歇宿之處。 當天自是會飲的局面。周虎雄的酒量很好,但卻適可而止,二更席散,在櫃房中喝茶,談到三更已盡,四更之初,鎮南的鏢客及趟子手都已呵欠連連,渴思歸寢,暗中溜得一個不剩時,仲四才使個眼色,將周虎雄帶到他歇宿之處。 「老弟台,我得把這兩口箱子打開來看看,不弄壞你的封條。」 「好了。封條也不是我的,四哥,」周虎雄問道,「是你自己動手?」 「我可沒有這個能耐。」仲四輕輕拍了兩下掌,一面穿衣鏡頓時活動,原來是一扇暗門。 門外進來一個很文靜的中年漢子,此人是北京琉璃廠的裱糊匠,仲四特為把他請來的。只見他把樟木箱側轉,含一大口燒酒,噀如細霧,噴在封條上,如是反覆多少遍,取一把薄刃的裁紙刀,楔入封條之下,然後極輕極慢地將一張封條,完整無缺地揭了下來。 箱子上的鎖,可難不倒鏢客,仲四有黑道上的朋友所送的一串串萬能鑰匙,試了幾下,只聽「咯噔」一聲,鎖簧跳開,箱子可以打開了。 「老朱,」仲四對那裱糊匠說,「打開箱子,你不拘見了什麼,都擱在肚子裡,連你媳婦面前都不能說。」 「我知道。」 仲四交代完了,將鎖摘了下來,打開箱蓋,三個人眼前都是一亮,裡頭裝的是明黃軟緞的繡件。 「這是進貢的嗎?」老朱訝異地問。 其餘兩人都沒有答話。仲四動手將繡件拎起來一看,卻看不出它是做什麼用的,四尺高、兩尺多寬的一幅明黃軟緞,上繡五色雲龍,最特別的是,上半段中間開著一個方孔。 到發現同樣的另一幅,仲四便明白了。這一幅軟緞的質地、尺寸、顏色、花樣,全都相同,同中之異在於花樣是反的,龍頭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這是轎圍。」 仲四的推斷不錯。打開另一口樟木箱,頂上面便是一個轎頂上的重檐,明黃絲線的流蘇,又長又密,製作得非常精緻。 三個人相顧無語,眼中都有困惑之色。那姓朱的裱糊匠,十二歲由蘇州隨父進京,今年四十多歲,也算天子腳下的土著了,宮中規制,大致明白,心想明黃只有皇帝能用,而像這些「上用」的繡件,必歸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纖造承辦,專差送進京來。何以這明黃軟緞繡花轎圍,是來自廣東,且由鏢局護送?這件事該怎麼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終於是仲四打破了沉寂,「老朱,勞駕,歸原吧。」 歸原比揭開更麻煩,原來滿漿實貼,有痕跡存在,須一絲不走地照原樣貼好,再用熨斗襯著淨白布熨平燙干,最後還得拿蒲扇使勁扇,才能去除酒味,整整耗了半夜的工夫。 05 當周虎雄交鏢時,曹震已接到仲四的密告,他不敢怠慢,立即趕到方觀承家,細說經過。 「光是這件事,就能招來殺身之禍,真是愚不可及!」方觀承嗟嘆了一會,又問,「鏢是交到誰那裡?」 「仍舊是怡王府的昌貝勒。」 「那就是了。」方觀承點點頭。 是有話沒有說出來,曹震忍不住問:「這裡頭什麼講究?」 「昌貝勒是理親王的『內務府大臣』……」 「怎麼?」曹震失聲相問,「連『內務府』都有了?」 「不錯。不過目前只設『會計』『掌儀』兩司。」 「這位……」方觀承平舉手掌,往上提升,這個手勢指的是弘昇,「最近常跟他見面嗎?」 曹震自從跟弘昇辦事以來,頗蒙賞識,但他常念著明哲保身那句成語,生怕惹禍,所以從端慧皇太子園寢完工之後,便跟弘昇疏遠了。不過形跡也不敢太顯,偶爾走動走動,此時老實答說:「他倒是常跟人問起我,而我跟他最好不見面。」 「為什麼呢?」 「這,方先生難道還不明白?」 「我知道。」方觀承點點頭,「你也不必太拘謹。反正王爺心裡有數,天塌下來有長人頂,你不用害怕。」他接著又說,「你不妨找機會常去走走,看看他那裡常有哪些人進出。」 「好,我去找機會。」 等曹震辭去,方觀承隨即去見平郡王,細細說了曹震所做的報告,請示應該如何處理? 「自然要請旨。」平郡王面色漸形凝重,「快到圖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了。」 「我看,」方觀承建議,「不如先跟十六爺談一談。」 「十六爺」是指莊親王胤祿。在方觀承看,他是皇帝最親近也最信任的人。貿然請旨,面奉的上諭倘有窒礙難行之處,便成困窘,如先跟莊親王去談,比較有商量的餘地。方觀承此一建議,經過考慮,自覺必能獲得同意的,誰知不然,只見平郡王不斷搖頭,但隔了好一會方始開口。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千萬擱在心裡。」平郡王坐了下來,招招手指著旁邊一張椅子,示意方觀承接座促膝,然後才用僅僅讓他聽得見的聲音說,「皇上有個打算,萬不得已要拿莊親王做個筏子,所以有些事不能讓他知道。」 「做筏子」亦猶墊腳石之意,皇帝又何忍將胞叔而兼「恩師」的莊親王踩在腳下?方觀承的駭異之心現於形色了。 「皇上也真是不得已……」 平郡王跟方觀承談了好些外間連想都想不到的情形,說理親王弘皙好幾次自請獨對,而在皇帝面前,動輒以「東宮嫡子」自居,倨傲輕慢,毫無禮貌。皇帝的涵養功深,竟視而不見,一切都能忍住。 「好幾次,理王試探,他什麼時候才能接位,皇上裝作不懂,不接他的茬。有一回他居然當面鑼對面鼓地問了出來:『你打算什麼時候下遜位詔書?』你想,有這種事!」 「那麼,」方承觀問,「皇上怎麼答他?」 「你倒猜一猜。」 「這是誰都猜不出來的。」方觀承好奇心大起,「必是極妙的辭令。」 「也可以這麼說吧!皇上答說:『這件事你別問我,去問十六叔。他常勸我以社稷為重,別操之過急,你去問他,他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沒有他的話。什麼都不用提。』」 方觀承把每個字都聽了進去,而且在心裡反覆咀嚼著,只是口中不作聲。 「理王信以為真,對莊親王可是巴結得很,三天兩頭去請安,跟莊親王的幾個兒子,特別是弘普,拉得很近。提到接位之事,莊親王總勸他少安毋躁。可是看樣子,理親王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的心情,皇上當然也知道了?」方觀承問說,「皇上打算怎麼辦呢?」 「我剛才不已經跟你說了嗎?」 方觀承心想,逼宮太甚,皇帝會下重手。回答理親王何時下遜位詔書的話,其實是提出警告,莊親王勸皇帝「以社稷為重,別操之過急」,意思是皇帝本要治理親王以大逆不道之罪,莊親王怕因此引起變亂,動搖國本,所以勸他忍耐。同樣的,莊親王勸理親王「少安毋躁」,亦有暗示他躁急則將招禍的意味在內。哪知理親王全不理會,看來宮廷喋血的局面,將不可免。 想到這裡,驀然意會,皇帝是打算犧牲莊親王,將他牽扯在這一案中,一起嚴辦。但是不是如此,卻須求證於平郡王。 「理親王是自速其禍,十六爺無故株連,豈不太冤枉了。」 平郡王看了他一眼,深深點頭,「你懂了!」他接著又說,「你記住,只是拿他做個筏子。」 此時方觀承才了解真意,所謂做個筏子是藉助此物,渡登彼岸,並無廢棄之意。這是一條苦肉計,一時挨打,事後的酬庸必厚。莊親王的後福無窮。 那麼平郡王呢,方觀承想到受恩深重,不由得要進忠告:「王爺也該乘時建功啊!」 聽得這話,平郡王報以一聲長嘆,「唉!建什麼功?」他說,「得免咎戾就好了。」 方觀承大吃一驚,急急問道:「王爺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皇上最親近的是我,連不便跟十六爺說的話都跟我說。有一回皇上跟我說:『你最好能把這個麻煩化解掉。』我說:『臣也是這麼想,容臣跟十六爺商量看。』哪知皇上連連搖手:『不,不!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你想,十六爺是其中的關鍵人物,不讓他知道,這個麻煩怎麼能化解掉?」 方觀承這才省悟,莊親王是皇帝藏在身背後的一把刀,要借來殺理親王的。領會到此,心生警惕,很想勸平郡王多加小心,但畢竟還是忍住未說。 沉默了好一陣,方觀承把話題又拉回轎圍上,「照仲四所形容的繡件來看,應該是一頂軟轎。」他問,「莫非是關起門來做皇帝?」 皇帝的「乘輿」有好幾種,軟轎不出宮門,只在宮中使用,所以方觀承有「關起門來做皇帝」的疑問。