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一回

01 是雍正九年,那時當今皇帝尚未封爵,只稱「四阿哥」奉了世宗的密令,微行探訪直隸總督唐執玉的官聲,四阿哥邀平郡王福彭同行,並由方觀承帶了四名便服的侍衛,暗中保護。 這天到了昌平州地方,行經一座茶棚,下馬暫息,一面喝茶,一面打聽輿情。四阿哥發現茶棚間壁面有一方市招,上寫八個大字:「一塵子論命不論人」,心中一動,便悄悄拉了福彭一把,努一努嘴說:「你看,這一塵子的市招,似乎對他自己的子平之術,蠻有把握的。」 「老王,」這是預先約定的稱呼,福彭問道,「想不想試他一試?」 「也好,看他怎麼說。」 於是由方觀承陪著,一起去看一塵子,那人約摸四十歲出頭,戴一副墨晶眼鏡,見有人來,似無所覺,但口中有話:「三位隨便坐。」 四阿哥與福彭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已會意,原來是個瞎子!怪不得「論命不論人」,來人是何儀態根本看不見,無從論起。 「先生,」四阿哥問道,「請教你這大號,是何含義?既然一塵不染,何以又奔走風塵?」 「客官,」一塵子是關外口音,「一塵子是諧音,『一陳姓之子』而已。」 「貴處是?」 「浙江。」 「何以有關外口音?」 「自幼生長在關外。」 四阿哥有數了,必是前朝充軍發遣到關外的「流人」之後,便又問說:「在關外幾代了?」 「連我在內,四代。」 「是尚陽堡,還是寧古塔?」 這兩處都是遣戍之地,一塵子便即答說:「客官知道這兩處地方,就請不必多問了,反正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客官何事見教,請直說吧!」 「足下論命不論人,我說個日子,請為推算,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子時。」 「原來辛卯年生人。」一塵子提高了聲音喊道,「小康!」 應聲出來一個眉清目秀,卻略嫌瘦弱的少年,一言不發地在另一張小桌後面坐了下來,桌上有筆硯,還有一面白漆水牌,他提起筆來說道:「爹,好了。」 一塵子便念道:「辛卯、丁酉。你查康熙年間。」 那小康是他父親教過的,知道辛卯是康熙五十年,酉月是八月,「年上起月」依「丙辛之子由庚起」的歌訣,正月是庚寅,二月是辛卯,順序推至酉月便是丁酉,但日子卻非查萬年曆不可。 「十三是庚午。」 「那么子時,就是丙子。」一塵子掐手指,一面念著,「辛卯、丁酉、庚午、丙子。」然後就一動不動地沉思了。 那小康早已將「四柱」在水牌上寫好,定睛看了一下,突然大聲說道:「爹,這個八字火煉陽金,地支『四方夾拱』,大貴之格。」 「小孩子懂得什麼?別胡說。」一塵子接著問客人,「客官,請問這個八字是男命還是女命?」 「男命如何,女命如何?」 「女命是個游娼。」 聽他脫口而出,語氣又斬釘截鐵般硬,四阿哥倒有些不大服氣,當即詰問:「何以見得?」 「子午卯酉謂之『四柱桃花』,年上地支之卯,見時上地支之子為『咸池』,煞犯桃花,這叫『遍野桃花』,絕非良家婦女偶爾紅杏出牆者比。」 解釋得倒也有些道理,福彭插嘴問:「那麼,何以見得是游娼呢?」 「子午卯酉,坎離震兌,請客官看一看八卦圖就知道了。」 這幅「八卦方位之圖」與乾南坤北、象徵上天下地的「先天八卦」不同。圖上畫出一個八角形,中央是半陰半陽的太極圖,標明「戊己」,便是五行生剋中的「中央戊己土」。北方「壬癸水」,是坎卦;南方「丙丁火」,離卦;東方「甲乙木」,震卦;西方「庚辛金」,兌卦。乾卦在西北,坤卦在西南;東北是象徵山的艮卦,東南是象徵風的巽卦。 至於十二地支,恰如自鳴鐘的鐘面,子時在十二點的位置,正對面的午時便在六點的位置,卯與酉是三點與九點相對。子午卯酉在八卦是坎離震兌,而在方位便是正北、正南、正東、正西,因而星士稱此格局為「全四正」,又叫「四方夾拱」,說是難得的貴格。 然而何以在女命便是游娼?福彭看了半天,始終參不出其中的奧妙,就只好老實請教了。 「南北東西,遊走四方,而且這個八字,五行缺土,托足無根,命中注定了要漂泊風塵的。」 「言之有理。」四阿哥深深點頭,「那麼,男命呢?」 「是男命,又要看他的家世出身,做何行當?不可一概而論。」一塵子略停一下又說,「講實話,我行道二十年,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奧妙無窮的八字,心裡倒是想到了,不敢說。」 「為什麼?」 「現在雖未必『偶語者棄市』,但忌諱甚多,君子明哲保身,先請客官說了『乾造』是何等樣人,我再就命論命。」 聽說奧妙無窮,而且話中有話,福彭深感興趣,卻不便造次開口,要看本人自己肯透露多少,因而只是看著四阿哥微笑。 「足下說這個八字奧妙無窮,倒要請教,假如說,此人是個讀書人呢?」 「是個幕友,聰明絕頂,名震四方,可惜好酒愛色,潦倒以終。」 「名震四方,好酒愛色,都容易明白,何以見得聰明絕頂,潦倒以終?」 「時辰上的子水是『傷官』,主智慧。年上卯木是個『財』,卯酉對沖,酉是『劫財』。卯上天干之辛,也是『劫財』,上壓旁沖,哪怕像鄧通有座銅山,也要餓死,命中注定,無可如何。」 「嗯,嗯,」四阿哥又問,「如果是武官呢?」 「好!」一塵子脫口稱讚,「這就走對路了。秋金生於八月,是『陽刃』,強極、旺極!庚辛金加丙丁火,好比精金百鍊,成了干將莫邪。子水傷官,月上之丁是『七殺』;好的是一個『殺』,所謂『獨殺為貴』,又好的是有傷官『駕殺為用』。利器在手,兵權獨操;征南討北,威震八方,一定是青史揚芬的名將。」 「『遍野桃花』不礙嗎?」 「礙什麼?」一塵子笑道,「攻城略地,只要打了勝仗,玉帛子女,任所取攜,武將何在乎交桃花運?而且就因為南征北討,無戰不克,才會『遍野桃花』。」 四阿哥也笑了,「這話倒也不錯。不過,」他正色問道,「先生就看得這麼准?」 「是的。」一塵子毫不遲疑地答說,「這個八字的精華所萃是時辰,那個子不但是主智慧,敵『殺』生『財』,而且成了『四位純全』之格,不管做什麼都是第一流,倘是游娼,亦一定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尤物。」 「高明之至!」四阿哥確是佩服,想了一下又問,「此人照足下所說,兵權獨操,威震八方,會不會功高震主呢?」 「這亦說不定,要細推他的大運流年,才見分曉。」 「有理。」四阿哥沉吟了好一會,方又開口,「先生,你我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只當聽評話,這個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呢?」 一塵子先不作聲,然後問說:「客官真的是姑妄聽之?」 「真的。請放心,來的兩位都是我的至交,跟我一樣,都識得輕重,不會拿戲言當真。」 「而況,」福彭接口補充,「我們如果拿說不得的話,到處去亂說,豈不成了妖言惑眾,自己先就遭殃了。」 「兩位這麼說,那麼我也就說實話了。這個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是當皇上的命。」 雖已猜想到是這麼一回事,福彭與方觀承仍舊動容了。四阿哥卻聲色不動,只問:「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天命所歸,不可以常例來論。帝皇之命,第一看本身強弱。秋月之金,當權得令,外陰內陽,堅剛之性,獨異於眾,萬物遇之,無不摧毀,此為秋金之體性。」 「照先生所說,不就成了暴虐之君了嗎?」 「不然,這是論其本質,八字中只占得庚與酉兩字。是有道明君,還是淫昏之主,還要看另外六個字。」 一塵子搖頭晃腦地念道:「『火來鍛煉,遂成鐘鼎之材,土多培養,反惹頑濁之氣。見水則精神越秀,逢木則琢削施威。金助愈剛,過剛則折;氣重愈旺,旺極則摧。強金得水,方挫其鋒;氣旺得泄,金清水秀。』這個子時,真正是千載難得的好時辰。」 接下來一塵子為四阿哥解說:八字中三金、三火、一水、一木。譬如鍛冶,金屬要多火要旺,水則不必多但要寒。子水之性陰寒,得此淬礪,方成利器。 「亥不也是水嗎?如果早一個時辰生,是不是差不多呢?」 「差得遠了。」一塵子答說,「第一,不能成子午卯酉四方夾拱之局。第二,如果是亥時,就是丁亥。『丁火其形一盞燈』,難言鍛煉,而且丙是『正官』,丁是『七殺』,殺重總非好事。」 「那麼,」四阿哥又說,「這四方夾拱在這個八字上也有說法嗎?」 「怎麼沒有?坎離震兌,貫乎八方,金甌無缺,聲威遠播之象。」 「可是沒有疆土,五行缺土,總不算完全吧?」 「好就好在缺土。剛才不是說過,『土多培養,反惹頑濁之氣。』至於說到疆土,既然貫乎八方,當然土在其中,何消說得?」 四阿哥聽他談得頭頭是道,反倒有些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意揀好的說,因而走到小康面前,看他在水牌上畫的符號,子午與卯酉之間,都有一個「沖」字,知道是「衝」的簡寫。當即問說:「先生,子午一衝,卯酉也是一衝,有衝剋就有妨礙,不是嗎?」 「衝剋也不止子午、卯酉。」一塵子從容答道,「客官請細看,四柱的干支,不都是衝剋的嗎?」 四阿哥往水牌上一看,不由得暗中稱奇,年柱辛金卯木是金克木,月柱、日柱都是火克金,時柱丙火子水是水克火。無往而不沖不克,這樣的八字實在少見。 「唯其少見,所以為貴。凡衝剋不一定是壞事,相反亦可相成,譬如鍛冶,出火之金,不能無水來淬,這就是水火既濟,而非水火不容。這個八字正就有相反相成之妙。」 由於當時雍正皇帝最好此道,每喜為他所看重的臣下「看八字」——年羹堯、隆科多以及張廷玉、鄂爾泰的一生窮通富貴,他覺得都在他掌握之中,偶爾亦為四阿哥談一談命理,所以對一塵子所說的「相反相成之妙」,四阿哥大致亦能領略,心裡在想,所謂「水火既濟」的道理,一塵子已說得很透徹,至於火克金為鍛煉,拿人來說,便是受教育,四阿哥從小在嚴父督責之下,不但在上書房最用功,而且還間接受祖父——聖祖的天算之學的薰陶,在年齡相同的「小叔叔」及叔伯兄弟中,他的資質最好,學到的東西也最多,就像烈火煉精金,終成利器。可是辛卯及卯酉之間的金克木,又說明了什麼呢? 想了好一會想不通,少不得還是發問:「先生,你剛才說年上卯木是『財』、上面的辛是『劫財』,對沖的酉也是『劫財』,上壓旁沖,雖鄧通之富,亦歸於無用。如今又怎麼說呢?」 「鄧通會餓死,漢文帝就不會餓死了。天子富有四海,區區之財,要它何用?命理者與我同類者,稱為『比』『劫』,兄弟朋友都是,只是性善為比、性惡為劫。比劫幫身,這個八字強極旺極,比劫無益而有害,不過害亦不大,劫財而已,不惜財自然無事。」 一聽這話,四阿哥暗暗吃驚,這上壓旁沖的兩個『劫』,不就是自己的一兄一弟——三阿哥弘時與同歲的五阿哥弘晝。三阿哥已經去世,無須再論;對五阿哥,應該謹記,「不惜財自然無事」。 「可是,朋友呢?」他問,「亦是無益而有害嗎?」 「天子無友,不算比劫。」 四阿哥對這個解釋很滿意,「先生真是高明之至,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說完,他從大荷包中掏出一把碎金子,拉過一塵子的手來,將碎金納入他掌中,「區區微意,不足言謝,有機會再請教。」 02 在路上,平郡王福彭一直惦念著這個一塵子。原來他生在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廿六日卯時,八字是:「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亦是金命。聽一塵子說,「土多反惹頑濁之氣」,而八字中一半是土,豈非大壞特壞?因而耿耿於懷,私下囑咐方觀承,設法將一塵子接進京去,以便請他仔細推算。 於是,方觀承便派了一個得力的護衛去辦此事,哪知回來復命,說是一塵子父子第二天便失蹤了。 「怎麼會呢?」 「確實不假。」那護衛說道,「我還打聽了,據說那天一塵子跟人說,他惹了殺身之禍,非連夜逃走不可。果然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見了,去向不明。」 方觀承大為詫異,細細思索,終於參透了其中的道理。四阿哥給一塵子的那把碎金子,稱為「瓜子金」,宮中每用來賞人。一塵子發覺受贈的是瓜子金,知道遇見異人了,唯恐惹禍,所以星夜遁走。 其時四阿哥也想找一塵子,為的是想大大幫他一個忙,原來一塵子自道姓陳,在關外已經歷了四代,這使得他想起了一個人,順治年間的弘文院大學士陳之遴。 陳之遴原籍浙江海寧,明朝崇禎年間的進士,順治二年歸順清朝,由秘書院侍讀學士,一路扶搖直上,順治九年就入閣拜相了。 那時漢人中有南北之爭,北派多明末魏忠賢的「閹黨」,慣於勾結太監在皇帝面前進讒。南派的領袖「二陳」——陳之遴以外,另一陳是江蘇溧陽人,名叫陳名夏,字百史,崇禎朝的狀元,入清後因為多爾袞的賞識,早就當到了大學士。