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五回
01
如曹震所設計的,高其倬告病解任,將江蘇巡撫印信交了給藩司護守,靜等由漕運總督調任的顧琮來接收以後,緊接在奏報起程回京日期的摺子之後,悄悄地到了京里。
他的行程,來保是知道的,為了照顧曹震,特為派他接待高其倬,這就是「忙得不可開交」的緣故——高其倬到京,公私兩方面都是曹震為他安排奔走。
宮門請安以後,謁陵剛剛迴鑾的皇帝,擱下了好些亟待裁決的大事,在養心殿召見高其倬,垂詢了整整一個時辰之久。
「皇上問我,原來打算給怡親王的那塊地,到底是中吉還是上吉。如果不會看錯,真是中吉之地,以怡親王的身份應該居之不疑,何以堅辭不受?這話,來大人在蘇州就問過我,我跟他說:我不知道怡親王是何用意。這回進京,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這件事,想來想去,或許是這麼一個緣故,怡親王怕葬在那塊中吉之地上,沖斷了龍脈。不過,這不是不能明白回奏之事,何必那樣張皇?」
高其倬向曹震問道:「老弟,你說是不是呢?」
「大人的稱呼,真是不敢當。」曹震答說,「請大人直呼其名好了。」
高其倬想了一下問:「你別號是哪兩個字?」
「賤號通聲。政通人和的通,聲聞於天的聲。」
「好!我就不客氣叫你通聲了。通聲,你說我剛才的話如何?」
「大人說得極是。」曹震答說,「怡親王辭那塊中吉之地,必是有什麼不便明言的苦衷。」
「不錯,正是這話。」高其倬點點頭,「因此,我跟皇上回奏,得到泰寧山細細看了,才能考察出緣故。通聲,」高其倬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拜託你一件事。」
「大人言重了,請儘管吩咐。」
「怡親王有個門客,姓鍾,泰陵的穴,是他定的。姓鐘的已經去世了,聽說他有個兒子,已得父傳,不知道此人現在何處,我想找他來談一談。」
「是!」
「還有,這件事以私下打聽為宜。」
「是,是。」曹震急忙答說,「請大人放心,我識得其中的利害關係。」
於是曹震托內務府的一個好朋友,輾轉打聽,很快地有了結果,那人名叫鍾永明,原籍江西,繼承父業,以堪輿為生。此刻為保定一家富戶請了去相看陽宅,不知哪一天才能回來。
「怎麼辦呢?」高其倬大為躊躇,「此非數日可了之事,而我⋯⋯」
話雖沒有說出來,也能猜想得到,他急於了解其中奧秘,以便復命。所以曹震自告奮勇,「大人不必著急,」他說,「我趕到保定去,好歹把姓鐘的請了來。」
「能請來最好,有些情形,非當面細談,莫知端倪。不過,富家延請地理先生相看陽宅,卑辭厚幣,只怕他不好意思先走。」高其倬想了一下說,「萬一不能來,請他照我所問,逐條回答。我此刻就寫信,勞你的駕,辛苦一趟。」
高其倬當時便寫了一封信,對當日鍾永明之父,在泰陵定穴的經過,假設了許多疑問,一條一條列出來,封緘嚴密,面交曹震,並有一番交代。
「請你跟鍾某人說,不是說他父親定的穴,有何不妥之處,叫他不用怕,不會有什麼麻煩,只要據實回答即可。同時,要他務必保守秘密。」
曹震在路上盤算,「叫他不用怕」,便意味著會有可怕之事。鍾永明一聽這話,不但不會來,而且很可能不會據實作答。這件事要辦得漂亮,須耍個小小的手段。
於是到了保定,先在糧台上落腳,打聽到了鍾永明的居停之處,備一份帖子,登門拜訪。
他是故意耍了排場的,一輛簇新車圍、「銅活」雪亮的藍呢後擋車,前有「頂馬」,後有「跟馬」,魏升另騎一匹,傍車而行,看著將到大門,一抖韁繩,搶到前面去投帖。
那家富戶姓蒯,以燒鍋起家,保定城裡提「蒯燒鍋」,幾乎無人不知。他家的下人自然見過世面,一看魏升滾鞍下馬,趕緊上來兩個人,一個接過韁繩,一個便含笑動問:「二爺貴姓?」
「我姓魏。敝上內務府曹二老爺,特為來拜訪鍾先生。」
「是,是!鍾先生在。」那人說道,「曹二老爺的轎子,請抬進去吧。」
說完,接帖進去通報,鍾永明正跟蒯燒鍋在花廳上談論新造住宅的風水,聽說是內務府的官員,又聽說氣派非凡,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來,曹震恰好在大廳檐前下轎。
彼此一揖,通了姓名,互道久仰,曹震見那鍾永明三十左右,一臉精明之氣,便知自己那套小小的手段,必能奏效。
「曹二老爺,請裡面坐。」
「謝謝!」曹震從容說道,「跟貴居停未見過面,不便冒昧相擾。此來有幾句要緊話跟老兄談,談完了就要告辭。」
「敝居停亦很仰慕的,等我來引見——」
「不,不,謝謝。」曹震搶著說道,「咱們就立談數語好了。」
「那麼請吩咐。」
「江蘇巡撫高大人,見過沒有?」
「沒有見過。不過先父承高大人不棄,倒是追隨過一陣子。」
「高大人也提過令尊,頗為傷感。」曹震緊接著說,「他此番告病回旗,有好幾家王公,爭著要請他踏勘陰宅,急於請一位幫手。知道老兄盡傳家學,是尊公的跨灶之子,特為派我來延請老兄去幫忙。」
鍾永明又驚又喜,能為王公大臣勘定陰宅,又是為鼎鼎大名的高其倬做幫手,不但這一回能收好幾份重禮,以後又何愁名不盛、利不厚?
不過,有一層難處是蒯燒鍋之事未了,想了一下,微皺著眉說:「承高大人抬舉,感激不盡。我想請曹二老爺回復高大人,我儘快拿這裡的事趕完,立刻進京,給高大人去請安。」
「喔,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老兄大概還要多少日子,才能趕完?」
「總得半個月。」
「這太久了,高大人恐怕等不及。」曹震略停一下,「我跟老兄素昧平生,但既能讓我專程來會一會,總算有緣,我倒捨不得老兄坐失大好機會。這樣吧,老兄跟貴居停告三五天假,進京見了高大人,把事情說妥當了,別就說半個月,一個月也不要緊。高大人剛剛到京,應酬極多,也總得個把月才能敷衍得下來。現在要緊的是,要把事情敲定,老兄懂我的意思不?」
「懂!懂!」鍾永明一迭連聲地答應著,「初次幸會曹二老爺,你老這麼看顧我,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
「言重、言重!」曹震說道,「我原先替定邊大將軍平郡王管糧台,如今平郡王的大將軍雖已交了出來,這裡糧台,都是我的舊部,車馬夫子都現成的,老兄能不能明天一早就動身?」
「是!是!我跟敝居停說一說,反正三五天即回,誤不了他的事。準定明天動身好了。」
02
到第三天回京,曹震先將鍾永明安置在客棧,隨即便去見高其倬,將他給鍾永明的信,原封不動地遞了上去,還有一番說辭。
「大人既然交代,能面談最好,我想,像這些事,大人留了筆跡在外頭,也不妥當,所以我把鍾永明搬了來。不過有句話,得先跟大人稟明,要請大人包涵,我是把他誆了來的。」曹震說明經過,還請了個安,表示要請高其倬替他圓謊。
既欣賞他幹練能辦事,又嘉許他誠實不欺,高其倬深為滿意,著實誇獎了他幾句,又說:「你也不算騙他,反正王公大臣之中,總少不了有請我看地的人,我將來用他就是。」
「那就更好了。」曹震問道,「大人打算什麼時候讓他來見?」
「這會兒就可以。」
「是!我馬上帶他來見。」
於是曹震一面派魏升去接鍾永明,一面在僻靜嚴密、當作高其倬書房的那間屋子裡,備下了精緻的酒果,靜等客到。
鍾永明是穿了官服來的,原來他也捐了個七品功名在身上,暖帽上黃澄澄簇新的一顆金頂子,頗為耀眼。問起來還是捐的一個縣官,曹震便改口稱他「鍾大老爺」,連聲道歉:「失敬、失敬!」
「曹二老爺——」
「不,不!」曹震急忙阻止,「這個稱呼萬不敢當。」
「彼此,彼此!」
正在謙讓的當兒,高其倬進來了,鍾永明隨即磕下頭去,高其倬趕緊雙手扶起,又命自己的聽差取便服來替「鍾大老爺換。」客氣了好一會,方始坐定,曹震知道應該告退了。
「通聲,你一起坐吧。」高其倬說,「你也仔細聽聽,過幾天陪我上山。」
有他這句話,曹震便知陵工差使十拿九穩了。當下抖擻精神,在盡做主人道理的同時,用心聽他們談論。
高其倬談堪輿,當然是從相傳為唐朝一個外號為「救貧先生」、僑寓江西的楊筠松所著,上卷名為《撼龍經》、中下卷名為《疑龍經》的這部書談起。鍾永明看過這部書,但亦只是看過而已,好的是他的虛心與恭敬,讓高其倬覺得孺子可教,頗加稱許。
漸漸提到泰寧山皇陵定穴的經過,這時就是高其倬聽而鍾永明談了,他談得很仔細,而且不時用牙箸蘸著酒,在紅木桌面上畫圖。雖然定穴是他父親主持,而動手的卻是鍾永明,因此,對於高其倬所提出來的疑問,都能詳詳細細地解答。
高其倬一面聽,一面回憶泰寧山的形勢,找不出定穴有何不妥之處,便將話題一轉,談到怡親王的墓地。
「皇上曾經打算拿泰寧山的一塊中吉之地,賜給怡親王。」他說,「那塊地我也看過,因為不算頂好,就沒有多看,不知道令尊看過這塊地沒有。」
「看過。」鍾永明答說,「怡親王看皇上有這意思,特為叫先父去細看,我是伺候了先父去的。」
「喔,」高其倬故意閒閒地問,「令尊看了怎麼說?」
「先父說:這塊地在平常人家,是上上吉地,以怡親王的身份而論,也是相稱的一塊好地,是大富不絕之穴,不過只有兩個年份好葬,一是卯年,一是未年。別的年份不是不吉,就是妨害主穴。」
「嗯、嗯。」高其倬又問,「怡親王怎麼說呢?」
「我只聽怡親王說:這塊地不合我用。是不是還有別的緣故,不想要這塊地,我就不知道了。」
高其倬卻已經大有所悟了。不過,他沒有再談怡親王的墓地,卻跟鍾永明討論葬法跟方位——地理有三科,但通人認為只有兩科,一科是形勢,一科是方位。高其倬善看形勢,鍾家父子卻是看山向、講方位的專家,連帶也要講二十四種葬法。高其倬畢竟只是書本上的學問,談到這些實務,倒是向鍾永明很討教了一些東西。
「通聲,」高其倬在曹震送走了鍾永明以後,很高興地向他說,「怡親王為什麼不肯要那塊中吉之地,我知道其中的緣故了。」
「喔、喔。」曹震答說,「請大人倒跟我說一說,讓我也長點見識。」
「剛才鍾永明不是說,只有卯、未兩年可葬,怡親王等不到那麼久。想來你總知道,那時候怡親王操勞過度,身子虛弱至極,自知不久了,那年是庚戌,第六年乙卯,就是今年。未年更在四年之後,親王薨逝,何能等五六年才安葬?這話還不能奏明,奏明了皇上為難,是等到卯年再葬呢,還是不等?當然要等,可是風水到底是風水,說為了卯年下葬方始吉利,拿怡親王的靈柩浮厝好幾年,有悖入土為安的古訓,上諭上如何措辭?」
「是、是!」曹震的得失目前系在高其倬身上,見他解消了難題,自然也很高興,當下問道,「大人是馬上復奏呢,還是得到陵上去走一趟再說?」
「皇上很惦念這件事,我想明天就進宮。通聲,托你跟方章京聯絡一下看。」
方章京是指方觀承。曹震答應著立刻到方家去了一趟,回來向高其倬復命,說皇帝明天上午,親自挑選已成年而未封的近支親貴為侍衛,不知何時才能畢事,最好後天一早進宮,等皇帝召見了總理王大臣以後,他會安排「叫起」。
「這也好。我原打算面奏以外,再詳詳細細寫個摺子,有明天一天工夫盡夠了。」高其倬又說,「不過,我要找個人替我抄一抄摺子,你有妥當的人嗎?」
「有、有,我讓舍弟來當差。」
「有令弟幫忙,那是再嚴密妥當不過。」高其倬欣然說道,「上午我拿底稿弄出來,請令弟下午來好了。」
曹震答應著,派魏升去通知了曹雪芹,第二天近午時分,親自將他接到高其倬的行館,辦完了事,又親自送他回家,少不得要給馬夫人去請安問候。
「事情辦妥了。」馬夫人問說,「沒有出錯吧?」
「怎麼會出錯?」曹震代為答說,「雪芹在熱河,辦奏摺辦過好兩回了。」
「喔,」馬夫人又問,「你的差使怎麼樣?定局了吧?」
「定局還談不到。不過,差不離了。」
「到什麼時候才有準信兒呢?」
「那要看明天高制軍進宮以後的情形了。順利的話,三兩天就有準信兒。」
「一有了准信兒,馬上告訴我。」馬夫人緊接著又說,「等你的差使完了,我才能定動身的日子。」
曹震答應著,又說了些閒話,方始告辭。第二天一早,陪著高其倬進宮,先在九卿朝房將他安頓好了,然後到內奏事處找到相熟的孫太監,請他派人去通知方觀承,說高其倬正在宮門待命。
