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七回
01
第二天上午,曹震帶著送烏家的禮儀先行,接著是烏大小姐帶著阿元與僕婦,來將馬夫人、鄒姨娘與秋月都接了去。轎子直到二廳,烏太太與烏二小姐已等在滴水檐前了。
因為人多,而且除了一別二十年的馬夫人與烏太太以外,其餘都是初會,見禮敘稱呼,亂了好一陣,才能坐定下來。馬夫人與烏太太相向而坐,烏家姊妹站在母親身後,秋月有張小凳子坐在下方,阿元便只有站在門口的份兒了。
馬夫人在娘家行三,所以烏太太還是照舊日閨中稱呼,叫她「三姊」。不過烏家姊妹卻依父輩的交情,稱馬夫人為「二大娘」。烏大小姐善於應酬,比她母親的話還多;烏二小姐本性沉默,加以知道馬夫人的來意,格外矜持,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地羞於抬頭,加以小客廳里光線不足,以致坐在下首的秋月,幾次打量烏二小姐,都沒有能將她的相貌看清楚。
「老爺來了!」門外有人在高聲通報。
於是秋月首先站起,馬夫人亦緩緩起身,等阿元將門帘打起,只見身材魁偉的烏都統,大步踏了進來,抱拳說道:「二嫂,有十年不見了吧!」
「十一年了。」馬夫人從從容容地說,「烏四爺,你一點都不顯得老。」說著,她在秋月攙扶之下,與烏都統平禮相見。
「二嫂,你好福氣。二哥有後,雪芹太好了。」
提起丈夫,馬夫人想起婚後不到兩年,便即守寡的苦楚,不由得有些感傷,但表面上不得不含笑謙謝:「烏四爺太誇獎了。孩子年輕不懂事,全靠做叔叔的教訓。」
「教訓可不敢當。」烏都統說,「咱們兩家情分本來就不同,以後更不同。」說著,回頭問道,「阿元呢?」
沒有人知道阿元是什麼時候離開屋子的。烏都統也沒有再追問,等坐了下來,忽又起身,向烏夫人招招手,同時踱向屋角,顯然是有話要私下跟他妻子談。
烏家姊妹頗為困惑,不知是什麼急要而又隱諱之事,必須即時密談,同時也有些尷尬,因為當著剛到的客人,這樣公然避到一邊去「咬耳朵」,是很失禮的事。
可是客人卻夷然不以為意——馬夫人與秋月都是心中雪亮。不一會只見烏都統夫婦雙雙回座,春風滿面,心知平郡王的好事成功了。
「三姊,咱們先談一樁正事——」
話猶未完,烏二小姐悄然起身,翩若驚鴻般,很快地避到後房,在門縫中向外張望,心跳也快了,她知道母親要談的「正事」,就是她的親事。
哪知竟似閒談,「小王爺的福晉、側福晉,一直沒有喜信兒?」烏太太問。
「是的。」馬夫人平靜地回答。
「那麼太福晉一定很著急囉?」
馬夫人不能說,平郡王府太福晉並不怎麼在意,只好含含糊糊地說:「上了年紀,想抱孫子的心,都是一樣的。」
「噢,三姊,有件事想必你總知道了?」
「哪一件?」
「我家阿元的事。」
烏二小姐大為詫異,怎會忽然談到阿元的事?越發屏息側耳,仔細傾聽:「喔,我聽是聽說了,不很清楚。小王爺直接交給舍侄辦的,我也不便打聽。」馬夫人反過來問說,「大概舍侄已經跟四爺談過了。」
「是的。」烏都統接口說道,「通聲帶了小王爺的一封親筆信來,據通聲說:小王爺想跟我要阿元。也不知是誰跟小王爺舉薦的,說阿元是宜男之相。」
「噢,不說不覺得,一說破了,倒真是的。」馬夫人故意這樣說,表示她並未舉薦阿元,接著又問,「兩位的意思怎麼樣呢?」
烏都統夫婦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烏太太作答:「平郡王府,不比其他王公,而況這是件好事,也是件大事,能替小王爺效勞,捨不得阿元也只好舍了。」
「說得是。」馬夫人深深點頭,「這阿元姑娘將來替小王爺養個白胖娃娃,小王爺也一定感激兩位的成全。」
「成全是言重了。」烏太太說,「就看她肚子爭不爭氣吧!」
「一定爭氣,這阿元姑娘一臉福相,此刻自然是庶福晉的身份,將來一生了兒子,就爬上去了。」烏夫人轉臉問秋月,「郡王可以立幾位側福晉?」
「兩位。」
「現在只得一位,空著一個缺,將來必是阿元姑娘的。」馬夫人很認真地說,「側福晉可不是庶福晉噢!那是行文宗人府,奏准以後,禮部上簿子,玉牒上都有名字的。」
聽這一說,烏都統夫婦與烏大小姐,無不出現興奮艷羨的神色,烏二小姐看在眼裡,很不是味道。
這時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烏家的下人,圍著阿元,道賀的道賀,開玩笑的開玩笑。阿元將信將疑,又喜又羞,好不容易才得脫身,一溜煙上樓,躲在自己房間裡——是烏二小姐臥室的一個套間。
下房中談論不休,非常熱鬧。同樣的,上房中也談得很起勁,談的是平郡王府的形形色色,烏二小姐懶得再聽,悄悄地走了。
一回到臥室,便聽得套間中有笑聲,烏二小姐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故意重重咳嗽一聲,裡面笑語皆寂,阿元首先迎了出來,後面跟著跑上房的兩個丫頭,有一個賠著笑說:「二小姐是回來換衣服?」
「嗯。」烏二小姐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那兩個丫頭看臉色不妙,逡巡而退,阿元跟平常一樣,先倒來一杯熱茶,然後管自己收拾屋子。
「恭喜你啊!」烏二小姐說。
阿元臉一紅,「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說,「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不,應該說喜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話一出口,烏二小姐才發覺改「怪」為「喜」不妥,這不表示自己也有喜事嗎?平時一向矜持慣了的,突然會不知不覺地漏出這麼一句心聲來,自己覺得訕訕地好沒意思。
這時阿元的心情反倒能平靜了,「我想跟太太說,哪裡我也不去。」她說,「我總要伺候二小姐辦完了喜事,才談得到別的。」
「哪裡有我的什麼喜事?」烏二小姐眼望別處,「而且老爺、太太也答應人家了。」
話正說到這裡,樓梯聲響,阿元立即迎了出去,來的是烏二小姐的乳母宋嬤嬤。
「要開席了!」宋嬤嬤一面踏進來,一面望著烏二小姐說,「我的小姐,到處找你!快請吧!」
一見宋嬤嬤,烏二小姐有種沒來由的委屈,「我不去!」她使性子地說,眼圈都紅了。
宋嬤嬤跟阿元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也都看到了驚愕莫名的臉色。
到底宋嬤嬤沉著,向阿元使個眼色,「你先去跟太太回,」她說,「說二小姐換了衣服就去。」
阿元也有些怕見人,遲疑著不肯作聲,禁不住宋嬤嬤的眼色連連催促,只好硬著頭皮下樓。
「怎麼了?」宋嬤嬤握著烏二小姐的手問,「為什麼不高興?倒像受了老大的委屈似的。」
不提「委屈」二字還好,一提,真的觸動了烏二小姐的委屈,實時伏在宋嬤嬤肩上哭了。
這叫人大吃一驚,「別哭、別哭,千萬別哭!把眼睛哭紅了,怎麼見人?」宋嬤嬤問道,「到底什麼事?這裡沒有人,你跟我說。」
沒有人也不能說,不過眼淚倒是止住了。「我不想去,」她說,「你隨便替我編個理由就是了。」
「天大的理由也不行!我也不知道你心裡的委屈是什麼,反正你不去作陪,就好像一巴掌打在太太臉上。天下世界,哪有這樣的兒女?」