及至多爾袞去世,便有個御史張煊嚴劾陳名夏任吏部尚書時,結黨營私,銓選不公,但張煊由於另案誣告坐實,陳名夏獲赦無事。 到得十一年,世居關外,早就從龍的大學士寧完我,上疏參陳名夏說:「名夏屢蒙赦宥,尚復包藏禍心,嘗謂臣曰:『留髮復衣冠,天下即太平。』其情叵測。」又指責他的兒子居鄉暴惡,包庇姻親等等,「請敕大臣鞫實,法斷施行。」結果廷臣會審,其他各款罪名都無其事,只有「留髮復衣冠,天下即太平」這句話,確曾說過。這便成了想推翻大清、恢復明朝、大逆不道的罪名,刑部奏請「斬立決」,朱筆改「絞」,留他一個全屍,其子充軍。 陳名夏一死,陳之遴益感孤立,但他不能守明哲保身之戒,出語常有怨訕之意,順治皇帝頗為不悅。終於在順治十五年以賄結內監的罪名,抄家充軍到關外尚陽堡。他的兒子陳直方,是吳梅村的女婿,亦隨父遣戍。陳之遴以後死在尚陽堡,家屬是否赦歸,不得而知。 然則既有二陳,又何以只想到一塵子可能是陳之遴的後裔呢?因為陳之遴精於子平之學,著過一部《命理約言》,共計四卷,包括「法四十八篇」「賦二十篇」「論四十八篇」及「新論二十四則」。四阿哥亦看過這部「名著」,推斷一塵子家學淵博,是陳之遴的曾孫。 為此,四阿哥特為找方觀承來商量,才知道一塵子已畏禍潛逃。四阿哥沒有料到有此結果,變成愛之適足以害之,心裡不免歉疚。 不過,要查明陳之遴是否還有後裔在關外,方觀承認為這並不難,海寧陳家是大族,剛剛予告,尚待歸里的大學士陳元龍,就是陳之遴的族人,不妨向他打聽。 四阿哥先同意了,但隨後又變了主意,不願多事,因為關於四阿哥的生母,已有一種傳說,說他是海寧陳家的血胤,像傳說中的「狸貓換太子」,為雍親王府「調包」換入府中的——這當然是絕不可能的事,因為皇子皇孫的生母,以及接生的穩婆,在玉牒中都有記載,絕不可能有假冒的情形。 而況當時的雍親王,雖然長次兩子夭折,三阿哥弘時卻好好地活著,更不須從異姓抱一子來養。 那麼為什麼會有此傳說呢?原因是有一天為大臣寫懸掛在中堂的匾額,而陳元龍家的堂名叫作「愛日堂」,原有孝親之意,而出於御筆,便容易引起誤會,因誤傳誤,離奇得無可究詰。如果現在再向陳元龍家打聽陳之遴後裔的情形,必然又會引起無稽的猜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妙。 但四阿哥雖已丟開,平郡王福彭卻念念不忘一塵子,曹震曾幾次聽他談到,尤其是當年的四阿哥成了當今的皇帝以後,他曾說過一段頗有意味的話。 「人苦於不自知。一塵子算他人的命,如此之准,不知道他為自己算過沒有?如果算過,何以不知命中有『貴人』,而且是真命天子?大好的一步運,自己錯過了,真替他可惜。」 看來一塵子的這步好運,快要到了,曹震這樣在想。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找到仲四,拉向一邊,低聲問道:「算命的一塵子在哪裡設硯?」 仲四不懂什麼叫「設硯」,只說:「他住在倉神廟。」 「對,我就是要到他住的地方。你跟我一起走,別讓人知道。」 看他神態詭秘,仲四不免好奇,「震二爺,」他問,「你找他算命?」 「不是。」曹震答說,「到了那裡你在旁邊靜聽就知道了。」 倉神廟很大,一塵子獨占一座小院落,雖是清晨,求教的人已經很不少了,有個年輕後生在掛號。見此光景,曹震倒有些躊躇了。 「仲四哥,」他低聲說道,「你能不能想個法子,讓我跟一塵子單獨談一談?」 仲四想了一下說:「你請等一等,我去想法子,不知道行不行?」說完便即走了。 不多片刻,仲四笑嘻嘻地走了來,當然是有了滿意的結果,仲四跟倉神廟的管事極熟,找到他跟一塵子去關說。一塵子一諾無辭,請曹震到他的「靜室」去面談。 所謂「靜室」,是孤單單的一座小樓,管事的領上樓去,說一聲:「道長,客人來了。」 原來一塵子是道家裝束,不過仍舊戴著墨鏡,道士戴墨鏡,加上一部連鬢的大鬍子,形容古怪之中,透著些滑稽,曹震有些不相信,這樣一個人算命會算得那麼准。 「尊姓是曹?」一塵子回。 「是的。」 「還有一位呢?」 「姓仲,鏢行買賣。」曹震答說,「是我的好朋友。」 「客官說要私下跟我談,令友在一起,不礙事嗎?」 「不礙事。」 「好,有何見教,請說吧!」 「是,是好。」曹震咳嗽一聲,壓低了嗓子問道,「足下幾年前,算過一個子午卯酉的八字,總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 「足下知道這個八字是什麼人嗎?」 「知道。」 「知道又何以失之交臂?」 「客官看是失之交臂,我自己看是躲過一劫。」 「是一劫?」曹震問道,「足下知道不,第二天就另外有位貴人,專程來敦請,哪知足下已去如黃鶴了。」 「這是可想而知的,一定會有人來找我。」一塵子答說,「來找不能不去,去了不能不說,說了不能不讓人流傳,這一傳,我就在劫難逃了。」 「何以見得?」 「客官簡直是明知故問。」一塵子語氣怫然,「請問,傳入禁中,上達天聽,你倒想我犯的是什麼罪名。」 明知他已頗為不悅,曹震卻仍舊賠笑說道:「足下實在過於高明,還請指教,以開茅塞。」他接著又說,「我此來,就像水滸上所說的,有一場富貴,要送與足下。」 這幾句好話,消釋一塵子心中芥蒂,「多謝客官好意。」說了這一句,他住口側耳,靜聽了一下,提高了聲音問道:「小康,你上來幹什麼?」 「掛了三十多號了……」小康一腳踏進來,不防有人在,便把話停住了。 「你跟客人去說,我臨時身子不爽,今天不會客,請他們明天再勞駕。」一塵子又說,「打發了客人就回來,守著樓梯,別讓人闖上來。」 小康答應著走了,一塵子便進一步向曹震請教家世,聽說是曹寅的侄孫,很高興地表示,應該算是世交,但卻未說先人交往的經過,曹震想打聽又不知如何措辭,只好聽他一個人說了。 「小康走了,咱們言歸正傳。」一塵子說,「曹爺,你總知道雍正元年有一道不立儲的上諭吧?」 「是。」 「那麼你想,皇上不立儲,我竟算出來一位真命天子,豈不是替他立了儲了?就算皇上量大如海不追究,另外還有想登大寶的皇子,饒得了我嗎?」 「啊,啊!說得一點不錯,倒是我太懵懂。」曹震緊接著又說,「不過,如今情形不同了,你所顧慮的事,都沒有了。」 「不見得。」一塵子使勁地搖著頭。 曹震大吃一驚,愣了好一會才問出一句話:「莫非乾坤未定?」 「這話很難說。」一塵子答道,「後來我為這個八字細推過流年,只怕還有波折。曹爺,請勿見怪,我不能再多說了。」 「是,是,天機不可泄漏。」曹震略停一下又說,「咱們也言歸正傳吧,有位貴人,我實說吧,就是當年來敦請你的一位王爺,仍舊想請你進京,以便好好請教。這位王爺是皇上的親信,當年陪皇上來過,你一聽他的聲音就知道的,他自然還要帶你去見皇上,足下如有所求,無不可以如願。」 「我只求保我一條老命。」一塵子說,「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命,不可妄求富貴,否則就是自速其死。說老實話,我命果然有這場富貴,不必等你曹爺送來,我早就命小犬進京去討這場富貴了。」 然則為什麼不進京呢?一塵子說是京中的「貴格」太多,倘或又算出一個帝王之命來,又將如何? 曹震聽他這話,越發心生警惕。一塵子的話雖含蓄,但已是極強烈的暗示,可能另有親貴會起而奪取皇位,這個人是誰呢?莫非是廢太子理密親王胤礽的世子弘皙? 轉念到此,他對平郡王的八字及流年,越發關心。因為福彭之得有今日,全靠與當今皇帝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與淵源之故,彼此休戚相關、禍福與共,如果「今上」的皇位不保,平郡王或許會得不測之禍,亦未可知。 於是他沉吟了一會說道:「足下不肯受邀進京的苦衷,我明白了,怕一進了京,會有許多王公來請你推命,應付不得法,會有殺身之禍。這一點關係不淺,我亦不敢勉強了。不過,我是不是能拿一個八字來,請足下推算?」 一塵子想了一下答說:「承蒙曹爺抬愛,我亦不便推辭。不過我聲明在先,這個八字能不能細批流年,殊未敢必,不能的話,請勿強人所難。」 「是,是,遵命。」 「那麼請說吧!」 平郡王福彭的八字,曹震是記得的,「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也是金命,但辛金與「今上」的庚金,有剛柔強弱的不同。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生,今年廿九歲?」 「是的。」 一塵子點點頭,仰靠在椅背上,落入沉思之中。好久,好久,方始開口。 「這個八字也是好在時辰,『土重金埋』,時干辛金一『比』,可以『幫身』,很得力。時支卯木,有疏土之功。如果不是時辰好,危乎殆哉了。」 「是!」曹震答說,「這個八字,也有人說,根基很厚,足下看呢?」 「不錯,土為『印』,印者蔭也,祖上餘蔭極厚。不過蔭庇過甚,好比『唐花』,經不得久。」 「唐花」又稱「堂花」。冬季在密閉的土窟中,用硫黃及沸湯熏蒸,使春天才開的花,非時早放,謂之「唐花」,但這種揠苗助長的手法,矯揉造作,花雖開了,卻不易經久。 曹震心想,福彭十九歲那年,先帝奪其父之爵,讓他承襲。廿六歲入軍機,隨又授為定邊大將軍,膺專閫之寄,是順治以來,八十餘年未有如此早達的親藩,豈不就像非時早放的「唐花」? 然則所謂「經不得久」,是壽數有限呢,還是爵位不能長保? 這樣想著,忍不住問了出來,一塵子答說:「這要看大運跟流年。」 「那麼,能不能請足下費心?」 「現在不敢說。」一塵子答道,「要有小犬做幫手才知道,曹爺下午再來吧!」 「是,是。下午再來請教。」 「不過,曹爺我得重新聲明一次,倘或不能細批,請勿見怪。」 「不敢。」 曹震一上午惦念著這件事,吃過午飯,便與仲四趕到一塵子那裡,卻是失望了。 「曹爺,實在抱歉。」 「是……」曹震不知道該怎麼說,囁嚅了好一會才問出來一句,「是有什麼關礙嗎?」 「中間有一番挫折,不過爵位可保。」 「這樣說,是壽數有限?」 「盛極而衰。」 「盛極而衰?」曹震玩味了一會,惴惴然地說,「目前可說極盛,莫非禍在眉睫?」 「眼前還有一段好景。」 「那麼,是哪一年呢?」 「曹爺自己去琢磨吧!我不能多說了。」 「君子問禍不問福,這個八字,關聯著好些人,還請指點迷津。」 一塵子欲語還止,最後這樣回答:「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 曹震還要再問,一塵子便支吾著不肯作答了。看看不可勉強,他向仲四使了個眼色,仲四將包袱解了開來,裡面是簇新耀眼的一錠「官寶」。 「這五十兩銀子,」曹震看著小康說,「請老弟收了。」 小康不作聲,要看他父親的意思,一塵子想了一下說:「賞得太多了一點。也罷,原是好八字,也值一個大元寶。」 聽他這麼說,曹震略略放心了,原來江湖上有個規矩,看相算命,潤金多寡,常視人而異,要得多就表示所遇的是貴人福命。一塵子肯收這筆重酬,意味著福彭的八字,怎麼樣也不能說壞。 但這是自我安慰的想法。福彭的流年中一定有很不利的事,所謂「一番挫折,爵位可保」,可見這種挫折,大到可以革爵的程度,不能說不嚴重,也就不能不關切了。 「震二爺,」仲四建議,「你回京以後,不妨跟芹二爺談談,他人聰明,又喜歡搞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許能琢磨出什麼來。」 03 由於事先接到秋月的信,曹雪芹對於烏家親事不成這一節,早已知道,具有肩仔一卸的輕鬆之感。覺得意外的是,烏二小姐不願委身,竟是為了可能有一天會向阿元執禮的緣故,因果影響,如此變幻不測,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阿元暫時住在曹震家,曹雪芹跟她並未見面,這是曹震特意來叮囑的。他的話說得很率直,先問曹雪芹,在阿元照料金粟齋時,與她可曾有過肌膚之親? 「沒有,沒有。」 「親個嘴,摸一摸身上,總免不了的吧?」 「也,」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道,「也不過偶一為之。」 「好,過去的算了,不必談了。一路來,我看她對你不大容易忘記,而且這一回跟她們家二小姐鬧彆扭,似乎有一肚子委屈,要跟你談。」曹震正色說道,「雪芹,她是有主的人了,你們見了面,就算你一點都沒有越禮的地方,而她跟你談個沒完,甚至哭哭啼啼,在旁人看,就非常不合適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曹雪芹怎麼能不懂,點點頭答說:「我不到你那裡去,不跟她見面,不就沒事了嗎?」 「對了,我就是這意思。」曹震又說,「那也只是暫時的,我已經在找房子了。找妥了讓她搬了去,你再看你錦兒姊去好了。」 「怎麼?」曹雪芹問,「暫時不會入府?」 「那要看太太到太福晉那裡疏通的結果。不過就疏通好了,也只是進府去磕個頭,仍舊得住在外面,到了八月里,過了先皇的忌辰才能進府。」 