平郡王也覺得此事深可注意,叮囑方觀承跟內務府大臣海望去接頭,設法打聽——雍正年間海望當工部尚書時,訓練了一批密探,表面的身份是工匠,利用修繕王府的機會,穿堂入室,刺探機密,頗有收穫。不過海望非常謹慎,知道他還有這樣一個秘密差使的人,在舉朝的王公大臣中,不會超過十個。方觀承也只是略有所聞,不敢跟人去談,此刻自然是證實了。 06 「你請坐一下。」海望對方觀承說,「我馬上來辦。」接著,他喊一聲:「來啊!把營造司三老爺去請來。」 內務府下分廣儲、會計、掌儀、都虞、慎刑、營造、慶豐七司。營造司郎中名叫三格,因為萬壽將近,修葺各處離宮別苑,忙得不可開交。這天一大早出城,督修圓明園去了。 等蘇拉回明以後,海望點點頭說:「對了!我忘了他在園子裡。那就把堂老爺去請來吧。」 所謂堂老爺是指「堂郎中」,總管內務府大臣,並無定員,在滿洲文武大臣或王公內簡用,領頭的稱為「掌鑰」——掌管印盒的鑰匙。但日常事務都歸堂郎中一把抓。此時堂郎中名叫克爾喀,是海望的表侄,但公堂不敘私誼,所以見了海望仍叫大人,不叫表叔。 「這一陣子,理王府有什麼工程在修?」 內務府通年川流不息地修繕王公府第,施工的迅速繁簡,當然也要視王公的身份紅黑而定。當今皇帝為了籠絡起見,曾由莊親王胤祿特為關照內務府,凡至理王府應差,要格外巴結,所以終年土木不斷,但恰好這個把月是空當。 「理王府花園添造兩座亭子、五間賞花用的平房,上個月就完工了。不過昨天跟『造辦處』要了四個木匠去。」 「幹什麼?」 「聽說是打造一頂轎子。」 一聽這話,海望目視方觀承,會心一笑,接著說一聲:「失陪片刻。」起身入內,克爾喀亦向方觀承哈一哈腰,跟了進去。 方觀承心中有數,料想他們的密談非三言兩語了,因而起身在廊上閒步,不道只來回蹀躞了一趟,已聽得海望在裡面招呼了。 「這件事急不急?」 方觀承不解所謂,亦無從回答,愣了一下問道:「請問,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你知道的。」海望壓低了嗓子說,「理王府怕要出亂子,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如果不急,等把轎子打造好了,自然就能看出做何用處。如果鑲紅旗王爺急著等回音,我就得另使手段,比較費事。」 方觀承沉吟了一下說:「打造一頂轎子,快則三五天,最遲也不會超過十天,就等一等好了。」 「那樣最好。請你回去跟王爺回,五天之內必有確實回音。」 哪知用不到五天,隔了兩日,海望便親自到平郡王府來拜訪方觀承,帶來了很可靠的消息:「不錯,是一頂明黃軟轎,進給皇上的。」 「進給皇上的?」方觀承愕然。 「萬壽不快到了嗎?」 「原來是萬壽的壽禮。」方觀承自語似的說,「什麼壽禮不能進,進一頂御用的軟轎!莫非鑾駕庫還少這麼一頂轎子?」 這確是一個極大的疑問,可是其中必有蹊蹺,值得細細琢磨。 07 終於用各種旁敲側擊但非常謹慎隱秘的手段,探出了理親王弘皙的真意。原來他進這頂明黃軟轎,是打算著皇帝會認為這是個笑話,拒而不納,這一來弘皙便可以號召了,說皇帝退回這頂軟轎,表示承認他不久即可接位,有資格用明黃色。當然,他亦盤算過,皇帝在拒而不納的同時,會不會公然訓斥?他預料皇帝不至於這樣做,萬一真的這樣做了,他也有最後的打算,索性敞開來鬧一場。 打聽了這段內幕,皇帝對造膝密陳的平郡王說:「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了,你看怎麼辦?」 「請皇上的旨意,是否臣跟莊親王商量了再來回奏?」 「不必。」 聽得這兩個字,平郡王知道皇帝的意向了,是決定要拿莊親王「做筏子」。因此,平郡王很快地又說:「不能再姑息了!請皇上乾綱獨斷,臣必謹遵旨意辦事。」 「嗯,嗯。」皇帝點點頭說,「你找訥親去商量,看有什麼妥當的主意。」 這訥親姓鈕祜祿氏,隸屬鑲黃旗,是皇帝除了莊親王與平郡王以外,最信任的滿洲勛臣。他的曾祖父名叫額亦都,十九歲時結識二十二歲的太祖,一見傾服,矢志追隨。太祖將一個族妹嫁了給他,以後又做了兒女親家,是這樣的至親,所以額亦都為了效忠太祖,行事亦非常情所能測度,他有個庶出之子,驍勇善戰,但額亦都看出他桀驁不馴,將來也許會叛亂,竟大義滅親,親手殺了這個兒子。 額亦都的兒子很多,第十六子名叫遏必隆,是世祖駕崩時的「四顧命」之一,又是聖祖元後孝昭仁皇后之父。訥親便是遏必隆的孫子,十幾歲時便得世宗的重用。 訥親之父名叫尹德,原來只是一名子爵。訥親祖父遏必隆的公爵,原來已由尹德的侄子阿爾通阿所承襲,但在康熙末年及雍正即位之初,對於皇室之間的明爭暗鬥,作為椒房貴戚的阿爾通阿,對世宗所表示的忠誠不夠,因而被革了爵,改由他的伯父尹德承襲。 只是尹德捧日有心,效勞無力,因為年紀衰邁了。雍正五年四月,在世宗的暗示下,上奏告病,請以其子承襲公爵。他有兩個兒子,長子策楞已由御前侍衛外放為廣州將軍;次子即是訥親,年未弱冠,尚待歷練。照常理說,應由策楞以長子的身份襲爵。可是當時的四阿哥,也就是現在的皇帝,認為訥親年少氣銳,勇於任事,值得培植。世宗接納了他的意見,於是原為筆帖式的訥親,一躍而為二等果毅公,授為散秩大臣,命在乾清門行走;雍正九年特授為御前大臣,兼管鑾儀使,成為皇帝的近臣。再兩年派為軍機大臣,居然列於重臣之列。 及至當今皇帝御極,訥親更加飛黃騰達了,管鑲白旗旗務,兼理內務府事務,不久又授為領侍衛內大臣,協辦總理事務,原來的差使照舊之外,復又晉為一等公。乾隆二年遷為兵部尚書兼議政大臣,而又兼管戶部三庫及圓明園事務,好在他年輕力壯,不怕辛苦,而且也不好聲色貨利,所以才具雖短,皇帝還是極其信任。 可是王公大臣對訥親卻都不怎麼欣賞,因為他賦性剛愎,而且少年得志,不免驕倨,更因為以清廉自命,誤解了「無欲則剛」這句成語,以為不要錢就可以頤指氣使,因而爵位較低的滿漢大臣,對他都很頭疼。 平郡王當然不必忌憚,只是意見不合之時居多,也不大願意跟他打交道。面奉上諭以後,當即率直回奏:「臣派方觀承跟訥親去密商,如何之處,臣明日面奏。」 得到皇帝的同意後,平郡王一回府便將方觀承找了來,告訴他有這回事,又說:「我已經面奏過皇上,你去見他,也就等於欽派了,不必怕他。還有他養了好幾條西洋大狗,你要小心。」 方觀承笑了,「訥公我不怕,他的西洋大狗我更不怕。」他說,「我見過許多。」 「啊,啊!」平郡王想起來了,「不錯,不錯,你經歷得多了。」 方觀承關外省親,南北長行七次之多,被好些豪門巨族的看家狗咬過,久而久之,學會了一套馴狗的方法。到得訥親府上,只見他對四條一擁而上、作勢欲撲的巨獒,這面摸一摸頭、那面探一探項下,四條其大如犢的狗都乖乖地搖著尾巴安靜了下來。 這一下,先就讓訥親的護衛傾服了,「方老爺真有你的!」一個個翹著拇指稱讚,然後動問來意。 「我來見訥公,有極要緊的事談。」方觀承又說,「只能跟訥公一個人談。」 這話一傳進去,訥親知道方觀承的分量,當即在他一座有「西洋大狗」守衛的院落中接見。 「方觀承,」訥親向來是這樣連名帶姓叫漢官的,「你來幹什麼?」 「我來送一件大功勞給訥公。」 此言一出,訥親的態度不同了,「請坐!」也向外喊道,「看茶。」 進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廝,為賓主奉茶以後,站在訥親身後不去,方觀承便不開口。 「有話請說。」 「法不傳六耳。」 訥親一時沒有聽懂,想了一下才明白,轉臉對那小廝說:「你出去看住垂花門,不准人進來。」 等小廝走遠了,方觀承方始開口:「訥公,有人打算進一頂明黃軟轎,恭祝萬壽,訥公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啊!」訥親答說,「這可是新鮮事,那是誰啊?」 「想也想得到的。」 「你這一說,我明白了,必是鄭家莊的那位。」 這是指理親王——雍正元年,世宗為了隔離廢太子胤礽,命內務府在山西祁縣鄭家莊修蓋房屋,供胤礽居住,弘皙為了侍奉父親,同時移居鄭家莊,直到胤礽病歿,方始回京。 「他進這麼一頂轎子,總有個道理吧?」訥親問說,「是不是有意犯上?」 「訥公問得好。照訥公看,等他進了這頂轎子,皇上應該怎麼樣?