這一頓訓斥倒還有效,烏二小姐霍地站起身來,「好吧!」她說,「我去。」
「這才是!來,」宋嬤嬤將她的臉轉了過來,迎著光亮看了看說,「還好,擦把臉勻勻粉,就去吧。」
烏二小姐沒有作聲,不過都照宋嬤嬤話做了。下樓到得上房,只見席面上都已坐定,馬夫人首座,鄒姨娘居次;烏太太坐了主位,旁邊是烏大小姐;馬夫人右首空著一個位子,是特為留給她的。
「來!」馬夫人含笑拍一拍空椅背,「你挨著我坐,咱們娘兒倆聊聊。」
「是!」烏二小姐心裡舒服了些。
「二大娘的菜,你別亂碰。」烏太太提出告誡。
「我知道。」
「不要緊,不要緊!筷子不忌。」說著,馬夫人夾了一塊酥炸牛腦擺在烏二小姐面前的碟子裡。
「多謝二大娘!」
「別站起來。」馬夫人將她一把按得坐下,「禮數太多,倒顯得生分了。」
「是!」烏二小姐看著她姊姊問,「那位秋月姊姊呢?」
「另外有人陪。」
遇到像秋月這種身份不上不下,半主半仆客人,烏家跟曹家一樣,向來是由總管嬤嬤做主人款待,這天多了個陪客,便是阿元。
這便是對阿元另眼看待了,而在烏二小姐的感覺中,她母親似乎對阿元的喜事,看得比她的喜事還重要,因為在席間,烏太太依舊是在談平郡王府與阿元,並向馬夫人討教,阿元入府,應該如何陪嫁。
馬夫人想說:庶福晉與側福晉是不同的。側福晉是相陪「正室」的「副室」,兩者原來的身份是差不多的,就像放缺放差,需要欽點時,一定擬呈三個名字,雖有「一正二陪」之說,但朱筆點在第二個或第三個名字上,也是常有的事;至於庶福晉,就像尋常人家買妾那樣;倘是下人或佃戶之女,照例還要賞一筆錢,從沒有聽說還有陪嫁的。
不過,這也只是她心中這樣在想而已。她已經看出烏太太為她的話所迷惑了,只是在轉阿元為平郡王生子,便能立為側福晉的念頭,當然在此時就要拴住阿元的心,將來好分享她的榮耀。
可是,如果烏太太真的照側福晉的身份陪嫁阿元,平郡王府是不會接納的,這些道理也不便明說。馬夫人這時真希望秋月也在場,必能出個好主意為她解除困窘,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躊躇著答說:「我一時倒想不起有什麼例子。不過,這是情分上的事,也沒有個準譜兒。」
這時烏大小姐聽懂了馬夫人的話,見她母親似乎尚未領悟,便補充著說:「二大娘的意思,給阿元打幾樣首飾,做幾身衣服就行了,不必正式備什麼嫁妝。」
她將馬夫人不便出口的話,一語道破了,以下就好說了。「大小姐說得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馬夫人又說,「兩三年以後,元姑娘的造化來了,那時再補嫁妝,就名正言順了。」
這「名正言順」四字點醒了烏太太,「三姊說得是,就這麼辦。」烏太太想了一會又說,「我想派兩個得力的人,跟著震二爺,送了她去。不知道震二爺哪天走,太匆促了怕來不及,而且總還得挑個好日子。」
「通聲是有差使在家,恐怕不能多待。」馬夫人答說,「既然有得力的人護送,也不必一定要跟著他走。」
烏太太想說:「那麼跟三姊一起走好了。」話到口邊,方始發覺,這好像下逐客令似的,因而強自咽住了。
02
飯後茶罷,烏二小姐在她姊姊暗示之下,告個罪先上樓,好讓她們談她的親事。可是窗前獨坐,心裡卻老想的是阿元。
阿元終於出現了,她是興沖衝來報喜的,「小姐,大喜!」她說,「談成了,下個月下定,等過了雍正爺的周年,就是好日子到了。」
不說談妥說「談成」,烏二小姐不由得心中有氣,好像本來不會成功,談成了是僥倖。就這一念之間,原來還在躊躇的事,實時作了決定。
「你到老爺籤押房裡,把《大清會典》拿了來。」
這樣答非所問,大出阿元意料:「小姐要《會典》幹什麼?」她問。
「你別管。」
竟是碰了釘子,阿元更為詫異,想了一下說:「《會典》可是有好幾十本,是不是都搬了來?」
她是要查「宗人府」,不知道在哪一卷,可又不願問阿元。心想這個衙門總不會像欽天監、太醫院那樣卑微,因而答說:「你把前面半部抱了來。」
等《會典》取到,背著阿元查看了一會,烏太太派人來通知,馬夫人要走了,該去送客,烏二小姐坦然地走了。
下了樓一路行去,只見下人們都含著笑意,烏二小姐裝作不知。進了上房,讓馬夫人拉著手,將一枚鑲了金剛鑽的戒指套上她的手指,她才著慌了。
原來八旗婚嫁之制,與漢人的「六禮」大致相同,男家主婦至女家相親,情意既洽,決定聯姻,男家主婦贈以如意或其他首飾,名為「小定」,即是「六禮」的第一步「納采」。哪怕皇帝大婚,亦是如此。所不同的是男家主婦亦就是皇太后,無法親自到女家去相攸,而是「秀女」入宮,請太后挑選,選中了皇后,便由長公主代表太后面遞如意;備位妃子的,面贈荷包。如今馬夫人將一枚戒指親贈烏二小姐,正就是「小定」。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烏二小姐竟不願嫁到曹家,因此也就不能接受馬夫人的禮物。這本是很難處理的一件事,而況又起於倉促之中,烏二小姐想縮手不能,想開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急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大家都以為她的臉是羞紅的,因而也就都諒解她連聲「謝謝」都不說,這時伶牙俐齒的烏大小姐開口了。
「我替我妹妹說了吧,真是承二大娘不棄。往後日子長著呢,慢慢兒跟二大娘磕頭、孝順二大娘吧!」
「好說,好說!」馬夫人倒真是體恤這個未來的兒媳婦,拍拍烏二小姐的手背說,「你進去吧!」為的是不願讓她受窘。
手一松,烏二小姐掉頭就走,烏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嘆口氣說:「唉,這孩子!一點規矩都不懂。」
「害臊嘛!」鄒姨娘笑著接口,「怎麼叫閨女呢?都是這樣子的。」
正談著,烏都統陪著曹震進來了。首先是曹震向烏太太及馬夫人請安道賀,然後是烏都統開口說道:「這會兒得改稱呼,管二嫂叫親家太太。」緊接著又說,「親家太太,我剛才跟通聲商量,這件喜事要早辦,因為一兩個月之內,恐怕我要調進京,那就得過了八月才能下定了。」
「是這樣的——」
曹震做了解釋。原來國有大喪,定製在京王公百官停止婚嫁百日,軍民人等一個月;世宗憲皇帝崩後,當今皇帝降詔,改為在京王公百官一年內不得嫁娶,其餘仍照原來規定。男家雖然在京,但曹雪芹尚無出身,可援「軍民人等」之例,烏都統則是外官,亦可不受「一年內不得嫁娶」的約束,但如一調為京官,就必須滿了先帝周年忌辰,才能按六禮辦喜事。
因此烏都統與曹震商量,想提早行「問名」之禮。依照八旗的規矩,男家邀集宗族親友陪著新婿到女家,女家也早就邀集了宗族在等候,雙方在大廳前面的天井中見面,男家在西,女家在東。然後由男家宗族中的長老致辭,說敝族某人,雖然不肖,但已經成年,應該娶親了,久聞府上幾小姐賢淑有名,深願聘來主持中饋,以光敝族。女家當然要謙謝一番,說幾句「不敢高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最後算是兩相情願了。於是新女婿拜女家神位,向岳父岳母磕頭;女家設宴款待男家的親友,不過位置變過了,男家在東,女家在西。