「嗯,嗯,是替郡王先營一所金屋。」 「大致是這意思。喔,」曹震記起來了,「我在通州遇見個異人。當今皇上跟王爺請人算命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不就是你告訴我的嗎?」 「我原記得好像告訴過你。」曹震很興奮地說,「那個一塵子如今在通州,我跟仲四一起去看過他了。想請他進京,他說什麼也不願意。」 「為什麼呢?」 曹震考慮了一會說:「其中的原因很複雜,一時講不清楚,我只跟你談王爺的八字好了。」 他將一塵子不肯為平郡王福彭細批流年的經過,扼要說了些,然後提到仲四的建議。 「問王爺的壽數,說『盛極而衰』,而又不是禍在眼前,說眼前還有一段好景,這四個字是指的什麼呢?仲四很誇你,讓我跟你琢磨琢磨,看能打破這個啞謎不能?」 曹雪芹微微頷首,凝神靜思了好一會,方始開口說道:「這個『盛』也許是指盛年。」 「盛年是幾歲?」 「要看是男是女。女子的盛年,大致指花信已過,三十歲不到;男子的盛年,通常指壯年。」 「四十歲左右?」 「應該四十開外。」 「那還好。」 曹雪芹懂他的意思,平郡王的大限在四十開外,那就還有十幾年可以倚靠,所以說「還好」。 「一塵子還有一句話,也很奧妙。」曹震又說,「我本來想問問他,王爺一生的運氣如何,他遲疑了好一會才說了句:『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這句話不大容易懂。」 「怎麼不大容易懂?」曹雪芹立即接口,「命跟運是連在一塊的,命中忌什麼,到了所忌的那一年,流年就為不利。這不是『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嗎?」 「言之有理!」曹震很興奮地,「找本皇曆給我。」 「我這兒沒有。」 曹雪芹出去截住了一個小丫頭,讓她找秋月去要皇曆,結果是秋月自己帶著皇曆來了。 「是不是震二爺要挑好日子?」 「不是,」曹震接過皇曆來答說,「我們另有用處。」 「喔,」秋月拋開此事,另有話問,「震二爺是不是在這兒吃飯?我好添菜。」 「菜不用添,只要好酒就行了。」 「那現成。」 說完,秋月轉身要走,曹雪芹將她留了下來,「你別走,你也能聽。」他說,「不過只聽就是。」 只聽不能說的話,當然是秘聞,秋月自然有興趣,便留下不走,一面照料茶水,順便替曹雪芹理理書,留心傾聽。 「哪些年份是土年?」曹震邊翻皇曆邊問。 「中央戊己土,辰戌丑未『四季土』。」 「這樣說,今年的流年不好。」曹震問,「今年不是丙辰年嗎?」 對星相術這些雜學,也曾涉獵的曹雪芹,起身到書架上,取來一本名為《滴天髓》的書,看了一會說:「好在一個丙。」 他為曹震指出《滴天髓》上對「辛金」的說法:「辛金軟弱,溫潤而清,畏土之多,樂水之盈。」金命的人生在夏天,火神當令,火可克金,對軟弱的辛金不利,但丙辛合化為水,就成了「樂水之盈」了。 這番道理,曹震並不能完全領會,不過丙年吉吉,卻是很明白的。他又翻了一會皇曆,突然驚異地喊出聲來。 「這可玄了!雍正四年丙午,王爺不是那年襲的爵嗎?不過,」他又轉為迷惘了,「午不也是火嗎?這個火可是克金的。」 曹雪芹技窮了,笑笑說道:「我可沒法跟你細論了,我有個忘年交,離這兒不遠,吃了飯,我帶你看他去。」 曹雪芹的這個忘年交,是馬夫人去熱河那段日子中結識的。此人是英親王阿濟格的曾孫,名叫彰寶,五十多歲,是神武門的侍衛。有一天曹雪芹到景山官學去看朋友,相偕到「大酒缸」去喝酒,與彰寶共一個「缸蓋」,談得投機,結成好友。英親王阿濟格原是鑲紅旗的旗主,所以彰寶亦住在鑲紅旗的泛地之內,與曹雪芹只隔一條胡同。 「既然只隔一條胡同,不如就請了來喝酒,可以詳談。」 「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班不是?」曹雪芹將桐生喚了來吩咐,「你去看彰大爺在家不?如果在家,你說我請他來喝酒。」 「那可得預備一點菜。」秋月接口說了這一句,轉身匆匆而去。 於是曹雪芹便談彰寶。人極有趣,只是一肚子的牢騷——英親王阿濟格與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鐸,都是太祖晚年所寵的大妃所出。多爾袞病歿塞外時,阿濟格曾想取而代之,結果為當時的親貴大臣所制伏。幽禁時曾經縱火,罪上加罪,與他的兒子樓親一起賜死,子孫廢為庶人,至康熙年間始再收入玉牒。彰寶有個堂兄叫普照,頗得聖祖重用,封為輔國公,但因他是年羹堯的叔岳,素有往還,以致受了牽連而革爵;彰寶本恃普照的提攜接濟,當慣了「旗下大爺」,一旦失去靠山,境況極窘,所以牢騷也多了。 「咱們回頭別談那些事。」曹震特地叮囑,「咱們曹家正在轉運,跟這些背時的人打交道,要格外當心,別碰那些犯忌諱的事。」 「那,」曹雪芹說,「咱們就不能把這個八字是誰的告訴他?」 「當然。」 正在談著,只聽有人大聲咳嗽,漸漸接近,曹震知道是彰寶來了,掀開窗簾往外看,這一看差點笑出來。 原來這彰寶生得一張赤紅臉,鬚眉皆白,亂糟糟地連在一起。身上穿的還是當差的行裝,破破爛爛地不成樣,但拴在腰帶上的小零碎,真還不少,叮叮噹噹地晃蕩不定。那副形容及裝束,有種說不出惹人發笑的味道。 這時曹雪芹已迎了出去,口中剛喊得一聲:「彰大哥!」彰寶已急步上前將他一把抱住。 「聽說你們老太太打熱河回來了。兄弟,你帶我到上房,給老太太請安去。」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說,「倒是有個人我替你引見。」 說著回頭望去,曹震正站在台階上含笑等待,此時便急走兩步,自己報名:「曹震。」 「喔,震二哥!」彰寶聽曹雪芹談過曹震的境況,當下執手問訊,「震二嫂好」「小少爺好」,就像多年舊交那般親熱。 這是地道旗人的習俗,曹家在江南多年,不甚在意這些繁文縟節,而且曹震也不了解他的家庭狀況,無法回報以同樣的殷勤,因而不免有些發窘。 好在酒肴已備,曹雪芹一聲:「喝酒去吧!」拉著彰寶就走。飯是開在曹雪芹書房對面的廂房裡,恰好秋月供了一瓶晚香玉,花氣襲人,未飲欲醉,彰寶嘖嘖稱讚:「兄弟你這兒真雅致,跟我那兒一比,舍下簡直成了豬圈了。」 「好說,好說。」曹雪芹問道,「彰大哥,你是喝慣了燒刀子的,今兒我備的花雕,行嗎?」 「怎麼不行?我是喝不起花雕,才拿燒刀子抵癮的。」接著,他向曹震說道:「震二哥,你不嫌我說話寒磣吧?」 「哪裡,哪裡!自己人原要說真話才好。」 「著!自己人說真話。我可不敢鬧虛套了。」說完,彰寶將桐生剛斟上的酒,立著就幹了一杯。 看他喝酒如此,曹震也就不必客氣了,坐定下來,不必多話,舉一舉杯,連著敬了他兩杯。 三杯酒下肚,彰寶的「話匣子」打開了,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有些事在曹震聽來是新聞,譬如平則門又叫「平賊門」,據說李闖當年逃出京城時,經過一條小胡同,地方土地「顯靈」,手持大刀,攔住去路,李闖被砍了一刀,落荒而逃,出平則門往西逃走,所以平則門便成了「平賊門」。 平則門便是阜成門,正就是鑲紅旗的泛地。曹震對這一帶很熟,卻從未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便向曹雪芹看了一眼,意思是彰寶信口開河,其言不足為信。 不過,很快地曹雪芹便能為彰寶辯釋誤解,因為要談一塵子,漸漸提到倉神廟,彰寶便講了一段故事,說祭倉神時,有人扮飾倉神,左右肋下能各挾五斗米上殿。這樣的氣力可不大容易,曹震又在心生菲薄時,曹雪芹開口了。 「確有其事。」他說,「那年我在通州親眼見過。」 曹雪芹不喜說假話,為曹震所深知,所以他證明彰寶並未撒謊,亦為曹震所接受,對這初交的朋友的觀感不同了。 「有個一塵子,」曹震問道,「彰大哥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聽說過,可惜沒有會過。」 「他……」曹震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聽說他在通州設硯。」 「那可得打聽打聽,如果真的在通州,我得會一會他。」 「原來彰大哥也通子平之學?」曹震故意裝出訝異的神色。 「豈但通,」曹雪芹很快地接口,「而且是精通。」 「我可不敢說,醉雷公胡劈而已。」 「不必客氣。」曹震一變而為興致盎然的態度,「有個八字,想跟彰大哥請教。」 「別說什麼請教,不談吧!」彰寶指著曹雪芹說,「他知道我,談命有時候會有不中聽的話。」 「這怕什麼?君子問禍不問福,再說又不是我的八字。」 「你如果願意聽實話,我就談談,不過也不一定準。」 「一定準,一定準。是戊子……」曹震報了平郡王福彭的八字。 「這是個靠祖上餘蔭,早發的八字,就嫌土重了。」 彰寶的說法,與曹雪芹得自命書上的了解差不多,接下來,曹震便提出他的疑問,「彰大哥,」他說,「今年流年怎麼樣?」 「今年丙辰。這個八字原不怕火,丙辛合化為水,更妙。」 「原來這個八字不怕火!」曹震急急問說,「不是火克金嗎?」 「不然。生於六月為午,午中藏土,火生土就是泄於土,隔土不能克金。」彰寶又凝神想了一會說,「這個八字要有火才好。為什麼呢?金不用火煉,不能成器,辛金雖然柔弱,但有四個土在生金,源源不絕,正要火來煉,生鐵才會變成精鋼,這也是沙裡淘金的意思。」 這把福彭在丙午年何以得能襲爵的原因解釋清楚了。曹震不由得舉杯相敬,「彰大哥,干一杯!」他說,「你要是掛牌,包管生意興隆。」 「你聽見沒有?」彰寶看著曹雪芹說,「真到沒有轍了,我還能賣『命』。」說完哈哈大笑,連幹了兩杯酒,豪邁之氣,都擺在表面上了。 「彰大哥,你的酒,留著量到晚上再喝,這會兒別喝了!」 「喔!」彰寶抬眼望著,意思是要問緣故。 「想煩你把這個八字的流年,細批一批。批完了,咱們好好喝一喝。」曹震又說,「我那兒有一壇十五年陳的花雕,一壇十斤,夠你喝的。」 「震二哥,你是說十五年陳,十斤的罈子?」彰寶很注意地問。 「不錯,你大概知道它的來歷?」 「怎麼不知道?當年就很難得,如今更名貴了。那酒,說實在了是二十年陳……」 彰寶為曹雪芹講這種酒的來歷,花雕銷「京莊」不是五十斤的大壇,便是五斤裝的小壇。聖祖登基六十年,浙江巡撫進貢紹酒,特裝十斤的罈子為容器,入萹之前已藏陳了五年,所以總算應該是二十年。 這樣的好酒,彰寶自然願意留著量到晚上來喝,當下止飲吃飯,彰寶不但豪飲,而且健談,唏哩呼嚕,頃刻之間吃了兩大碗打滷面,還找補了半籠蒸餃。 「這會兒可真飽了。」彰寶摸著腹部,解下腰帶上拴著的旱菸袋,一眼望見秋月,招招手說,「那位姑娘,給我來碗釅釅的普洱茶。」 原就熬得有普洱茶,秋月答應著,回進去用青花大茶盅倒滿了,放在托盤上,叫新用不久的小丫頭金燕說:「你把茶端去給彰大爺。」 「那彰大爺不但髒,樣兒還怕人。」 「別胡說!」 「那彰大爺真該叫『髒大爺』。」金燕掩著嘴笑。 「你怎麼了?」秋月瞪著她呵斥,「討打不是。」 金燕卻毫不畏懼,「茶也不能只一碗啊?震二爺呢、芹二爺呢?」她嘟著嘴說,「回頭又讓我多跑一趟。」 秋月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沒有辦法駁她,心裡在想,這金燕是「昏大膽子」,到得客座,說不定胡言亂語,失禮讓客人笑話,不如自己去招呼吧。 於是她把普洱茶料理好了,讓金燕捧著托盤,一起到了前面,說一句:「彰大爺,請用茶!」將茶盅用白布毛巾裹著,放在彰寶面前,還補了一句,「挺燙的,彰大爺請留神。」 接著是端給曹震兄弟。那彰寶視線一直跟著她轉,直至背影消失,才向曹震問道:「這位姑娘是……」 「是我們祖老太太貼身的人,一直沒有嫁,如今像我們家的老小姐了。」 「不會以丫角終老。」彰寶很有信心地說,「相生得好,將來是貴婦,而且紅鸞星快發動了。」 「這是個好消息。」曹雪芹向曹震笑道,「大概錦兒姊最愛聽了。」 曹震卻不甚關切秋月的終身,在意的是福彭的休咎。閒談了一會,起身說道:「我回去一趟,回頭再來,順便帶酒。」 這是暗示曹雪芹,應該讓彰寶辦正事了。但彰寶卻有午睡的習慣,等他靠在軟椅上,一覺睡醒,日已偏西,不過酒倒是醒了,抖擻精神,鋪紙振筆,將平郡王福彭的「四柱」寫了下來,排大運、看流年,等曹震攜酒來時,已經批好了。 曹震很仔細地看完,有些是他懂的,有些是他不懂的,當然也還有似懂非懂之處。能懂的道理都很淺顯,譬如「逢丙必利」,因為丙辛合化為水,而這個八字是「樂水之盈」。說「己未」「戊辰」兩年,大為不利,是因為這兩年的干支都是土,「土重金埋」的話,曹震亦聽得多了,但何以己未還不太要緊,而戊辰卻有絕大兇險?同樣,為什麼丙午年——也就是福彭襲爵的那一年格外吉利? 「流年要和大運一起來看。這個八字兩歲起運,十二歲起大運丁巳,丁火在辛命的人是個『殺』,不過辛金座下是個『印』,足以化殺,可以平平而過。但到了丙午年,頓時改觀,其妙無比。」 