是賞收呢,還是退回給他,或者嚴旨訓斥?」 「你也問得好。」訥親沉吟了一會說,「既然你說要送一件功勞給我,你就乾脆說吧,我應該怎麼給皇上效力?」 「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後發者制於人。」訥親問道,「這是誰的意思?平郡王?」 「是的。」 「莊親王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連他都不知道?」訥親有些躊躇了,「這件就難辦了。」 「難在何處?」 「投鼠忌器,會牽累莊親王。」 方觀承知道訥親雖然驕倨,但亦識得利害,莊親王是不敢得罪的,看樣子非搬出大帽子來不可了。 「訥公,平郡王不是魯莽的人。他叫我來跟訥公商量,當然事先琢磨過,有把握不致牽累莊親王。你請放心。」 弦外有音,約略可辨,訥親心想,這樣的大事,平郡王當然要面奏請旨,至少經皇帝默許,才敢這麼做。於是他說:「好吧,請你再說下去。先發該怎麼發?」 「第一,訥公要馬上多方面打聽,到底有哪些人跟鄭家莊的那位同謀;第二,要找個人,當然是要宗室,肯出頭首告。」 「嗯,嗯,還有呢?」 「還有,就是要隱秘。」 「這當然。」訥親想了一下說道,「你說要隱秘,最好你來幫我的忙。」 「我天天在『南屋』,訥公隨時招呼我好了。」 「南屋」是軍機章京治事之處,相對軍機大臣入直的「北屋」而言。訥親搖搖頭說:「那裡人多,怎麼談得到隱秘?而且我也不能老找一個人說悄悄話,你想呢?」 「是!」方觀承問道,「那麼,訥公有什麼高見?」 訥親不答而問:「你的底缺是內閣中書不是?」 「是。」 「我跟平郡王談過,應該保你升升官才是。他說,你不願意,有這話沒有?」 方觀承何嘗不願意升官?但因平郡王不願顯出怙權的痕跡,而他跟平郡王的關係,朝中無人不知,能當軍機章京,已頗有正途出身的同列在妒忌,如果再由平郡王的保薦而升官,更遭人妒,對他自己對平郡王都覺不妥,所以曾坦率辭謝。 此時訥親問到,自不必細說其中的委曲,只老老實實答一聲:「有這話。」 「為什麼呢?」 這下不能不說實話了,「我怕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說平郡王培植私人。」他又加了一句,「不論如何,我不能不顧平郡王。」 「好!」訥親蹺起大拇指說,「你是有良心,識好歹的。我更要保你了,你到我那裡來好不好?」 方觀承略想一想答說:「我在南屋不也是天天伺候訥公嗎?」 訥親懂得他的意思,方觀承不是不願到吏部當司官,而是不願出軍機,因而答說:「我不是奏請把你調回部,不過底缺升一升而已。你是吏部的司官,在南屋下了班,有事到我這裡來談,就名正言順了。」 原來是這樣安排,當然可以接受,「既然如此,我謝謝訥公的栽培。」說著,撈起亮紗袍請了個安。 「不必客氣,你是幫我的忙。」訥親又說,「文選司有個郎中的缺,我明天面奏,請皇上以特旨放你這個缺。」 方觀承喜出望外。原以為七品內閣中書調部升官,無非六品主事;不想竟是五品的郎中,而且是在最重要的文選司。這就不止於「連升三級」了,會邀准嗎?有些疑慮,便說了出來:「訥公,這太超擢了,皇上不見得會准吧?」 「我有我的說法,一定能准。」訥親又說,「不過暫時也許不能在南屋當值,你也不必介意。等事情過了,仍舊讓你回軍機。」 方觀承心想,這一來在平郡王就不方便了,而且日夕奔走於訥親門下,也容易引起誤會。因此,沉吟了一下,很婉轉地答說:「承蒙訥公厚愛,真是感激不盡。不過訥公知道的,草茅下士,寄身荒剎,倘非平郡王識拔於風塵寒微之中,豈能有膽識貴人如訥公之今日,如果暫出軍機,平郡王或者會缺望。這一層,想請訥公先跟平郡王談一談。」 「好!我跟他談。」 談到這裡,只聽隱隱傳來「打點」之聲,日正當中,是府中開飯了。方觀承正待起身告辭,不道訥親先就留他小酌。 「你在這裡陪我吃飯,咱們好好談談。」接著,訥親不由分說地拉了他就走。 飯開在後園假山亭子上。亭前一樹桂花,開得正盛,肴饌不豐,但酒則極醇。訥親量宏,方觀承亦不弱,訥親遇到了對手,興致更好了。 他改了稱呼,因為方觀承身材瘦小,叫他「小方」,問起當年結識平郡王的經過,方觀承自然據實而言。 「當時你是在那個破廟裡擺測字攤?」 「是的。」 「這樣說,你對此道一定精通。」 「哪裡,哪裡。」方觀承連連搖手,「混飯吃而已。」 「你對看相、算命呢?」 「也不過懂得皮毛而已。」 訥親沉吟了好一會,突然問道:「有個『黃帶子』叫安泰,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方觀承聽說過,此人是太祖第九子巴布泰之後,系「黃帶子」的宗室,家裡設了個乩壇,常有「祖師降靈」,理親王弘晳每每深夜微服到壇上去問事。訥親問到此人,當然與他這天來談的事有關,所以方觀承很謹慎地答說:「我知道這個人,也見過一面,不過從沒有交談過。」 「聽說這安泰喜歡談星相命理,也愛測字占卦這類玩意。你如果能跟他常在一起談談,一定會有好處。」 所謂好處是什麼,方觀承自然知道,卻故意裝作不解地問道:「請教訥公,是何好處?」 「他家裡有個乩壇,據說靈得很。我很想去看看,可是實在不便……」 「是啊!」方觀承抓住話中停頓之處,搶先開口,「以訥公的地位,一去了會打草驚蛇。」 「正就是這話。」訥親拿筷子蘸著酒,在桌上寫了個「理」字,然後說道,「此人常到他那裡去扶乩的。」 「喔,」方觀承問道,「問些什麼呢?」 「就是不知道。」 談到這裡,方觀承覺得不能再裝糊塗了,「訥公的意思是,讓我到他那裡去看看。」他說,「進身之階呢?我不能硬闖了去,總得有個人帶。」 「有人帶還不妥。最好能找個機會,跟他搭上話,談得投機了,讓他自己邀你去。這樣,就一點痕跡都不顯了。」 「是,是。不過這個機會不容易找。」 「要找一定有的,等我來想法子。」 方觀承亦以為是,默默地在思索如何得以有與安泰邂逅的機會。 「來人!」訥親突然開口。 來的是訥親的貼身跟班,名叫福子,到得席前,先替方觀承斟滿了酒,然後遮在主客之間,傾低身子一面斟酒,一面聽候吩咐。 這是福子誤會了,以為主人有什麼不能讓客人聽見的特別交代。所以訥親使個眼色,讓福子站直了退後兩步,他才說話。 「新三爺家祭祖是哪一天?」 「是,後天吧?」 「到底哪一天?」 福子細想了一會,又扳著手指數,「大後天,八月初十。」 「好。」訥親說道,「你下去吧!我跟方老爺談要緊事。」 「是。」福子答說,「伺候的人都在假山下面。」說完,放下酒壺,退了出去。 「肅王府的新將軍,」訥親問說,「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不是八旗的闊少嗎?聽說過。」 「那更好了。大後天他家祭祖『吃肉』,你就有機會跟安泰見面了。」 「喔。」方觀承點點頭,在想這個機會能掌握到幾成。 滿洲大族,遇到應該上告祖宗的喜慶大事,總是請親友「吃肉」,是很隆重的大宴會。方觀承光是在平郡王府就經歷過不下十次之多,對「吃肉」的情況,極其熟悉,想一想,認識安泰不難,但要在一起搭上話,而且有從容交談的機會似乎不大可能。 「訥公,」他說,「『吃肉』的規矩,我不外行,新將軍就算我沒有見過,只要懂禮節,闖席也是不禁的。不過,我去了,怎樣能跟安泰在一起呢?」 原來滿洲人請客「吃肉」,完全是主隨客便的,衣冠肅賀,行完禮以後,賓客自己招邀友好,七八個人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飲酒吃肉,毫無客套。已成之局,除非有熟人招呼,生客絕無硬擠入其中之理。所以,必須方觀承跟安泰同時到達申賀,自己湊了上去,否則就沒有跟安泰接席傾談的可能。而況,就算能湊了上去,人家是否接納,也還在未定之天。 訥親聽完了不作聲,喝著酒靜靜想了一會說:「我明天通知你,要怎麼才能跟安泰在一起。」 08 「新將軍」名叫新永,是肅親王豪格之後,他的爵銜極低,是第十二等的奉恩將軍,但先世屢經優差厚缺,家道極豐,所以新永是八旗有名的紈袴,方觀承稱之為「闊少」,是比較客氣的說法。 這一次請「吃肉」,是為了他嫁妹。像這樣的喜事,本無鋪張的必要,但紈袴行事,向來只要有個藉口,便要擺闊。