這「問名」之禮,就是「文定」,婚姻至此方算定局。曹家有曹、曹震在此,所缺者只是新郎,打算派專人將曹雪芹去接了來,便可行禮。至於以後的下聘禮,稱為「過禮」,以及請期、親迎,看馬夫人的意思,如果打算早辦,毫無拘束;倘或烏都統調進京去,曹家至遲到九月間也就可以迎娶了。
聽是聽明白,不過馬夫人一時還不能做確實的答覆,因為她覺得至少要跟曹商量一下。很委婉地將這層意思透露出來,烏家自然同意,約定第二天聽回音。
等送客上轎,烏太太也累了,在上房中靜靜喝了會茶,抽了兩袋煙,正在為雙喜臨門而躊躇滿志,卻又愁著既要接待新婿,又要料理阿元進京,怕忙不過來時,只見宋嬤嬤神色倉皇地奔了來,不由得一驚。
「什麼事?」
宋嬤嬤見有丫頭在旁,便悄悄向烏太太耳際說道:「二小姐把人家給的戒指取下來了。我問她,她說不打算戴這個戒指,再問她就不言語了。」
這下才真的驚了烏太太,「她是什麼意思呢?」她說,「你別是把事情弄錯了吧?」
「但望我是弄錯了,太太請上樓看一看去。」
「我當然要去問她。」烏太太又問,「大小姐呢?」
「不在樓上。」
「你趕緊去找一找。」說完,烏太太起身就走,丫頭捧著菸袋跟了來,她揮一揮手,示意不必伺候。
到得烏二小姐臥房,只見她面朝床里,和衣而臥,梳妝檯上擺著馬夫人所贈的那枚紅寶石鑲鑽的戒指,十分顯眼。
「太太來了!」臉色似乎非常尷尬的阿元,提高了聲音說,意思是催促烏二小姐起來。
烏太太也是很能幹的人,見此光景,忽有意會,便向阿元說道:「你下樓去看著,別讓不相干的人胡闖亂闖的。」
阿元答應著走到樓梯一半,遇見烏大小姐跟宋嬤嬤上樓,她們當然不是「不相干的人」,阿元便側著身子,讓她們先上樓。
「你倒說個原因給我聽,怎麼好好兒的,又不願意了?」烏太太轉臉望著剛進門的烏大小姐問,「你們是不是無意之中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又惹她使小性子?」
「我不是使什麼小性子。」烏二小姐接口,「我得顧我的身份。」
「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麼?」
「二妹——」烏大小姐問得比較實在,「什麼事讓你失身份了?」
「我先請你看一段《會典》。」烏二小姐將一本已翻開來的《欽定大清會典》,遞到她姊姊手裡,指點著說:「這兒!」
這本《會典》是記載禮部的職掌,烏二小姐指出來的一部分是「輿車冠服之制」,上面寫著:「郡王福晉暖轎及朱輪車、皂幨。余如親王世子福晉。輿用銀頂。初制,郡王妃轎、車蓋、幃與親王世子側妃同。其側妃轎、車、紅蓋、紅幃、蓋角藍緣、藍垂幨。」
「側妃就是側福晉。」
「我知道。」烏大小姐如墜五里霧中,「怎麼樣?」
「你再看這一段。」
這一段是講冠服:「郡王福晉朝冠,頂鏤金二層、飾東珠八、上銜紅寶石、朱緯。吉服褂,繡五爪行龍四團,前後兩肩各一。余皆與世子福晉同。崇德元年定郡王嫡妃冠頂嵌東珠七,側妃嵌東珠六。順治九年,定嫡妃冠服與世子側妃同;其側妃冠頂嵌東珠七,服用蟒緞、妝緞,各色花素緞。」
「看明白了沒有?」烏二小姐問。
「看明白了,可不知道你無緣無故要我看這些東西幹什麼。」
「怎麼會無緣無故?有朝一日,阿元也會穿蟒袍,坐銀頂大轎。」
一直在琢磨女兒心思的烏太太,忽然想到,「原來你是羨慕阿元!」她說,「可是咱們家的身份,總沒有給——」
「娘!」烏二小姐大聲打斷,「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憑什麼羨慕阿元?」
「那麼為什麼呢?」
「為什麼?」烏二小姐冷笑一聲,「到有一天我得給阿元磕頭,娘,你不替我委屈?」
這一下,大家都明白了。想想果然,照《會典》上看,郡王側福晉的身份,比一品命婦還高出好幾等,烏二小姐見了她自然要磕頭。
「話是不錯,不過不跟她照面,不就完了嗎?」
「娘可以不跟她照面,我行嗎?」
「娘,」烏大小姐悄悄提醒她說,「曹家的兒媳婦,怎麼能躲得過平郡王府側福晉不照面?」
烏太太愣住了,想想真是替女兒委屈,但阿元的機會,也是她家的機會,實在不忍放棄,真成了兩難之局。
「二妹,你也別想得太多。阿元有沒有這個造化還不知道呢!」
「如果有,又怎麼樣?」
這一來烏大小姐也語塞了,無奈之下,只得望一望宋嬤嬤,希望她也能出個主意。
宋嬤嬤的主意很乾脆,「不能為阿元妨了二小姐的親事。」她說,「好在震二爺還沒有走,跟他把話說明了,看他有個什麼法子,回絕了王府,不就沒事了嗎?」
烏太太當時不作聲,回到上房考慮又考慮,到底女兒的大事要緊,毅然決然地表示,「好吧!只能讓阿元空歡喜一場了。」她說,「你們把老爺去請來!」
03
「小女兒的話,也不能說她無理,就是雪芹,也是阿元伺候過他的,將來逢年過節總有在王府上遇見的時候,如說讓雪芹給她磕頭,也是件情所難堪之事。」烏都統又慶幸地說,「好在王府還不知道這回事,通聲,你就說阿元已經嫁了好了,那可是件無可奈何之事,想來平郡王亦不會怪我。」
「不!」曹震答說,「我已經寫信告訴王爺了。」
烏都統大吃一驚,急急問說:「什麼時候寫的信?」
「就是今天午後,從府上回來寫的信,已經發出去了。」
「那不要緊!」烏都統心頭一寬,「趕緊叫人去追回來。」
「只怕難辦。」曹震皺著眉說,「我是托鏢局子的人,專程進京的,他們的馬快。」
「就算馬快,今天趕不上,連夜趕還不行嗎?」
「好!」曹震心中有了主意,「我試試瞧。」
「那就重託了。一追回來就請給我個信,咱們再商量下一步。」
曹震滿口答應,其實根本沒有派人去催,因為認為烏家的這門親不能結了。不過,他的想法,卻先須跟秋月商量。
「為什麼我說烏家這門親不能結了呢?第一,就算信能夠追得回來,這件事王府遲早會知道的。王爺一定會想,堂堂一位千金小姐怎麼跟丫頭較勁呢?再想到阿元的事,是因為她才吹了的,你想,王爺豈不要討厭她,連帶雪芹也落不了好了。」
秋月很沉著,不置可否地說:「請震二爺說第二吧!」
「第二,阿元既不能進王府,說不定就陪房過來了呢!」
「那絕不會。烏二小姐一定會想到,陪房過來,王爺來要呢?能說不送進去嗎?」
「好,這算我沒說。不過,烏二小姐這麼驕尊自大,心思這麼深,脾氣這麼絕,我看娶了來也不見得跟雪芹對勁。」
這幾句話倒是說動了秋月,深深點著頭說:「這可以請太太重新琢磨了。」
馬夫人也覺得曹震所見不差,不過她另有一層顧慮:「我跟烏太太從小的姊妹,人家這樣子一片誠心,叫我怎麼說得出退婚的話?」她又說,「你如果有好辦法,我倒也覺得烏二小姐既然說過不願的話,不管是真話,還是氣話,總是一道裂痕,也就不必勉強了。」
於是一時都沉默了,只聽得曹震在蹀躞的腳步聲,他偶爾停步,視線恰好落在秋月臉上,見她帶著一絲詭秘的微笑,知道她沉思有得了。
「怎麼樣,有什麼好辦法拿出來吧!」
「沒有辦法就是好辦法。」
「你這話可玄了。」曹震笑道,「咱們別打啞謎吧!」
「聽其自然最好。」秋月轉臉為馬夫人解釋,「太太,我剛才在想,如果我是烏二小姐,要錯就得錯到底,如果說,非要阿元如何,她才能嫁到咱們曹家來,那一來,她的終身大事,不就像是阿元成全的?那成了一生的話柄,烏二小姐既然是才女,又心高性傲,這一層一定看得很重;再說,為她自己的身份著想,誤了阿元『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機會,她自己想想,心裡也一定很不安。太太,你說呢?」