事情很順利,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有御前侍衛到九卿朝房,將高其倬帶到養心殿,曹震便在隆宗門等候。這一等,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等到。
看高其倬的臉色,便知奏對稱旨,果然,等曹震迎到面前時,見他匆匆說道:「皇上交代,我馬上得去見恆親王,明天還要上山去看定的穴,我還不知道怎麼走法,又要費你的心了。」
「是!是!」曹震急忙答道,「大人不必操心,我會料理。」
「勞駕,勞駕。」高其倬又問,「鍾永明走了吧?」
「是的,昨天就走了。」
「能不能再找一找他?總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要用他得在半個月之後,不知道日子上怎麼樣。」
「行!」高其倬躊躇了一會說,「還有好些話,等我回來再談吧!」
這便證實了早先的消息,確是派恆親王主持陵工——老恆親王胤祺行五,與先帝同年。他與先帝所痛恨的皇九子胤禟同為宜妃所出,但弟兄性情不同,胤禟剛強幹練,而胤祺和平庸弱,從小跟先帝在一起時,便顯得對這個同年的哥哥,敬畏如對長兄。所以先帝得位,猜忌手足,唯獨對胤祺很放心,只是過於老實無用,所以不能派什麼差使給他。
雍正十年閏五月,革去誠親王爵。圈禁在景山的三阿哥胤祉,與恆親王胤祺相繼下世,而恤典不同。胤祉並未復爵,只照君王例殯葬;對恆親王則輟朝三日,加祭二次,諡法為「溫」,是皇帝繼位十年以來,他的同胞手足中,死得最風光的一個。
襲爵的是恆溫親王的次子弘晊,謹守家風,為人處世,以事事小心出名,因為如此,當今皇帝才決定派他監修泰陵。當高其倬到達時,恆親王已經接到宗人府的通知,但他認為未曾親奉上諭,而親王向不接見內外官員,因而高其倬的「手本」遞了進去,竟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高其倬大感意外,命隨行的跟班去問王府護衛,何以不見,碰了個釘子回來,道是:「王爺不見就不見,用得著有理由嗎?」
「我,」高其倬親自去打交道,「我是奉皇上面諭,來見王爺的。」
「高大人,」那護衛不卑不亢地答說,「你老官至總督,總知道王府的規矩。若說奉旨來看王爺,應該御前侍衛送了來才是啊!」
「啊!啊!」高其倬失悔了,「有位姓王的御前侍衛,倒是要送,我辭謝了。早知有這麼一個規矩,我就不會跟他客氣了。」
那護衛淡淡地一笑,大有「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味道。高其倬明明是奉旨,卻拿不出證據來,心裡窩窩囊囊地很不是滋味。
正在這進退維谷、大感困窘的當口,曹震趕到了,他是來接高其倬的,不道高其倬還在門房裡,問知經過,再看一看那護衛的臉色,心中有數了。
「高大人,王府的規矩不可不遵。」他故意提高了聲音說,「你老先請。」
說著使了個眼色,拉一拉高其倬的袖子,一起退了出來,走到車後,避人商議。
「大人略等一等,我去投帖。」
他從跟班手裡接過拜匣,到自己車上搗鼓了一會,復又回至高其倬那裡,領著二次登門。
「卸任江蘇巡撫高大人,奉旨來見王爺。」曹震將拜匣遞了過去,「有手本在此。」
「光有手本不行啊!」原來的那護衛說。
「是!除了手本,還有別的,尊駕打開拜匣就知道了。」
其實,不打開拜匣也知道了。這拜匣是那護衛第二次經手,前後分量不同,估量內中有個二十兩銀子的門包。於是將匣蓋掀開寸許,一瞥之間,證實了估計。
「尊駕貴姓?」曹震問說。
「複姓歐陽。」
「歐陽兄,」曹震說道,「你倒想,什麼事可以開玩笑吹牛,這奉旨也能假的嗎?除非不要腦袋了。高大人今天進宮,為泰陵的事,跟皇上面奏,奉到上諭,即刻來見恆親王,見過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趕到陵上去吶。你就勞駕一趟,跟王爺回一聲兒。」
那護衛點點頭先問:「尊駕貴姓?是在內務府當差吧?」
「是的,敝姓曹行二。」
「曹二爺,話不說不明,你這麼說開了,事情不就辦成了?愣說要見王爺,又問為什麼不見,我可就懶得跟他多說了。好吧,你先請高大人進來坐一坐,我馬上去回。」
由於二十兩銀子的力量,高其倬很快地就見到了恆親王弘晊。品官見親王必須下跪,而且清朝的親王,跟唐朝的宰相一樣,所謂「禮絕百僚」,受禮而不須答禮。但行過此禮之後,恆親王卻很客氣,親自起身讓座。他自己是坐在炕上,讓高其倬坐在客位之首的一張紫檀大理石「太師椅」上,微微俯身向前,傾聽客語,是一種很尊重的姿態。
「皇上交代,要我來面見王爺,泰陵的工程,由王爺一手主持,我是備顧問的。王爺有所垂詢,盡請明示。」
三十歲的恆親王,音吐沉著,一臉的老成持重,「自從怡賢親王,懇辭先帝所賜墓地以後,外面風風雨雨,很有些閒話。」他慢吞吞地說,「皇上派我主持陵工,第一件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弄清楚的事,就是到底泰陵是不是萬年吉壤,定的穴妥當不妥當還要請高大人指教。」
「王爺言重了。」高其倬答說,「就京西來說,只有泰寧山是萬年吉壤,定的穴,亦很妥當。今天我進宮,是跟皇上回奏,怡賢親王為何堅辭那塊中吉之地的原因,皇上已經放心了。」
接著,高其倬將其地雖吉,一時卻不能用,拿《疑龍經》上「地吉葬凶禍先發,名曰『棄屍』福不來」的道理,細細講解,恆親王很用心地聽著,還不時提出疑問。到得聽完,已無疑義,神態中對他的解釋,深表滿意。
「定穴的奧妙在哪裡,我不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個知,就寄托在高大人身上了。你怎麼說,我怎麼聽,我的責任,就是看著大家,能照你的話做,一點都不能變動。」
「譬如,」恆親王想了一下說,「這麼說吧,你挑的是辰初一刻三分,梓宮下金井,我就盯住這辰初一刻三分,早一分、遲一分都不行。至於這個時刻挑得好不好,那就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高其倬聽得這話,頗生警惕。恆親王辦事,持著守住自己的分級,辨明本身責任的宗旨,與他共事,也要像他那樣認真才好。
「至於陵工的用人用錢,我概不過問。」恆親王突然問道,「皇上派了你沒有?」
這是指辦陵工而言,高其倬答說:「除了王爺以外,派的是內大臣海工總辦。」
「喔,是海望,好。」恆親王又問,「高大人你呢?皇上怎麼交代?」
「皇上交代,讓我來見王爺,備顧問。」
恆親王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咱們遵旨辦事,你未派陵工,只給我當顧問,那就是只有你我兩個人打交道。要用什麼人、要花多少錢,我都讓海望去管。不過用人很有關係,你如果覺得誰該用、誰不該用,你告訴我,我來交代海望。假使說,該用這個人,海望不用,出了事,我參他;照你的意思,用了這個人,如果出了事,我就不能參他了。」
不參海望,自然是參保舉的人,高其倬心裡在想,曹震當然要保薦,但他會不會出事、會出什麼,卻須先顧慮。
這一層,高其倬很快地就想通了。他久任督撫,京里的規矩,不甚熟悉,以致才有辭謝御前侍衛相送、無法證明他是奉旨來見恆親王的窘境發生。至於官官相護、聯絡一氣的情形,無處不然。他看得多了,胸中自有丘壑。
他心裡在想,以曹震的精明強幹,自然識得輕重。恆親王所重視的是陵工要一點一畫照規矩辦,至於該用多少工款,他不過問。曹震如果出事,亦無非是浮報工款,而這又必是與海望說好了才能下手的,根本不會出事。
於是,要考慮的是,此刻就保薦,還是看一看再說,這也容易決定,不必亟亟,謀定後動為宜。
及至告辭出府,與曹震各坐一輛車回行館時,他的想法更透徹了,保薦曹震根本不必托恆親王,直接向海望提出,反可避去「拿大帽子壓下去」的嫌疑。如果海望不識趣,那時再請恆親王「交條子」,海望就無話可說了。
事情很巧,回到行館,剛剛換了便衣坐定,待與曹震細談會見恆親王的經過時,忽然門上稟報:「戶部海大人來拜。」
海望由內大臣兼戶部尚書,雖是後輩,但以目前的官位而論,較高其倬為高,又是天子近臣,自然應該具衣冠肅衣冠。哪知海望已經等不得了:「章之、章之!」他一路喊著高其倬的別號,徑自闖了進來。
「海公、海公,」高其倬在屋子裡高聲答說,「容我換公服迎接。」
「換什麼公服?我也是便衣。」說著,海望已經踏了進來,一看打帘子的是曹震,便又說道,「通聲也在,好極了。」
曹震不知道他所說的「好極了」是何意思,只很客氣地代盡主人之禮,等海望與高其倬相互招呼坐定,才悄悄退了出去,卻未走遠,只在廊下靜聽。
「見了恆親王了?」海望問說。
「是的。」
「章之,我這趟差使,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得要多幫我一點忙,不然,我怕頂不下來。」
「言重,言重!」高其倬說,「不過,海公,我有一層難處,要請你體諒。」
「什麼叫體諒?你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話說回來,我的難處,也就是你的難處,咱們商量著辦。」
「難就難在我不便跟你商量。恆親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一絲不苟,界限劃得很清楚,他說:『咱們遵旨辦事,你未派陵工,只給我當顧問,就只有你我二人打交道。』又說,要用什麼人,告訴他,他來交代足下。海公,你想,我的處境是不是很為難呢?」
「沒有什麼為難,你有什麼意見,儘管先交代我。我辦妥了,你就不必告訴他了。或者先告訴我,讓我心裡有個數兒,過後你再告訴他,讓他交代我。這樣子,辦事不就順利了嗎?」
高其倬故意想了一下答說:「好!我遵命就是!」
「老哥兒們,說什麼遵命不遵命!章之,我有幾件事,要跟你商量,請你指點。」
「是,是!請吩咐。」
「第一,大葬的日子定了沒有?」海望說道,「我聽欽天監懂地理的人說,以山向而論,今年九月里最好,是嗎?」
「是的。」
「可是,九月里怕來不及。」海望問道,「往後一點,還有哪個月份好?」
「那就是明年三月,不過不如今年九月。」
海望聽得懂這話,左右望了一下,低聲說道:「你不能說成一樣好嗎?」
高其倬覺得茲事體大,不敢隨便允許,而且也不知道他還有什麼要求,所以決定先把話宕了開去。
「有第一,總還有第二吧?」
「要等第一有了結果,我才能說第二。」
「這又是何道理?」
「章之,我老實跟你說吧,」海望先浮起一層歉疚的神色,「如果明年三月不行,非今年九月奉安不可,我就要把老大哥你給留下來了。」
「這話,海公,我可不明白了,請道其詳。」
「我剛才說了,九月里怕來不及,因一定要趕那個月份,只有添人手,而且是要很內行、很能幹的人。章之,」海望笑一笑,略停一下說,「章之,你明白了吧?」
高其倬恍然大悟,也有些生氣,海望是打算用要挾的手段逼他選定明年三月大葬,否則就要奏請添派他為「恭理泰陵事務大臣」,那一來,起碼得在明年三月以後,才能外放,甚或留在京里,補為尚書。做京官到底沒有當督撫舒服,這一層關係不小。
考慮下來,已打算跟他妥協,但就此改口,便是屈服,畢竟心有未甘,因而仍舊用的是「宕」字訣。
「第三呢?」
「第三就得跟你要人了。」
高其倬點點頭問說:「沒有別的了吧?」
「就這三點。」
「好!」高其倬有了很好的主意,「第三點,我樂於遵辦,保薦一個又能幹、又妥當的人給你。」
「誰?」
「人就在這裡,平郡王的至親。」高其倬站起身來,往外邊走。
一直在窗外靜聽的曹震心裡明白,高其倬是親自來找他,要為他正式舉薦給海望,急忙走開幾步,臉望著空中,裝作只是在廊下待命,並未在窺伺似的。