照彰寶的說法,「日主」辛未、「大運」丁巳、「流年」丙午這三個干支合在一起的變化來看,丙辛合化為水,足以敵丁火之「殺」。丙午之午在辛命原是個「殺」,但與未合則為「印」所化,而且印亦變為「正印」,與緊貼巳這個「正官」,成為「官印相生」,主有加官晉爵之喜。 談到己未年的吉凶,彰寶的說法更妙了:「這年『日主』三十二歲,一過四月,交運脫運,大運是乙卯,一步好運……」 「彰大哥,」曹震不大禮貌地打斷了話,「請你給我說說,何以是好運。來,來,先喝一盅,潤潤嗓子。」 這恰是投其所好,彰寶便不覺得話被截斷而有挫折之感,陶然引杯,拿了一把松仁往口中一吞,一面咀嚼,一面又往下說:「乙卯是上下皆木,木能疏土,所以土重的人,最好行木運。木在金命是『財』,辛未之未跟乙卯之卯,會成半木局,財氣更旺,這十年的運挺好,是不是?」 「是。」 「不過,再來一個未年就不妙了。」彰寶滿口嚼著松子,含糊不清地說,「那,那跟人家鬧家務一樣,大小老婆爭風吃醋,搞得家宅不安。幸而……」 「慢點,慢點!」曹震忍不住又要橫加干擾了,「彰大哥,你就命論命,先說道理,再做比方。」 「好!」彰寶猛吞一口酒,將未嚼爛的松仁都咽下肚去,拿手巾擦一擦嘴,用筷子蘸著酒,先並排寫下「辛未」「乙卯」「己未」六個字,然後指點著講說,「天干是辛金、乙木、己土。木克土、土生金、金又克土。周而復始,糾纏不清。好有一比,有那怕老婆的人打孩子,孩子到娘那兒哭訴,好,雌老虎雌威大發!怕老婆的又只有打孩子出氣,這個比方明白不明白?」 「明白。」曹震答說,「明白。就因為有這個孩子,才鬧得老夫妻不和。」 「對了,不過,孩子還好。接下來又弄個小,那麻煩可就大了。」 所謂「弄個小」,又來一「未」,一印兩未,猶如一夫二婦,在子平之學中,謂之「爭合」。 「不過,『爭合』好比『爭夕』,煩惱是煩惱,還沒有什麼大兇險。到了戊辰就不同了……」 「戊辰」這個干支,也是上下皆土,乙木克戊土,戊土生辛金,辛金又克乙木,這情形跟己未年相同。只是卯未會成半木局,衝剋辰土,成不解之局,著實可憂。 「彰大哥,」曹震問道,「是說大限到了?」 「不敢說。」 「有沒有解救?」 「誰知道呢?」彰寶用勸慰的語氣說,「事在人為,人定可以勝天。古人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命理也一樣,盡信命不如不講此道。我也不相信我自己能說得那麼准。人事滄桑,變化莫測,八個字哪裡能容得下那麼多窮通禍福的徵兆?算命推八字,也不過自求警惕而已。」 「是,是!彰大哥談得真透徹。」 話雖如此,曹震卻非常在意,心裡不斷在提醒自己:記住己未年跟戊辰年,看平郡王會出亂子! 04 乾隆三年戊午,十月十二日,皇次子永璉薨於寧壽宮,年九歲。 皇后及皇帝左右最親信的親藩重臣,諸如莊親王胤祿、平郡王福彭、鄂爾泰、訥親、來保、海望等人,一直在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尤其是莊親王隱隱然有大禍臨頭之感。 從十天前,宮中深夜召御醫,第二天傳出二阿哥永璉高燒不退、病勢兇險的消息以後,他就日夜懸起一顆心,幾次想問皇帝:萬一阿哥不治,該怎麼辦?終於都忍住了。到了二阿哥果真不治,已無忌諱,這句話非問不可。 在養心殿謁見皇帝時,總管太監早已奉旨,一切殿上行走的太監、宮女,盡皆遠避,這樣,莊親王說話便無須有所顧忌,率直陳奏:三年前曾經為皇帝向理親王弘晳作保,永璉如果夭逝,皇位就應讓與弘皙。如今真的出了這樣的大不幸,弘皙一定會來問這件事,將何以為答? 使得莊親王多少感到意外的是,皇帝雖有悲戚之容,但神態異常沉著,絲毫也看不出心中除了傷愛子之歿以外,還有什麼煩惱憂慮。 「我也不能馬上交位給他。祖宗付託的天下,我不能不慎重。」 「是的。」莊親王答說,「當初原議,有一年的工夫,以便從容部署。」 「一點不錯。」皇帝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了,「有一年的工夫,盡來得及從容部署了。」 話中有弦外之音,但莊親王覺得這時候不必去細辨,萬一錯會了他的意思,反倒不好,只是問說:「弘皙來提這件事,臣如何答他?」 「不是有一年的工夫嗎?他不必急。」皇帝又說,「十六叔,你這個保人,要到一年以後才能起作用。」 這一下,莊親王明白了,目前根本不必煩心,理親王弘皙如果來問,用「推」「拖」二字訣足以應付了。 就在這時候,晚風過處,傳來哀哀切切的哭聲,皇帝嘆口氣說:「皇后可憐,八年心血,付之東流。」 永璉是皇后所出,幼年穎異,相貌又長得極其體面,由於先帝命名為「璉」,暗示有付以重器之意,所以皇后親自教導,從會說話時開始,便不妄語;從會走路時開始,便不妄行。這兩年是越發穩重了,八九歲的孩子,便有龍行虎步的氣象。誰知一場瘟病,盡皆成空。 「十六叔,」皇帝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你看看,還有什麼我沒有想到的地方?」 莊親王接過來一看,是一道朱諭,分為兩大段。第一段說:「二阿哥永璉,乃皇后所生,朕之嫡子。為人聰明貴重,氣宇不凡,當日蒙我皇考,命名為永璉,隱然示以承宗器之意。朕御極以後,不即顯行冊立皇太子之禮者,蓋恐幼年志氣未定,恃貴驕矜。或左右諂媚逢迎,至於失德,甚至有窺伺動搖之者,是以於乾隆元年七月初二日,遵照皇考成式,親書密旨,召諸大臣面諭,收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之後,是永璉雖未行冊立之禮,朕已命為皇太子矣!」 看到這裡,莊親王便知永璉將被追冊為皇太子,果然,第二段說:「今於本月十二日,偶患寒疾,遂致不起,朕心深為悲悼。朕為天下主,豈肯因幼殤而傷懷抱?但永璉系朕嫡子,已定建儲之計,與眾子不同,一切典禮著照皇太子儀注行。元年密藏匾內之諭旨,著取出。將此曉諭天下臣民知之。」 莊親王看到最後一句,若有所悟。心想這件大事,關係極重,自己最好別多出主意,一切讓皇帝自己去決定,最是明哲保身之道。於是,他只這樣答說:「臣馬上咨送內閣『明發』,曉諭各省」? 皇帝點點頭,忽然問說:「李衛的病怎麼樣?」 「恐怕,恐怕要不起了。」 「如果不起,十六叔,誰可以接他?」 莊親王想了一下答說:「直隸當務之急在河工,總以能挑得起這副擔子的人為主。」 「那,有誰呢?」 「皇帝,」莊親王不叫「皇上」,用尊長地稱呼為「皇帝」,而且也是坐在矮凳上回話,此時他舒一舒腿說,「皇帝也要用自己的人。」 這話搔著了癢處,李衛、鄂爾泰、張廷玉,都是先帝的股肱之臣,但已有尾大不掉之勢。皇帝想用自己的人取而代之,卻顧慮甚多,但眼前有更大的麻煩,心中原想用緩急可恃的自己人,所以莊親王的話,正中懷抱。 當然,最使得他安慰的是,莊親王說到這話,毫無可疑的是以「自己人」自居。有此奧援,越發可以放手大幹了。 不過,這只是他心裡的念頭,表面仍舊聲色不動,只問:「十六叔,你看孫嘉淦怎麼樣?」 孫嘉淦為人耿直,人緣不好,本不宜於做「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但他確是皇帝所一手培植的。既然建議他用私人,自然就不能提出異議了。 「孫嘉淦如果肯改一改他的脾氣,倒是皇帝的好幫手。」 「十六叔說得一點不錯,我會告訴他改。」皇帝又說,「李衛的摺子還沒有批,這會就批了吧!」 李衛是上了一個告病請解任的摺子,這個摺子其實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法——大約一個月前,李衛參奏河道總督朱藻「挾詐欺公,貪殘虐民」,奉旨解任聽勘,李衛占了上風。哪知得意忘形,召見時在乾清宮外,與太監高談闊論,於是皇帝召總管太監面諭,指責奏事太監王常貴等人,不守規矩,「擅與李衛交談」,降旨「從重治罪」。小太監就不必交議了,各個重責四十板。打在人家股上,疼在李衛臉上,便上了個告病請解任的摺子,一直留中未發,這會兒要斷然處置了。 當下找出原折,朱筆親批:「准予解任調治,著孫嘉淦署理直督。」這一批送了李衛的命,憂慮過度,竟致中風,請太醫急救無效,撒手西去。 「遺折」送到宮中,皇帝不免歉然,不想一道朱批成了催命符,因而面諭優恤,下了一道上諭:「李衛才猷幹練,實心辦事,封疆累任,宣力多年,勇往直前,無所瞻顧,畿輔重地,正資料理。前聞患病沉重,准其解任調治,特遣太醫診治,頒賜參藥,冀其痊癒,今聞溘逝,深為悼惜,著侍衛往奠茶酒,柩櫬起程之日,除該省官員,照屬員之禮奠送外,其經過地方文武官員,在二十里以內者,俱差人護送,照看出境。所有應得恤典,該部照例查奏。」 李衛是江蘇徐州人,靈柩由保定自陸路到達直魯交界的德州,改為水路,循運河南下。他的家屬很害怕,因為李衛以善捕盜受知於先帝,江湖上的仇家很多,雖然上諭中特別交代:「經過地方文武官員,在二十里以內者,俱差人護送,照看出境。」仍恐出事,因而一路上是提心弔膽,日夜不安。 李衛在朝中亦頗多怨家,但亦結交了一些好朋友,方觀承就是其中之一,他長行南北,出關省親,曾得李衛資助。後來在公事上,因為接近鄂爾泰的關係,曾經有過誤會,但這兩年由於平郡王掌權,李衛復又修好,暗中結成很親密的朋友。所以當李衛病故,方觀承很想到保定親自弔唁,但以處理二阿哥的喪事,無法分身,心裡一直耿耿不安,這天聽到一個消息,更是徹夜不眠了。 這個消息來自鏢行,據說當年甘鳳池為李衛以「延請至總督衙門,教授子弟武藝」為名,騙到杭州,秘密處決以後,他的散布北方的徒子徒孫,表面聲色不動,私底下無時或忘報復師仇。可惜李衛防範嚴密,等了十年,未得下手機會。此時如果放過機會,等李衛的棺木到了徐州,入土為安,就永無報仇的機會了。 為此,甘鳳池的一個再傳弟子,而且是綠營千總的龔得勝,在他的防區河南汝州,秘密召集同門,密謀下手,商定的辦法是,以重金羅致漕幫中善於潛水的好手,深夜在運河中鑿沉裝載李衛靈柩的那條官船。 方觀承久歷江湖,知道這個辦法是可以行得通的,但漕幫規矩甚嚴,只要打聽到龔得勝是請了哪一個好手,就能從他的「前人」下手,約束他不得有此行動。 這就要找曹震了。他現在是內務府的八品筆帖式——由泰陵陵工「保舉」上得來的官,而且也是內務府的紅員,管著好幾個差使,經常出差在外。不過這回很巧,他剛剛從關外看了幾處「皇莊」回京,一喚即到。 「李敏達,」敏達是李衛新得的諡號,方觀承說,「生前總算功在地方,現在人死還不能免禍,咱們得幫他一個忙才好。」 「是。你請吩咐,該怎麼幫?」 「我想請你跟仲四去打聽打聽……」 方觀承將他所聽到的消息,細細告訴了曹震,此訊既然得自鏢行,仲四當然容易打聽。不過曹震奇怪的是,何不向原來的那家鏢行去打聽。 「我是輾轉得來的消息,不便深問,也不便去問哪家鏢行,是何字號。為的是怕打草驚蛇,像這種事,非至好不可輕易吐露。」 「說的是。不過方先生,」曹震建議,「我倒有個釜底抽薪的辦法,何不悄悄行文河南巡撫,把那個龔得勝調走,甚至看管起來,蛇無頭而不行,不就沒事了嗎?」 「緩不濟急。」 既說「緩不濟急」,可知必得上緊去辦此事。曹震不再多說,辭了出來隨即轉往前門外大柵欄通遠鏢局——仲四去年新設的一處聯號,一問不巧,仲四剛動身回通州。 「臨行交代的,明兒就回家。」通遠的管事紀胖子說,「震二爺如果有急事,我派人把他去追回來。」 「不必了。」曹震看一看暗雲密布、晚來欲雪的天氣,硬一硬頭皮說,「我自己去一趟吧。」 於是由通遠派了兩名趟子手陪著,曹震帶著魏新,當天黃昏趕到了通州,身上已有薄薄一層雪花了。 「震二爺怎麼來了?」仲四詫異地問,「這種天氣。」 「等我暖和暖和跟你細談。」曹震吸著氣說,「這個天氣可真不妙!」 仲四硬將曹震引至內宅,仲四奶奶備了一個極豐盛的海味火鍋,開了一壇陳年花雕,讓賓主圍爐密談。 「我也有風聲。事不干己,何必多管閒事。」仲四聽完曹震的話,這樣回答,「既是方老爺交代,不能不辦。」他站起來又說,「震二爺你請慢慢喝酒,回頭我也有一件很要緊的事跟你談。」 仲四走到前面,找了兩個得力的手下,悄悄囑咐了一番,關照分頭向漕幫首領去打聽其事,最好當夜就有回話,然後仍又回到原處。 「最好今晚上就能打聽到。不然,就得趕到德州,一定有消息。」 「那好。」曹震問說,「你有什麼要緊事告訴我?」 「是這樣的,我們有一家同行振威鏢局的徐掌柜,曾跟震二爺同過席,還記得不?」 「記得,倒是蠻爽快的一個人。」 「對了!正是他。」仲四放低了聲音,「他今兒一早派他兒子到京里來找我,說有筆買賣要跟我合夥。我剛從他那裡回來,不知道這筆買賣能不能接,震二爺來得正好,我得請了你老的示才能拿主意。」 「喔,是怎麼樣的一買賣?」 「這筆買賣透著有點玄。據說是有位王府的貝勒,有二十萬現銀,要保到廣東。王府的銀子,運到廣東去幹什麼用?」 一聽這話,曹震心中一動,想了一下問道:「是哪個王府,你知道嗎?」 「不知道。據徐掌柜說,只聽來的兩個人悄悄在說:『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讓小王爺知道。』小王爺指誰?震二爺能想得起來嗎?」 