「你是說,不必等咱們提,烏家自己也願意退婚了。」
「正是。」
「通聲,」馬夫人問說,「你看會不會?」
「也許會,也許不會。不過,秋月的話不錯,咱們暫且按兵不動,等我先讓魏升去打聽了再說。」
於是曹震故意寫封信給烏都統,信中除了說他已派人去追「專差」,尚無消息外,又故意談了些有關行宮修葺的細節,而且要等回音。這樣,不但魏升有了上門的理由,而且借著等覆信可以從烏家下人口中,打聽出秋月的推測,到底準不準。
第二天上午,魏升一早出門投信,直到中午才回來復命。曹震等得有些不耐煩,一見面就呵斥:「怎麼去了整整一上午?這一點點事,你還打聽不清楚!」
「我得等烏都統的回信。」
「烏都統寫回信,又何用花這麼大的工夫。」
「二爺有所不知,」魏升答說,「信一投進去,半天沒有信息,我問是怎麼回事,烏家門上悄悄兒跟我說,他家鬧家務,烏都統恐怕沒有心思寫回信,請我下午再跑一趟。我一想,這不正就好打聽嗎?所以我就說,信里是要緊事,我家二爺交代,一定要回信。不要緊,我可以等。」
「呃!」曹震釋然了,這才是他心目中鬼精靈的魏升,便即問道,「烏家鬧什麼家務?」
「門上吞吞吐吐不敢說,只知道烏都統跟烏二小姐,父女倆大吵了一場。我問為什麼吵,那門上愣了好一會,跺一跺腳說:『唉,兄弟,你就別問了吧!』」
「喔、喔,」曹震心裡明白了,很佩服秋月的見識,「你還打聽到了一些什麼?」
「還聽說,烏大小姐跟烏都統也鬧翻了。」
「咦!那又是為了什麼?」
「據說也是因為烏大小姐幫著烏二小姐說話的緣故。」
這就令人詫異了。曹震對烏二小姐的性情不甚了解,烏大小姐因為見過好幾次,也聽人談起過她,是個很能幹,也很勢利的人,她之幫她妹妹說話,原因怕不會是如秋月所見到的,由於「心高氣傲」,不願落個她的親事由丫頭所成全的「話柄」。
那麼是什麼呢?曹震心想幫烏二小姐說話,便是贊成將阿元送入平郡王府,不過不見得是為阿元「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機會著想,而是希望阿元真的有一天成了側福音,結一個奧援。
「好了!你下去吃飯去吧!」曹震又鄭重叮囑,「你可記住:第一,別提我讓你到烏家去打聽的事;第二,別談芹二爺的親事。」
「是!」魏升囁嚅著問說,「是不是芹二爺的親事吹了?」
「你怎麼想出來問這句話?」
「我是胡猜的。」
「別胡猜!」曹震答說,「大概你明天就知道了。」
「是。」魏升又問,「下午是不是還要去?」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吃完了飯,曹震正要動身,不道烏太太帶著烏大小姐來了。這一下,曹震自然得做一番觀望,同時還要做一番緊急措施——他還沒有將在烏家打聽到的情形告訴馬夫人,如今是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是將秋月找了來,略說大概,那樣她就知道如何應付烏家母女。
這時烏家的轎子,已抬入大門,要派人去找秋月來談,其勢有所不及,說不得只好自己三腳兩步奔了進去,迎面遇著迎客的馬夫人,後面跟著鄒姨娘與秋月,這時都站住了腳。
「秋月,秋月,你來!」曹震一面說,一面直奔角門,又回頭招一招手。
「太太跟鄒姨娘先請,我看震二爺有什麼要緊話告訴我。」秋月說完,回身就走。
「秋月,你料事如神!」曹震說道,「烏家大鬧家務,看樣子是烏二小姐不願嫁過來,烏都統不肯悔婚。烏太太不知是何態度,不過烏大小姐是站在她妹子那面的。」
「喔,震二爺哪裡得來的消息?」
「我讓魏升去打聽來的。」曹震又說,「喔,有件事很要緊,烏太太如果問起,送給平郡王的信追得回來追不回來,你只說聽我說的,恐怕很難。」
「震二爺自己進來跟烏太太說一聲,不更好嗎?」
「等我想一想。我在前面聽信兒,怎麼個情形,你溜出來告訴我一聲。」
「好!看烏太太說些什麼,我會很快來通知。」
於是曹震一個人在自己屋裡,枯坐靜等,一等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眼看日影西移,心急無聊,難以忍耐,正盤算著不如自己闖進去當面看看情形時,秋月來了。
「怎麼樣?」曹震急忙迎上去問。
「事情透著有點兒玄。」秋月輕聲答說,「烏太太什麼也不提,只是聊閒天,太太問起烏二小姐,她亦只說了一句,『本來也要來看大娘的,身子不爽,吹了風不好,我沒有讓她來。』以後就再也不提了。」
「這,」曹震搔著頭說,「她們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挺納悶的。」
「你總看得出一點什麼來吧?」曹震又問,「有沒有想說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那種味道?」
「沒有。」
「沒有?」曹震想了一下想通了,「必是事情還沒有定局,說不定烏都統這會兒在家跟烏二小姐大辦交涉,亦未可知。等我親自出馬去探探陣。」
「這好。」秋月問說,「人家要問起王府的信,我還是照那麼說?」
「對。」
04
見了烏都統,自然先仔細看他的臉色,懊惱之色,欲掩還顯,料想如果他曾跟女兒辦交涉,一定亦沒有成功。
「真抱歉之至。」烏都統抱著拳說,「上午跟二小女生了一場閒氣,沒法兒寫回信。世兄來了正好,我也不必寫信了,不過勞你的步,實在過意不去。」
「哪兒的話。信上談的幾件事,就請當面交代吧!」
於是先談公事,實際上是不談亦無關係的瑣事,所以毫無討論地,很快就談完了。
「王府的信怎麼樣?」
「大概追不回來了。」曹震答說,「鏢局子的人路熟,都是抄最近的路走。」
「我想大概也追不回來了。」
烏都統的語氣平淡,亦沒有什麼表情,顯然地,信追得回來與否,在他已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了。
「當然,我還在做萬一之想。」烏都統把話又拉了回來,「倘或真的追不回來了,通聲,你說我該怎麼辦?」
「失信於平郡王,似乎很不妥。」
「我也是這麼想。」烏都統嘆口氣說,「難是難在小女。」
「那,」曹震想一想說,「只好慢慢兒勸她吧!」
「是的。」烏都統說,「等我慢慢兒開導她。」
這態度就很明白了,阿元的事,決定如平郡王之意;烏二小姐的親事,暫且擺著再說。
探明了陣勢,曹震就不必多逗留了,告辭回家,恰好烏太太母女在上轎,他躲開一步,等客人走了,到上房來看馬夫人。
「你到烏家去了?」
「是的。」
「烏都統怎麼說?」
「我跟他談得很好。」曹震答說,「我替他開路,他把事情拉開來。彼此不是一步一步往前擠,自然就舒服了。」
「舒服可是談不上。」秋月插嘴說道,「我看烏太太沒話找話,也挺累的。」
「怎麼?」曹震問說,「始終只是閒白兒?」
「可不是!」馬夫人答說,「烏太太說明天還要來看我,我說我去看她,她不許,說怕我累著了。我看,她是不讓我見烏二小姐。」
「太太見得是。」
談到這裡,停了下來,大家都在轉同一個念頭,下一步該怎麼辦。秋月最冷靜,發現烏都統、烏太太的手法很高明,這樣拖延著,占取了可進可退的優勢,如果烏二小姐回心轉意了,實時又可照原議辦理;倘或執意不回,那就仍舊是個拖的局面。於是她說:「拖不是辦法,京里事也很多,要拖到哪一天才能走呢?」