「吃肉」照規矩是不發請帖的,可是口頭上放出風聲去,說是「新將軍這回請吃肉,預備了五十口豬」,即表示來者不拒,所以好熱鬧的旗人一傳十,十傳百,相約「八月初十,上新將軍府上鬧一鬧去。」 曹震是必須去「鬧一鬧」的。這天早晨起得甚早,換上公服,腰帶上掛了一把刀鞘上用寶石鑲出北斗七星,裝飾得極其華麗的解手刀,又在懷中揣上一疊用上好清醬浸潤、九蒸九曬、干透了的高麗紙。但一切都檢點好了,卻不動身,只安坐喝茶。 「你怎麼還不走?」錦兒問說,「平時去『吃肉』,不都是天剛一亮就出門的嗎?」 「今兒能遲不能早,早了就見不著我要見的人了。」 「你這叫什麼話,遲了會誤事,早去了等著,怎麼會見不著?」 「你不懂,別多問。」 「隨你去!」錦兒賭氣轉身要走,卻又回頭說道,「你別忘了,你晚上約了雪芹吃飯,別在胡同里鬼混得老晚才回來,我們姊妹倆可沒有那麼多工夫陪他。」 「我知道,晚上約他有要緊事情,怎麼會忘?」 說完,看時候差不多了,套車帶著魏升直奔新永住宅。他家在皇城以南的東江米巷,那條胡同極寬,但車馬填塞,熱鬧非凡,曹震的官小,自己識趣,在胡同口下了車,步行而往。只見新永家張燈結彩,門口站著大興縣的四名差役,以及本宅的幾個下人,一律簇新的藍布大褂,戴著紅纓帽,挺胸凸肚,神氣得很。 其中有一個聽差,認識曹震,閃身出來,含笑招呼,將他引了進去。轉過屏門,只見天井中已搭了高與階齊的「地平」,上鋪猩紅氈條,一圈一圈的客人,席地而坐,幾無隙地。 曹震不慌不忙地抬眼看去,有個三十來歲,臉如銀盆,氣概軒昂的貴公子,穿一件月白四開禊袍,腰系黃帶,上罩一件石青補褂,繡虎的補丁,頭上是藍頂子,是宗室而封奉恩將軍的服飾,正為主人無疑。 因此,曹震不待通報,便從中間留出來的走道上,疾趨而前,蹲身請安,口中說道:「恭喜,恭喜。」 新永不認識曹震,但亦不必請教姓氏,只是照樣回了禮,答一聲:「多謝,多謝,請隨便坐。」 等曹震一轉身,只聽西南角上有人站起來招手,口中喊道:「通聲,通聲!來這兒坐。」 這是訥親特意安排好的,那個人名叫志海,是個藍領侍衛,認識曹震,而與安泰極熟。這天相約來吃肉,而特為占了較寬的地方,等曹震走上前來,他往一旁挪一挪,騰出來一個座位。 「這位見過吧?」志海指著安泰問。 「不是安三爺嗎?」曹震答說,「見過,見過。」 「喔,喔,恕我眼拙。」安泰向志海說道,「志二哥,勞駕,你給引見引見。」 「內務府的曹二爺,平郡王的內親。」 「啊!」安泰的神氣顯然不同了,「失敬,失敬。」 這時主人家的聽差給曹震送來一個小銅碗,志海從公用的大銅碗中為他舀了一勺肉湯,曹震從容不迫地掏出高麗紙來,撕了半塊扔在小銅碗裡,白湯馬上變黑了。然後,取出解手刀,連肥帶精片下一大薄片,在醬湯碗裡浸一下,送入口中大嚼。 「喝酒吧!」 酒是上好的「燒刀子」,盛在白瓷海碗中,遞接而飲,猶存傳杯的古風。曹震喝了一口,遞向下手,順便請教:「貴姓?」 那人年紀很輕,顯得有些靦腆、艱於作答,志海急忙從旁插嘴:「這位是安王爺,安三爺的令弟。」 「喔,幸會,幸會。」曹震自我介紹,「敝姓曹,單名震,行二。」 「曹二爺!」 就招呼了這一聲,安王再無別話了。曹震原想「套近乎」,竟無從啟齒。志海是訥親的親信,受命為曹震與安泰拉攏,見此光景便託故起身,以便曹震得與安泰接席,有交談的機會。 「聽說安三爺府上的乩壇,靈驗無比。」 安泰立刻抬起眼來,「曹二爺,」他很注意地問,「是聽誰說的?」 「是聽舍弟所說。」 「令弟?」安泰凝神想了一會問道,「令弟多大年紀?」 「二十四,不,二十五了。」 「那就沒有見過。」我有三四個姓曹的朋友,年紀最輕的也四十歲了。」安泰又問,「曹二爺也好此道?」 「我很相信,不過不大有機會拜壇。舍弟是內行,他們也常請神,每次舍弟都派職司的。」 「原來如此!」安泰又問,「令弟在壇上是什麼職司?」 「他是『下手』。」 扶乩是用木製的乩筆,在鋪沙的乩盤中寫出字來,為降壇之神代言;木筆兩端延伸成了個丁字形,左右二人各以中指頂住橫棒的兩端,在右者名為「上手」,負責操縱;在左者名為「下手」,必須配合上手移動,當乩動如飛時,下手配合如果不夠嚴密,就會出錯。 安泰那個乩壇,有兩名下手,但都欠敏捷,所以聽得曹震的話,心中一動,隨即說道:「幾時帶了令弟,到舍間來玩嘛!」 「是,是。理當來拜候。」 「不敢當。」安泰問說,「知道舍間在哪兒嗎?」 「要請教。」 「舍間在東城為將軍胡同西口路北第二家。」 「那不離大興縣衙門挺近嗎?」 「對了!」安泰欣然答說,「往北隔一條胡同就是大興縣,你可一定來。」 「是,是!就這幾天帶舍弟去請安。」 「好說,好說!」安泰將接到手裡的大酒碗轉給曹震。 09 一入座,曹震就問起扶乩。他只聽說曹雪芹頗好此道,以為必然確信冥冥之中,自有乩仙,不道曹雪芹脫口答道:「假的!」 這就不但曹震,連錦兒亦忍不住要質問了,「既然是假的,你怎麼一直迷信這玩意呢?」她說,「世界上從沒有明明知道是假的,還當真的一樣,你又不是痴了。」 「好玩嘛!」曹雪芹略做回憶,不自覺地破顏而笑,「看扶乩的人,或者問事的人受窘,實在是件很好笑的事。」 「好嘛!」錦兒興味盎然地,「你倒講來聽聽。」 「慢,慢!」曹震此時還沒有聽笑話的心情,向愛妻搖手說道,「我先跟雪芹談談正經。」 所謂「談正經」就是要問明何以見得扶乩是假,如何假法,為什麼要作假? 「要問為什麼作假,原因可多著呢!拿我來說,我扶乩作假是好玩,隨便高興要什麼人降壇,就什麼人降壇。」曹雪芹說,「有一回輪到我扶乩,有人告訴我,來客中有個姓秦的,不信扶乩,存心要來找茬,最好把他攆走。我說『容易。』到焚符召仙以後,我判了一首降壇詩『飲酒讀書四十年,烏紗頭上有青天。男兒欲到凌煙閣,第一功名不愛錢。』」 「那不是岳飛的詩嗎?」曹震插了一句嘴。 「不錯,相傳是他的詩。有人便問:『尊神是岳武穆?』我判道:『然也。』接下來乩筆如狂,卻沒有字,這表示降壇的乩仙在發威,問事的人面色如土,趕緊磕頭。我把乩筆停一停又判:『會之後人,何得在此?』大家恍然大悟,主人家趕緊跟姓秦的說好話,把他請了出去。你們想,好玩不好玩?」 曹震聽得哈哈大笑,錦兒卻不明白,怔怔地問說:「這有什麼好笑?」 「有『會之後人』在座,才會有岳武穆降壇。」曹震為她解釋,「會之就是秦檜的號。在河南姓岳的跟姓秦的是不打交道的,那年我跟老太爺起早進京,經過湯陰,親眼看見一個趕車的,聽說車上進京會試的舉子姓秦,無錫人,當時就停車,非讓姓秦的下車不可,後來那姓秦的還中了狀元。」 「原來是你故意搗鬼!」錦兒看著曹雪芹,笑罵了一句,「真缺德。」 「像我這樣還算是好的,有的惡作劇揭人陰私,真能教人下不了台。」曹雪芹又說,「乩壇人花樣很多。專有一班江湖游士,裝神弄鬼,弄得好為主人家奉為上賓,弄得不好,混一頓吃喝,早早走路。」 曹震將他這段話,一字不遺地都聽了進去,心中尋思,安泰家必定也養著這樣的幾個游士,而且可想得到的,必是高手,不然不至於會讓理親王如此迷信。 「怎麼叫弄得不好?」錦兒問說,「是弄假讓人拆穿了?」 「對,那些人有個秘本,上面都是些吞吞吐吐的話,看起來暗藏玄機,其實是故弄玄虛。」 曹雪芹又說:「那些人的手段,高下就在出不出毛病,出了毛病能不能補救。」 「你倒舉個例子,看看是怎麼出了毛病?」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好!我說個故事你聽。」 他說,有一回文友雅集請來一個生客扶乩,乩仙的降壇詩是兩首七絕,第一首是:「沉香亭子好春天,斗酒題詩可百篇,妃子妙年親捧硯,至今衣染御爐煙。」第二首是:「滿林楓葉薊門秋,五百年前憶舊遊,偶與瑤池仙子遇,相攜且上酒家樓。」 「原來是李謫仙!」 乩筆判道:「然也。」 「大仙,」突然有人抗聲說道,「降壇詩與大仙生平行誼,不甚相符,是何緣故?」 乩筆又判:「何言不符?」 「第一,」那人屈著手指數,「照杜工部《醉中八仙歌》形容,大仙斗酒詩百篇,不在沉香亭;第二,『妃子』自然是楊貴妃,馬嵬坡香消玉碎時,已經三十八歲,在沉香亭為大仙捧硯那時,已經不是妙年了;第三,大仙生平足跡未到薊門,怎麼說『忽憶舊遊』;第四,唐玄宗天寶到現在,也不止五百年。大仙是不是記錯了。」 大家一聽駁得有理,都目注乩盤,看李太白如何作答?哪知乩筆停了半天,只判得四個字,用了半句陶淵明的詩:「我醉欲眠。」