果然高其倬喊了,「通聲,通聲!」他說,「你來見一見海大人。」
「原來你是要保薦曹通聲。」海望說道,「我原來也就要請他幫忙的。」
「那就再好沒有了。」高其倬轉臉向剛進門的曹震說道,「海大人跟我要人,我想你應該到陵工上去效勞,哪知道海大人也有這個意思,足見是人才,到處都吃香。」
「兩位大人過於誇獎了,多謝兩位大人的栽培。」說著,曹震撩起下擺,蹲身下去,很漂亮地請了個「雙安」。
「通聲,」海望說道,「你寫個履歷給我,我好叫人下札子。」
「是。」
「你在北路糧台上還有差使沒有?」
「已經交卸了。」
「那好。」海望又說,「你可以在陵工上多出點力。」
「是!理當盡心盡力。」
「你坐下來,」海望又說,「咱們好好兒談一下。」
於是,曹震在下首坐了,聽海望問他,易州是否熟悉、可認識哪個木工的掌柜,以及好些土木工程上的事。談得十分起勁,倒將高其倬冷落了。
曹震一面應對,一面想到天色將晚,應該留海望吃飯,便等交談告一段落之時,起身說道:「海大人如果沒有應酬,就在這裡便飯吧!」
「有兩個應酬,我回掉了,錦兒原是打算跟我們高老大哥好好來談一談的。」
「那麼,請兩位大人談正事吧!我去預備。」
「不必費事,有什麼吃什麼,只要酒好就行。」
「是!是!酒一定好。」
等曹震一走,海望卻只跟高其倬閒談,不及正題,主人亦無意談客人想要知道的事——彼此仿佛取得了默契似的,有什麼交涉,只跟曹震談好了。
03
「你看,大家都說老海心地厚道,想不到他會來這一手,逼我非定明年三月的日子不可,不然,他會把我留下來。你說,可惡不可惡?」
「想來他也是經高人指點,才會使這麼一招。」曹震問道,「如今,大人是怎麼個意思呢?」
「選明年三月,亦未嘗不可,不過,我心裡很不舒服就是了。」高其倬問道,「通聲,你有什麼好主意沒有?」
「是!」曹震拿起銅鋏去剪燈花,借這片刻考慮了一下,方始回答,「既然明年三月,未嘗不可,那就是未誤大事。不過,咱們也不能輸口給人家,我看這麼辦,不知道行不行。」
「怎麼辦?」
「大人回復海公,不妨說選的是今年九月,面奏之時,得想一番說辭,讓皇上自己覺得以明年三月為宜。這一來,大人的面子保住了,人家的事也辦通了,豈非兩全其美?」
「著!」高其倬拍案稱賞,「你這一計真高。」
當然,曹震要先跟海望悄悄打招呼,道是儘管高其倬堅持己見,不必在意。他拍胸脯具保,上諭下來,一定挑的是明年三月。海望亦知道高其倬已擺脫不了他的要挾,可是表面上要做得不受挾制而已。當下表示,但求公事順利,自己的面子上委屈些也不要緊。
不過,高其倬到底也是老謀深算的人,覺得已經表示選定了本年九月,而上諭改為明年三月,顯得言不見聽,更傷面子,所以等海望來探問確息時,他換了個說法。
「是今年九月,還是明年三月,各有利弊,我只有面奏皇上,恭候欽定。」
海望因為有曹震的先入之言,就不必再多談此事,只問:「打算哪一天見皇上?」
「我已經寫了個摺子,遞進去了,要等皇上批覆。」
「是哪一天遞的?」
「昨天。」
「那應該批下來了。」
「大概皇上還騰不出工夫。」高其倬說,「我在摺子上寫得很清楚,得要詳詳細細面奏,還有請旨事項,皇上得找個比較閒的日子召見。」
「我替你去打聽。」
打聽的結果,已獲批覆,皇帝定在第三天早膳後,在西苑瀛台召見。這天一早,仍由曹震陪著,到了西苑,遞了請起的牌子,皇帝賜膳——早膳即是午膳,時間是在巳正、午初召見,一直到未正才見高其倬退了下來。
海望是早就在等候了,一見高其倬的影子三腳並作兩步,迎上去問道:「怎麼樣?」
高其倬反問:「你希望怎麼樣?」
見他臉上隱含笑意,海望知道所願已遂,當下兜頭一揖:「費心,費心!多謝,多謝!」
「不敢當,不敢當。」高其倬急忙還禮,「此亦非我之力,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何以謂之適逢其會?海望少不得還要請教,高其倬笑笑不作聲,不過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皇帝除了召見恆親王弘晊及海望,面諭大行皇帝奉安之期,定在明年三月以外,另有一道上諭:「內外臣工所舉博學鴻詞,聞已有一百餘人,只因到京未齊,不便即行考試,其赴京先至者,未免旅食艱難,著從三月為始,每人月給四兩,資其膏火,在戶部按名給發,考試後停止。若有現在在京食俸者,即不必支給,並行文外省,令未到之人,俱於九月以前到京。若該省無續舉之人,亦即報部知之,免致久待。」顯然地,九月間要舉行博學鴻詞制科考試,是皇帝將先帝葬期改在明年三月的原因之一。
當然,這在高其倬陳奏措辭時,極有關係。他首先反覆陳述,葬期雖以本年九月為最好,但明年三月亦不很壞,兩者相較,出入並不太大。可是另一方面,定在本年九月,卻有許多不便之處:首先九月深秋,轉眼雨雪交加,工程難期妥善;其次就是博學鴻詞,倘或定在秋天考試,兩項大典,同時並舉,禮部衙門恐怕無法兼顧。
先帝的奉安大典,自然一點都馬虎不得,但舉行博學鴻詞,是早在雍正十一年四月,即已下詔,迄今三年,試期未定,亦是先帝在天之靈所垂念的大事。高其倬又說,他來自江南,東南人文薈萃之區,士林中對此大典,期望極高,都盼及早舉行。皇帝正在全力收拾人心之際,對他的這番陳述,當然動心,同時覺得先舉行博學鴻詞,亦是了掉先帝的一樁心事,所以決定將先帝的葬期延後。
雖說是「適逢其會」,但實在虧得曹震從中斡旋,彼此的隔閡能很快地消除,才能及時陳奏,高其倬與海望原來很可能鬧意氣的,結果個個如願,都想到應該好好酬謝曹震。因此,當高其倬說明希望,願見曹震獲一優差時,海望立即表示,打算派他總司工程提調——這個差使就跟內務府的「堂主事」一樣,實權一把抓,陵工上不論用人用錢,都得先經他那道關。
消息一傳,其門如市,曹震找了族中一弟一侄來幫忙,為他應付謀求差使、兜攬工程,以及其他關說人情的房客。預先關照,凡有人送禮,一概辭謝,擺出弊絕風清的模樣,連恆親王都知道了,上朝時遇見平郡王,很誇讚了曹震幾句。平郡王回府談起,太福晉也很高興,特為將馬夫人找了去,說娘家人都要像曹震這樣才好。
「那件事可以談了。」馬夫人跟秋月說,「是你先去探探錦兒的口氣呢,還是把她找了來談?」
「我看把她找了來談的好。」秋月笑道,「如今連太福晉都誇獎震二爺,事情就好辦了。」
這倒提醒了馬夫人,可以利用太福晉開端,將錦兒接了來以後,先談太福晉對曹震的好感,接著又談太福晉對他的關照。
「在易州要住到明年三四月,而且是住在山上,太福晉說不能沒有一個人照應,在陵工上當差,照例不能接眷的,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錦兒一愣,轉臉去看秋月與曹雪芹的臉色,卻都是漠然無動於衷的樣子。這就使得錦兒奇怪了,按彼此的情分來說,他們不應有此毫不關心的表情,而居然有此表情,其中的緣故就大可琢磨了。
看錦兒未曾答話,馬夫人忍不住問道:「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
「喔,」錦兒定定神反問一句,「太太看呢?」
馬夫人心想:你不肯鬆口,我亦不必出頭,推在太福晉身上好了,「太福晉的意思,得要替他置一個人。」她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好啊!」錦兒只能如此回答,但雖帶著笑容,而那笑容仿佛是勉強掛上去的,一碰就會掉。
秋月發覺情況不妙,便即接口說道:「這個人總要脾氣好、守規矩,讓錦兒奶奶看得上眼,不至於惹她生氣的才行。」
「我倒無所謂,要震二爺看中了,能把震二爺伺候得很舒服,那才是頂要緊的事。」
「對了!」曹雪芹也開口了,「這個人,實在就是代替錦兒姊去照顧震二哥的。」
「是啊!若有這麼一個人,錦兒奶奶就可以放心了。」
這一吹一唱,很見效用,錦兒胸中的酸味大減,以商量的語氣問道:「一時三刻,哪裡去找這麼一個人?」
馬夫人母子和秋月都不作聲,彼此用眼色該當如何回答?不過,這會兒錦兒倒沒有生疑,因為她誤認作大家都在思索熟人家的丫頭或者「家生女兒」,有什麼合適的人。
「要不,把阿蓮派了去?」錦兒話還沒有說完,先就去看曹雪芹的臉色。
果然,曹雪芹立即表示反對,「那怎麼行?」他說,「你不是把阿蓮許給桐生了嗎?」
「阿蓮不行!」秋月也說,「年紀太輕,怎麼照應得了?震二爺在那裡少不得也有點兒應酬。譬如屬下來回公事,到了吃飯的時候,能不留嗎?這就得年紀大一點兒的,才能料理得過來。」
曹雪芹心想,為曹震開條件,就是為翠寶鋪路,當下附和著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第一,要年紀大一點;第二,要能幹;第三,要脾氣好;第四,要肯吃苦;第五,陵工上來往的都是工匠什麼的,要能應酬這些人才好。」
「照這麼說,根本就不能在熟人家找。」秋月接口,「不是家生女兒,就是從小養大的,哪能跟粗人打交道?」
「我看這樣吧,」馬夫人靈機一動,「不如把這件事託了仲四掌柜。」
「這也好。」錦兒連連點頭。
見此光景,曹雪芹真忍不住好笑,恰好在喝茶,便裝作喝得太急,嗆了嗓子,捂著嘴出了屋子,在走廊上大咳了一陣,也大笑了一陣。
等從小丫頭手裡接過手巾,擦淨了笑出來的眼淚,重又進屋,見馬夫人和秋月一本正經地在跟錦兒商量,如果「弄這麼一個人,打算花多少身價銀子」時,他又忍不住想笑,但讓秋月的一個帶譴責的眼色止住了。
「只要人好,多花幾兩銀子,倒算不了什麼,不過——」錦兒遲疑了好一會,終於以一種委屈的語氣說了出來,「這件事是太太做主,將來如果人家欺負到我頭上,請太太也得說公道話。」
「那當然。」
「不會的。」曹雪芹幾乎是同時開口,「誰要欺負錦兒姊,第一個我就不能答應。」
「你又是憑什麼?」馬夫人深怕露馬腳,呵斥著說,「你就少說兩句吧!」
曹雪芹也醒悟了,自己也怕再待下去,保不定又會忍不住要開口,真的露了馬腳,將一件好事弄成僵局,那就不知如何收場了。因此,他搭訕著說:「好、好!我也該看我的書去了。」一面說,一面起身往外走。
「慢著,請回來!」秋月叫住了他,又跟馬夫人請示,「我看,不如就讓芹二爺寫封信給仲四掌柜吧!」
「也好,既然說定了,早辦早了掉一件事。」
於是曹雪芹就在馬夫人屋子裡寫信,是他出面,但開頭便說明,是照馬夫人的意思,請仲四物色一個「良家女子」,接下來便開明了五個條件,至於身價銀子,口說請仲四「酌辦」,連如何付款都不必提。
信是寫完了,實際上只是做給錦兒看的,曹雪芹心中卻另有個主意,趁錦兒跟馬夫人在談她家這兩天如何熱鬧時,悄悄向秋月拋了一個眼色,把她調到外屋來有話說。
「你把錦兒絆住,我得馬上去找震二哥,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他。不然,錦兒一回去談起來,兩下對不上頭,咱們的謊就圓不起來了。」
「正是!」秋月連連點頭,「我也正就是為這個在嘀咕,你跟我還無所謂,明兒拆穿了,說太太幫著震二爺撒謊弄小老婆,這可不大好聽。」
「好!既然你也這麼說,我馬上就去辦。」
「慢點,」秋月打斷他的話說,「你知道不知道到哪兒去找震二爺?」
「問桐生就知道了。」
「對了!桐生知道。不過,我可有句話,你跟震二爺把話說清楚了,最好馬上就回來。」
曹雪芹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同時也很奇怪,似乎對曹震的行蹤,她比他還清楚。這兩點疑問,本想問個明白,轉念又想:不必問她,只問了桐生大概就清楚了。
「我知道。」桐生答說,「是魏升告訴我的,震二爺這一陣子,每天晚上都在磚塔胡同。」
曹雪芹恍然大悟,秋月不願他在那種場合流連,當下又問:「不就是那個叫什麼班嗎?」
「不是!震二爺跳槽了。」
「你說什麼?」
「跳槽!」桐生答說,「芹二爺你不明白這句轍兒嗎?跳槽就是不在那兒逛,換了一家了。」