「這話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既然烏都統已有了表示,明天我跟烏太太就好說話了。
「太太打算怎麼說?」
「我打算這麼跟她說,既然烏都統覺得為難,那就把這件事撂在那兒,等過了雍正爺周年忌辰,咱們再好好商量。」
「是。」曹震答應著,可是他的臉色卻顯示著心裡另有盤算。
這是常有的情形,只要一見到了,馬夫人總是跟他人另外談一件事,好讓他細細思量。此時亦不例外,她看著秋月說道:「明兒得收拾行李了。」
「怎麼?」門外有人發問,是鄒姨娘的聲音;只見她掀簾而入,臉上是詫異的神色,「太太怎麼要走了呢?」
曹雪芹與烏二小姐的婚事中變,鄒姨娘只看出徵兆,卻不知其詳。馬夫人不願此事張揚,趕緊拉著她的手說:「一時也說不完,你別走,等我跟通聲談完了,原原本本告訴你。」
曹震聽見這話,倒被提醒了,「四叔還不知這回事呢!」他向馬夫人說,「該聽聽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這是當著鄒姨娘不能不這麼說,馬夫人懂他的意思,當即答說:「我請鄒姨娘告訴四老爺好了。」
「是!」曹震暗示地說,「反正這件事都是太太做主。」
「是啊!」馬夫人口氣是答覆曹震,其實有意說給鄒姨娘聽,「我也是事情擠在那兒,不能不馬上拿主意,不然,我當然得先跟四老爺商量,他到底是一家之主。」
曹震默喻其意,知道這件事有馬夫人一肩擔承,不至於會受曹詰責。寬心一放,他的主意就多了。
「我在想,」他說,「這話也不必太太親自跟烏太太說,明兒我趕早去見烏都統,把咱們體諒他的意思告訴他。烏太太來了,太太不提,她也樂得輕鬆,那不更合適嗎?」
馬夫人不知道這麼辦是不是如曹震所說的更合適,因而轉眼向秋月說道:「你聽見了?」
秋月當然聽見了,這是徵詢她的意見的意思,便深深點著頭說:「這麼辦不落痕跡,最好。」
「那就這麼辦吧!」馬夫人立即接口說道,「震二爺有事就請吧!我跟鄒姨娘好好聊一聊。」
05
在聽得曹震婉轉致意以後,烏都統如釋重負。悔婚這件事在他實在不好交代,他們夫婦曾經商量過,最為難的是馬夫人來了之後,烏二小姐的神態一定會引起尷尬的場面,所以由烏太太帶著大女兒,每天備了食盒去看馬夫人敘舊,目的是避免烏二小姐跟馬夫人見面。
但這種移樽就教的辦法,一兩天是無所謂,日子一長,難乎為繼。如今可是不必再愁這一層了。
其時烏太太正要出門,就因為曹震來了,暫時中止,要聽聽信息,及至了解了曹家的態度,她也跟她丈夫一樣,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接下來有件事卻難處置。
「那個戒指怎麼樣?」烏太太說,「這會兒能退嗎?」
「不能退。」
「不退不就仍舊是受他家的聘了嗎?」
「目前是這樣,將來再說吧!」烏都統蹙眉說道,「咱們這時候別再談這些一時沒法子的事,這兩天,我真夠煩了。」
「煩的事還有呢!」烏太太想了一下說,「等我回來再說吧。昨兒答應了去看人家的,不能不敷衍。」
原來阿元又不願意了,她的理由是,不能為了她,讓二小姐的好事落空。烏都統還不知道有此變化。到了下午烏太太看了馬夫人回來,方始聽說,當時就愣住了。
「她怎麼不早說呢?這一來,不是兩頭落空了嗎?」烏都統氣急敗壞地說。
「你這話埋怨得沒有道理!」
烏太太不忍再跟丈夫論理,只安慰他說:「你也不必氣急。阿元嘴裡是不能不這麼說,心裡又是一種想法,等我來勸她。」
勸是已經勸了一天了,阿元執意不回,表面是不願妨礙烏二小姐的好事,其實暗地裡亦有她的一份自尊心,要表示鄙薄侯門,讓大家知道,身份雖低,一樣也有「富貴不能淫」的那種傲氣。
因為如此,從烏大小姐到宋嬤嬤,越是拿嫁到王府安富尊榮、如何風光的話去勸她,阿元心裡越起反感。烏太太不知就裡,依舊是這套話,當然也不管用。
說得舌敝唇焦,如水沃石,阿元始終不肯鬆口,烏太太可真是忍不住了,「你口口聲聲不願壞二小姐的事,我跟你實說了吧!二小姐跟曹家的親事,已經吹了。」她逼視著問,「你說,你還有什麼顧慮?」
「我!」阿元低著頭說,「我怕我命薄,享不起這份榮華富貴。」
「這你就不必客氣了。」烏大小姐接口說道,「昨兒已經拿你的八字,請人去算過了,你後福無窮,而且正宜於配金命的人,平郡王是金命。」
「金命的人也多得很,五個人當中就有一個。」
這樣回答,竟像是存心在攪局了,烏太太氣得說不出話。宋嬤嬤便即勸說:「太太也別心急,慢慢兒開導她吧!」
「勸都勸不聽,還說什麼開導?真是,」烏太太氣鼓鼓地說,「都是這麼愛使小性子!真正白疼了她們。」
這是連烏二小姐一起抱怨在內,但卻提醒了烏大小姐,決定讓她妹妹來勸阿元。
烏二小姐原有此意,不過風波由她而起,不宜再出頭起事,而且以小姐的身份,亦不便干預。但奉命行事,情況就不同了,她將阿元找了來,開門見山地提出勸告,也是警告。
「老爺、太太,為咱們倆的事,氣得飯都吃不下,你我於心何忍?我是不行了,話都說出去了,不用再談;你這麼固執成見,未免太不體諒人了。」
阿元不作聲,只是緊閉著嘴,臉上是說不說在你、聽不聽在我的神氣。
「曹太太是太太從小的姊妹,一請再請把人家請了來,結果兩件事一件不成,你倒想想,怎麼對得起人家?」
聽得這話,阿元不能不開口了:「人家來是為二小姐,誰知道你鬧彆扭,大好姻緣,愣給談崩了!」
「我不是鬧彆扭,是從頭到底琢磨過來的。」烏二小姐不願說她將來如果真的有了側福晉的封號,不肯給她磕頭的話,想一想說道,「我是不願妨你的福命。」意思是她成全阿元,阿元倘或說句不領情的話,那就非吵架不可,所以她依舊沉默著。
等了她一會毫不鬆口,烏二小姐問道:「我說了半天,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我,」阿元答道,「我請二小姐別管閒事。」
「管你的事,怎麼能說是閒事?而且是大小姐傳太太的話,讓我來勸你的,就算是管閒事,也是父母之命,沒法子。」
阿元心想把你許配給曹家,不也是父母之命,何以又不聽了呢?這話不便出口,卻不知不覺地擺在臉上了。
烏二小姐亦已發覺,不該用「父母之命」這四個字,看到她的表情,不免有些苦惱,也不免說了氣話。
「人家都是為你,你不領情,這又不是把你往火坑裡推,是把你捧到雲堆里。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才真的是鬧彆扭。」
「我不敢!」阿元漲紅著臉說,「我也知道老爺、太太、兩位小姐全是好意,無奈我心裡總覺得——」
「總覺得什麼?」烏二小姐逼視著問。
「總覺得——」阿元詞窮之際突然想到,「總覺得也該像二小姐這樣,遇到這種事,應該自己拿主意。」
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話很厲害。烏二小姐心想,若說一句「你跟我不同,怎麼能自己拿主意?」那便成了以勢壓人,阿元即令口服,心絕不服,倒要好好想個法子,說得她自己趕緊要入王府。
「你倒杯茶我喝。」
等阿元倒了茶來,她捧杯尋思,記起「請將不如激將」這句話,頓時有了計較,不過話要怎麼說,臉上應該有怎樣的神氣,卻須講究。