扶乩的人卻真如中了酒一般,雙頰如火,連耳朵後面都紅了。 「照你說來,都是假的,」錦兒不服氣地問,「莫非就從來沒有應驗過?」 「當然有。這跟測字一樣,偶爾觸機,如有神助,說的話准得很,而且准得離奇,准得意想不到,這也就是扶乩好玩的地方。」 「扶乩怎麼好玩?」監廚回來的翠寶在門外接口。 有了三四分酒意的曹雪芹,談興來了,「我講件妙事給你們聽。」他略想一想說,「有個姓陳的翰林……」 這姓陳的是翰林院編修,有一天扶乩問前程,乩仙判下一首詩:「春風一笑手扶筇,桃李花開潑眼濃,好是尋香雙蛺蝶,粉牆才過巧相逢。」陳編修猜測了一夜,始終莫測高深,也就丟開了。 過了有半個月,翰詹大考,定製詹事府少詹事以下,翰林院侍讀學士以下,數年一大考,題目出自欽命,由翰林院掌院及特簡的大學士、尚書閱卷,高下共分四等,一等超擢;二等內記名,有應升之缺出,題請升補;三等罰俸;四等降調。如果連四等都夠不上,足見文字荒疏,就要勒令休致,回家吃老米飯去了。 陳編修考在四等,降調知縣。大家說乩仙那首詩的第二句應驗,「桃李花開潑眼濃」,是用河陽一縣花的故事——漢置河陽縣在今河南孟縣附近,縣中遍種桃花,而晉朝的美男子潘岳曾做宰河陽,這兩件事擺在一起,傳為美談,也成了做縣官的一個典故。新進士朝考,如果不能入翰林,用為部員或知縣。陳編修散館留館,歷時三年,又當了四年編修,不道回頭去當風塵俗吏的知縣,七年辛苦,付之東流,失意可想,因而同年紛紛慰問。到得陳家,門上拄了一支拐杖來應門,一問起來,第一句詩也應驗了。 原來主僕的想法不同,陳編修是個窮翰林,聽差長隨,跟著受罪。如果外放做地方官,此輩的生路就來了。尤其是門上稱為「門稿」,百姓打官司呈遞狀子,照例要送「門包」,最少亦須二兩銀子。倘或是富家出了命案,或者與人爭奪田產,或者是關乎婦女名節的風化案子,那張狀子的門包,上百兩亦是常事。 這天有人來送信,說陳編修外放知縣,那門上正站在台階上,聽得主人壞消息,卻是他的意外喜信,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大聲笑道:「這下該我交運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咕咚」一聲,從台階上失足摔在院子裡,把條腿摔壞了,所以策杖而行。 這不是「春風一笑手扶筇」?一首詩應驗了半首,而三四兩句,仍舊不得其解。幾天以後,陳家鄰居聽說陳編修開革了兩名聽差,卻不知是何緣故,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那兩句詩之妙。原來那兩名聽差,因為門稿是「肥缺」,都想謀奪到手,但原來的門上,順理成章當門稿,非得主人格外眷顧,不能如願。 這兩個聽差,不約而同地都去求教一個一向有「智多星」之稱的同伴,許以重酬。此人來者不拒,教了他們同樣的一條「美人計」,當然,那兩個聽差彼此都不知道,暗中還有對手。 那天是月底,晚上黑沉沉一片,那兩個聽差的老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捧了一盤點心,一個捧了一壺茶,沿迴廊摸索著到陳編修的書房,準備自薦。不道時間湊得巧,兩人在牆角撞了個滿懷,點心茶壺都打碎在地,驚動了上下來探問,兩人無地自容之下,都遷怒到對方,一個罵「不要臉」,一個罵「狐狸精」。陳編修看著不像話,把那兩個聽差都辭退了。 這便是「好是尋香雙蛺蝶,粉牆才過巧相逢」。曹雪芹的這個故事,講得錦兒與翠寶笑不可抑。曹震心想,這樣下去,曹雪芹喝醉了就無法再談正事,於是開口發話:「你們也笑夠了,暫請迴避,我跟雪芹有話談。」 曹雪芹不免納悶,一上來就談扶乩,又說談正經,這兩者如何能有關聯?因此,他止杯不飲,向翠寶要了一碗小米粥,一面喝著,一面凝神靜聽。 「有個安泰,家裡有個乩壇,你總知道吧?」 「安三家裡的乩壇很有名,怎麼不知道?不過,我也只是聽說很靈,不知其如何靈法?」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當然想啊?」曹雪芹問道,「震二哥,你認識安三?」 「以前見過,今兒早晨在吃肉會上才交談。」曹震停了一下又問,「他如果想請你在乩壇執事,你干不干?」 曹雪芹料知其中必有講究,便不做承諾,「那得看情形。」他說,「震二哥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受拘束。」 「我知道。不過這件事關係很大,你能不能為大局,暫且受一點委屈?」 「震二哥這麼說,我不能講個不字了。」曹雪芹接著便問,「可不知道要我幹什麼!」 「反正是在乩壇上幹活,我也不知道他會要你幹什麼,不過,有一層你一定得花點心思,要讓他相信你,你才能明白他們在搞什麼鬼。」 「『他們』?」曹雪芹不解,「是指哪些人?」 曹震蘸茶水在桌上寫了個「理」字,輕聲問道:「懂了沒有?」 「嗯!」曹雪芹有些躊躇了,想了又想,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震二哥,參與人的隱私,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而況他們幹的是玩腦袋的事。」 「你怕什麼?有王爺做主。」曹震又說,「這件事辦完了,有你的好處。」 聽說有平郡王做主,曹雪芹的疑懼稍減,但他一向喜歡光明磊落,覺得類似行徑,是小人之所為,因而雖默默同意,臉上卻總帶著不甚情願的神氣。 曹震閱歷甚深,而況是從小看著曹雪芹長大的,自然能從他臉上看到心裡。他在想,幹這種事,全靠自己處處留意,隨機應變,方有所獲。如果漫不經心,毫不起勁,露了行藏,那就無益有害了。 曹雪芹的性情,不是幹這種事的人,曹震不免氣沮,心想,不必強人所難吧!但想來想去,想不出可托以腹心而能打入安泰家乩壇的人,不用曹雪芹便是放棄大好機會。既然如此,說不定只好想法子鼓舞他了。 略一思索,他有話說了,「雪芹,你不是最好奇嗎?這件事是千載難遇的奇事,它會怎麼變化,你最先知道,這還不能讓你過癮嗎?」他極力慫恿,「你倒想想,自古以來,有皇上當得好好的,忽然說,皇位不能傳給兒子,要傳位給別人了,有這種奇事嗎?」 「那也不足為奇。」曹雪芹答說,「宋朝的『金匱之盟』就是。」 曹震自然不知有此一段史實,當即問說:「那是怎麼回事?」 「宋太祖的杜太后,臨終以前把宋太祖找了來,說國賴長君,你將來傳位給老二匡義,匡義傳位給老三光美,再傳位給你的兒子德昭。宋太祖很孝順,表示遵命照辦。於是把『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找了來,拿杜太后的遺命寫了下來,藏入金匱。這就是『金匱之盟』。」 「後來呢?」 「後來,自然是宋太宗得了皇位。」曹雪芹又說,「『燭影搖紅』是樁疑案,不過既有『金匱之盟』,大家也就沒話說了。」 「原來是『燭影搖紅』啊!」曹震有理會了,「再以後呢?傳位給誰?」 「宋太宗傳子而非傳弟。」曹雪芹答說,「那是因為趙普的一句話:一誤不可再誤。」 「意思是宋太祖傳弟而不傳子是錯了,勸宋太宗不能一錯再錯。」 「就是這個意思。」 「那就對了!現在跟當年就是不一樣。當今皇上就是不願意當宋太祖,連一錯都不肯錯。好戲在後頭呢,你難道不想在其中演一角,所謂『躬逢其盛』,我都替你可惜。」 一番話將曹雪芹說得好奇心大發,終於有了躍躍欲試的勁道。不過他也抱定了一個宗旨,只做旁觀,絕不參與,只當助手,不做主張。 於是第二天下午,曹震備了一份珍貴的土儀,帶著曹雪芹去拜訪安泰。曹震的禮貌周到,曹雪芹的氣度安詳,件件給了安泰極大的好感。談到扶乩,曹雪芹有問必答,頗為內行,不知不覺,暮色將臨,曹震即起身告辭。 「別走,別走!在這裡便飯。」安泰伸手做個阻攔的姿勢,「今天晚上是壇期,你們不可錯過。」 意思是說,有什麼疑難之事,正好乘此機會,請降壇的乩仙,指點迷津。曹震便即欣然答說:「是,是,真是不可錯過。不過初次拜候,便要叨擾,成了惡客了。」 「言重,言重,吃頓便飯,算得了什麼。可有一句話,我得先說,今兒沒有酒,過一天咱們好好喝。」 「是的。喝得滿臉通紅,瞻仰乩壇,未免不敬。」 