「換的哪一家?」
「叫鳳鳴班。我沒有去過,不過一到磚塔胡同就找到了。」
「何以見得?」
「只看震二爺的車在那裡,不就找到人了?」
果然,一進磚塔胡同,走不到一半,就發現曹震的那輛簇新的藍呢後擋車,車夫牛二正在車後,跟人賭錢,一見曹雪芹,趕緊起身,賠著笑說:「芹二爺也來逛來了?」
「你別瞎說,芹二爺有事來找震二爺。」
「那不是!」
說來正巧,曹震正送客出門——勾欄中本無主人送客出大門的規矩,曹震大約是有話不便當著旁人說,借送客為名,站在門外,並頭低語。他也看到了曹雪芹,先揚一揚示意,仍舊跟人在談話。
曹雪芹一直等他談完了,方始上前,「你怎麼來了?」他說,「既來之,則安之,裡面坐吧!」
「震二哥,」曹雪芹說,「我有件事告訴你,說完了我得趕回去。錦兒姊在我們那裡。」
一聽這話,便知道雪芹所談之事與錦兒有關,當即問道:「明兒談不行嗎?」
「不行!不然你一回去就擰了。」曹雪芹說,「我得把我們跟錦兒姊是怎麼說的告訴你,話才接得上頭。」
對翠寶之事,曹震本來是有十足的把握,聽曹雪芹這一說,自更放心。但剛剛離席跟工部的司官密談了好半天,已是不甚妥當的行徑,倘或再不歸席,更非做主人的道理,因而不免躊躇。
「這樣,」曹震定了主意,「你先跟我到席面上,稍為敷衍一陣,咱們再到旁邊去談正事。這樣,我做主人的,面子上就能過得去了。」
曹雪芹無奈,只得點頭答應,跟著曹震昂然入內,沿雨廊向右一轉,便聽得笙歌嗷嘈——曹震是在這東跨院的北屋請客,兩間打通了,只擺一張圓桌面,顯得很寬敞,客人也不多,只有四個,每人身後坐著一個窯姐兒,另有一個站著剛唱完,也轉過臉來看著曹震兄弟。
「玉如呢?」
曹震剛一問,便有人答應:「在這兒!」語終簾啟,從西面屋子裡出來一個年可二十的女人,就是曹震新結的相好,鳳鳴班的紅姑娘玉如。
「這是我兄弟。」曹震一開口,同席四人不約而同地都站了起來,「請坐,請坐!我來替大家引見。」
曹雪芹這才認出來,其中有一個是在咸安宮當過差的藍翎侍衛德保,便先招呼:「那不是德四爺嗎?」
「好!兄弟,你還認識我,咱們算是不白交了。來,來,」正好德保旁邊便是那工部司官留下的空位子,「咱們坐一起,好好兒敘一敘。」
「那是客位,他不能坐。老四,你別忙,以後還少得了跟雪芹見面的機會嗎?」
「是,是,說得是!震二哥,你就替雪芹引見吧。」
於是曹震一一介紹:一個是木廠掌柜,姓胡;一個是內務府造辦處管事的七品筆帖式,姓馬行六;再一個也是內務府的筆帖式,名叫額尼,年紀跟曹雪芹差不多。
這時玉如已重新做了安排,在曹震旁邊設座:「芹二爺請坐。我叫玉如,金玉的玉,如意的如。」一面說,一面賠笑,笑容很甜。
「雪芹,你陪大家喝一輪。」
「兄弟,」德保又開口了,「這兒有個規矩,除了姑娘,都是坐著喝酒,一站起來就得罰,罰唱一支曲子,你可留意噢!」
「是,是!多承關照,我就先敬德四爺。」
一面敬酒,一面少不得寒暄幾句,這一輪酒敬完,曹雪芹發現他身後多了一個人,約摸十六七歲,長得倒還清秀。
「是我妹妹。」玉如說道,「她叫珍如,不懂事,芹二爺你多包涵。」
珍如像應聲蟲似的,接口說道:「芹二爺,你多包涵。」說著,提壺替曹雪芹斟滿了酒,道聲,「請。」
曹雪芹幹了一杯,等她第二次來斟酒,他將手捂住杯子說:「我不能喝了。」
珍如不善應酬,不知道該怎麼說,提著壺的手僵在那裡,伸不回來。曹震便問:「怎麼回事?你的酒還早得很呢?」
曹雪芹是因為有玉如珍如姊妹,想到翠寶與杏香,不自覺地大生警惕,此時聽曹震一說,自己也覺得過分了些,當下將手放開,等珍如替他斟滿了酒,方始開口。
「就此一杯!」他說,「我來找我震二哥有事,談完了我還得趕回去呢。」說著,把酒幹了。
於是,曹震便向同席告個罪,帶著曹雪芹到一邊,等曹雪芹低聲講完,他卻並未作聲。
曹雪芹倒詫異了,原以為他會很高興,不道是這樣的神情,便即問說:「辦得不妥當?」
「不,不!」曹震急忙答說,「我沒有想到是這麼一個結果。這樣子,我對錦兒就很好說話了,不過費點事。」
「怎麼費事?」
「要跟翠寶裝作不認識,一切從頭來起,不是很費事嗎?」
「費事是費事,不過很好玩。」
「露了馬腳就不好玩了。」曹震問說,「信呢?」
「信沒有帶來。」曹雪芹問,「該怎麼辦?是我打發人去,還是把信交給你?」
曹震想了一下說:「這樣,你把信交給錦兒,就說讓她帶給我,派人送了去,信別封口。」
曹雪芹點點頭,忍不住問起:「杏香呢?她怎麼辦?」
「這也得托仲老四。」曹震又說,「也許已經辦好了。」
「怎麼?」曹雪芹急急地問,「怎麼叫也許已經辦好了?」
「這話——這會兒也說不清楚。你先回去吧!」
曹雪芹無奈,只得向德保等人招呼過了,帶著桐生回家。已是上燈時分,正要開飯,錦兒與秋月都在堂屋裡。
「你到哪裡去了?」錦兒說道,「我剛才跟太太在說,我想陪太太一塊兒到熱河去,順便先到通州,跟仲四奶奶詳詳細細說一說,把震二爺的事情給辦了,你看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這是個意外的情況,曹雪芹一時無從判斷她這個主意是否可行,當下轉臉看著秋月問道:「太太是怎麼個意思?」
「太太當然願意錦二奶奶陪著去,可是震二爺剛得了差使,怎麼分得開身?」
「也沒有什麼!外頭的公事,有人料理,我根本就插不上手。」錦兒又說,「震二爺的這件事,不提倒也罷了;一提到,我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急得很。」
這時曹雪芹已經想通了,錦兒絕不能到通州,否則翠寶跟杏香的事都會瞞不住,因而也出言攔阻。
「這是急不得的事!相處一輩子的人,得要慢慢兒物色。再說,你家現在族裡兩人在幫忙,你做女主人的,怎麼能離開?算了吧!」
「我倒是猜到她的心思。」秋月笑道,「她是急於想去看一看烏家二小姐,是怎麼一個才貌雙全?」她又看著錦兒問,「我猜對了沒有?」
「那也是。」錦兒答說,「兩件事都是我放不下心的,所以我才想到,不如跟太太去一趟。」
「再商量吧!」秋月說道,「且先把信寄了出去,等通州有了回信,再做道理。」
這一下提醒了曹雪芹,「喔!」他對錦兒說,「我想,這封信最好讓震二哥派人送了去,信不封口,讓他看一看,省得你再細說根由了。」
「還是得說,怎麼能不說?」
曹雪芹與秋月都想問她,打算怎麼跟曹震說,但也都想到,這一問會勾起錦兒的醋意,以不問為妙。
「吃飯吧!」秋月問錦兒,「想不想喝點酒?」
「喝呀!怎麼不喝?喝震二爺的喜酒。」
曹雪芹可真忍不住要取笑她了,「你別是喝醋吧?」他笑著說。
「哪有這話!」秋月怕錦兒不悅,趕緊搶在前面說,「錦兒奶奶最賢惠不過。」
「賢惠,賢惠,就這兩個字,害死了我們這班老實人。」錦兒畢竟還是發了牢騷。
04
送走了錦兒,自然要細問曹震的態度,秋月回自己的臥房卸了妝,隨即又到了曹雪芹的書房裡,只見他正對著燈火在發愣。
「在想什麼?」
「我在想,翠寶的事倒有著落了,杏香怎麼辦?」曹雪芹說,「你說要好好想個安撫她的法子,應該想出來了吧?」
「這得跟震二爺商量。」秋月答說,「你先把今天跟震二爺見面的情形告訴我。」
「把信交給她,就是他的主意。這件事,咱們不必再操心了,他自己會料理。不過,有句話,我至今不明白。我問他對杏香該怎麼辦,他說已經託了仲老四,也許已經辦好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托人家的。」
「那當然也就是安撫杏香的意思。看來就這件事。」秋月笑道,「咱們也不必再操心了。」
「你倒說得輕鬆,我看,不那麼容易。」曹雪芹又說,「杏香胸中頗有丘壑,不是能隨便聽人擺布的人。」
秋月不答,心裡卻只是在想,曹震會用什麼辦法安撫杏香。
「譬如說吧,」曹雪芹管自己談杏香,「那回要畫個帳額送翠寶,本想畫歲寒三友圖,杏香說成單數不好,勸我畫梅竹雙清圖,暗含著有松在內⋯⋯」
「怎麼?」秋月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松是指震二爺?」
「是啊,梅竹就是梅妻竹妾。」
「你又杜撰典故了,只有梅妻鶴子,哪有梅妻竹妾?」
「不錯,不過讓杏香用兩句成語來題這雙清圖,梅妻竹妾就說得通了。」
「哪兩句成語?」
「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
「好!」秋月脫口贊了一聲,又說,「這是勸她們彼此相敬相讓之意。看不出,她肚子裡倒真還有點貨色。」
「本來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兒,她哥哥是秀才。」曹雪芹又說,「你如果見了她本人,也會喜歡她。」
秋月倒是對杏香感興趣了,很想多問一句,但驀地里警覺,那一來不是又要惹上了麻煩?因而默不作聲。
「我在想,」曹雪芹又說,「我想給錦兒姊也照樣畫一個。」
「你是說帳額?」秋月說道,「那一來你不是自己招供,早就串通好了,哄你的錦兒姊?」
「這個倒也是。」
「我教你個法子。」秋月說道,「翠姨那個帳額先別使,等你照樣畫一個送你錦兒姊,等她掛了她再掛,那樣把你們串通的痕跡都遮蓋了。」
曹雪芹點點頭,「這也說得是。」他停了一下又說,「不過要說串通,你不也有份?這件事將來總有拆穿的時候,那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挨罵。」
「要罵,連太太都在裡面呢。」秋月嘆口氣說,「這可是沒法子的事!只求眼前不生麻煩,將來的事只好再說了。『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做人也只有如此而已。」
曹雪芹不作聲,只靜靜地喝著茶,秋月看看無話可說,便站起身來,打算離去,曹雪芹卻又把她攔住了。
「你說『但求無愧於心』,對杏香,我可是問心有愧的。」
「只有用安撫來彌補。」秋月答說,「震二爺不是在辦了嗎?等他明兒來了就知道了。」
「他明兒會來嗎?」
「會來,太太已經交代錦二奶奶了。」
05
曹震第二天一大早就來了。馬夫人將為他說服了錦兒、同意他納妾的事,告訴了他,同時說明,太福晉根本不知此事,不過用一頂大帽子擋住了錦兒而已。此做交代的用意是,曹震也常有見太福晉的機會,萬一當真太福晉關切,向她道謝,假話就會拆穿,豈非彼此受窘?
聽得這話,曹震自然感激,跪下來給馬夫人磕頭道謝,隨即又說:「太太這麼操心,我自然要把假的辦成跟真的一樣。過一天,我讓仲四奶奶把人領了來給太太磕頭,太太只說一聲好,餘下的事就容易辦了。」
「人到底好不好呢?」馬夫人說,「你媳婦可是說了,將來受了欺負,要我替她出頭,真的鬧到我這裡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不會,不會!太太請放心好了。」曹震答說,「人是個很能顧大局的人。」
「能顧大局就好。」馬夫人急轉直下地談到杏香,「聽說她還有個小姑?」
「是,叫杏香。」
「這個人怎麼辦?」馬夫人正色說道,「可別惹出麻煩來!」
「絕不會有,」曹震極有把握地,「我已經把她交給仲四奶奶了。」
「這倒是個能幹的人,可也是個極厲害的人,她會怎麼安置杏香?」
話中聽得出來,馬夫人是心存厚道,怕仲四奶奶只為了免除麻煩,處置杏香的辦法,可能會峻刻了些。不過,這是一旁靜聽的秋月的感覺,曹震卻並不能理會。
「仲四奶奶一定有辦法,也一定料理得乾淨利落。」
這一下,秋月也不大放心了,「震二爺,」她說,「芹二爺為這件事,一直放不下心,總覺得要好好安撫人家才好。到底是怎麼個辦法,總也跟仲四奶奶商量過吧?」
「是啊!當然要商量。仲四奶奶答應收她做干閨女,以後替她找婆家,就不用旁人再操心了。」
「這,不又是跟——」馬夫人突然頓住了。
曹震跟秋月都覺得奇怪,馬夫人說話,很少像這樣說半句的。是什麼話礙口呢?