「從前我們平郡王,都稱『小王爺』,如今……」曹震望著空中,一面沉吟、一面自語似的說:「有『小王爺』,還有貝勒,這該是哪個王府?而且還不能讓小王爺知道!」 看他攢眉苦思的神情,仲四便即說道:「震二爺暫且丟開,先喝酒,想事越急越想不起來。」 曹震聽他的話,喝著酒把心放開來,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再思索了一會,大致不差了。 「我知道了,小王爺是怡王。」 「就是『十三爺』府上的小王爺?」 仲四所說的「十三爺」,是指怡賢親王胤祥,曹震點點頭說:「不錯。」 「那麼那位貝勒呢?」 「是小王爺的胞兄,名叫弘昌,小王爺名叫弘曉。」曹震又說,「怡賢親王幾個大兒子,都不大安分,怡王病重時,想到身後,怕他們將來出事,不敢讓他們襲爵。雍正爺特為派人去問,怡王說:『皇上倘有恩典,只叫弘曉承襲好了。』那時候的小王,才三歲還不到四歲。當今皇帝接了位,特為下一道上諭,讓他到上書房念書,又給他選了一個翰林當師父,如今整三年了。小怡王跟皇上的情分是不同的。」 「那麼,為什麼說這件事,不能讓小王爺知道?」仲四問說,「是怕小王爺告訴皇上?」 「說的是!」曹震矍然而起,「看來這筆銀子的用途,是不能讓皇上知道的。這可比我告訴你的那件事要緊得多,我明兒一早就得回京。」 「是!有消息最好,不然我另外打聽好了來跟你回。」仲四緊接著又說,「不過,這筆買賣怎麼樣?能不能接?」 「接!」曹震毫不考慮地說,「不接怎麼能知道這筆錢幹什麼用。不過,你都擱在心裡,千萬別跟徐掌柜說。」他又面色凝重地叮囑,「這件事只怕關係不小,你可千萬大意不得。」 仲四久歷江湖,而且宮闈秘辛,亦略有所聞,因而對曹震的警告,非常重視,但亦頗為不安。雍正初年,朱門府第,血跡斑斑,令人心悸。平民百姓,倘或無端捲入漩渦,不明不白地遭了禍,無處申訴,豈不太冤。因此,他惴惴然地問道:「震二爺,接下這筆買賣,會不會出事?」 「出什麼事?」曹震不解,「你是說半路上會有人來劫鏢?」 「劫鏢是不會的。而且有人來劫鏢,是我的事,跟客戶無關。」 「那麼會出什麼事呢?你平平安安把鏢銀護送到地頭,交清了,別的事都跟你不相干。」 仲四很難將心事表達出來,想了一下問道:「震二爺,你說我接下這筆買賣,才能打聽他們的內幕,到底要我打聽些什麼?」 「到時我會告訴你。」 「只怕我頂不下來。」 「不會的!」曹震覺得他的態度令人困惑,「請你打聽什麼事,當然是你辦得到的,你我相處這麼些年,幾時看我做過『拿鴨子上架』的事?」 這一說,仲四放心了。喝酒閒談,從曹震口中聽到了好些聞所未聞的王府秘密,正聽得興致勃勃時,派去打聽的人,先後回來復命了。 「有是有這回事,不過讓東平州的三爺擋回去了。」 「劉三爺怎麼說?」 「劉三爺說,收拾死人,算不得英雄,而且這個禍闖出來不好收場。」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倉書秦五爺。」 「嗯,嗯!那就錯不了啦!」仲四很滿意地說,「辛苦,辛苦!趕快喝酒去吧!」 等手下一走,仲四告訴曹震說,這「劉三爺」名叫劉鐵珊,外號「半截寶塔」,是漕幫「江淮五」的領幫當家,家住東平州。運河自臨清到濟寧州這一段,是他的地盤,他反對此舉,就沒有誰敢在東昌府九縣一州之內鬧事。 至於倉場總督衙門的書辦秦五,是劉鐵珊的得意弟子,他的消息很靠得住。 「可是濟寧州以下呢?」曹震問說,「不就輪不到他管了嗎?」 「雖輪不到他管,總還要買他賬的。」仲四又說,「劉鐵珊的話很切實,這個禍闖出來不好收場,濟寧州的舵把子,當然也要細想一想,絕不會冒失的。」 「說得不錯。」曹震很欣慰地,「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京了。」 「我陪震二爺一起走。」仲四說道,「我這筆買賣,也要到京里去談。」 05 曹震見了方觀承,當然有一番表功的說法,說是到了通州托仲四去找倉書秦五,轉託其師劉鐵珊,一定肯幫忙,李衛的棺木,定可安然運回徐州。 「這也了掉我一樁心事。不過,欠了劉鐵珊一個情,以後不知道怎麼還法?」 「只要方先生外放了,不論山東直隸,怕沒有補他們情的機會?」 方觀承久有志外用,能一展他的吏才,所以曹震如此說法。緊接下來,他就要談弘昌的事了,不過他很謹慎,特意先做一番探問。 「方先生,你是不是聽說了,有哪個王府,有一筆數目不小的現銀,要運到廣東去?」 「沒有啊!」方觀承詫異,「王府為什麼要運現銀到廣東去?」 「是啊!我也納悶。而且這筆款子,還真不少,到底王府有什麼在廣東的大用途,要運那麼多銀子去。」 「多少?」 「二十萬。」 「二十萬。」方觀承面色不同了,「是哪個王府?」 「怡王府。」曹震接著補充,「據說是怡王府的一位貝勒。」 「那不是弘昌嗎?」方觀承低聲問道,「是怎麼回事?請你詳詳細細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曹震所知的實在有限,但在方觀承已很有用。弘昌是理親王弘皙的死黨,此人本性喜事,不服教訓,當年敬畏小心、一步不敢走錯的怡賢親王,特為把他圈禁在家。到得怡王去世,先帝降旨釋放,封為貝子,好讓他成服守制。「今上」即位之後,為了籠絡起見,將他晉封為貝勒,可是他跟弘皙的蹤跡,依然親密如故。這一回要運二十萬現銀到廣東去,無疑跟弘皙有關,因為弘昌是個紈絝,金錢到手即盡,何來二十萬現銀? 成疑問的是,這二十萬銀子的用途。往好處去想,想不出做什麼事,要花如許巨款;往壞處去想,用途可就多了,招兵買馬,賄通廣東防軍叛變、購買西洋軍火等等,二十萬銀子也許還不夠。 「我會想法子把原因找出來。」方觀承說,「這件事我得先跟王爺談,通聲,除了王爺問你以外,你別跟任何人提一個字。」 「我明白。」 於是約定曹震每天要跟方觀承見一次面,彼此交換消息。但實際上只是曹震將從仲四口中了解的情形,向方觀承和盤托出而已。 據仲四說,這筆買賣已經談成了,是筆大買賣。因為二十萬銀子要從各地去收兌,一筆在漢口、一筆在蘇州、一筆在太原,限明年二月底以前運到廣州。這一來一筆買賣化為三筆,保費加個倍都不止。仲四估計,這一趟辛苦,起碼可分兩千銀子,所以他準備親自出馬。 「買賣雖好,風險也不輕,尤其是你老關照,我非得自己去,才能照顧得下來。不過,」仲四特別加強了語氣說,「震二爺,別的我都不在乎,哪怕白當差都無所謂,就是一樣,千萬別讓我經官動府。京城周圍有你老在,我不怕;到了外省,倘或出了麻煩,呼應不靈,就算你老想救我,也要想想『鞭長莫及』這句老古話。」 他的意思很明白,怕的是由這二十萬銀子中,掀起什麼謀逆造反的大案,那時一道上諭,責成地方官沿途捉拿,成了「欽命要犯」,即使解到京中,得以洗刷清白,無罪釋放,但苦頭已經吃足了。 為公為私,曹震都需要向仲四拍胸擔保,但誰又能擔保他呢?曹震心想,光是一個方觀承是不夠的,他希望平郡王福彭能有個明確的表示。 「方先生,」他細說了仲四的心情以後,面色凝重地說,「這十天來,只有我跟你說的話,沒有你跟我說的話,我對仲四實在不大好交代。」 「通聲,我也知道不大公平。」方觀承臉上顯得滿懷歉疚地說,「不過,這件事內幕非常複雜,我不先告訴你,實在也是為你好,不願意讓你無端擔憂。反正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到最後你就知道你現在納會兒悶是很值得的。」 「不錯,我很放心方先生,只是說給人家聽,人家未見得相信。」 「你要怎麼說,人家才能放心呢?」 「除非……」曹震趁勢說道,「除非我見了王爺,由王爺親口交代,絕不會出事。我要能這麼說,人家才會相信。」 「你要見哪位王爺?平郡王?」 「是。」曹震問說,「我還能見哪位王爺?」 「我以為你想見莊親王呢!你要見平郡王還不容易,你們是至親。」 「不錯,至親!」曹震怕他故意閃避,緊盯著說,「不過公私得分一分,這件事是方先生交代的公事。」 「不敢,不敢!我哪有資格交代你老兄幹什麼,無非奉命轉達而已。」方觀承略停一下,湊近他耳邊說,「通聲,我告訴你一句話吧,足下大名曹震二字,已經簡在帝心了。」 「真的?」 「當然真的。」方觀承意似怫然,「通聲,你莫非疑心我是在胡說八道?」 「言重,言重!」曹震急忙致歉,「恕我失言。」 話雖如此,心裡卻很得意,非得是這種態度,才能逼出他的真話來。 到得第二天,曹震剛起床不久,便有門上來報,說「王府」派了人來。曹家上下所說的「王府」,當然是指平郡王府,但不一定是指石駙馬大街,已歷數世,原稱「克勤郡王府」的平郡王府。 原來平郡王為了好些皇帝交代的差使,不但要「守口如瓶」,而且還須「密意如城」,言語行蹤,泄漏不得半點,所以在鼓樓附近,另設了一座公館,處理機密事務,非極親信的人是進不去的。在曹震,如說「王府派人來請」,必得問清楚,是在石駙馬大街,還是鼓樓。 福彭在鼓樓的這座公館,亦可說是「金屋」,是他與阿元雙棲之處。當然,除了曹震,或者方觀承等等關係特深的少數人以外,是看不到阿元的。這天曹震奉召而至,平郡王正在重帷深垂的花廳中,接見一名御前侍衛,傳出話來,先讓曹震到上房去見「庶福晉」,有事託付。 「震二爺,我們家老爺要升官了。」 所謂「我們家老爺」,是指烏都統,曹震還不知道這個消息,便即問道:「是哪個缺?」 「是荊州將軍。」阿元答說,「不過也不一定。我聽王爺說,要等召見以後,才能定局,不過官是一定要升的。」 「有王爺照應,自然會升官。」曹震問道,「庶福晉有什麼事交代?」 「我家太太今年整五十,我想送份禮,不想讓府里知道,打算請震二爺替我辦一辦。」 阿元隨平郡王別居在這鼓樓的公館,太福晉頗不以為然,於是全府上下也就拿異樣的眼光來看這個「庶福晉」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阿元當然要識趣,有事寧可求曹震,不願麻煩府里的內外賬房,免得又遭人非議。 在曹震自是義不容辭的事,「好!」他說,「我替你辦。」 阿元點點頭,回身進屋,過了一會,一手拿一張紙,一手拿一個皮紙包,走來交給曹震。 「要買的東西,我已寫在紙上了,錢不知道夠不夠?不夠請替我墊上,我還你。」 曹震接過紙來看,是要打一副珠花送烏都統太太,珠子大小,穿什麼花樣,寫得明明白白,而且還注了筆:「費銀百兩上下為宜。」 皮紙包著的是金葉子,曹震問明了重量,估計足夠,便即問說:「打好了怎麼辦?」 「最好讓我看一看,我得寫封信,還是要勞動震二爺,派人替我送到熱河。」阿元又說,「生日還有半個月。」 「那得上緊了,我今天就派人去辦。」 這時平郡王福彭所會之客,已經告辭,著人來請曹震敘話。見過了禮,福彭隨手將一張單子遞給了曹震,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履親王允祹等奏定:端慧皇太子吉兆,應尊稱園寢,造享殿五間,兩廡各五間,大門五間,琉璃花門三座,燎爐一座,覆以綠瓦。題主時禮節,敬擬牛一羊二,奠帛、奠爵,讀文致祭。嗣後祭祀儀,與妃園寢同。」 曹震只知道端慧皇太子是永璉的封號,塋地在西直門八里莊,卻不解福彭以此單相示的用意,唯有看了用心記住,仍舊將單子放還書桌,靜靜聽著。 「端慧皇太子園寢的工程,奉上諭,交給恆親王世子去辦,他跟我要人,我把你的名字告訴他了。你明天前去見他,說是我讓你去的。」 「是!」 「我告訴他,泰陵的工程是你經手的,這方面的種種情形很熟悉,他大概會派你提調工程。」 曹震暗暗心喜,又得了一個極肥的差使,當下笑嘻嘻地替福彭請了個安說:「多謝王爺栽培。」 「你先別高興。」福彭正色提出警告,「第一,工程絕不能馬虎,外觀更要講究。你可以先去看看榮親王園寢的規模,做個參考。」 曹震一時無以為答,因為他想不起來榮親王是誰。 「你聽明白了沒有?」 「回王爺的話。」曹震老實答說,「哪位是榮親王?」 「世祖章皇帝的第四子,端敬皇后所出。你問一問『屯田司』的人就知道了。」 這下曹震才想起來。榮親王的生母,相傳是冒辟疆的愛姬,出身秦淮,所謂「笛步麗人」的董小宛,先為多爾袞所擄,多爾袞死後被禍,妻孥皆沒入「辛者庫」,董小宛為孝莊太后所識拔,做慈寧宮的女侍,後來成為世祖的妃子,寵冠六宮。榮親王生未數月即殤,子以母貴,尚未命名,載入玉牒,即封為榮親王,起造園寢。據說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第二首結尾,「高原營寢廟,近野開陵邑,甫望倉舒墳,掩面添淒側」那四句,所詠的就是此事。 「是的。我知道了。」曹震連連點頭,「我會去問屯田司。」內務府的屯田司,專管陵寢。 「請王爺再交代第二件事。」 「第二,你知道弘昇常跟哪些人來往嗎?」 弘升即是聖祖第五子恆親王允祺的長子,早在康熙年間,即已封為世子。由於允祺同母弟允禟為世宗所惡,所以允祺亦受了連累,而弘昇則因頗得允禟器重之故,竟無端被圈禁在家。 但允祺實在是個膽小怕事、忠厚謹慎的人,世宗看他們父子並無異心,將弘昇放了出來。到得現在的皇帝即位,派為都統,並管理火器營事務,是個很重要的差使。