「這倒也不能一概而論。如果是濟顛降壇,總得叫人陪他喝一陣。」安泰又說,「我是因為曾經有人喝醉了,頂撞乩仙,後來出了事,所以不得已立這個規矩。」 於是早早吃了飯,閒坐喝茶時,賓客漸集,都是來趕壇期的,曹震的熟人很多,曹雪芹卻一個不識,便悄悄退避一旁,冷眼觀察。 「令弟呢?」他看見安泰在問曹震。 「在這兒。」曹雪芹不待曹震開口,便即現身上前,「安三爺有話吩咐?」 「我給引見兩個朋友,都是敝壇的好手。」 這兩人便是所謂江湖游士,一個叫張友龍,一個叫何彤,都在四十歲上下,儀表都還不俗。 彼此互道了「久仰、幸會」,只聽安泰高聲說道:「時候差不多了。各位請吧!」 賓客隨著主人家領導,來到假山上一座閣子中的乩壇,燒香焚符,由何彤做上手,張友龍做下手,在大家屏息等待之中,乩筆動了。 「萬乘棄草芥,一擔裝山河,自古帝王宅,相殘骨肉多。」降壇詩以後,乩仙報名:「老衲應文是也!」 這時便有人竊竊私議,曹震也在低聲問說:「這老和尚是誰?」 「是給燕王奪了天下的明惠帝。」 就在這時候,有個聽差在安泰耳際不知說了句什麼,安泰隨即疾趨而出,過不多久,陪著一群賓客復回乩壇。為頭的中年人長得極高,瘦削的臉,膚色極白,兩耳貼肉,雙眼上插,一副不愛理人的模樣。 「這是誰?」曹雪芹低聲問說。 「你沒有見他『臥龍袋』下一截黃帶子?你想還有誰?」 原來他就是理親王!曹雪芹心想,這晚上有好戲看了。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好戲」似乎便上場了。只見理親王一看從乩盤中錄下來的詩,頓時臉色大變,左右隨從及安泰亦都顯得很緊張了。 其時乩筆又動了,是催人發問:「諸居士有待老衲說法者乎?尚有滇南溥洽大師之約,不克久待也。」 催歸催,沉默歸沉默。因為不知乩仙來歷的人,不敢隨便說話,知道的因為牽連著建文遜國之事,怕觸犯時忌,更不敢隨便開口。這樣冷著場,使得安泰大為不安,舉目環視,一眼發現曹雪芹,臉上立即顯得輕鬆了。 「老弟,」他走過來輕聲說道,「你總知道這位乩仙是何方神聖,來,你上!」 曹雪芹還在躊躇,發覺曹震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一把,那就不必推辭了。走上前去行禮通誠,心想,最好問些無關宏旨的話,千萬別惹是非。 「上仙自稱法號,那麼,谷王開金川門迎燕王進城,上仙出亡是確有其事囉?」 「久成定論,何勞查問?」 這樣的口吻,似乎不太客氣,曹雪芹心裡在想,這上手何彤有些可惡,不妨出個難題考一考他。轉念又想,在這種場合,謹慎為妙,忍一忍不必多事。於是他又問道:「世傳上仙出亡,是由溥洽大師剃度,可有這話?」 「若非溥洽剃染,何致系獄多年?」 依然是詰責的語氣,但曹雪芹仍舊忍住了,「鄭和七次下南洋,」他問,「是為訪求上仙蹤跡?」 「然也。」 「胡濙呢?遍走天下二十年之久,想來一定尋到上仙了?」 「試猜之。」 這又是故意刁難,曹雪芹心想,若說遇見,他可說沒有,若說沒有,他又可說有,反正總要給人一個沒趣,不如不猜。 「弟子愚昧,請上仙明示。」 「胡濙於永樂二十一年還朝,星夜馳赴宣化,吾四叔夜半披衣召見。即此一事,思過半矣。」 乩仙所說的「吾四叔」,即指先封燕王,後來稱帝的明成祖。「靖難之變」既由金川門入南京,宮中大火,火熄獲屍體一具,指為建文自焚的證據。其實這是皇后的遺屍,建文帝已削髮為僧,取法名應文,渡江遠走西南。為之剃染的是高僧溥洽,因此系獄十六年,後由助燕王取天下的姚廣孝求情,始獲釋放。 為了訪尋建文蹤跡,除遣太監鄭和出海以外,並派都給事中胡濙,以訪「仙人張邋遢」為名,遍行天下州郡鄉邑,隱察建文藏身所在。永樂二十一年還朝,其時成祖親征漠北,駐蹕宣化,得報胡濙已到,不及等到天明,便即召見,漏下四鼓,方始辭出。 顯然的,胡濙已覓得建文,並獲保證,絕無再爭天下之心,此所以星夜馳謁,為的是向成祖報喜。 其時乩筆又動,判的是:「爾尚有所詢否?」 好勝的曹雪芹,本來已不想問了,看乩仙這樣語氣,不能不有所表現,想了一下問說:「上仙既棄萬乘如草芥,又如何『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有不舍之意?」 降壇詩中那一句「一擔裝山河」,原是由一本家喻戶曉的雜劇《千鍾祿》,又名《千忠戮》的曲文,就是曹雪芹所念的那一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套來的。與「萬乘棄草芥」自相矛盾,看來不易回答。 不過何彤是箇中高手,乩筆動處,判下兩句:「皇位可棄,吾土吾民不可棄。」一看是這話,曹雪芹立即警覺,再問會有「致干未便」的話出現,當下表示誠服,行禮而退。 這時安泰上前祝告:「弟子知道大仙跟溥洽大師有約,不敢久留,只不知何時能請仙駕再臨?」 乩仙的答覆是:「問我何時復降?總歸有日重來。人間遊戲識雄才,欠我壇前一拜。」 曹雪芹上口便知,是半闋《西江月》,心中自語:這「雄才」不知說誰?反正絕不是指自己,因為早在壇前拜過了。 念頭尚未轉完,乩筆又動,續寫那首《西江月》的後半闋:「舊日燕享未到,今朝北國低徊。高牆幽死有餘哀,嫡子東宮猶在。」 這就很明顯了,所謂「雄才」指的是一向以「東宮嫡子」自居的理親王弘皙。轉眼看時,弘皙已疾趨上前,拜倒壇下,唇吻翕動,是在默禱。 「鑒子心誠,來日三鼓,且復一行。老衲去也!」乩筆戛然而止。 10 二更天回去,錦兒與翠寶都還未睡,一見曹雪芹跟在身後,而且臉上都沒有酒意,錦兒不免詫異,「怎麼?」她問,「到這時候還沒有吃飯?」 「飯是吃了,不過沒有喝酒。」曹震答說,「看有什麼可以消夜的?我得跟雪芹好好琢磨琢磨。」 「錦兒姊,」曹雪芹說,「我渴了,你得先給我沏一壺六安茶。」 這夜月色如銀,又是「桂花蒸」的天氣,翠寶的主意,在院子裡擺桌子設茶置酒,讓他們兄弟靜靜地談話。 「你看出一點什麼來沒有?」 「豈止一點?」曹雪芹從從容容地說道,「那何彤肚子裡有貨色,居然想出一個建文帝來,很妙。」 「怎麼呢?那段掌故,我可不大明白。」 「是這樣的,當初明太祖立長子朱標為太子,太子薨死於東宮,立太子嫡子為皇太孫,就是建文。你倒想,建文的身份,不跟理親王弘皙一樣嗎?」 「啊,啊,怪不得有那一句,『嫡子東宮猶在』,原來說他自己,也是說理親王。」 「對了,還有一樣相同,建文遜位,弘皙也沒有當上皇上。這一點,以後必有文章。」 「這文章怎麼做?」 曹雪芹暫不作答,喝一口酒,又喝一口茶,靜靜想了一會說:「『高牆幽死有餘哀』,是在挑撥弘皙,別忘了他父親死於非命。前面又許弘皙為『雄才』,震二哥你倒想呢?」 「雄才大略,當然是勸他謀皇位。」 「一點不錯。」曹雪芹說,「明兒建文降壇,一定拿他自己作譬,要極力進取,退讓自己吃虧。」 「嗯,嗯!」曹震深以為然,因而也就越為關心了,「安三邀你了沒有?」 「邀什麼?」 「明天的乩壇啊。」 「明天開壇,怎麼會邀不相干的人?當然力求隱秘。」 曹震不作聲,默默地喝著酒。曹雪芹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覺得該勸一勸他。 「震二哥,你不必打什麼想混進壇去的主意!事情是很明白的了,操之過急,反而會壞事。」 「話是不錯,不過即使不能親眼目睹建文降壇,總也得打聽打聽理親王問的什麼?乩盤上怎麼說?」說到這裡,曹震大聲喊道:「魏升、魏升!」 「幹什麼?」錦兒應聲,「我怕雪芹在這兒聊得晚了,太太惦著,叫魏升去通知了。」 「喔,那就算了。」曹震轉臉說道,「我想起一個人,是理親王府的管事老姚,成記木廠的楊胖子跟他有交情。我明兒一早讓魏升把楊胖子去約了來,托他跟老姚去打聽。」 「准能打聽得到嗎?」 「准能打聽得到。」 「有把握不妨試一試。」曹雪芹說,「不過還是慎重為妙。」 「我明白,一定能辦到。」曹震又說,「你後天中午來,那時一定有消息了。不過有些事大家都弄不清楚,得要問問你。」 曹雪芹一口應諾,準時赴約,只見楊胖子已經在座。彼此招呼過了,曹震將原來拿在手裡的一張紙,遞了給曹雪芹,正就是楊胖子從老姚那裡打聽來的消息。 紙上沒有多少字,分成三行,便是三問。第一問:「準噶爾能否到京,天下太平否?」第二問:「皇上壽算如何?」