稍為細想一想都明白了。秋月不動聲色,曹震臉色卻有些忸怩了。
「也罷了!」馬夫人說道,「你跟仲四奶奶說,請她多費心,好好替她找個婆家,我送一副嫁妝。」
「這也不用太太操心,」曹震很慷慨地說,「我這趟差使下來,總可以多個幾吊銀子,她也總算是翠寶的人,我會好好嫁她。」
「那才是。」馬夫人點點頭,卻又提出警告,「小王爺跟太福晉都誇你,你可千萬謹慎當差,別鬧出笑話來。」
這是因為他說這趟差使,可以多下好幾千銀子,怕他不擇手段去撈錢,所以特加告誡。曹震認為這是過慮,當即答說:「太太請放心,絕不會鬧笑話。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內務府辦事都是有多年老規矩的,我只辦我分內之事,一句話都不必說,攤到我名下的,也不會少。」
「那就是了。」馬夫人真的放心了,所以說話也比較率直了,「我真的怕你伸手亂要錢,你可千萬記著,當年是怎麼摔下來的!」
「那也不能全怪我。」
然則還要怪誰呢?曹震認為它是為去世十年的震二奶奶所激使然。由此便談到震二奶奶的省錢,可是語氣卻是從容的,馬夫人也沒有因為曹震批評她的侄女而有什麼不悅。畢竟十年了,漫長的歲月沖淡了愛憎恩怨,只是平心靜氣地回顧崎嶇的來路,隱隱有一種「終於都走過來了」的慶幸心情而已。
正談著,曹雪芹回來了,曹震便問:「你一大早上哪兒去了?」
「我到琉璃廠買紙去了。」
「這麼早,南紙店開門了嗎?」
「我是溜達著去的,走到了,也就差不多了。」曹雪芹問說,「昨晚上,錦兒姊跟你怎麼說?」
「沒有說什麼。」
「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樣子吧?」
「傻話!」曹震答說,「你見過哪家的娘兒們,遇到這種事會高興的?不過,有的擺在臉上,有的擱在心裡而已。」
「震二爺倒是老實話。」秋月笑道,「真的把堂客的心理摸透了。」
「就因為我把她們的心理摸透了,所以杏香的事,我寧願做惡人,讓他罵我,也不肯讓烏家二小姐心裡不痛快。」曹震又說,「這是你的一件大事,但願順順利利把喜事辦了,太太了掉一樁心事,你也好收了心往正路上去奔。不管是找個好差使,還是讀書下場,非得把道兒畫出來,上緊巴結不可。雪芹,咱們曹家眼看是轉運了,可真得同心協力,好好兒抓住機會。」
從來都沒有聽曹震能說這麼一番正經話,秋月驚異,而馬夫人是欣慰,只有曹雪芹幾乎無動於衷,淡淡地答一句:「你的差使,我又插不上手,不知道怎麼才能跟你同心協力。」
「不一定要幫我當差,才算同心協力。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只要你上進,就算是同心協力,能把咱們曹家再興起來。」
「你震二哥這是一番掏心窩子的好話!」馬夫人正色說道,「你得好好兒聽著。」
聽得母親如此說,曹雪芹只能馴順地答說:「是了,我都記在心裡。」
「不光是記在心裡,還得有個打算。」曹震索性擺出做哥哥的款式,「依我看,你的性情不大肯遷就人,內務府的差使,也沒有什麼你合適的。乾脆還是好好用功,從正途上去巴結,倘能弄個兩榜出身,就不補缺也是好的。」
「這是怎麼說?」馬夫人問。
「不是說永遠不補缺。」曹震略想一想做了解釋,「有個資格在那裡,到時候自有人會抬頂轎子來請你坐。譬如說吧,有些差使、有些缺,內務府是一定得抓在手裡的,倘或差缺來了,找不出夠格的人去頂窩兒,大家都不好。兩榜出身,又是滿員,這份資格,那就沒有什麼差使不能當,也幾乎沒有什麼缺不能補。讓大家把你抬了上去,坐享其成有多好呢!」
這番話,曹雪芹不以為然,微笑不答,秋月確實聽進去了,所以等午後馬夫人歇午覺時,特意跟曹雪芹來談這件事。
「震二爺說的可真是實實在在的好話。」她說,「內務府的差使,譬如像派在『茶膳房』什麼的,你還能伺候皇上喝茶喝酒、成天跟太監打交道?別人巴結不上的好差使,在你就算委屈到家了。所以只有在正途上求個出身,像震二爺所說的,讓大家把你抬了上去,那才真是好。」
「你聽他說得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誰是生來該人抬的?誰又是生來抬人的命?我看轎子沒坐成,坐蠟倒是真的。」
「坐蠟」是句不雅的市井之語,秋月懂它的意思,卻不便出口,只問:「有什麼不好?你倒說給我聽聽?」
「人家把你抬上去幹什麼?無非想讓你聽他的話,譬如說吧,粵海關想來是內務府要抓在手裡的,如果把你抬了上去,假傳聖旨,今天要這樣,明天要那樣,你又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上面要?反正要什麼,給什麼,鬧了虧空是你的事,與他無干。這種轎子能坐嗎?」
秋月算是有些懂了,但覺得他說得過分了些,「事在人為。」她說,「同樣是織造,為什麼老太爺當得那麼風光、四老爺當得那麼窩囊?」
「不錯,事在人為,我可不是做那種官的材料。」
「就算你不願跟人同流合污,反正從讀書趕考上求功名,總是不錯的。等中了進士,人家要抬你,你不願意,還不是由你嗎?」
「那要能中進士,中不了又奈之何?」
「何以見得中不了?你存著這個妄自菲薄的心,就是,」秋月有些氣了,話說得很重,「乾脆說吧,你這就是不長進。」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曹雪芹冷然問道,「你知道考什麼?考八股!世界上什麼書我都要看,就是八股文讀不下去。天性如此,命也運也。」
「我可不愛聽你這話。」
「你放心!」曹雪芹半開玩笑地,「這一回趕不上了,下一回再開博學鴻詞,我一定好好兒拼一拼。」
秋月卻不以為他在說頑話,立即問說:「博學鴻詞考什麼?」
「上回是一首詩、一篇賦,這回不知道出什麼題目,反正絕不是考八股。」
「那麼,下一回是什麼時候呢?」
「不一定。」曹雪芹很快地將這個話題甩開,「你跟震二哥談了杏香沒有?有什麼安撫她的辦法?」
「無非替她找婆家。」
「誰替她找?」
「你想呢?」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仲四奶奶。」
「一點不錯。」
「這不就是當年替繡春想的法子嗎?」
馬夫人跟秋月的感想,也正是如此,秋月怕無故勾起曹雪芹的閒愁,便不搭腔,顧而言他地說:「你今天去買了綾子了?」
「喏,那不是!」
秋月轉眼去看,有好幾卷白綾置在條桌上,便又說道:「你何不早早畫了出來,讓我也欣賞欣賞。」
「好,明後天我就動手。」曹雪芹問,「你要不要,我替你也畫一幅?」
「畫什麼呢?」
「隨你高興。」
「等我想想。」
「你想吧!」曹雪芹站起身來,把錦兒送的紅葡萄酒及蘇州茶食,都打了開來,用只茶杯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飲著,想自己的心事。
「你替我畫兩句詩意,行不行?」
「怎麼不行?哪兩句?」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
「意思倒真好,不過很難畫。」曹雪芹說,「『幽草』還好辦,『晚晴』怎麼辦?」
這一下,他把自己的心事丟開,苦苦思索如何把這兩句詩畫出來,秋月見他攢眉吸氣的那種窘態,便勸他說:「不是急的事,何必這麼自討苦吃?」
「要苦才有樂,要花心思的玩意,就是這麼一點迷人。」
「可惜,你的心思常常不用在正路上。」
「怎麼回事?」曹雪芹皺起眉說,「我這趟回來,覺得你變過了!」
「變過了?怎麼變?」
「幾時弄成這樣子的頭巾氣!」
「我不懂什麼叫頭巾氣,不過自己倒覺得有點兒婆婆媽媽,也許真的老了吧!」
聽得這話,曹雪芹一陣心痛,卻又不是那種美人遲暮的憐惜,仿佛如見一朵亭亭兀立、玉潔冰清的白蓮,未得盛開,便已萎縮。於是忍不住定睛去細看。
秋月並未發覺,因為她正替曹雪芹剝香榧,硬殼之中,果仁以外的那層黑衣,要細細地刮乾淨了才好吃。此時,只見她垂著眼帘,睫毛在平常看似有若無,這會才看清楚,雖細且淡,卻既密而齊,眨眼時如兩幅湘簾,倏起倏落,曹雪芹不由得就忘其所以,盡盯著看了。
秋月偶一抬頭,當然發覺了,她對曹雪芹所有反常的言行,都是不肯輕忽的,當下問道:「怎麼啦?」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有哪兒不對勁?」
「我一直在瞧你的眼睫毛。」曹雪芹童心十足地,拿手比畫著,「唰,一下上去;唰,一下下來。記得不?我小時候,最愛放帘子。」
怎麼不記得?一到夏天,滴水檐前又高又寬的蘆簾,總在辰時便放下。曹雪芹最愛抓住經過舳艫的簾繩,突然鬆手,蘆簾一失拘束,「唰啦」一聲,直垂到地,帶來一片清涼的陰影,覺得是件最痛快、最好玩的事。
「你還說呢!就為你聽那『唰啦』一聲,害我差點摔死!」
記不得是康熙六十年,還是六十一年的夏天了,那天夕陽西下該當是捲簾的時候,恰好眼前無人,秋月自己端了兩張方凳壘起來,爬上去用畫叉去鉤那反彈到頂的繩頭,不道下面方凳有條腿壞了,一側之下,秋月仰面栽了下來,將後腦勺都摔破了。曹老太太從沒有認真罵過孫子,只有那一回心疼秋月,狠狠訓了曹雪芹一頓。
十幾年前的事,恍如眼前,曹雪芹歉意地笑道:「不過,我可也為你挨了老太太的罵。」
「不罵還好,罵了我更受罪。」秋月回憶著說,「當時你是哭著讓人哄走了,老太太可又疼你在心裡,說不出口。那一下什麼人都不對勁了,嫌這個、說那個,還是得我起床來對付。」
「我倒還不知道這一段。」
「你怎麼會知道?老太太在日,上上下下為你受的委屈,可多啦!」秋月又說,「你要是不能替老太太爭口氣,咱們的委屈,可都是白受了。」
聽得這話,曹雪芹心裡很不安,「你說,我要怎麼樣才是替老太太爭氣?」曹雪芹說道,「老太太常說,只望我無災無難,平平安安過一生。那可是得看命,不是能強求的事。」
「怎麼叫不能強求?莫非你就不知道『自求多福』這句話?」
曹雪芹默然,就著秋月替他剝的香榧,喝了兩口酒,到底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不一定要會作八股文才能『自求多福』。」
「不要說這個了!只要你肯用功讀書就行了。」秋月又加了一句,「省得臨時抱佛腳。」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很想告訴她:博學鴻詞數十年不一定舉行一次,是哄你的話,別痴心妄想吧!轉念想到秋月聽了這話的反應,便不忍出口了。
既不忍出口,就索性再哄哄她,至少也可以讓她快慰一時。曹雪芹想定了便說:「你的話不錯!我得好好兒在《昭明文選》上下點功夫,杜詩也得重新理一理。」
果然,秋月愉悅地微笑了,眼角唇邊浮起的皺紋,看來顯得老了,但那雙眼卻仍舊澄如秋水,令人不敢起什麼雜念。
「你最近作詩了沒有?」曹雪芹突然問說。
「早就丟開了。」秋月答說,「我這哪叫詩?不過,你倒真得下點功夫,免得將來閨中唱和,給比了下去。」
「你也說得太遠了,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還會怎麼樣?還不是太太一去,就得定下了。」秋月又說,「太太連見面禮兒都預備好了。」
「是什麼?」
曹雪芹不過好奇,秋月卻當他關心婚事,便故意說道:「偏不告訴你。」
曹雪芹一笑而罷,卻又說道:「你也別把人家看得太高了,說不定她作的詩,還沒有你好。」
「得了!決不會有的事⋯⋯」
「喔!」曹雪芹打斷她的話,「你到底去不去?」
去不去熱河,馬夫人曾跟秋月商量過幾次。秋月很想早日見一見未來的「芹二奶奶」,到底長得如何才貌雙全,馬夫人當然亦願意將秋月帶在身邊,得有種種方便,但一則不能沒有人看家,二則曹震跟翠寶的好事,萬一由於錦兒的翻覆而生變,只有秋月能轉圜,因而至今尚未定議。
不過,此刻倒是可以作決定了,秋月發覺迎翠寶進門,以及安撫杏香這兩件事,都需要細心安排,注意變化,實在非在京留守不可。
「熱河,我想去去不成。不過,通州倒是只怕去一兩趟還不夠。」
這一說,曹雪芹自然明白了,點點頭說:「我想,你也是坐守老營為宜。」
第二天上午,秋月將他的決定,告訴了馬夫人,同時也提起曹雪芹對曹震的想法不以為然的話。本來只是信口閒談,哪知馬夫人卻深為動容,一時塵封的往事,都湧上心頭了。
「他的想法,不能說不對。當年四老爺就是吃了這個虧。那幾年,十天半個月京里就有人來,一會兒說要燒瓷器,一會兒說要燒琺瑯,都是傳的皇上的旨意。虧得康熙爺聖明,有一回朱筆批下來說:要這要那,上頭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騙了你們多少東西。以後如有這樣的事,務必在奏摺內回奏明白。格外又交代:『倘或瞞著不奏,以後事發,恐於擔當不起,一體得罪,悔之莫及。』」
「那麼,」秋月問道,「四老爺知道不知道呢?」
「當然也有點兒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瞞著不奏呢?」
「一奏不是等於告狀了嗎?內務府里的人,你不知道有多陰狠險毒,得罪了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受暗算。幸而有皇上交代,以後這種事就少得多了。可是,」馬夫人又說,「不必假傳聖旨,或是套交情,或是報信息,弄到頭來要好處,還是不能不敷衍。做官做官,要會做才行,四老爺不會做,芹官也不是做官的材料。他有這一份自知之明,依我說,倒是好事。」
這番話,在秋月心裡激起不小的波瀾,自己是一直以榮宗耀祖期望曹雪芹的,哪知馬夫人並無這種期待,反而是跟曹雪芹同樣的想法。
「爬得高,掉得重,富貴實在不必貪圖。」馬夫人又說,「有人在想,只要富貴到手,小心謹慎,富貴就能保得住;上了高枝兒,根本不掉下來,那就管它重也罷,輕也罷,與我何干?這話呢,倒也說得通,可是,世上的事哪裡包得定?就命裡帶來的富貴,保不住還是保不住。你看看從康熙爺駕崩算起,這十來年!」
秋月明白,指的是雍正年間,宮中兄弟鬩牆的種種變化。她很奇怪,馬夫人一向不聞外事,想不到此時會發這麼深的感慨。
「如今的皇上,也真是命好,才接了大位。不過,」馬夫人的話說得很慢,看得出她雖是私下跟心腹閒談,措辭也很謹慎,「不是有句老古話,『皇帝背後罵昏君』,再是有道之君,也未見個個心服。我看,是非遲早會有的,但願小王爺沒有卷進去。」
「這,」秋月想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沒有是非便罷,倘或有是非,小王爺恐怕也躲不開。皇上跟小王爺,從小就親哥兒一樣,如今又是這麼重用,有了是非,他能不站出來擋在前面嗎?」
「光是擋是非,倒還不大要緊,就怕是非還沒有現出來,他倒先就卷在裡面了。」
這話說得有些玄,但也說得很深,秋月似懂非懂,就不敢再往下多說,換了個話題問道:「太太打算哪天動身?」
馬夫人不作聲,沉默了好一會,方又開口:「只要我去了,這頭親事當然就算成了。不過,我不知道四老爺跟震二爺,當初是怎麼跟人家談的。聽震二爺的口氣,仿佛結這門親,做官當差,彼此都有幫襯。如果是這樣子,結這門親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秋月大為詫異,不知馬夫人何出此言,於是率直問道:「太太的心思,怎麼變了呢?」
「我原來就不怎麼熱心。」馬夫人說,「烏太太從小就有點勢利,烏大小姐跟她娘一樣,很能幹,可也很厲害,不做沒有好處的事。那烏二小姐若是性格像她姊姊,再加上肚子裡有點墨水兒,什麼人都瞧不上眼。那樣的兒媳婦娶了來,你想呢?」
秋月不答。這是無須要回答的話,同時她也有些覺得馬夫人的話是杞憂,不過既不能駁,也無法辯,那就只要默不作聲了。
「如果在京里,又如果我跟烏太太不是從小在一塊兒的,事情倒還好辦,相不中就算了,了不起得罪了人就是。烏家可不同,我要就是不去,去了,就不容你打退堂鼓了。我苦了一輩子,不能到老了,還受兒媳婦的罪!秋月,你想呢?」
這一下,不能不回答了,「既然如此,就這緩一緩,好好打聽確實了再說。或者,」秋月說道,「托一個靠得住的人,先去看一看,烏二小姐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我正就是這個意思。」馬夫人忽然搖搖手說,「等我想一想。」
在馬夫人凝神考慮時,秋月倒想到了一個人。十天之前,她去探望鄒姨娘,聽說曹曾有來信,因為中饋無主,起居飲食,都感不便,打算將鄒姨娘接到熱河去照料。不過,雖有此意,卻須視「京信」而定。京中是什麼人寫信給他、所談何事,雖無從猜測,但可料到,這封「京信」必是有關曹今後的動靜,倘或在熱河要多住些日子,才會接鄒姨娘,否則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秋月心裡在想,既然「四老爺」有這意思,慫恿鄒姨娘到熱河去一趟,又何嘗不可?這樣,相看烏二小姐不就正好托鄒姨娘嗎?