考慮停當她閒閒說道:「我明白了,『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你必是心目中有人了。」
說到最後一句,阿元大為緊張,但烏二小姐卻搖搖手,不容她分辯,有意偏著頭做出困惑的表情,徐徐開口。
「是誰呢?你眼界也很高,算算家裡的幾個人,像小劉、阿福,你未見得看得上眼。」接著,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了。想來是芹二爺,大概派你去照應他的那時候就有約了。」
「沒有!」阿元的聲音如裂帛,「沒有那回事。」
與她的態度相反的是烏二小姐,語聲依舊是平靜而近乎冷酷,「其實,這也是無所謂的事。」她說,「你又何必不承認?」
「沒有這回事,叫我承認什麼?」說話像吵架了,阿元自知失態,改了用哀告的聲音說,「二小姐,你不能這麼說,真的沒有,我連那種心都沒有起過。」
「嗯,嗯!」烏二小姐漫然應著,顯而易見地,她心中的疑團未釋。
阿元痛苦地遲疑了好一會,俯著身子問:「二小姐,你要怎麼樣,才能相信我?莫非真要拿把刀來,把心剖開來看?」
「明心跡的辦法也多得很,何必剖心?」烏二小姐自語似的說。
「好!請二小姐說,我一定照做。」
「不去曹家,去平郡王府,不就結了嗎?」
阿元到此方始恍然大悟,上了烏二小姐的當了,但話已出口,不便翻悔,頓一頓足說:「我就去平郡王府!」
聽她一鬆口,烏二小姐是有預備的,趕緊一把拉住她,自己趁勢站了起來,攜著她的手,在床沿上拉她坐了下來,臉上浮起歉疚的笑容。
「你比我大一歲,」她在阿元耳際,將聲音放得極輕,「我叫你一聲姊姊,你好歹圓我一個面子。」
「好了,二小姐,」阿元答說,「誰叫我從小就服侍你的呢!」
這就不但口服,心也服了,窗外在偷聽的烏大小姐與宋嬤嬤,見大事已定,相視一笑,悄悄移步,去給烏太太報信。
「這也罷了。」烏太太說,「震二爺急著回京,咱們得商量商量,誰送她去。」
當然不能主人家送,可是也不能隨便派人,決定由宋嬤嬤及老家人陳三義,算是男女兩總管,隨著曹震,護送阿元進京。當時將曹震請了來,當面拜託,同時商量行期。
這一回動身,不僅是長行,也是遣嫁,自然得選個黃道吉日。好在那半個月中,好日子很多,幾經斟酌,排定第四天起程。
這三天工夫,烏家很忙。阿元此行,雖不必備嫁妝,但畢竟與普通人家將婢女與人做妾不同,烏太太為她新制了四套衣服,也打了些首飾,總還有些鏡箱之類的日常用具,都須新置,不用舊物。此外,還要打點送平郡王府的禮,太福晉、「老王爺」,以及平郡王夫婦,一共四份,備辦亦頗費事。
馬夫人本來閒暇無事,哪知烏大小姐是有心人,將她請了去,為了阿元,有事要請教,第一是王府的禮節,第二是平郡王府幾個要緊人物的性情。馬夫人不善言辭,尤其是談論太福晉的治家,與「老王爺」在府中的地位,很難形容得恰到好處,幸而有秋月為助,結果總算圓滿。
兩日盤桓,阿元與秋月很快地就熟得像多年的手帕交似的。在秋月看,阿元並不似杏香所說的那種「厲害角色」,因而浮起一個好奇的念頭,決定做一番探索。
「阿元姊,」她說,「咱們是閒聊,你不願意說就別說,我不會介意,不過你可別敷衍我。」
「什麼事啊?秋月姊!」阿元自覺胸懷坦蕩,「我沒有什麼不能跟你說的話。」
「好!」秋月很謹慎地說,「假如說,你家二小姐跟我家芹二爺的親事成功了,你會不會陪著你家二小姐到我家來?」
「大概會。」
「怎麼叫大概會?」秋月問道,「還沒有談過這件事?」
「談過,是我自己不知道應該不應該跟了去。」
這個回答就耐人尋味了。看阿元神色自若,估量深問亦不致引起她的不快,秋月便不太顧忌了。
「你何以拿不定主意?怎麼叫應該、怎麼叫不應該?」
「我得為我自己想一想,跟了過去,將來會是怎麼個結果。」
「你自己說呢?」
阿元臉紅了。秋月惡作劇似的,故意裝作不解等她自己說出來。阿元無奈,終於開口,但答語只得五個字:「有兩個結果。」
秋月大為詫異,除了給曹雪芹做偏房以外,哪裡還會有第二個結果?這樣想著,不由得就問:「是哪兩個結果?」
「你自己去想。」
「一個是⋯⋯」秋月想了一下,很含蓄地說,「陪你們二小姐跟芹二爺白頭偕老,另外一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很明白的事,另一個就不是。」
這就是說,烏二小姐會替阿元另行擇配。秋月實在想不通,為何會有這樣的結果出現。
「我看不會。」她說,「你們小姐自然要留著你做個幫手,你說是不是?」
「你怎麼只為她著想?」
「喔,」秋月歉然地說,「也應該為你想想。可是,我又怎麼為你想呢?莫非你不願意?」
「是的。」阿元坦然承認。
「為什麼?」秋月說道,「我們芹二爺對女孩子,一點脾氣都沒有的。」
「我知道,我伺候過他。」
「那麼,你是——對你們小姐另外有想法?」
阿元笑笑不答,意思當然是默認了。秋月頗感意外,原來烏二小姐與人不易相處,連她從小做伴的侍兒都不願與她長相廝守,這毛病又在什麼地方?
於是秋月想起曹雪芹所談過的烏二小姐的性情,便即問道:「是不是因為她太傲的緣故?」
「傲還不要緊,她,向來只有自己,沒有別人——」阿元突然頓住,「好了,好了,不談吧。反正是沒影兒的事了,談了半天,不都是廢話嗎?」
秋月卻不覺得是廢話,暗暗慶幸,虧得沒有結這門親,不然一定會是怨偶。
06
親雖沒有結成,彼此的情分卻似乎未受影響,臨行前夕,烏太太特為找了清真館的廚子來,設全羊席為馬夫人餞行。烏二小姐居然也大大方方地陪席,席散客辭,烏太太隨即又派人去送禮,兩斤老山人參、四件貂皮統子,還有鱘鰉魚、鹿尾之類的珍貴食物。這份禮很重,為的是一則表示歉意,再則回報馬夫人送烏二小姐的那個鑲鑽的紅寶石戒指。
上上下下,包括阿元等人在內,一行九眾,連裝行李一共享了七輛車,烏都統又派了一個千總帶領八名親兵護送,浩浩蕩蕩地翻山越嶺,直奔通州。
這天近午時分,通州在望,打前站的魏升帶著仲四,十幾里外迎了上來,人車稍駐,仲四至馬夫人車前請安問好,然後與曹震敘話。
「公館都預備好了,翠姨那兒也通知了。」仲四說道,「巧得很,回部鐵王爺出京回旗,我跟他借了個廚子,太太可以在通州多住幾天。」
「多住也不行。」曹震又說,「同來的還有別人,你知道了吧?」
「我聽魏升告訴我了。該怎麼接待,請震二爺吩咐下來,我馬上就辦。」
「這樣子,那個阿元姑娘,還有烏都統家男女兩總管,住你那兒,得費四奶奶的心,好好兒照應。」
「是。」仲四問道,「太太呢?」
「住我那兒,你只把廚子送了來,別的不用管了。」
說妥當了,分道而行,阿元一行投仲四的鏢局,馬夫人帶著秋月隨曹震回家,翠寶將自己的臥室讓了出來,招呼得非常周到。
她是第二次見馬夫人,去熱河之前已見過一次,而杏香卻還不曾見過馬夫人,那時因為正往熱河提親,局面未定,與杏香見了面,馬夫人很難有適當的話好說。這一回情況完全不同了,馬夫人坐定下來便跟曹震說:「快把那杏香去接了來,我瞧瞧她是怎麼個模樣?」
「是了。我得到鏢局去安排阿元進京,回頭把她帶了來。」曹震皺著眉說,「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提,如今可是非說不可了,我得請秋月幫我的忙。」
「喔,」馬夫人問說,「什麼事?」