曹震只知道他跟莊親王允祿的次子弘普常有往還,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等他據實回答以後,福彭才低聲說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經常在理親王府行走?」 曹震頗為驚異,而且也很困惑。理親王弘皙對皇帝是反對的,弘昇既受皇帝重用,何以又會常跟弘皙接近?那不近乎忘恩負義了嗎? 但最讓他想不通的是,照弘昇的態度,應為皇帝所厭惡,而居然仍舊管理作為羽林宿衛中的勁旅的火器營,且還派了主辦端慧皇太子園寢這種要親信才能獲得的差使,這又是何緣故? 雖有重重疑團在心,卻還不便發問,曹震只是老實答說:「理親王府中,我從未去過,也難得聽人談理府的情形,不知道昇世子常在那裡行走。」 「你仍舊裝作不知道好了。不過,以後你得多留意弘昇的行跡。」福彭又說,「他們都是愛玩的人,以後會拿你當親信,你就盡力巴結吧,跟他們混在一起,越親密越好。」 曹震恍然大悟,福彭把他舉薦給弘昇的目的是,安一個「坐探」在弘昇的身邊。如果僅僅是偵察行蹤,按時報告,這個任務不難,但有一層卻必須先請示。 「回王爺的話,若說要跟他們混在一起,那就少不得會跟著昇世子,也常到理親王府走走。這,」他率直地問道,「這不犯忌嗎?」 「不會。」福彭又加了兩個字,「有我!」 那就可以放心了。曹震辭出王府,先派人去辦阿元所託之事,然後換了衣服去訪成記木廠的掌柜楊胖子。 「震二爺,是哪陣好風把你老給吹來的。」楊胖子滿面笑容地從櫃裡迎了出來,「我正打算著這一兩天抽空上你府里去請安,有件事跟你老商量。」 「喔,有事跟我商量。你說吧!」 楊胖子回頭看了一下,躊躇著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震二爺能不能先請坐一下,等我打發了那些朋友,陪震二爺去個地方,好好談。」 「是什麼地方,我來赴約好了。」 「不,那不方便。」 「好吧!我等你。」 於是楊胖子將曹震讓到客座,派人招呼茶水,道聲「少陪」,匆匆走了。 曹震心裡在想,楊胖子要跟他商量的,與他要跟楊胖子商量的,也許是同一件事。倘或推測不誤,那就該讓他先開口,以逸待勞,話就好說得多了。 06 車子到了楊梅竹斜街,下來一看,是弋陽腔「六大名班」之一,「集慶部」的「下處」。伶人的住處,名為「下處」,有大小之別,「大下處」是「班底」所住,稍有名氣的伶人,另占一座院落,布置精潔,足以款客。通常都冠以堂名,楊胖子帶曹震來的這個下處,名為「春福堂」,是兩個人一起住,一個叫開喜,唱小旦;一個叫曾蓮官,唱小生。楊胖子就是曾蓮官的「老斗」。 那座院落不大,正屋三間,另帶兩間廂房。曾蓮官住的是正屋東面那一間,屋子裡生得極旺的炭盆,曾蓮官只穿一件寶藍寧綢夾袍,上套一件玄緞琵琶襟的坎肩,腳上是一雙薄底雙梁鞋,梳一根油松大辮。衣衫雖薄,卻以炭火所熏,臉上白裡透紅,像中了酒似的。 「這位是曹老爺。」楊胖子說,「你也跟我一樣,叫震二爺好了。」 「震二爺,你好!」曾蓮官蹲身請了個安,「我叫蓮官,你多捧場。」 「好說,好說!」曹震拉著他的手問,「你今年多大?」 「十九。」曾蓮官轉臉問楊胖子,「是先喝茶呢,還是就喝酒?」 「就喝酒吧。」楊胖子又說,「拿紙片。」 「喳!」屋外有人應聲,聲音極其響亮。 這是下處的規矩。「拿紙片」是為了「叫局」,叫局自然要擺酒請客,這是進財的事,所以窗外伺候的夥計,必得高聲應客,表示恭敬,猶在其次,主要的是讓花錢的大爺覺得有面子。所以這些胡同里,流行兩句口號:「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點燈籠賦歸,自是黯然魂銷,所以謂之『傷心』。」 當下有個穿半截黑布棉袍的夥計,手端一個木盤,掀簾而入,盤中有筆墨,另外一疊粉紅色的紙片,上印「春福堂」字樣。楊胖子持筆在手,看著曹震說:「報名吧!」 「我沒有熟人。」 「我給震二爺舉薦一個人。」曾蓮官向楊胖子說,「開喜今兒沒有客。」 「對了,開喜不錯。如果不中意,回頭再叫。」說著,楊胖子提筆寫了「本堂開喜」四字,隨手交了給夥計。 「還有別的客沒有?」曾蓮官問說。 楊胖子躊躇了一下,向曹震徵詢意見:「兩個人喝酒,好像太冷清了一點。」 「那就把你的同行找幾個來。」 「不能找同行。」 這就很明白了,他是要談一樁買賣,怕同行相妒,必須隱瞞。曹震便即答道:「你不找同行,我也不找內務府的朋友。」 兩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楊胖子忽然說道:「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把令弟芹二爺請了來,怎麼樣?」 「也行!」曹震對曾蓮官說,「勞駕,看我的人在哪兒?」 他是指魏升,已在門房裡烤火喝酒了,臉上喝得通紅地走了來,曹震一見便開罵了。 「好猴崽子,我這兒還沒有動靜,你倒先喝上了。」曹震接著又說,「你趕緊去一趟,把芹二爺接了來,別說我在這兒。」 「那麼,說在哪兒呢?」 「混賬東西,你不會自己編嗎?怎麼著,你是喝醉了不是?」 主僕之間,原有戲謔的意味,所以魏升面不改色,笑嘻嘻地走了。 「咱們先談正事吧!」曹震又說,「回頭人來了,不便。」 於是,乘曾蓮官指揮下人擺桌子的空當,兩人避到一邊,促膝而談,楊胖子一開口,便知彼此要談的,正是同一件事。 「說要替大阿哥造墳,震二爺你聽說了沒有?」 「不但聽說了……」曹震驀然頓住,停了一下方又開口,「你先說你的吧。」 「我的意思,還是仰仗你老的大力,把這個工程拿了下來。」 「嗯。」曹震只應了一聲,並無別話,是要等楊胖子說下去。 「仍舊跟上次那樣,四成實領,我另外送震二爺半成。你老看呢?」 「這都無所謂,反正有『大模樣』擺在那兒,錯不到哪兒去。不過,這回的工程,要做得漂亮。」 「反正照圖施工,要漂亮,工料就得多開。」 「能多開,還用我跟你提這話?」曹震又說,「這回提調是不是派我,還不知道;就派了我,是憑我一句話呢,還是得看圖樣比價,也不知道。你如果有心兜這注買賣,可別先存著撈一票的心,扎紮實實幹,讓十六爺他們說一聲:這姓楊的胖子不錯。以後,就夠你瞧的了。」 這時曾蓮官在喊了:「兩位爺請過來坐吧,酒燙好了。」 「就來!」曹震答了這一聲,轉臉間問楊胖子,「這個人怎麼樣?嘴緊不緊?」 「緊!震二爺有事儘管談。」 「還有一個呢?」 「也一樣。」 還有一個是指開喜,他比曾蓮官大一歲,但看上去反顯得稚氣,且因是唱旦的,總不免有些忸怩作態的模樣。曹震不好此道好美婦人,看開喜無甚出色,便不大理會,只跟楊胖子喝酒談心。 「要替大阿哥修墳的消息,你是哪裡來的?」 「理王府的人告訴我的。」 一聽理王府,曹震不由得添了幾分注意,「你認識理王府的什麼人?」他問。 「是一個管事的,姓姚。老姚是能在理王面前說話的人。」 王府用人甚多,能到得「王爺」面前,便算有面子的人了,何況還能進言。曹震心想,此人不妨結交,以後一定會有用處。於是他問:「你跟這老姚是怎麼認識的?」 「那年老理親王在鄭家莊修墳,是我跟桂記木廠合辦的,有事要請示理王,都托老姚傳話。就這麼熟了。」 「光是熟,交情呢?」 「不壞。」 「幾時替我引見引見。」 這本是極平常的一件事,哪知楊胖子竟有遲疑之色,這就使得曹震不能不詫異了。 「怎麼回事?莫非這還難倒了你不成?」 「不是難倒我。其中有個緣故,老姚身份不高,據說理王從小是他抱大的,可是身份雖不高,架子倒還挺大,如果跟震二爺稱兄道弟,平起平坐,你老受了委屈,心裡一定罵我楊胖子是混球,話得先說明白。」楊胖子又加了一句,「你老若是不在乎,我明天就可以把他約了來。」 曹震當然不願受此委屈,笑一笑說:「那就擱著再說吧!」 「幾時我來探探他口氣,他總也知道震二爺是平郡王的舅爺,也許禮貌上不同一點。」 「不必,不必!」曹震連連搖手,「我在外頭,從不說我是平郡王的至親,那樣近乎招搖,最犯忌。」 「震二爺的人品真高,」楊胖子說,「你們姊倆敬震二爺一杯酒。」 「什麼『姊倆』?」曾蓮官一掌打在楊胖子的胖手上,接著捏住皮肉,順手一擰,疼得楊胖子殺豬似的喊了起來。 「唷,唷!快放手,快!」 「你先改口。」 「改什麼口?」 「你還裝糊塗!」曾蓮官又一擰,這回疼得楊胖子額上見汗了。 「好,好!不是姊倆,是哥倆。」楊胖子對開喜說,「你快跟你兄弟一起敬震二爺的酒。」 聽得這一說,曾蓮官才放了手,卻掩口一笑,舉酒向曹震說道:「震二爺覺得好笑吧?」 「不是好笑,是有趣。」曹震笑道,「楊胖子大概疼在手上,樂在心裡。」 「還樂呢!」楊胖子哭喪著臉,將他的胖手伸過來,只見手背上又紅又腫一大塊。 「蓮官,」曹震知道楊胖子喜歡打情罵俏,趁勢說道,「你替他揉揉。」 曾蓮官笑一笑,從袖筒里抽出一方雪青綢手絹,按在楊胖子手背上輕輕揉著。 「蓮官,」曹震說道,「倒看不出你的手勁還真不小。」楊胖子接口:「他是唱翎子生的,從小就打把子,手上、腳上很有兩下子呢!」 「原來如此,倒失敬了。」曹震對戲不外行,隨又說道,「幾時煩你一出。」 「你還不快請安道謝!」楊胖子抽回手來說,「震二爺肯捧你,就是你的造化來了。震二爺捧人是有規矩的,一套行頭,一堂守舊,夠風光的!」 聽得這一說,曾蓮官果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請個安說:「謝謝震二爺栽培。」 曹震是做過那麼一次闊客,煩一個小旦唱《斬竇娥》送了一套行頭,一堂守舊。此時楊胖子為他誇耀,他不能不承認,當下說道:「快起來,快起來,值不得什麼,我倒聽聽你會哪幾齣戲?」 他的話還沒有完,開喜已取了兩個戲摺子來,請曹震挑選。翎子生不外周瑜、呂布,那套行頭做起來所值不貲,曹震覺得有些犯不著,當下挑了一出《石秀探莊》,羅帽箭衣,費用省得多。 「日子呢?」曾蓮官問。 「那得等守舊做起來才能唱,年外的事了。」又是楊胖子發言。 曹震心中一動,「看元宵行不行?」他看著楊胖子說,「你如果上點勁,能將守舊行頭催著趕出來,元宵那天,我好好請一請客。」 「行!」楊胖子問曾蓮官,「守舊上繡點什麼花樣?」 「不就是那些老套,還能出什麼新樣嗎?」 「怎麼不能?」曹震倒鼓起興致來了,「你等一等,等我兄弟來了,替你出個新樣。他還會畫,也許就替你畫個稿子,交盔頭作照樣子繡。」 「震二爺的這位令弟,號叫雪芹,也是行二,我們管他叫芹二爺。」楊胖子的話又多了,「你們要逛廠甸,一提曹家的芹二爺,沒有人不知道的,真正是少年名士。」 梨園這一行,有些人特別熟悉「名士」這個稱謂,聽得多了,印象中脾氣大,出手寒酸,無甚好感,但加上「少年」二字,便覺不同,再有「曹家」字樣,頓時將這「少年名士」在感覺中化為「少年公子」了。 因為有此感覺,開喜的心就更熱了,他將曾蓮官的戲摺子收了起來,交回原主,口中說道:「你的事定局了。」 桌上還剩下一個戲摺子,加以他的那句話,等於表示,曹震應該一視同仁,也挑一齣戲捧捧他。在九陌行塵中也有闊客之名的曹震,當然不能聽而不聞,偽裝糊塗。 「該輪到你了。」他從從容容地開口,要讓人覺得他捧開喜,原有成算,並非臨時起意。 「二爺,」開喜格外巴結,「我先唱一段你賞賞耳音。」說著,將戲摺子攤開來,雙手捧了過去。 「暫時不必唱,你自己說吧,願意唱什麼?」 「我想跟蓮官配一出。」 開喜出了這個題目,大家便都在想翎子生跟小旦合唱的戲,曹震此時已另有打算,「羊毛出在羊身上」,花錢不必心疼,當即想到了一齣戲。 「你們配一出《鳳儀亭》吧!」 唱《鳳儀亭》,自然是曾蓮官的呂布,開喜的貂蟬。這齣戲很熱鬧,是出能「保人」的戲,蓮、喜二人最高興的是,平白能得一身華麗的行頭,所以無不笑逐顏開。 「不過,探莊還唱不唱呢?」楊胖子問。 「雙出太累了吧?」 「不!」曾蓮官自告奮勇,「震二爺這麼賞面子,累一點怕什麼?」 「你要是不怕累,我倒有個主意。」楊胖子說,「《鳳儀亭》接下來再唱《白門樓》。」 曹震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看著曾蓮官問:「怎麼樣?」 「你二位說怎麼樣就怎麼樣。」曾蓮官說,「打明兒起,我就理這兩齣戲。」 「白門樓是他的拿手戲。」楊胖子得意地向曹震說,「先看他那個一『跺泥』,金雞獨立的大段唱功,就不枉震二爺你替他裝那身行頭了。」 曹震點點頭,喝著酒沉吟,好一會才說:「等我明兒見了昇世子再說,果然把提調的差使派給我了,我得好好請一回客。老楊,你可得多幫我一點忙。」 一聽這話,楊胖子又驚又喜,「原來提調是震二爺!真是真人不露相。」他說,「震二爺,你請放心,明年元宵請客的事,都交給我了。」 這一來,席面上越發添了幾分興奮的氣氛,曾蓮官跟開喜爭著出主意,就「集慶部」的班底派出八出戲,算一算辰光,午前開戲,得唱到四更天才能煞尾。 曹震成算在胸,聽他們談得起勁,卻不做任何承諾。等談得告一段落時,魏升已回來了,卻無曹雪芹的蹤影。 「芹二爺想來不能來。」魏升說道,「太太身子不舒服。」 