「秋月,」馬夫人也想停當了,「我看,只有你去一趟。」
「我?」秋月不免感到意外。
「怎麼?」馬夫人問,「你不想去?」
「不是!」秋月急忙答道,「太太交代,我當然得去。不過,我倒也想了一個人,鄒姨娘。」接著她將有此念頭的起因,說了給馬夫人聽。
「鄒姨娘順便辦這件事,不露痕跡,倒是好主意。不過,烏二小姐是才女,鄒姨娘不通文墨,能看得出她的深淺嗎?」
「哦,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秋月想了好一會,忽然有了新的主意,「我陪了鄒姨娘去。不然,我到了熱河,既不能住在烏家,四老爺那裡也不方便,有鄒姨娘在,就不要緊了。而且兩個人看,總比一個人看更靠得住些。」
「說得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你,就算我專門派你去跟烏太太道歉的,話說得活動一點兒,說我身子很不好,不是不能去,如果相得不中意,安下這個伏筆,我不去也不要緊了。」
商量定了,立即派人去接了鄒姨娘來,細說緣由。鄒姨娘本來就讓秋月說動了,很想到熱河與曹做伴,但礙著季姨娘,不便開口。如今有馬夫人的委託,師出有名,可說求之不得,自然連連答應。
「鄒姨娘,我托你的事,你回去可別跟季姨娘提。」
季姨娘知道了這件事,會在親戚之間鬧得滿城風雨,鄒姨娘當然識得輕重。不過,這一來就得另外找一個熱河之行的理由了。
「不要緊。」馬夫人說,「就說我也接到四老爺的信,想接你去,正好我要派秋月給烏太太去送禮,所以找你來商量,是不是一塊兒。」
「是,是,太太這個說法很好,跟季姨娘也說得過去。」
看她還有遲疑之意,秋月便自告奮勇:「鄒姨娘,你別為難。」她說,「我陪你回去,等我來跟季姨娘說。」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咱們這會兒就跟太太告假,一起走吧。」
「別心急!震二爺快來了,等一等他。」
找曹震來的意思,無非責成他安排車馬及護送的人,卻沒有將秋月此去的作用告訴他,馬夫人還是只說派秋月去給烏太太送禮。
「那麼,太太呢?是不是仍舊定在三月里動身?」
「想是這麼想。」馬夫人含含糊糊地答說,「還不知道到時候怎麼樣呢。」
「雪芹呢?」
「當然得留下來陪太太。」秋月搶著說道,「等我回來了再走。」
「這也說得是。不過,四老爺那裡實在也少不得他這麼一個人。」
這下倒是提醒了鄒姨娘,「震二爺,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她問,「四老爺是不是會在熱河住下去?」
「這可不一定。」
「喔,怎麼呢?」
「或許上頭會另外派四叔一個差使。」
「什麼差使?」馬夫人信口問說。
是馬夫人問,曹震不能不答:「大概是在行宮裡,要另外蓋一個廳,派四叔監工。」
這一說,馬夫人就知道了,因為她聽曹雪芹談過。秋月亦有意會,所謂「京信」,多半是等曹震的消息。
「那麼,」她問,「震二爺,你看四老爺的這個差使,有幾分把握?」秋月緊接著解釋她發此問的原因,「如果有八九分把握,鄒姨娘該把夏天的衣服也帶去,另外冬用器具也該多帶,免得到時候又回來料理,多奔波一趟。」
曹震想了一下說:「八九分難說,六七分是有的。」
「六七分也差不多了。」馬夫人說,「你倒好好兒去打聽一下。」
「是!」曹震答說,「我晚上再來,我還另外有事托秋月。」
可想而知的,必是為翠寶的事,還有杏香,也為馬夫人關心,因而問說:「仲四有消息沒有?」
「他今兒下午來。」
仲四一來,要談的事就多了,馬夫人便說:「你晚上來吃飯吧?」
曹震躊躇著說:「今兒我有三個飯局。」但馬上又作了斷然的決定,「不要緊,那些飯局都可以回掉。」
說完,曹震就去了,鄒姨娘望著他昂然的背影消失,不由得感慨地說:「震二爺可真是越來越走運的樣子。回想在南京的那幾年,臉色不是青,就是灰,走路一溜歪斜,全不像咱們家的爺兒們。」
「是啊!」馬夫人深深點頭,「說起來倒也是,真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鄒姨娘忍不住說,「不是人都過去好幾年了,我還提她,當年也實在是有震二奶奶拘著,左右不自在,久而久之弄成那副倒霉相。如今的這一位,倒是有幫夫運的。」
這就是鄒姨娘忠厚之處,提到錦兒總是說她好,不比季姨娘,最妒忌的就是錦兒,就因為她扶正了的緣故。秋月這樣想著,心中一動。四老爺中饋久虛,鄒姨娘實在也應該按錦兒之例般,倒不妨促成這件事。可是一想到季姨娘,一片熱心,頓時冰冷。要扶正,自然是有子之妾居先,如果拿鄒姨娘扶了上去,季姨娘不吵翻了天?
06
季姨娘每一回看到秋月,總有一種親熱得過分的殷勤,反使秋月為之不安,急急託詞避去,但這天卻逃不掉,因為有話跟她談,非先忍受不可。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容她插嘴的空隙,秋月單刀直入地說:「季姨娘,今天太太把鄒姨娘請了去,是告訴她一件事,四老爺托人捎信來,要把鄒姨娘接了去。」
一聽這話,季姨娘的臉色馬上變了,麗日暖風,忽然烏雲密布。連心裡有預備,料知她不會有好顏色的秋月看著都有些害怕。
「怎麼會是接她不是接我呢?」是一種懷疑的聲音,倒像原來是要接她,而馬夫人在搗鬼,故意換成鄒姨娘。
有此感覺,不由得讓秋月冒火,沒好氣地答道:「誰知道。」
「不會是太太聽錯了吧?」
這話便證實了秋月的感覺無誤,季姨娘有樣本事,可以使得原本怕她的人,一下子變成不怕她。秋月冷冷地說:「聽錯是不會的,也許太太跟你過不去,本來四老爺要接你的,特為說成接鄒姨娘。」
季姨娘一聽話風不妙,趕緊說道:「秋月姑娘,你錯會了我的意思,我絕不是疑心太太幫鄒姨娘。太太看待她跟我兩個,向來一碗水往平處端,不會有偏心的。」
「那麼,季姨娘,你怎麼瞎疑心呢?」
「我不是疑心,我是怕太太聽錯了。」
「疑心太太聽錯了?」
秋月抓住「疑心」二字,堵得季姨娘透不過氣,漲得臉紅脖子粗的,突然朝窗一跪,口中說道:「我罰咒給你聽,若是我瞎疑心太太,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見此光景,秋月真覺可氣可笑又可憐,當下伸出手去相扶,本想說:「別這樣、別這樣,我是跟你鬧著玩的。」話到口邊,驀地省悟,季姨娘是不能假以辭色的人,倘或這樣一說,她馬上又覺得自己有利,不中聽的話又無休無止了。於是她只扶了她起來,自己復又坐下,繃著臉是仍有餘怒的神情。
「我咒也罰過了。」季姨娘賠笑說道,「秋月姑娘,你再生我的氣,就是你不對了。」
「我不是生你的氣。」秋月淡淡地答了一句。
「好了、好了!既然不生氣了,太太有什麼話吩咐,就請說吧!」
「太太就是這句話,告訴你一聲兒。我原說,就這麼一句話,讓鄒姨娘跟季姨娘說好了。太太說不好,得你替我去說,才算敬重人家。不想敬重出一大堆疑心出來了,這是哪裡說起?」
季姨娘心想,原來是這麼一段根由!秋月回去一說,馬夫人一定生氣,心裡又悔又恨,又有些害怕,不自覺地淌出兩滴眼淚。
這就到了可以拿季姨娘搓圓拉長、無所不可的時候了。
秋月一面從腋下紐扣上抽出手絹,塞在季姨娘手裡,一面埋怨地勸說:「你就是這個凡事不肯多想一想的脾氣害了你!四老爺不接你,接鄒姨娘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想想,你一去了,鄒姨娘能管得住棠官嗎?」
這是秋月編出來的理由,可是很管用,季姨娘信以為真,自怨自艾地說:「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現在是想到了?」
「想到了,也明白了。」季姨娘的臉上,又是一種雨過天晴的神色,站起來說,「秋月姑娘,你坐一坐,我今天做了酪,你嘗一嘗。」
「不,不!」秋月一把將她拉住,「我這兩天胃不好,吃了酪,回頭嘴裡發酸,難受得很。咱們靜靜聊一會,我就要走了。」
於是季姨娘復又坐了下來,談起曹雪芹的親事,問馬夫人何時動身到熱河,秋月便恰好提到與鄒姨娘結伴同行的話。
「太太身子不好,一時還不能出遠門,所以讓我去一趟——」
「是去相親?」季姨娘迫不及待地問。
「不是。」秋月答說,「給烏太太去送禮。人家捎了好幾回信來,意思挺誠懇的,既然一時不能去,禮尚往來,總也得表表心意。」
「原來這樣。」季姨娘說,「其實你也不必吃這趟辛苦,要送什麼禮,讓鄒姨娘帶了去,豈不省事?」
這句話倒是說在情理上,秋月心想,必得有個合情理的解釋,否則季姨娘一起疑心,便又有許多是非了。
「我也是這麼說。可是太太另外有想法,她說她跟烏太太從小就像姊妹似的,得專派一個人去,才顯得出情分不同。」秋月又說,「就像今天太太特為派我來,是一樣的道理。」
「是的,是的。」季姨娘感嘆地說,「太太真正是賢德人,才想得這麼周全。」
總算遮掩過去了。秋月心存警惕,不能再跟她談了,言多必失,早走為妙。當下起身告辭,季姨娘殷勤相留,卻不曾留住。
到家已是上燈時分,一進中門,便遇見曹雪芹:「太太說你跟鄒姨娘要到熱河去。」他問,「何以突如其來,有此一行?到底去幹什麼?」
聽他這樣發問,便知馬夫人有意隱瞞她的使命,因而她也不說真話,「太太沒有跟你說?」她這樣回答,「是一時不能去,特為派我跟烏太太致意。」
「沒有別的事?」
「你說,會有什麼事?」
「我只當為我的事去的呢!」
秋月笑笑不答,只問:「震二爺來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已經派魏升來通知了,得晚一點才來。」曹雪芹又問,「他來幹什麼?」
「你想呢!」秋月一面走,一面說,「回頭再說吧!我先去看太太。」
見了馬夫人,將季姨娘忽怒忽憂,倏忽之間,表情數變的事,當作笑話略略講了一遍,秋月趕緊到廚下去檢點,事先交代了幾樣曹震愛吃的菜,預備妥當了沒有。
這時曹震已經來了,一見了馬夫人便說:「太太讓我跟秋月私下談一談,行不行?」
「怎麼不行?」馬夫人隨即叫小丫頭到廚房裡去找秋月。
到了馬夫人屋子裡,曹震立即起身,迎著秋月說道:「你來,我有點麻煩,非托你不可。」
秋月不知道怎麼回事,看馬夫人及曹雪芹神色如常,當即答說:「震二爺在這裡談,不一樣嗎?」
「不一樣,不一樣!」曹震答說,「你錦兒奶奶關照,一定得跟你私下談。」
「喔!」秋月答應著,卻有些躊躇之意。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是在考慮到何處去談,當即說道:「你們到我的書房裡去談吧,我在這兒陪太太。」