第三問:「我還升騰與否?」 「這是老姚寫給他的。」曹震指著楊胖子說,「老姚沒有能跟到壇上去。不過在書房看到一張理親王親筆寫的字條,照抄下來就是這一張。」 原來是理親王發問之詞,「乩盤上怎麼說呢?」曹雪芹問。 「現在還不知道。」楊胖子答說,「不過老姚已經許了我,一定會打聽出來。」 「嗯。」曹雪芹問說,「姓姚的有沒有問你,幹嗎打聽這個?」 「問了。」 「你怎麼說呢?」 「是震二爺教我的。」楊胖子答道,「我昨天問老姚:『外頭傳說你家王爺要當皇上了,乩仙降靈,已經許了你家王爺。我得趕緊巴結巴結。到底有這回事沒?』老姚回答我:『王爺要當皇上的話,傳了不是一天了。乩仙降靈,我也是剛聽說,還不大清楚。』我就說:『今兒在安三爺家開壇,你能不能打聽打聽。』他答應了。結果給了我這一張紙條。」 曹雪芹點點頭,猜測了好一會問說:「這準噶爾是怎麼回事?跟理親王所謀的事,似乎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曹震答說,「其中有個緣故。」 原來準噶爾酋長噶爾丹策零作亂,自康熙五十六年開始,起伏不常。雍正七年春入寇,世宗決心討伐,以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為靖邊大將軍,川陝總督岳鍾琪為寧遠大將軍,結果傅爾丹中伏大敗,詔降為振武將軍,以順承郡王錫保代領其軍。雍正九年十月,額駙超勇親王策棱,大破準噶爾兵;第二年八月,復又在杭愛山打了一次大勝仗。但兵費支出,已達白銀七千餘萬,這場仗再打下去,非兩敗俱傷,因而乘噶爾丹策零請和的機會,決意收束,一面派平郡王福彭代替錫保,控制全局,並降旨罷征;一面派禮部侍郎傳鼐、內閣學士阿克敦議和。但其中牽連著一個策棱,和局變得頗為棘手。 原來策楞是元太祖的後裔,世居蒙古喀爾喀地方,康熙年間歸順後,尚聖祖第十女和碩純愨公主。噶爾丹策零內犯,即是東侵喀爾喀地方,到議和時,噶爾丹策零要求劃定的邊界,與喀爾喀部的遊牧之地密接,策棱上奏朝廷,堅持不可。由此往復爭論,議定以阿爾泰山為界,準噶爾在西,喀爾喀在東,雙方遊牧都不許超過界限。 話雖如此,還不能算是定局,因為噶爾丹策零,非常狡猾,勢窮則請降,力足則不馴,非要他親自進京,納貢輸誠,這一場勞民傷財的大征伐,才能算結束。當理親王弘皙,纏著莊親王胤祿,要他執行世宗的遺囑時,莊親王即以收服準噶爾為藉口,說皇位遞嬗,絕不能妨國家大計,為收服準噶爾而用兵,歷時幾二十年,好不容易有個化干戈為玉帛的機會,將在九轉丹成之際,如果九重之上,顯出有爭權奪位,在根本上發生變化的跡象,則以噶爾丹策零之奸狡,豈有不利用機會,翻悔成約之理,因而勸理親王弘皙,少安毋躁。 這番說辭,不但入情入理,且亦是用兵邊陲多年,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個善果。弘皙自然不便反對,且亦知道反對毫無用處,因為勢既不敵,在理上再站不住腳,恰好授人以反擊之柄。 於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噶爾丹策零真箇悔悟,親自來京請罪納貢。那時當今的皇帝,功既成,身可退,再無戀位不去的理由。 談到這裡,曹震說道:「雪芹,你們喜歡扶乩的人,對乩壇的消息,一定靈通,能不能去打聽一下,昨天安泰家的情形,建文降壇了沒有,理親王問的三件,乩上怎麼說?」 曹雪芹思索了一回,想起一個人,也是咸安宮的侍衛,名叫納彌,專好打聽豪門朱邸的新聞,問他也許能有滿意的答覆。 於是他答應著,在曹震那裡吃了飯,一直到咸安宮來訪納彌。多日未見,倍覺親熱,敘了一陣契闊,曹雪芹閒閒問道:「納大哥,最近有什麼新聞沒有?」 「多得很,你要聽哪一路的?」納彌問說,「你知道禮王府三格格,為什麼鉸了頭髮要出家?」 「我可不愛打聽人家閨閣隱私。」曹雪芹湊近他低聲問說,「理親王府有什麼新聞?」 一聽這話,納彌的神色顯得有些緊張,先四面看了一下,然後將曹雪芹拉到一邊,悄悄問說:「你打聽他幹什麼?」 「怎麼?」曹雪芹問說,「有什麼不妥?」 「你最好少提他。這一陣子步軍統領衙門的密探,到處都是,只要誰一提理親王,馬上就被掇住了。你少惹是非!」 「多承關照。」曹雪芹拱拱手道謝,「我不跟別人去說,只跟你打聽。」 「你要打聽什麼?看我知道不知道?」 聽他這樣答覆,曹雪芹就不必再拿話套他了,率直問道:「有一個安泰,你知道這個人不?」 「怎麼不知道?理親王很信他的話,我看將來他的麻煩不小。你問這個人幹什麼?」 「他家有個乩壇。這一陣子天天扶乩,理王也常去的,也許你有路子,能把昨天安泰家扶乩的情形打聽出來。」 「路子是有。」納彌躊躇了一會,忽然問說,「這不是很急的事吧?」 看樣子話中有話,曹雪芹便先反問一句:「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不急就等兩天。」納彌不好意思地說道,「實不相瞞,理王府的護衛霍老三,是三十年的老弟兄,我要問他,他不能不說。只是我跟他還有幾兩銀子的首尾未清,等後天關了餉,我給他錢送去,順便就把你的事辦了。你能不能等?」 曹雪芹亦曾風聞,納彌拿出賣朱門秘聞,作為副業。如今看來,確有其事,當下毫不考慮地從荷包掏出來幾塊碎銀子,掂一掂約摸五兩重,托在掌中說道:「納大哥你先使著,不夠我明天再給你送來。」 「不!不!我怎麼能使你的銀子?」納彌一面說,一面推他的手。曹雪芹便將手掌一覆,正好將銀子合在納彌手中。 「你我還分彼此。」曹雪芹將他的手掌握成拳,又問,「我什麼時候來聽消息?」 納彌仰臉看一看天空:「這幾天的月色真好。」他說,「咱們今晚上在什剎海老陶茶棚子喝酒賞月。你看怎麼樣?」 「好!晚上見。」 到了傍晚,曹雪芹帶著桐生,策馬到了地安門外,大街西面就是什剎海,又名海子,夏天荷花極盛,是消夏第一勝地,不過秋水明潭,殘荷高柳,這時候的風景也不錯,所以遊客很多。沿湖多的是酒店茶棚,曹雪芹依照約定,在相熟的老陶家落座。 「芹二爺好久沒來了。」老陶親自來招呼,「就你一座?」 「不,還有咸安宮的納大爺。」 「喔,他是常來。」老陶問道,「芹二爺是先喝著茶等呢,還是就叫他們送酒來?」 「等一等吧。」這一等等到月出,還不見納彌的影子。 老陶可來催了,「芹二爺,」他說,「南酒店快關門了。你愛吃『蝦米居』的兔脯,我讓他留了一塊,那兒小徒弟來問,還要不要?」 原來京師的酒肆,共分三類,一類專賣藥酒,有酒無餚,用燒酒以花果蒸浸,大致皆名之為露,如茵陳露、山楂露等;一類名為南酒店,以紹興酒為主,酒肴亦是江南水鄉風味,諸如火腿、糟魚、醉蟹、松花皮蛋之類;再一類是京酒店,以燒酒為主,有淶酒、木瓜、干榨等等名目,下酒以乾果、肉脯為主。 曹雪芹在家喝南酒,到這些地方,卻喜愛京酒店,因為他有一個很淵博的朋友,說京酒店猶有北宋汴梁的遺規,為了一溫《東京夢華錄》中的風味,所以特意照顧京酒店。其中有一家無名小店,蝦米極美,便稱之為「蝦米居」,那裡所制的兔脯,亦為曹雪芹每來必嘗之物。 「好吧,我一面喝,一面等。納大爺愛喝南酒,讓他們送兩斤花雕來。」 酒肴剛備,納彌到了,見他滿頭大汗,曹雪芹覺得很過意不去,但也很高興,看樣子必有所獲。 擦了臉先喝茶,等緩過氣來,納彌方始開口,「咱們挪到院子裡喝去。」他說,「外頭的月亮好,咱們賞月。」 說著,站起身來,親自指揮著將桌椅移向籬落邊僻靜的所在。曹雪芹心中有數,賞月是個名目,便於說話是實。 「納大哥,」曹雪芹舉杯說道,「先干一杯,慢慢談。」 納彌幹了杯,一面自己取壺斟酒,一面悄悄說道:「只怕就這兩天要出事。」 「何以見得。」 「理親王府四周的『暗樁』多了好多。他們不認識,我知道。」 「喔,」曹雪芹問,「扶乩的事,打聽出來了沒有?」 「要緊的打聽出來了。」納彌答說,「乩盤上說:準噶爾不會到京,可也不會再造反。皇上的壽算很長。理王問他還能升騰不?乩上說:『有望。』問在什麼時候?批了一句詩,那就猜不透了。」 「怎麼一句詩?」曹雪芹急急問道,「納大哥記下來沒有?」 「歸里包堆七個字,我還記不下來,是幹什麼去了?」納彌答說,「這句詩是:『萬年以後無多日』。」 「怎麼叫『萬年以後無多日』?這七個字很費解。」