「喔,」曹震有些不放心,「是怎麼了,氣喘病又犯了?」 「是,聽說犯得還很兇。」 於是曹震的興致便大減了。楊胖子也看出他的心事,向曾蓮官使個眼色,不再鬧酒。 「拿粥來吧!」曹震將餘瀝一口吸乾,放下杯子說,「老楊,你這幾天跟那姓姚的,多套套近乎,打聽打聽理王府跟怡王府有什麼新聞。」 理親王府說不定會有新聞,是楊胖子隱約聽內務府的人談過的,何以怡親王府也會有新聞,不免令人詫異。 「喔,」曹震又格外叮囑,「你也別顯得太熱心,偶爾有意無意,引他們開口,你只多聽就是。」 「我明白。」 等吃完粥,傳喚「點燈籠」時,乘蓮、喜二人不在面前時,曹震問道:「怎麼開銷?」 「你甭管了。」 明知會有這樣的回答,不過曹震不能不說句門面話。過節交代過了,出門預備上車,曾蓮官和開喜都送了出來,夾弄很長,也很狹,開喜擠到曹震身邊,握住了他的手並肩而行,到得轉角處,開喜低聲說道:「震二爺在哪兒應酬,可別忘了招呼我。」 「不會忘。不過,我不大出來應酬。」話一出口,曹震覺得這種天氣,潑人冷水,未免殘忍,便又說道,「你明兒跟蓮官好好理戲,別丟我的面子。」 開喜不作聲,只緊捏一捏他的手,作為回答。 07 回到家二更剛過。平時曹震在外應酬,除非事先有話,錦兒與翠寶總要等到三更天,那時候如果還未回家,便由當夜的人守候。這天回家,卻只見錦兒在燈下枯坐,翠寶所住的廂房中,一片漆黑,這是從未有過的情形。 不過他是心中納悶,口頭卻不提,只提馬夫人的舊疾復發,說他是打發魏升去請曹雪芹才知道的,「你明兒看看去。」曹震面有憂色,「聽說來勢不輕呢!」 「就因為來勢不輕,翠寶趕了去看了。」錦兒答說,「本來我要去的,她說天氣太冷,勸我在家,她去照應。其實,我還是去的好,在家牽腸掛肚,倒不如守在那兒,心裡反倒踏實。」 「翠寶今兒還回來不回來?」 「這麼冷,又是晚上,回來幹什麼?自然睡在那裡。」錦兒又問,「今兒王爺找你幹什麼?」 提到這上頭,曹震的興致好了些,「大概又有一個差使派我。」他說,「睡吧!我明兒還得起早呢。」 起早是為了到恆親王府去見弘昇。曹震見過他,但從未交談,所以這一回等於初見,按規矩得要磕頭請安。 「請起來,請起來。」弘昇很客氣地說,「我聽平郡王提過你,說你很能幹,也肯巴結。」 「昇大爺太誇獎了!」 「你在泰陵上當過差?」 「是。」 「陵工你是內行?」 「不敢說內行。」曹震很小心地答說,「不過那時候日夜盯在大工上,其中的毛病,大致都還看得出來。」 「你看陵工上最該留心的是什麼?」 「這無非料跟工兩樣,驗料一定要親自過目,查工得細點人數。反正一句老古話:勤以補拙。」 他不夸自己的本事,只著重在巴結差使,弘昇頗為滿意,點點頭說:「皇上派我修皇太子的園寢,我打算讓你來管工,你可得好好幫我的忙。」 「昇大爺言重了!」曹震一面請安,一面說,「昇大爺栽培,我不敢不盡心。」 「辦事原就是盡心二字。」弘昇又問,「你跟木廠很熟吧?」 「熟是熟。不過那班木廠掌柜,見我都有點兒頭疼。」 「喔,為什麼?」 「回昇大爺的話,要盡心,就不能不頂真,一頂真就遭忌了。」 「好!這一說,你倒是真能實心辦事的。」弘昇問道,「你看,哪幾家比較規矩?」 「這還得去打聽。」 「咦!」弘昇詫異,「你不是很熟嗎?」 「是。不過那是前兩三年的話,如今情形不大清楚,我不敢大意胡說。」 「木廠是大買賣,牌子做出來了,不會差到哪兒去的,你只說前兩三年的話好了。」 「是!」曹震答說,「前兩三年,最規矩的有兩家,一家成記,一家桂記。」 「嗯,嗯。」弘昇沉吟了一下說,「明兒你到工部去找該管的司官,問他們園寢的圖樣出來了沒有,如果出來了,你叫那兩家木廠,開個工料單子來。」 「是!」曹震接下來請示,「回昇大爺,陵寢工程用料好壞、施工粗細,出入很大。太子園寢是要講究呢,還是看得過去就行了,得請昇大爺先交代下來。」 弘昇遇到了難題——派他督修端慧皇太子園寢這樁差使,便有些難以消受,因為他知道皇帝的用心,有意如此鋪張,等於明白告人,皇位必是父死子繼,永璉雖已夭逝,將來還可另立太子。這在理親王看來,心裡不免嘀咕,誤會到弘升得此差使是改變態度,擁護「今上」的一種跡象。如果園寢修得講究,理親王的誤會將會加深。 倘說只要「看得過去就行了」,這話一傳到皇帝耳中,也很不妥,因而躊躇著始終下不了決斷。 「昇大爺,我倒有個主意。」曹震獻議,「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像這些事最好參照成案,就不怕什麼不負責任的議論了。」 「啊,啊,說得不錯。」弘昇完全接受,「可是,這有成案嗎?」 「有!順治爺的小阿哥榮親王,不是有園寢嗎?」 「對了,不是你提,我還想不起。準定照榮親王的例子,誰都沒話說,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是。」曹震接著又說,「這得昇大爺下個條子,我才好跟工部去交涉。」 弘昇想了一下,覺得這個「條子」對皇帝、對理親王都有了交代,可以寫得,當下點點頭說:「好!我馬上寫。」 「再跟昇大爺回,工部的司官很難纏,多年的老案,也許懶得去找,昇大爺的條子上要寫得紮實。」 「怎麼才能紮實?」弘昇說道,「乾脆你念我寫。」 「不敢!」曹震往後退了一步,做個遜謝不遑的表現。 「不要緊。既然一起辦事,只要把事情辦妥,細節不必拘泥,來吧!」 說著,他已走向書案落座,曹震趕緊上前將紫檀硯盒蓋掀開,濡水磨墨,藉此打腹稿。 及至弘昇拈筆在手,抬頭用目光催促時,曹震便即念道:「端慧皇太子園寢,應造享殿五間及使用綠瓦等情,業經履親王議定,奉旨准行在案。一應施工細節,著參照榮親王園寢成規辦理,即速洽請工部該管司員,檢出順治年間原案,以便查看,毋得違誤切切!」等弘昇寫完,曹震又念:「右仰提調官曹震知照。」 08 第二天一早,曹震興沖沖地趕到工部。工部四司,以營繕司為首,但陵寢大工歸四司之末的屯田司掌管。曹震因為修過泰陵,跟屯田司的司官很熟,交情最好的一名宗室,太祖第三子鎮國公阿拜之後,名叫富勒森,兄弟間居長,人稱「富大爺」,其實很窮。曹震因為他沒有「黃帶子」的架子,常常有所接濟,情誼日密,幾乎像異姓手足一樣。 這天去得太早了,司里的老爺們,都還沒有上衙門,有個蘇拉李三認識曹震,上來大獻殷勤。曹震閒著無事,便跟他打聽陵工檔案的情形。 「那歸『黃檔房』管。」李三答說,「得找楊書辦。」 「喔,」曹震問道,「楊書辦不知道來了沒有?」 「來是來了,」李三略顯得猶豫地說,「曹老爺最好等富大爺來了再找他。」 聽得這話,料知其中必有緣故,曹震便不再多問,靜靜地候了個把時辰,方始等到腳步姍姍的富勒森。 「老二,恭喜啊!」富勒森一見面便說,「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說你得了修太子園寢的差使。」 「托富大哥的福。」曹震請了個安,賠著笑說,「正為這件事,來看大哥。」 「喔,什麼事你說吧!」 等曹震道明來意,富勒森立刻便叫蘇拉,把「黃檔房」的楊書辦請了來。此人一雙三角眼,面無四兩肉,一望而知是很難惹的人。 「這是曹老爺,內務府的紅人。」富勒森說,「有點事想麻煩你。」 楊書辦翻一翻三角眼,斜睨著曹震說:「這位曹老爺,倒像在哪兒見過?」 曹震也覺得他有些面善,細細一想,不由得暗叫一聲:「壞了!」原來楊書辦在未調到黃檔房以前,本在營繕司管工,有一回奉派到平郡王府去勘估修正殿的工程,因過於浮濫,平郡王命曹震拿了估價單交還給他,記得當時說過一句:「簡直胡鬧。」這時他的神氣,顯然記著那段恨了。 此刻有求於人,不能裝不認識,但也不便再提以前的過節,只微笑著說:「是的,我也覺得在哪裡見過。內務府跟工部就像一家,以後還要請多關照。」 「好說。」楊書辦冷冷地答了兩個字,轉眼看著富勒森,等候他答話。 「楊書辦,請你把榮親王園寢的老案調出來。」 「榮親王?哪位榮親王?」 「就是順治爺的四阿哥。」 「順治年間的老案嗎?」 「是的。」曹震回答。 「沒地方找去。」楊書辦屈著手指說,「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加上順治,如今是乾隆,四朝的老檔,說什麼也找不著了。」 一面說,一面使勁搖頭,眼望著別處,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使得富勒森大起反感,當下用呵斥的聲音說:「你沒有去找過,怎麼知道找不著?檔案不是按年份包起來的嗎?順治一共才十八年,就算一年一年找,也費不了多少事。再說榮親王下葬,一定是順治十幾年的事,哪會找不著。」 曹震怕他臉上掛不住,趕緊轉圜似的說:「年代久了不一定找得到,不過是上頭交代的,不能不盡人事,勞駕,勞駕!」說著,連連拱手。 「哼!」楊書辦冷笑一聲,「好個上頭交代!富大爺不也是上頭交代嗎?請吧,我陪你去找。」 曹震不疑有他,欣然跟著楊書辦到黃檔房,實在就是倉庫,一共三進。開進門去,霉爛之氣,撲面而來,腳下軟軟的像踩在毯子上,等楊書辦拉開一扇天窗,才發現地上所積的灰塵有寸把厚,大概從來就沒有打掃過。再抬頭看時,密密排排的木架,高與屋齊,架子上是一個個的大紙包。下層的紙包,細看還可以發現塵封的梅紅紙簽,中上層的紙包,根本就無從辨識,裡面是什麼檔案。 「曹老爺,」楊書辦問,「還找不找?」 意思是讓人知難而退,曹震急切間卻辨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毫不思索地答說:「找啊!自然找。」 「好,找!」楊書辦扯開嗓子,向外喊一聲,「來個人!」 「來囉。」 應聲而至的是個愣頭愣腦、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名叫三順,依楊書辦的吩咐,將一張梯子,架在東首第二座木架旁邊,人站在梯旁待命。 「曹老爺,你要找順治哪一年的?」 這下將曹震問住了,「哎唷!」他說,「我可還不知道榮親王是哪年下葬的?」 「不要緊!等我來查一查簿子。三順,你把順治年間的檔案簿給找了來。快!」 三順答應著走了。楊書辦卻又追出門去,叫住了他,不知說了些什麼。等曹震慢慢踱了過去,三順已將一大沓粗藍布面黃籤條的檔案簿取了下來。 這時楊書辦已在進門的一張桌子後面坐了下來,架起銅腳老花眼鏡,細細翻閱,足足有兩刻鐘工夫,曹震站得腿都酸了,只能忍著。 「有了,順治十五年,三順,領曹老爺去看。」 三順領著曹震到了原處,「曹老爺,」他拿一支竹竿,在木架上層指指點點,「這幾包大概就是,可不知道是哪一個月的?」 「取下來都找一找好了。」 「好。」 三順爬上梯子,拿竹竿一撥,曹震只見當頭有物砸到,叫聲「不好」,趕緊往後避開,只聽「噗」的一聲,頓時塵土飛揚,口中鼻中,皆有異味,大咳大嗆,即令趕緊以手遮口,還是吸進了不少泥土。 曹震勃然大怒,但就當要發作的那一刻,很聰明地忍住了。不用說,是楊書辦指使三順,故意弄點苦頭給他吃。如果不識趣,還不知道有什麼惡作劇的花樣在後頭。 「怎麼回事?」楊書辦躲在遠處,假惺惺地問,「怎麼讓曹老爺嗆著了?」 「沒事,沒事。」曹震也大聲回答,接著向三順說,「來,來,索性再麻煩你,把這包檔案弄過來,我到亮處好找。」 檔案包搬到門口,人也到了,楊書辦一看曹震的那張臉,幾乎只看得出四個洞孔,大的是雙眼,小的是鼻孔,亦不免歉然,更怕他到富勒森那裡去訴苦,說不定會有一場風波,因而趕緊採取了安撫的手段。 「你簡直是混球!」他瞪著眼罵三順,「你看看把曹老爺折騰的這個樣子?還不快去打盆熱水來!」 三順是受了指使,不想卻又挨了頓罵,有些不大服氣,這時曹震反倒著急了,怕三順反唇相譏,抖出真相來,楊書辦的臉上下不來,會弄成僵局。 幸好,三順總算忍住了,嘟著嘴往外走,楊書辦便親自將懸在壁上的布撣子摘了下來,一面連連道歉:「曹老爺,真對不起,真對不起!」一面將曹震拉到門外,說一聲,「老爺請閉上眼睛。」接著為他身上撣灰。 曹震心想,這下事情大概能順利了,這場苦頭,不會白吃。等三順打來了臉水,略略洗了一下,開口說話,先改稱呼叫「老楊」。 「老楊,我做個小東,咱們先洗澡,後喝酒。」 「哪裡,哪裡。該我做個東,算是給曹老爺賠罪。」 「這叫什麼話?老楊,你這一說,我的東可是做定了,若是讓你請我,不就成了什麼賠罪了嗎?」 「是,是!我今兒擾曹老爺的,我先給你道謝了。」 「小事,小事,值不得一提。不過,老楊,我的公事可不能不辦。」 「那也是小事,」楊書辦略一沉吟,「這樣,調老檔不是一時三刻的事,而且挺累,曹老爺就不必等了。你老把公館地點告訴我,准明兒上午,我揀齊了送到公館。只要真有榮親王園寢的黃檔,我一定能找出來。你老放心好了。」 結果竟是不打不相識,曹震自是心滿意足,當下問道:「老楊,你看要不要約一約富大爺?」 司官與書辦的身份不同,但交往之間,不一定受身份的限制,大致硜然自守的司官,跟書辦總有一段距離,而性情隨和的就無所謂了。若是不怎麼看重操守的司官,私底下跟書辦稱兄道弟的也多得是。因為各人關係不同,所以曹震得先探問明白。 