於是到了曹雪芹書房裡,曹震坐在曹雪芹的書桌前面,將椅子換了個方向,示意秋月端一張凳子坐在他身邊,都是面對著房門。
「告訴你一件再也想不到的事,我不知道這是喜事,還是麻煩,想來想去,只能跟你談,看看你有什麼主意沒有。」
「震二爺,」秋月有些著急了,「到底什麼事,你請快說吧。」
「她,」曹震在手心中畫了個字,「有喜了!是仲四來說的。」
秋月沒有看清楚他寫的是什麼字,但旋即一會,驚異莫名地愣住了。
發愣之際,看到院子裡又紅又白的一樹杏花,便即指著窗外問道:「震二爺是說她。」
曹震轉臉看了一下,點點頭說:「對了。她本人還不知道,只說身上兩個月沒有來。仲四奶奶很在行,私下仔細看一看就知道了。仲四說,如今就聽咱們這裡一句話,如果不理這個碴,仲四奶奶可以料理得乾淨利落。」
「她是怎麼料理呢?」
「還不就是弄劑藥給她服。」
秋月立刻就想到繡春當年的遭遇,心往下一沉,但此刻她還不便表示什麼,只很快地答說:「這件事關係不輕,我得先跟太太請示。」
「是的,這件事得太太拿主意。」曹震問道,「我什麼時候來聽回音?明兒一早行不行?」
秋月想了一下答說:「好!不過,震二爺,你別來!這件事,這會先還得瞞著芹二爺,看明兒上午,我到什麼地方去看震二爺?」
「到我那兒來好了。」曹震答說,「我家那口子明兒要去燒香還願,中午才能回來,你也不必來得太早,防她還沒有出門。」
「是!我知道。」
回到馬夫人那裡,兩人都是聲色不動,馬夫人問起仲四,曹震道是「還沒有來」,這就連翠寶的事都無可談了。由曹雪芹陪著他吃完了飯,揚長而去。
07
馬夫人睡得早,醒得也早,通常卯初便已睡醒,秋月一聽前房有了響動,隨即起身,悄悄走了出去。馬夫人聽得腳步聲,在床上發問:「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是有話要跟太太回。」
「這時候?」馬夫人問。
「是!」秋月去剔亮了燈,揭開馬夫人的帳門說道,「其實昨兒晚上就該跟太太回的,我怕那一來,害太太一夜睡不好,所以挨到這時候。」
聽得這話,馬夫人倏地挺身坐起,驚恐地問:「出了什麼事?」
「太太先別著急!」秋月歉意地賠笑,「說起來也許還是喜事。」
「噢!」馬夫人舒口氣,「你真嚇著我了。」
於是秋月服侍她起身,在熹微的曙色中,陪著她坐在窗前,促膝傾談。
「仲四來說,杏香有喜了。」
聽這一說,馬夫人不由得錯愕失色,不過隨即恢復為平靜,「芹官的?」她問。
「不是芹官的,仲四用不著來告訴。」
「說得不錯,你往下說吧。」
「杏香本人還不知道。仲四是來跟震二爺討主意,倘或要料理掉,仲四奶奶說,那也是很方便的事。」
「這是怎麼說?是把『它』拿掉?」
「應該就是這麼個意思。」
「這麼辦不好!」馬夫人毫不考慮地說,「如果老太太在,就只有一個辦法,馬上把杏香接了回來,可是如今不比當年,這個辦法能不能行得通,得好好兒琢磨。」
「我也在想,拿掉不是辦法。弄到不好,像繡春那樣差點出人命,可不是玩兒的事。」
「那麼,你看該怎麼辦呢?」
「我想了一夜,沒有能想出好法子來。」秋月答說,「錦二奶奶今兒要去燒香還願不在家,震二爺等著我給他回話呢!」
馬夫人點點頭,不作聲。秋月心裡在想,墮胎一事,既不可行,當然是要等杏香把孩子生下來。如今要考慮的是,杏香的出處,留子去母呢,還是接回家來?這就又牽扯烏曹家的親事了。
「這件事很難辦。」馬夫人說,「回頭我也到震二爺家去,一起來商量。」
「是。」秋月問道,「芹二爺呢?要不要告訴他?」
「暫時先別提。」
「那,那得想法子調虎離山,不然他會問,太太到震二爺那兒去幹什麼。」
「這好辦。」馬夫人答說,「那天太福晉還問起他,說老沒見他的人了,今兒讓他給太福晉請安去。」
「太太這主意真高。」秋月笑道,「芹二爺一去,跟那位方老爺聊下去,總得下午才能回來,太太盡有工夫跟震二爺合計這件事。」
「話雖如此,咱們自己也得有個主見。」馬夫人問,「那杏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從那回曹雪芹跟她談了畫帳額的事以後,秋月對杏香已頗有了解,亦頗有好感,不過這時候的話,出入關係很大,她覺得應該謹慎,更應該公平,所以前前後後細想了一下,方始作答。
她還沒有開口,馬夫人卻又在催問了:「芹官總跟你談過她吧?」
「是!談過還不止一回。」秋月絮絮答說,「這個人很爽直,見識也不低,倒像是肯顧大局的。不過聽說性子有點急,有點剛。」
「相貌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能讓芹二爺看重的,向來總丑不到哪裡去。」
馬夫人點點頭,不再作聲。秋月伺候她梳了妝,正在吃早點時,曹雪芹來了。
「吃了沒有?」秋月說道,「要不就在這兒陪太太吃,我去下碗羊肉麵。」
「我不想吃麵。」曹雪芹答說,「昨兒晚上吃的素合子,還有不?」
「大概還剩下幾個。」
於是秋月為他煎了四個素合子,又舀了一碗全羊湯。一面吃,一面馬夫人便交代了。
「你也該去看看太福晉了,還有老王爺那裡,他倒是常誇你的。」
「是!回頭我就去,順便看看方先生。」
他口中的「方先生」,便是秋月所說的「方老爺」方觀承。馬夫人跟秋月目視而笑,曹雪芹卻有些疑惑,也深深看了秋月一眼,希望她解釋。
解釋的是馬夫人,「你讓秋月料中了。」她說,「說你一去了王府,跟方老爺聊上了沒有完。」
「今天我回來得早。」
「不必!」馬夫人趕緊說道,「今兒天氣不錯,我也許帶著秋月串門子去,你也在太福晉那裡吃了飯回來好了。」
08
到得曹震那裡,恰好仲四也在,馬夫人因為他一直很巴結曹家,而以後也還有好些事要他出力,因而頗假以辭色,問起仲四奶奶的近況,很談了一陣子,才讓曹震請到上房去密談。
「通聲,」馬夫人說,「有件事,可千萬得弄清楚,杏香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咱們曹家的種不是?」
曹震一愣,細想了一會答說:「我想不會錯。」
「那麼,這件事她嫂子知道不知道呢?」
「我剛才問了仲四,說仲四奶奶已經告訴翠寶了。」
「那,是錯不了啦。」馬夫人說道,「既是曹家的孩子,當然得讓她安安穩穩生下來。咱們現在商量,怎麼安置她吧!」
這話多少是出乎曹震意料的。他也想過這件事,揣摩馬夫人的性情,也知道多半不會出以決絕的手段,但應該是議無善策、迫不得已的一種結果。不想馬夫人的言語如此爽朗明白,將杏香的生產,視作理所當然之事。
這一來,安置杏香的事,就必須從頭想起了,思緒有些亂,想事就不容易有條理了。冷眼旁觀的秋月,自覺是了解他的心境的,認為應該拿話刺他一下。
想停當了,開口問道:「震二爺,你不是在想繡春那年從蘇州回來的事吧?」
這一刺很見效,想到當年繡春墮胎的往事,對震二奶奶最不能原諒的是,完全不理會「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然則此時馬夫人的想法,不正跟自己得知繡春懷孕時的心境相同嗎?
轉念到此,思慮立刻集中在如何安置杏香這一層上面了。他覺得唯一的顧慮是烏家,馬夫人究竟對烏家這一頭親事是怎麼個打算,不弄清楚,就很難籌劃出什麼妥當的辦法。
想是這樣想,卻一直不曾開口,因為找不到適當的措辭。馬夫人可是有些不耐煩了。
「你想到了什麼辦法,儘管說!說出來再商量。」
「辦法很多,不過都是救眼前一時之急。我還在想,一定能想得出來。」
想了很久,沒有好辦法,見馬夫人有些困惑,秋月調停地說:「我看震二爺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那,這樣吧,震二爺覺得有什麼辦不到的,或者不妥當的地方,不妨先提出來談,等琢磨好了,餘下的事就容易了。」
「好!」曹震點著頭說,「太太到底打不打算去熱河?」
「震二爺,」秋月抓住他話中的縫隙,毫不放鬆,「你是不是覺得太太似乎不打算去熱河了?」
「我不敢這麼說。反正太太對烏家這頭親事,不怎麼在乎,那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秋月沒有答話,心裡已承認了曹震的看法。馬夫人卻不大能理會,只是催問著:「通聲,你別扯烏家的事,只說怎麼安置杏香好了。」
「安置杏香容易,讓她跟翠寶一起住在易州好了。有翠寶照料,將來『坐月子』,太太都不用擔心了。」曹震也有些急了,話說得很快,「我是在想以後,等把孩子養下來,怎麼安置她。」
「那是以後的事。」馬夫人說,「這會兒可以不管。」
「太太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話一出口,曹震才發覺自己的語氣太硬了,於是停了一下,放低了聲音說,「我跟太太說我心裡的想法吧,將來怎麼安置杏香,得看烏家二小姐的意思。雖說這件事有太太在,容不得她做主,可是剛進門的新娘子,她若是覺得委屈,心裡這不痛快,就不容易消掉。那是他們小兩口一輩子的事,不能不多想一想。」
馬夫人默無表示,秋月卻認為曹震為人謀事甚忠,怕馬夫人不盡了解他的意思,便為他作個補充。
「震二爺是這麼個打算,如果未來的芹二奶奶能容得下杏香,那不用說,當然留下來。倘或不願意,不能為了杏香,讓他們小夫婦生意見,那就得另外想法子安置人家。可是,這不能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事先得籌劃出一條路子來,一步一步引著往這條路上走,到時候才不會出事。」
「著啊!」曹震猛一拍大腿,「秋月真說到我心裡來了。」
馬夫人點點頭,又深深地看曹震一眼,才緩慢地開口:「你想得不錯,大概往哪條路子走,也想好。不過,這總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吧?」
這話就很明白了,曹震立即答說:「好!我先這麼辦,讓她跟翠寶到易州去,等太太熱河回來再說。」
「嗯!」馬夫人隨口應著。
「現在要談翠寶的事了。」曹震看著秋月說,「這可得仰仗你。」
「震二爺這麼說,可真不敢當。」秋月答道,「震二爺吩咐下來,我照辦就是。」
「反正裝作以前根本不認識,一切從頭做起。不說請仲四奶奶物色嗎?如今就算是有回信了,人有了,該怎麼辦吧?」
「那當然先要告訴錦兒奶奶,太太跟我裝著不知道。看錦兒奶奶怎麼個主意,我接著就是。」
秋月又說:「事先也不必多想,反正辦這種事都是有規矩的,咱們按部就班,自然不錯。」
「話是不錯,可就是其中夾了個杏香在那裡,只怕裝得根本不認識也不行。」這確是一大障礙。翠寶帶著個有了孕的小姑來,問起來是怎麼回事,不就都拆穿了?