「王爺吩咐,人到了先住我那兒,等過了八月再送進府去。這話我在熱河沒有說,怕烏都統說一句,既然如此,等過了八月再把阿元送進京好了。那一來夜長夢多,不如先把人帶來為妙,可是帶了來不能進府,這話似乎不好交代。」
「這也沒有什麼不好說的。王爺當然得過了雍正爺周年忌辰,才能納妾。」
「可是,阿元如果問一句:『何不早說?』那不就沒話說了?」
「好辦。」秋月插嘴說道,「震二爺只說剛接到京里通知就是了。」
「妙!」曹震大喜,「先不知道自然沒有說,這話道理通極。原來打算請你跟她婉轉解釋,如今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跟她說。」
「那就快請吧!說完了把杏香帶來,太太急著想看她呢!」
「我這就去。」曹震沉吟了一下問,「太太打算在通州住幾天?」
「哪裡能住幾天?明兒就走,不是為看杏香,我今兒就進京了。」
「太太何必這麼急?」翠寶賠笑說道,「總得住個兩三天,讓我盡點兒孝心。」
「太太就多住一天吧!」曹震說道,「仲四特為把回部鐵王爺的廚子留了下來,太太也不能辜負人家一片誠心。」
「好!我就多住一天。」
於是,曹震到了鏢局,照秋月的辦法,若無其事地告訴了阿元,而且立即喚了魏升來,要他即刻進京,告訴錦兒,預備住處——其實,是他出京以前,便已告訴了錦兒的。
「震二爺,那麼,我是哪一天進京呢?」
「明天就可以走。」
「曹太太呢?」
「後天。」
「那我跟曹太太一起進京好了。」
「那也行。」
接下來,曹震厚犒了烏都統派來的千總和親兵,打發他們回熱河,便要帶杏香走了。
「原來杏香也在這兒。」阿元驚喜交集地說,「在哪兒,我看看她去。」
杏香跟阿元的心病極深,此時何能相會,所以曹震趕緊攔著她說:「杏香就住在這兒,你們晚上慢慢兒聊吧。」
就這樣擺脫了阿元,到鏢局後進去找杏香,同時托仲四奶奶好好招呼阿元,不要冷落了她,然後就帶著杏香從後門上車。
兩個人乘的是一輛車,杏香帶著小丫頭坐一邊,曹震坐另一邊,面對面好說話。
「先談你的事,有極好的消息。」曹震說道,「你大概還不知道,芹二爺跟烏二小姐的親事吹了。」
「吹了?」杏香詫異地問說,「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我只說你切身之事。你回頭見了太太,多說好話,有秋月在旁邊替你敲邊鼓,說不定這回就帶你進京了。」
有這樣的好事,杏香簡直有點不能相信了。不過,她已有些不安,「別是為了我,妨了芹二爺跟烏二小姐的親事吧?」她接下來又說,「我聽仲四奶奶說,阿元要送到平郡王府,那又是怎麼回事?」
「這也是一時談不完的事。長話短說,阿元先住我家,等過了八月,她就是平郡王的庶福晉。」曹震問道,「庶福晉你懂吧?」
「不就是姨娘嗎?」
「對了!」曹震點點頭,「你跟她有心病,她對你倒還很好,剛才要去看你,我說你們到晚上再慢慢兒聊。杏香,如今河水不犯井水,你的心病應該不藥而愈了吧。」
杏香臉一紅,「震二爺也說得我太小氣了。」她說,「我是讓她,不是有什麼心病。」
「沒有心病最好。」曹震停了一下又說,「你跟她雖說河水不犯井水,不過總還有關係,將來成了親戚,你見了她還得按規矩行禮,所以我是提醒你,今兒晚上你得好好兒敷衍她一下,為將來留個餘地。」
杏香不語,只低著頭看她那個隆起的肚子。曹震猜想她是害臊,等了一會還不見她開口,便要加以開導了。
「你跟芹二爺好,阿元大概也知道,再說見過了太太,就是過了明路了,你懷的又不是私孩子,怕什麼?」
「好吧!」杏香硬一硬頭皮說,「我就跟她見面好了。」
「這才是。」曹震緊接著問,「仲四奶奶待你怎麼樣?」
杏香想了一下,方始回答:「越來越好了。」
這就是說,本來不太好,現在好了,曹震笑道:「你倒很會說話。」
杏香正要作答,發覺車子慢了下來,從車帷中望出去,已快到了,不由得就有些緊張了。
「震二爺,」她問,「我見了太太該磕個頭?」
這下將曹震問住了,沉吟了一會兒:「今天不算正式見禮。照平常規矩,先請安、後磕頭,磕幾個沒有準兒,如今你身上不方便,到時候再看吧。」
不問還好,一問使得杏香更有無所適從之感。正在躊躇不定之際,車子停了。
「你慢點下來!」曹震說道,「太太交代,你身子重,行動格外要細心,閃了腰可不得了,等我先下去。」
曹震先下,小丫頭後下,接著門房裡出現了秋月,她已經等了好一會了。
「妹妹!」
「姊姊!」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喊出來的。秋月與小丫頭將杏香扶了下來,首先就注視她的腹部。
杏香卻摸著她的臉說:「姊姊瘦了一點兒。」
「一路上睡不能好睡,吃也沒有好好兒吃過一頓,怎麼能不瘦?」
「那可真辛苦了。」
「辛苦是辛苦,不過我很高興,尤其是替你高興。」
「謝謝姊姊。」杏香低聲說道,「真的是從見了姊姊以後,我的心定了,日子也容易過了。」
「你把心放寬了,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過。進去吧,太太在等著呢。」
「喔!」杏香又想起禮節,「見了太太我該磕幾個頭?」
「一個都不用磕。」秋月答道,「太太已經說過了,這會兒不宜拘禮,動了胎氣可不得了。」
「不磕頭有這個道理嗎?叫我心裡怎麼能妥帖?」
秋月想了一下答說:「這樣吧,跪一跪好了。」
跪也是秋月和翠寶攙扶著,行動極其輕緩,等扶起她來,馬夫人又特地關照,站著太累,也不能坐低矮的小凳子,讓她平起平坐。此外除了曹震,翠寶和秋月卻仍按大家的規矩,都是站著說話。
馬夫人自是十分慈祥,但言語中三句必有一句提到如何安胎,這讓杏香第一次感到,她在曹家已成了極重要的人物,同時也覺得雙肩的負荷沉重,如果她不能好好地把孩子生下來,便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過。
「快開飯了!」翠寶來請示,「太太是在哪兒吃?」
「你們呢?」馬夫人問。
「我們也都跟太太吃齋。怕把廚房弄髒,不敢另外做飯,都歸仲四掌柜派來的廚子,一手料理,不過分開來開。」
「何必分開來開,一塊兒吃吧。」
翠寶還在遲疑,秋月便即說道:「咱們家的規矩,遇到這種情形,擺兩張桌子,震二爺陪太太一桌;咱們,坐下面一桌,一面吃,一面伺候。」
「是了。」翠寶欣然答說,「我這就預備。」
照秋月的指點安排,坐定下來,只有曹震一個人喝酒,夾起一塊炸肫肝,發現裡面一層硬膜,已經去掉,便向馬夫人說道:「這回部鐵王的廚子,是個好的,手藝很精緻,炸肫是去里兒的,太太嘗一嘗看,包管又嫩又脆。」
馬夫人便嘗了一塊,「果然好!」她深深點頭,「牙口不好的也能吃這個炸肫,真是很難得。」
這廚子的手藝確實很高明,做的燒羊肉、瓦塊魚、爆肚,無一不好,極少機會吃清真館子的菜的馬夫人,讚美不絕,加以看到杏香腹中懷著她的孫子,心裡有一股無可言喻的實在的感覺,因而胃口大開,吃得很多。
曹震看看是時候了,便向秋月使個眼色,然後開口說道:「太太,我看你老人家就把杏香帶了回去吧!早晚不離眼前,親自看著,也省得牽腸掛肚想你的孫子。」
「嗯。」馬夫人應了一聲,未置可否,這件事她必須考慮,因為未迎正室,先納偏房,在詩禮之家是不容許的。
曹震不便再多說了,但他真的是怕負責任,不管杏香是依翠寶住在易州,或者在京跟著錦兒住,倘或待產的那一段日子裡出了差錯,以致小產,都會替他帶來麻煩和不安。