楊書辦跟富勒森的關係,極其平常,如果富勒森願共游宴,他當然亦無所謂,於是答說:「這得看富大爺的意思。」 聽這一說,曹震心裡有數了,當下去看富勒森,也不提搞得灰頭土臉的事,只說想約楊書辦下澡堂子,問他可有興同行? 「老二,你跟他兩個人去吧。有些話,當著我,你們就不便開口了。」 曹震領會他的意思,點點頭說:「那也好。」接著又問,「這個年過得去吧?」 「那,」富勒森笑笑答說,「年年難過年年過。有你在,我怕什麼?」 曹震亦不答話,只報以一笑,然後跟楊書辦一起閒談著向外走去。 經過工部大堂時,曹震忽然想起一個傳聞,便即站住腳問:「老楊,我聽說這裡有一處古蹟,是怎麼回事?」 楊書辦愣了一下,旋即省悟,「喔,」他指點著說,「喏,在這裡。」 所謂「古蹟」是工部大堂屏風後面,門檻內外各有一塊方二尺許的鐵磚,相傳是石崇的金谷園中的舊物。 聽此說明,曹震不免懷疑:「石崇是晉朝人,一千多年前的東西,還能留到現在嗎?」 「原是鬼話。」楊書辦答說,「這裡進出的人,方磚要不了多少天就踩爛了,所以安上兩塊鐵磚。不過,倒是明朝的東西,一千多年沒有,一百多年是有的。」 「總算也是古蹟。」 那楊書辦看起來是個粗濁小人,其實頗通文墨,經常愛在琉璃廠走走,聽「內務府的老爺們」居然知道石崇是晉朝人,覺得可以談談,便又說道:「我們這屯田司有一聯對子,是翰林院的前輩都佩服的。」 說著,已經到了屯田司公署門口,只見垂花門上掛著一副烏木鏤藍字的對聯,一筆軟媚的趙字,寫的是「粉署共宣猷,舊雨常懷杜工部;詞人能作吏,曉風爭唱柳屯田。」 「這是絕對。」楊書辦問道,「曹老爺,你看如何?」 曹震只知道「杜工部」是指杜甫,「柳屯田」何許人就茫然了,因而只能夸上聯。 「難得老杜做過工部的官,正好用上了。」 「老杜不稀奇,難得的是柳三變當過屯田員外郎,詩人對詞人,真是絕了。」 曹震亦不知「柳三變」的出典,唯有笑笑不作聲,而心中自語:「看不出這楊書辦的肚子裡,居然很有點墨水,言談之間,別讓他小看了,得搬個救兵才好。」 出了前門到大柵欄,找了家字號沂園的澡堂子,曹震解衣磅礴,好好洗了個澡,一面喝著悶透了的茶,一面問道:「老楊,咱們上哪兒吃飯?」 「叫來吃好了。對面一溜吃食店,要什麼,有什麼。」 「不,不!太簡慢了。」曹震不待他再提異議,便做了主張,「四宜軒的徽州菜不錯,也近,就四宜軒吧!」 「只怕太破費了。」 「嗐,怎麼又提這個了。」曹震隨又對遞手巾把子來的小徒弟說,「你去看看,跟我來的人在哪裡?」 於是將魏升找了來,當面交代他去請曹雪芹,順便看看馬夫人的病好了沒有。 「那是我一個堂弟弟,號叫雪芹,如今也算是八旗中的少年名士,我叫他來作陪,大概他能跟你談得對勁。」 「啊,曹老爺,你太抬舉我了,也把我看得太高了,請位少年名士來陪我,豈不教人笑掉了大牙!」 「你別客氣,你肚子裡有墨水,只有我兄弟能對付。」 這兩句話將楊書辦恭維得飄飄然,覺得剛從浴池中出來的身子更輕快了。 楊書辦口中謙虛,心中明白,跟曹震談文墨,是個不適宜的話題。因此,在四宜軒中把杯閒話時,便只能談談風月跟官場的軼聞了。 話頭由內務府的筆帖式提到六部的書辦,這在楊書辦便有的談了,「戶部的書辦最多,有一千多人。」他說,「亦最闊。」 戶部管錢,脂潤之地,入息必豐,是可想而知的,但戶部書辦又必與兵部書辦勾結,因為最大的好處是軍費報銷,與兵部的職掌有關。此外發餉由戶部,但審核之權在兵部,彼此牽制,即成彼此勾結。至於吏部掌文官的升遷調補,刑部遇有外省大案發生,工部遇有大興作,都是書辦發財的機會。 「恐怕最苦的是禮部了,」曹震問說,「禮部向來是窮衙門。」 「那也不然,只要腦筋精明,處處都可以搞錢。譬如禮部就有這麼一件案子,妙的是禮部的書辦,敲本衙門堂官的竹槓。」 「這也敢!」曹震大為詫異。 「不但敢,而且那位禮部尚書還很感激那個跟他同姓的書辦。」 這禮部的尚書跟書辦都姓陳。陳尚書的封翁是武官,「三藩之役」在江西陣亡。不久,陳太太生下一個遺腹子,就是陳尚書。這是康熙十七年的事。 到得陳尚書中舉成進士,由翰林循資升轉,當到尚書時,老母恰逢七十整壽,既是節母,又是忠烈遺寡,陳尚書的同鄉,早就開始為陳太夫人請旌。公文一到禮部,當然以最快、最周到的辦法奏報,哪知「堂稿」已經「畫諾」,公事將要出部時,陳書辦夤夜來叩陳尚書的門,說有緊要公事,非面稟「堂官」不可。 陳尚書已經歸寢,聽說是部里書辦求見,大為不悅,當時傳話:「有事明天到衙門裡,請司官來談。」 門上如言轉告以後,陳書辦說:「是老太太請旌的事,明天公事一出去,就來不及了。今晚上無論如何要見,否則陳大人會後悔一輩子。」聽得這話,陳尚書不能不披衣而起,接見時當然面凝嚴霜,望之可畏,只仰面問了三個字:「什麼事?」 「是老太太請旌的事。」 「這是公事,司里會辦,何用你來見我?」 「大人,」陳書辦說,「公事在我那裡。這件公事要出部,大人要花一萬兩銀子。」 陳尚書氣得發抖,戟指厲聲,「你、你、你,」他張口結舌地說,「索賄索到我頭上來了。」 「大人請息怒。」陳書辦從容不迫地說,「這一萬銀子,不是我要。我完全是為了大人,白當差而已。」 陳尚書怒氣稍平,想了一下問:「不是你要是誰要?」 「我想先請問大人,」陳書辦依然慢條斯理地說,「老太爺是康熙十七年在江西陣亡,那時老太太二十歲,遺腹生了大人,如今老太太七十大慶,算起來大人應該五十一歲,可是……」 這就不必等陳書辦說完,陳尚書便已省悟,頓時汗流浹背。原來陳尚書實足年齡雖是五十一歲,但官文書上的記載只得四十九歲。既為陳太夫人請旌,當然要細述平生,二十歲生遺腹子,到七十歲,遺腹子應該五十一;倘是四十九歲,則為夫亡再醮,與後夫生之子。如有言官以此為言,即令辨得明明白白,已是騰笑天下了。 「啊,啊!」陳尚書改容相謝,「陳書辦,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辦?」 「辦法當然有。報考少報年歲,是常有的事,不過大人是『入學』時就少報了兩歲,所以要更正年歲,比較麻煩,從原籍由縣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一直到吏部、禮部,所有檔冊紀錄的年歲,都要改過。幾十年的老案,調出來很費事,這一萬銀子,不知道還夠不夠,反正小人總是白當差的了。」 講到這裡曹震插嘴了,「話不錯啊!」他說,「陳尚書這一萬銀子,可不能小氣了。」 「豈止於不小氣,另外還犒賞了陳書辦一千兩。」楊書辦喝口酒說,「凡事要識竅。陳尚書是識竅的,倘非如此,一定有『都老爺』動摺子,那時候,陳尚書說不定就有終天之悔。」 「終天之悔?」曹震問道,「這話怎麼說?」 「像這種情形,原是錦上添花的喜事。老太爺勤勞王事,為國捐軀。老太太撫孤守節,教子成名,如今七十大壽,奉旨建坊旌表,曹老爺你想,壽序、壽詩,有多少敘不完的風光。哪知有人參奏,年齡不符,上諭必是『著令明白回奏』,回奏明白,已經大煞風景。有趣變成無趣,倒還是小事,七十歲的節母,說她那個遺腹子是怎麼個來歷,那一下說不定就是鬱塞得一命嗚呼!陳尚書豈不就會有終天之恨、終天之悔?」 「是、是,老楊你這議論很透徹。」曹震不由得感嘆,「世上有許多事,禍福都在一念之間。陳尚書如果自以為是禮部堂官,想省這一萬銀子,拿大帽子壓下去,那就糟了。」 「可不是!俗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其實識時務以外,還要看得透。譬如一場大征伐下來,凱旋還朝,皇上正在高興的當,拿軍費報銷一下子辦妥當,再浮濫也不要緊。倘或拖泥帶水,今天一案,明天一案,皇上那股打了勝仗的熱乎勁一過去,看摺子看得很煩了,一定會出事。」 這話使得曹震別有會心。平郡王掛大將軍印專征的軍費,到現在還在兵部逐案審核,尚未了結,看樣子倒要勸一勸平郡王,索性花一筆錢,一次清理結案為妙。 「曹老爺,」楊書辦突然問道,「你老這回得了這個差使,有什麼打算?」 這話問得突兀,言外有意,卻不知其意何在,曹震便謹慎了。 「老楊,你是老公事,我倒要請教你,該怎麼打算?」 楊書辦沉吟了一會問道:「曹老爺,你不在乎我說老實話?」 「當然、當然。原要說老實話,才能交得上朋友。」 「曹老爺拿我當朋友,我可真不能不說。這回的差使,你老別打算剩下多少錢,不是說錢不要,是要把錢花出去。」楊書辦又說,「你老連得兩回陵工差使,眼紅的人不少,財去身安樂,那才是聰明人。」 曹震聽得這話,深為警惕,臉色也凝重了。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方始拱手道謝。 「老楊,你這真是當我朋友,才說得這麼直,我想我無意中得罪的人,一定不少,雖說我常常在留意,找機會彌補,不過見不到的地方也很多,老楊,你可得多關顧我。」 「言重、言重!」楊書辦略停一下又說,「有幾位『都老爺』,年下窘得很,雪中送炭,宜乎及時。」 「嗯、嗯,說得不錯。」曹震連連點頭,「我要快辦。」 談到這裡,魏升回來了,卻無曹雪芹的蹤影,據說從保定請來一位專治氣喘的名醫,這天下午可到,曹雪芹要接待醫生就不能來應約了。 「太太怎麼樣?」 「時好時壞。」魏升答說,「我聽秋月姑娘在說,要能熬過年就好了。」 這意思便是只怕連年都熬不過,曹震不由得面有憂色。楊書辦不知他家的事,亦不知該如何安慰,當然,酒興是消失了,略略再坐一回,止飲告辭。臨走時問:「曹老爺,你公館在哪兒?明兒上午我把你要的東西送來。」 「不敢當、不敢當,還是我自己去取。」 「不必!還是我送來方便。」 彼此辭讓著,結果折中,第二天中午,仍舊約在四宜軒見面。楊書辦說要做東回請,曹震漫然應著,心裡已想好了該做東的主。 這個主便是楊胖子。由於曹震的囑咐,見了楊書辦格外客氣,一口一個「老宗長」,十分殷勤。 「咱們先辦正事再喝酒。」楊書辦掀開單間的門帘,向外張望了一下,走回來提起一個藍布包說,「這上面有朱筆,照規矩是不能拿出來的。東西很多,卷得很紮實,一打開來不容易收攏,帶回去細看吧!」 「是的、是的。多謝、多謝。」曹震接過藍布包轉交楊胖子,「你可聽見了。要謹慎,不相干的人不准看。」 「是。」 「老楊,」曹震從皮袍子口袋中掏出一張紅紙,遞給楊書辦說,「你倒看看,這張單子。」 是一張名單,即是楊書辦所說「年下窘得很」的幾位「都老爺」,一共十二個人,都是與內務府與工部有關的監察御史,其中倒有一大半是旗人。 「差不多。」楊書辦說,「還可以添兩三個人。」說著,從靴頁子拔出水筆,添寫了三個名字。 「怎麼送法?」 「這要看各人的交情,」楊書辦答說,「少則四兩,多則八兩,也差不多了。」 「不少了一點?」 「不少,不少!」楊書辦念了兩句描寫窮翰林窘況的詩,「『先裁車馬後裁人,裁到師門二兩銀。』門生孝敬老師不過二兩頭,你送四兩到八兩,不為菲薄。再說,都老爺的周年盤纏,也不能指望你一個,全靠積少成多。」 「是,是!」曹震欣然說道,「那班都老爺,我一個不認識,更談不上交情,誰該多送,誰可以少送,索性拜託你代為斟酌。」 楊書辦自覺當仁不讓,便又坐了下來,細看名單,就那些御史對曹震的關係大不大,定節敬的銀數多不多,或則四兩,或則八兩,唯獨一個叫鄂多的名下註明「十六兩」。 「此人是富大爺的堂兄,境況也不怎麼好,你要多送了,富大爺也見你的情。」 這就足見得楊書辦為人打算,確是當自己的事那樣用心的,曹震欣慰道謝之餘,覺得此人可交。當下將楊胖子拉了一把,掀開門帘在穿堂中有兩句私話要談。 「你打算送他多少?」 「他」是指楊書辦。楊胖子伸出四指,比了一下。曹震會意,四兩過薄,四百兩太厚,應該是四十兩。 「總得一個整數。」曹震說道,「你這個貴本家,樣子刻薄,交上了倒是夠朋友的。一個整數算你我各送一半好了。」 「不必!你這麼吩咐,我遵辦就是。」 於是楊胖子將他的跟班找了來,匆匆囑咐了幾句話,回身入內,開始上菜喝酒。 「老宗長,要不要叫條子?」 「主隨客便,看曹老爺的意思。」 曹震也不說破,這天是楊胖子做東,只說:「如果問我,我不想叫,聽老楊聊聊掌故,也很能下酒。」 「是,是。」楊胖子會意了,清談才宜於深談。 邊談邊飲,不過三巡酒的工夫,楊胖子的夥計回來了,悄悄遞上一個紅封袋,等那夥計一走,他雙手將紅封袋捧著往楊書辦面前一擺。 「這是什麼?」楊書辦問。 「一點小意思,請老宗長過年給孩子們買花炮。」 「太客氣了。無功不受祿。」 「怎麼說無功不受祿。」曹震手一指,「那不是。」 指的是楊書辦帶來的檔案,這下他覺得不必再辭了,正要道謝時,曹震卻又在他前面開了口。 「老楊,你打開來看一看。」 楊書辦抽出來一看,不免動容,「這太豐厚了!」他說,「絕不敢領。」 「老宗長,」楊胖子將他的手撳住,「咱們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你要是不願交我這個朋友就算了,要交,就別客氣。」 楊書辦還待講論,曹震便搶著開口,「老楊,老楊,你再客氣就見外了。」他說,「交朋友不在一時,就算欠了情,難道還愁沒有補情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