曹雪芹問,「理親王自己有什麼看法?」 「據說理親王覺得兆頭不好,在發愁。當皇上要等當今皇上駕崩,而且就當上了也沒有幾天。」 「把這七個字分作兩截,也是一種解法。不過,我總疑心,別有奧妙。」曹雪芹心中靈光一閃,急急問說,「納大哥,你剛才說,理親王府附近埋伏的人又多了好些?」 「是啊!只怕這兩天要出事。」 「那就對了,就在這幾天。」曹雪芹說,「萬年就是萬壽,『萬年以後無多日』,是說過了皇上萬壽沒有幾天,這日子就到了。今兒幾時?」 「八月十八。」 「皇上萬壽是八月十三,過了五天了。我看再有五天,必有動靜。」 「你是說理親王就要當皇上了?」納彌困惑地問,「這個皇上可怎麼當上去啊?」 「就是這話囉!」曹雪芹擎杯說道,「納大哥,『天子萬萬歲,小人日日醉』,來,咱們喝著酒,看熱鬧吧!」 就在他們舉杯邀月之際,康親王巴爾圖府中,正在舉行會議。巴爾圖之父傑書,是禮親王代善的孫子,三藩之亂時,傑書是平福建耿精忠一路的統帥,戰功彪炳,較諸他的祖父叔伯,毫不遜色。 傑書薨後,由他的第五子椿泰襲爵。此人豁達大度,精於武藝,「六合槍」為一代宗師。椿泰下世,其子崇安承襲,不幸也像他父親一樣,英年早逝,其時為雍正十一年。 康親王也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在宗藩中地位甚高。但王爵如果年紀太輕,輩分較卑,說話就欠力量,世宗想將它造成強藩的地位,以便有所匡助,因而康親王的爵不歸於崇安之子,特命崇安的伯父,亦就是椿泰的胞兄巴爾圖承襲。論輩分,他是世宗的堂兄,年逾六十,行輩、年紀,為諸王之冠,自然而然地成為宗人府的宗令,也就是愛新覺羅氏的族長。 世宗的老謀深算,此時發生了無可比擬的大作用。巴爾圖以宗令的身份,將理親王弘皙、莊親王允祿找來問話,在座的還有左右兩宗正,右宗正便是平郡王福彭。 「理親王,」巴爾圖是用「官稱」,更顯出這是談公事,不是敘親戚之誼,「有人訐告你謀為不軌,在皇帝面前,毫無人臣之禮。我想問問你,是怎麼回事?」 理親王弘皙原以為要談如何接位的事,一聽與想像完全是兩回事,既驚且憤,愣在那裡,半天開不得口。 「怎麼?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 弘皙一定心,神智稍微恢復後,冷笑一聲說道:「有難言之隱的不是我,請莊親王說好了。」 「我很難說。」莊親王允祿低著頭說,「我也很為難。」 「哼!」理親王微微冷笑,轉臉向行四而長一輩的康親王說:「四伯,你是宗令,也就是咱們的族長,這件事你得說句公道話。」 「我連怎麼回事都還沒有鬧清楚呢?那年八月廿三圓明園出大事,你們在園裡大內關起門來密談,我都不在場,今天能叫我說什麼?」 「可是,四伯,你今天不是插手來管這件事了嗎?」 「那是因為有人告到宗人府,我是堂官,要推也推不掉。」 「是誰告我?」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康親王加重了語氣說,「我也還沒有出奏,特為請你來問一問。如果你不承認有這回事,我跟皇上面奏,辦那個誣告你的人,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 這完全是一番好意,理親王正要道謝同意,驀地里醒悟,這是一個圈套。如果照康親王的話做,那道上諭表面上為他洗刷,實際上就是否定了以前的一切約定,也就是不承認有接收皇位的資格。那時再有什麼舉動,就真可以把他辦成個謀反大逆的罪名了。 轉念到此,氣憤填膺,但馬上警覺,面對這樣的局面,說錯不得一句,走錯不得一步,因而沉住氣答說:「四伯,我不是什麼『謀為不軌』,我是等著皇帝昭大信於天下。」 話還是說錯了,康親王雖已六十開外,腦筋卻毫不糊塗,抓住他話中的漏洞,故意裝作不解地問:「什麼『昭大信於天下』?」 理親王把自己恨得要死,明知不能說錯,偏偏說錯,皇位如何嬗遞,原是密約,既未「布告天下,咸使聞知」,哪裡就談得到昭不昭大信。 「我看,」康親王趁機勸道,「你如今安富尊榮,日子過得很舒服,何必多事?」 「不是多事,是這口氣忍不下。」 「算了,算了。」 「不!」理親王搶著說道,「這件事一定得講講理。」接著話鋒轉向胤祿,這回他改了稱呼,「十六叔,一樣都是你的胞侄,你不能偏心。」 「我沒有偏心,我是為大局。」 「大局?」理親王冷笑,「這句話說了一年了,我不相信,我會把大局搞壞。」 莊親王不語,康親王便看著平郡王福彭說:「你有什麼意見?」 「總以和為貴。」福彭答說,「據我所知,皇上也並沒有堅持的意思。如果大家都覺得理王應該接位,皇上也不能不聽公意。」 「可是,」康親王躊躇著說,「這公意從哪裡來,像這樣的大事,總不能一個一個去問啊!」 莊親王是跟平郡王早就有默契的,聽得這話,便即說道:「我倒有個主意,不過先得問問理親王。」 「你是什麼主意?」康親王問。 「如果理親王願意,我想請四哥以宗令的身份,找大家吃頓飯,問問大家的意見。」 「吃頓飯算不了什麼。不過所謂『大家』到底是指哪些人呢?」 「咱們擬個名單出來,請理親王先說。」 理親王不知不覺地便開始想名字,正要開口,福彭搶在他前面說了幾句話。 「宗室很多,總要有個範圍,人多口雜,看不出公意。四伯看,是不是呢?」 「說得是,你們公議吧!」 「我想,除了『鐵帽』以外,只限於聖祖一系,爵位在貝子以上的,好不好?」 康、莊兩王沒有意見,理親王也同意了。於是福彭執筆開名單,「鐵帽」王,除了在座的康親王與福彭自己以外,還有鄭親王德沛、順承郡王熙良、信郡王德昭、顯親王衍璜,一共六個人。 聖祖一系,爵位貝子以上的子孫就多了,「你先報吧!」福彭向理親王說。 理親王按著輩分排行去想,聖祖之子,也就是他的胞叔,在世的還有八個,最長的是行十二的履親王胤祹,其次是行十四的胤禎,他倒是可望說公道話的,但自從當今皇帝得位,將他放了出來,一再要復他的間郡王原封,而他不願,最後勉強接受了一個輔國公的爵位。照福彭提出來的辦法,他不在被邀之列,那就不必去想了。 再次是行十六的莊親王胤祿,是此事的關鍵人物,無須他提。接下來便是二十幾歲五個小叔叔,排行自二十至二十四,爵位是兩王三貝勒,都在雍正年間所封,料想都會幫著皇帝講話,敗事有餘,算了吧。 弘字輩的從兄弟可就多了。理親王細想了一下,開始提名:「十二叔履親王當然必請的,十六叔在這裡,十四叔能不能請?」他姑且試探。 「不必了。」莊親王答說,「請他,他也不會來。」 「五位小叔叔,」理親王說,「當年都還小,我看不必驚動他們吧。」 「也好。」莊親王點點頭,「你提弘字輩的吧!」 「咱們按著次序來。」福彭接口,「直郡王府沒有貝子,你的幾個弟弟,也都不是。誠親王的老七是貝子,恆親王府的弘昇,當然在名單裡面。淳郡王不必說,一定得請,再下來就是怡親王了。」 理親王心想怡親王弘曉年紀尚輕,雖說必是向著皇帝的,但不能不邀。不過怡府還有貝勒弘昌、寧郡王弘晈,或許可以利用他們說服弘曉,不必參加。 再下來是胤禎的第二子弘明,胤的第三子、襲愉郡王的弘慶,以及胤祿的第二子弘普。理親王算一算,弘字輩中站在自己這方面的,至少有五個人,而會幫皇帝說話的,只有一個弘曉,如果能設法讓他辭謝,優勢就更明顯了。 「十六叔,」福彭突然問道,「六阿哥怎麼樣?」 「六阿哥」是指世宗第六子,為謙嬪所出,生於雍正五年,一直至世宗駕崩,六阿哥尚未命名,只稱之為「圓明園阿哥」。去年果親王胤禮去世無子,皇帝承胤禮生母勤太妃的意旨,以六阿哥為果親王嗣子,襲爵,並命名弘瞻,今年才十三歲,尚未成年,是否亦可參與這樣的大事,平郡王須向莊親王請示。 「不必了,不必了。只請和親王好了。」 「是!」平郡王福彭將和親王弘晝的名字添上,數了一下,聖祖一系子孫,胤字輩兩王;弘字輩由理親王弘皙領頭,合計十一個人;另加六「鐵帽」,一共是十九個人。 「四哥,」莊親王問說,「這個客怎麼請法?」 康親王想了一下說:「算是宗人府請大家議事,備個便飯而已。」 「既是便飯,不必演戲,那就用大圓桌分兩桌坐吧!」 「這樣最好,說話也方便。」康親王表示贊成,當即傳了宗人府的司官來,吩咐發帖備飯,時間是次日午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