於是,他只能用眼色向秋月求援,但秋月裝作不覺,因為她覺得這不是一件很急的事,而且最好私下商量,不宜公然進言。
不過,曹震可以不理,杏香卻不能不安撫,不然她心裡會起疑慮,因而從桌下伸過手去,在她膝蓋上按了兩下,意思是你不必縈懷,一切都在我身上。
「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曹震到底忍不住催問了。
馬夫人還在思量如何回答,不過杏香卻先開口了,「震二爺,你別替我擔心。」她說,「太太疼我,自然會有交代的。」
這話一下子把馬夫人打動了,於是不再多做任何顧慮,點點頭說:「通聲的話也不錯,我自己早晚看著,比較放心。」
一聽這話,翠寶便拉了杏香一把,「你看,太太真的是多疼你。」她說,「還不快謝謝太太。」
等杏香起身道了謝,曹震問道:「太太后天走,你來得及嗎?」
「沒有什麼來不及。」翠寶插嘴,「明兒我去幫杏香收拾東西。」
「不!」馬夫人另有意見,「咱們是熱河來的,在路上耽擱了,不拘哪一天進京都無所謂。她可是頭一回進咱們曹家的門——」
不等她說完,曹震就明白了,搶著說道:「到底是太太想得周全,得挑個好日子,把杏香送進京,總還要行個禮,請熟人來吃頓飯。太太放心,都歸我來辦。」
大事已完,翠寶向杏香道賀,「妹妹,」她說,「你倒好了。」
杏香笑著不作聲,喝了口湯才輕聲說道:「都是兩位姊姊的成全。」
「你應該多謝秋月姑娘。」翠寶說道,「我也應該謝謝,以後仰仗秋月姑娘的地方多著呢!」
說著,她去取了三個小水晶杯來,將曹震所喝的花雕斟滿了,與杏香雙雙舉杯敬秋月。這杯酒可不容易喝!秋月這樣在心裡想,默默地盤算著。
飯罷派魏升將杏香送走,曹震這一天頗為勞累,又多喝了幾杯酒,早就睡下了。翠寶卻一直在馬夫人身邊,陪著閒話,催了她幾次方始請安辭去。
「咱們也睡吧!」馬夫人問道,「秋月,你看翠寶是不是有話想說不敢說的樣子?」
「太太也看出來了。」秋月答說,「不是太太提起,我也不敢說,翠寶是為她自己的事。」
「她有什麼事?」
秋月不即回答,停了一下才說:「剛才她給杏香道賀,說了句『你倒好了』太太請想這句話的意思。」
馬夫人想一想說:「她的意思是,杏香倒進門了,她還在門外。」
「正是。」秋月緊接著說,「太太,我倒有個主意,不如一起辦,讓震二爺把翠寶也接了去,跟錦兒奶奶見個禮。」
想到曹震的辛苦照料、翠寶的殷勤侍奉,馬夫人自然贊成,「不過,」她說,「錦兒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她跟你好,你得先替翠寶疏通好了,才不會討氣。」
「是。」秋月答說,「疏通歸疏通,總得太太交代一句,才合道理。」
「當初原說是翠寶到易州的,如今未到易州,先就進京跟著錦兒一起住,她心裡或許會以為咱們在騙她,得寸進尺,慢慢兒要爬到她頭上去了。」
「不會的,錦兒奶奶的氣量還不至於那麼狹。」
「既然你這麼說,你先去疏通,說妥當了,要我怎麼辦都行。」
「是。」
「你還得先問一問震二爺的意思,看他怎麼說。」
「太太說得是,當然要震二爺也有這意思,我才不算多事。」
「喔,」馬夫人突然想起,「杏香到現在,無論如何算是咱們的人了,仲四奶奶照應了她那麼些日子,論理該謝謝她才是。」
「杏香拜了仲四奶奶的,照應干閨女,也是她的本分。不過,太太想謝謝她,當然更好。」秋月問道,「太太打算怎麼謝她呢?」
馬夫人沉吟了一會說:「送謝禮倒不如我去一趟,當面跟她道個謝,反顯得厚些。」
「是!仲四奶奶家,也很殷實了,現在要的是面子。」
秋月看得很準。第二天上午曹震派魏升去通知,說馬夫人特為要去看仲四奶奶,仲家夫婦頓覺受寵若驚,托魏升帶回話去,說是仲四奶奶本來要去請安的,「驚動太太,萬萬不敢當。」
哪知曹震陪著馬夫人已在路上了。中途相逢,魏升隨又折回鏢局去通報,仲四夫婦心裡雖感不安,而覺得更多的是臉上的光彩,當時將鏢局的大門、二門都開直了,仲四親自扶著轎槓,直到內宅天井,方始停轎。
轎簾一掀,只見仲四奶奶滿面笑容,「真正不敢當。」她說,「太太賞面子,不敢不識抬舉,不過實在不安。」
「你太客氣了。」
出得轎來,只見杏香與阿元亦都迎了上來,雙雙攙扶,馬夫人讓阿元虛扶著左臂,右手卻趕緊握住了杏香,仿佛她摔跤似的。
仲四奶奶是跟在後面,上了台階站住,回身關照仲四:「你得趕緊把廚子請回來,給太太備飯。」
交代完了,方始進屋,向馬夫人行禮請上坐。馬夫人看八仙桌上擺八個高腳果盤,卻只得她一碗蓋碗茶,便不肯坐了。
「大家隨意坐吧!」說著,她就近在東壁的第二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仲四奶奶還待謙讓,秋月趕緊搶在前面說道:「算起來都不是外人,仲四奶奶是杏香的乾媽,阿元姑娘眼看成親戚了,都不必客氣吧!」
聽她這一說,大家都覺得自在得多,或坐或站,不再拘禮。首先是馬夫人向仲四奶奶道謝,彼此都很客氣了一番,然後提到挑日子送杏香進京的話。
「日子請太太挑,挑定了我親自送進京去。」仲四奶奶又說,「是不是請太太現在就挑日子?」
「這恐怕得請人挑。」
仲四奶奶看馬夫人如此慎重,急忙答說:「是!是!通州新來了一個算命的,叫什麼『一塵子』,都說很高明,準定請他挑。」
接下來,便談一塵子。仲四奶奶的口才很來得,將一塵子渲染得神奇非凡。馬夫人本信此道,聽了她的話,越覺動心。
「我倒說個日子,請仲四奶奶托一塵子排一排八字看。」馬夫人接著說道,「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廿七日午時。」
「杏香,」仲四奶奶說,「你拿支筆記下來。」
「是!」
杏香答應著起身,上首條案上就有現成的筆墨,還有梅紅箋,她把「日子」記了下來,遞了給仲四奶奶。
「那一塵子的潤金,不知道怎麼算。」
「那可不一定,看命好壞。太太說的這個日子,大概是芹二爺的,我看起碼得十兩銀子。」
「好!我先交十兩銀子給仲四奶奶,如果不夠,請你墊上,隨後歸還。」
馬夫人在說,秋月已經在解隨攜的衣包,裡面有十兩的兩錠銀錁,取了一錠交了過去。習俗算命是不能白送的,仲四奶奶不用客氣地收了下來。
到得下午,一塵子為杏香排定了長行好日子,是在十天以後。為曹雪芹「細批終身」,非片時可了之事,也得在十天以後,方能收到命書。馬夫人看看日色偏西,起身告辭,仲四奶奶留她不住,只好仍舊連廚子一起送了回去。
晚上吃飯,仍同昨天一樣安排,只是少了個杏香,談起為她擇日進京的話,曹震才知道一塵子也在通州,訝異之情,現於辭色,馬夫人少不得要追問了。
「怎麼你知道這個一塵子?」
「我知道。」曹震定定神,自語似的說,「他的造化來了。」
話越說越玄了,不但馬夫人、秋月與翠寶都側耳靜待,用眼色催促他快說。
「我跟你們談一件極有趣的奇事。」他看著秋月與翠寶說,「你們可別說出去。」
「知道了。」翠寶答說,「你就別蘑菇了,太太等著聽呢!」
「這件奇事是方老爺告訴我的——」
「方老爺」自是指方承觀。翠寶不知其人,馬夫人與秋月,卻都知道,他跟平郡王福彭與當今皇帝,有極深的淵源,這件奇事,想來跟皇帝或平郡王有關,所以都凝神注視——聽曹震慢慢講這件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