「太太請放心!眼前是不能不這麼辦,等翠寶進了門,跟錦兒處好了,我自會跟她說實話。」
「那得到什麼時候?」
「很快。」曹震很有把握地說,「只要她們倆見個兩三回,翠寶就能把錦兒籠絡住,我就可以說實話了。或者,這話讓雪芹跟他錦兒姊去說。」
第二天,錦兒一大早就來了,到馬夫人那裡請了安,陪著只是閒談。她的來意是很明白的,既然不願在馬夫人面前談,當然是先要跟秋月商議。因此,馬夫人使了個眼色,秋月會意,悄悄離座,回到後房的套間中。
果然,沒有多少時候,錦兒就溜進來了,拉著秋月並坐在床沿上,低聲說道:「仲四掌柜那裡有消息來了。」
「什麼消息?」秋月裝得茫然不解地。
「不就是我們震二爺娶姨娘嗎?」
「喔!是物色到了?」
「是的,據說通州有一雙流落在那裡的姑嫂,姓劉,還是好人家出身。」
「那姑娘多大?」
「不是姑娘,是嫂子。」
「是嫂子?」
「是啊!我當時也奇怪,有丈夫的,怎麼給人做小呢?問起來才知道是居孀的。」
「那當然,不居孀怎麼別嫁?」秋月問道,「有多大年紀?」
「二十六歲。」錦兒答說,「說人很能幹,德行也好,要我去相看。」
「那你就去啊!」
「去是要去的,不過,我想了一夜,怕我這一去,會中圈套,所以我想請你替我去一趟。」
聽得這話,秋月不免一驚:「怎麼說是中圈套?」她問。
「我疑心震二爺已經先就說好了,架弄我到了通州。你知道的,仲四奶奶那張嘴多厲害,在場面上拿話拘我,答應是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果然人品不壞,也就罷了,萬一是個難惹的,將來說起來是你自己看中的,怨誰?那時候我要求太太做主都難了。」
秋月覺得她的顧慮是應該的,可是,她又怎麼料中真相的呢?因而率直問道:「你怎麼會疑心震二爺先就說好了的?」
「他自己透露的。」錦兒答說,「昨晚上他告訴我這回事,我說能幹、德行好,都不算,要模樣兒讓你瞧得上眼,才能談別的。你先去看,看中了再告訴我,你知道他怎麼說?」
「我猜不到,你說吧!」
「他說,不用看,我知道,這不早就有往來了嗎?」
秋月心想,曹震似乎也不是完全做作事先不知情的模樣,既然如此,就不必過分盤馬彎弓了。盤算了一下,開口問道:「你現在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不是說了,請你替我去看一看?你說好就算,不然,我也不必去看了。」
「你倒真信得過我。」秋月笑道,「早知如此,我還可以敲震二爺一下,他得好好兒替我送份禮,不然我就叫他不能如願。」
「你放心,他少不得會謝你——」
「閒話少說。」秋月搶著說道,「這件事我不能不效勞,可是責任很重,你先得告訴我,怎麼才能合你的意。」
「合我的意,是絕不會有的事,就盼將來別給我氣受,那是最要緊的。」
「此外呢?」
「性情就要爽朗一點兒的。」
「還有呢?」
「還有?」錦兒沉吟了一下說,「你自己想去,反正你覺得容得下,我也容得下。」
「那可不一樣。」秋月乘機說道,「倘或如你猜想的,她如果早就跟震二爺認識了,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誰?」
「自然是你讓我去看的那個。」
「不會。」錦兒緊接著說,「不過,我得跟他算一算賬。」
這個「他」自是指曹震。秋月便又問說:「你跟他算什麼賬?」
「問他為什麼騙我。」
「算了吧!爺兒們在外面都是這樣子的,他騙你,可知還忌憚著你。」秋月勸道,「你不說破,他懷著鬼胎,處處顧忌,唯恐你泄他的底,真的揭穿了,也不過討一場閒氣,以後倒是心安理得,什麼都不在乎了。」
錦兒不作聲,怔怔地想了半天說:「你的話是不錯。不過,我就這麼讓他騙了?這口氣想想真有些咽不下。」
「看在太太跟我的分上,別慪這口氣吧!」
錦兒突然發覺弦外有音,立即說道:「這也奇了!跟太太、跟你有什麼關係?」
秋月很想即時說破真相,但終於還是持重,只這樣答說:「你慪氣慪出病來,太太跟我不心疼嗎?」
話是解釋得通,但錦兒總覺得語氣不同,一時無可究詰,只好暫且丟開。
「你見太太去吧!」秋月牽起她的手起身,「你要我替你去,也得太太答應才行。」
「那當然。我是要跟你談妥當了,再去回太太。」
「還有件事,倘或芹二爺在,你就先別提這件事。」
「為什麼?」
「你現在別問,將來自會知道。」
錦兒疑雲又生,細想了一下說:「照這麼看,我也不能向芹二爺談這回事?」
「那還用說。」秋月知道她心裡嘀咕,便又加了一句,「你好歹在心裡忍一忍,有個緣故,我一時不便說,反正等我通州一回來,就都知道了。」
「好吧!我就納幾天悶。」
果然,到了馬夫人那裡,恰好曹雪芹也在,錦兒便又扯了好些閒話,曹雪芹盡坐著不動。最後是馬夫人看出來了,率直地下了「逐客令」。
「你去吧!我們有我們的話要談。」
曹雪芹笑笑走了。等他出了中門,錦兒才將曹震告訴她的話,以及她想請秋月替她到通州去相看的打算,細細告訴了馬夫人。
「你呢?」馬夫人看看秋月說,「你的責任不輕,你可自己估量著。」
「是!」秋月答說,「所以我細問了錦二奶奶,要怎麼樣才算合意,怎麼樣是不合意。」
「你只去看好了,看了是怎麼個情形,讓錦兒自己拿主意。」
「我看,也不必我拿什麼主意了,事情是十拿九穩了。」
這明明是說,有個現成局面在那裡,無非大家相約隱瞞而已。馬夫人有她的一份做長輩的尊嚴,聽她這話,頗覺刺耳,考慮了一下,認為錦兒畢竟還算賢惠,說穿了事情反倒好辦,因而用徵詢的語氣向秋月說道:「說實話吧?」
這一來,秋月倒覺得有些尷尬,看著錦兒說不出話,錦兒卻不敢將得色顯現在臉上,只頑皮地向秋月笑了一下,意思是說:好啊,原來你跟我搗鬼!
「去吧!」馬夫人說,「先別讓芹官知道。」
於是又回到秋月那裡,依然是並坐在床沿上交談。前後經過很複雜,又牽涉到曹雪芹與杏香,而且有些細節是秋月所不明了的,所以談起來很吃力,錦兒又不斷插嘴發問,就越發費工夫,一談談到近午時分,才把整個經過說清楚。
「先吃飯吧,」秋月說道,「吃了飯再商量。」
飯桌上有曹雪芹不能談,而錦兒不但關心翠寶的事,更以曹雪芹的緣故,對杏香大感興趣,急於想議出一個結果來,便即提議:「走!到我那裡吃飯去!」
秋月還有些躊躇,經不住錦兒再三催促,終於跟她坐一輛車走了。
在車上都沒有說話,錦兒得將整個情節好好理一遍,然後才能決定處置的辦法。在回憶時,覺得杏香頗為可愛,連帶對翠寶的敵意也減了許多。
09
「為了杏香的緣故,我凡事可以馬虎。可是將來究竟拿她怎麼辦呢?」
其實是為了曹雪芹,愛屋及烏才關切杏香。她的心情,秋月很了解,但如何處置杏香,尚在未定,錦兒過分關切,將來處置不如她的理想,就會發生障礙。秋月為馬夫人,也為她自己著想,覺得錦兒的這份關切,還是不必接受的好。
「你別把兩件事扯在一起,翠寶是翠寶,杏香是杏香。兩件事都圓滿,兩好並一好,固然再妙不過,可是各人的利害不同,還是各歸各辦的好。」
「怎麼叫各歸各辦?」
「我的意思,還是照你原來的辦法,由我替你到通州去一趟,翠寶只要性情過得去,肯敬重你,你就落得大方些。至於杏香的事,要看情形再定,眼前還說不上來,究竟該怎麼辦。」 「咦!」錦兒詫異地,「不是說,跟翠寶一起住在易州,坐了月子再做道理嗎?」
「這不過其中的辦法之一。」
「另外呢?另外還有什麼辦法?」
「住在仲四奶奶那裡,也是一法。」秋月答說,「仲四奶奶是她乾媽,人家也是有權做主的。」
錦兒不作聲,想了好一會兒方始問道:「太太是怎麼個意思呢?」
「如今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時候,要看看人家的意思。」
錦兒明白她的所謂「人家」,是指烏家對杏香的意見。這一點她覺得不足為慮,即或妻妾不便同時進門,杏香可以跟翠寶多住些時候,一年半載以後再接回來。
「這件事,」錦兒想起,「為什麼不告訴芹二爺呢?」
「這會兒告訴他,一點好處都沒有。」秋月答說,「現在好幾個頭緒,還不知道怎麼下手,出主意的人一多,不更亂了嗎?」
「對極了!」錦兒矍然而起,「這樣吧,一切都等你通州回來了再做道理。如今只太太、你、我三個人知道底細,我先不跟我們二爺談。」她又得意地說,「他瞞得我好,我也讓他在鼓裡睡幾天。」
「好!就這麼說定了。」秋月起身說道,「我得走了。回頭讓震二爺撞見了,一起疑心,你就沒法子把他蒙在鼓裡睡幾天了。」
「喔,還有,你打算什麼時候走?我好告訴震二爺替你預備。」
秋月想了一下說:「明天上午動身好了,能當天趕回來最好。」
「當天一定趕不回來。再有,你這一去,芹二爺一定會知道,只怕你不告訴他也不行。」
秋月已經想好了,很快地回答她說:「我只告訴他一半。」
這「一半」是關於翠寶的部分。她告訴曹雪芹說,受錦兒之託,到通州去看看翠寶是怎麼樣一個人,順便跟仲四奶奶商量,如何安撫杏香。又說錦兒只知道仲四奶奶為曹震物色了一個姓劉的寡婦,並不知道就是翠寶,更不知道有杏香這麼一個人,叮囑曹雪芹不必跟錦兒談曹震納妾的事。
曹雪芹自然是她說一句,答應一句,但卻提出意願,想伴她一起到通州。
這當然絕不可行。但秋月卻未率直拒絕,只推在馬夫人身上,「你問太太,」她說,「準不準你去?」
曹雪芹廢然無語,因為他知道問也是白問。
10
秋月是曹震親自陪了去的。錦兒說得好:「你自己再去看一看,模樣兒到底如何。秋月是替我去看她的性情。只要你們兩個人都說好,這件事就算成了。」
因此,曹震在路上就跟秋月說好了,一到通州,先到翠寶住處,談好了她的事,再談杏香。同時他又交代魏升,催快了馬,先去通知翠寶,說有客來,要備飯款待。
秋月在曹家儼然是個「當家人」,那是翠寶早就知道的,此來等於是代表馬夫人來相看,事成與否只在她一句話。因此,待客的禮節,一點都不敢疏忽,打扮得頭光面滑,換了出客的衣裙,等聽得車走雷聲,到門而止,急忙帶著丫頭,迎了出去。
車是兩輛,前面一輛剛停,只見曹震已探出頭來,翠寶顧不得跟他招呼,走到第二輛車前,掀開車帷,未語先笑,然後說道:「是秋月姑娘?請等一等,等擱好了車凳再請下來。」
「喔,」秋月也含笑招呼,「這位想來就是我們芹二爺說的翠寶姊了。」
這個稱呼是秋月經過考慮才決定的,第一是為了避免叫「翠姨」,表示還沒有承認她的身份;其次是為曹雪芹拉交情,在談杏香時,可多得翠寶的助力。
在翠寶當然是謙稱「不敢當」,一面說,一面親自扶著秋月,踩著踏腳凳下車。這時曹震已站在大門外等候,以秋月是「客」的理由,要讓她先進門。
「不!震二爺先請。」秋月一口堅辭,理由是,「咱們曹家沒有這個規矩。」
聽得這話,翠寶默識於心,言行就格外謹慎了,進了堂屋,站在下首先問「太太好」,再問「芹二爺好」,然後才跟秋月見禮——雖是平禮,卻站在西面,自居於下。
「這也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曹震對秋月說,「隨便坐吧!」
「秋月姑娘請進來先擦把臉。」翠寶知道堂客行長路而來,最盼望的,就是先找個隱秘的所在休息,所以親自引路,將秋月領入臥房,隨手關了房門,拿曹震摒絕在外。
就這「問安」的那套禮節,與這番體貼入微的心思,便將秋月的心拴住了,再看她笑容自然、舉止溫柔,絕非難相處的人,這一下替錦兒也放了心。於是等翠寶為她絞熱手巾來時,稱呼馬上就改過了。
「多謝翠姨!」
「不敢當。」翠寶喜上眉梢,「叫我名字好了。」
「怎麼能叫名字?」秋月拉著她問,「翠姨貴處是山東?」
「東昌府。」
「那是大地方,我到過。」
所謂「到過」,也不過是從南京回旗時,在那裡住過一宿而已。這樣把話套近了來說,就更顯得投機了。翠寶略略說了些她的身世,也表達了必能尊敬大婦的誠意,秋月也就說了實話。
「錦兒奶奶是極平和、極顧大體的人,你跟震二爺的事,她也知道。本來想親自來看你的,只為京里事多,一時分不開身,特為托我來談好日子。」
這話就坐在堂屋裡,隔著一層板壁的曹震聽得清清楚楚,原來他跟翠寶的事,錦兒已經知道了!然則何以聲色不動?看來錦兒胸有城府,不是容易對付的人,以後倒要小心才是。
在這樣想著,只見門帘啟處,秋月在前,翠寶在後,雙雙出現。曹震裝作沒有聽見她們的話,笑嘻嘻地問道:「你們談些什麼?」
「談的是喜事。」秋月問道,「震二爺,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跟仲四奶奶見面?」
「隨便你。」曹震答說,「今兒下午就行。」
「在哪兒見?」
「這也得看你的意思。」曹震又說,「先吃飯吧!一面吃,一面商量。」
聽得這話,翠寶便退了出去,準備開飯。秋月便低聲說道:「我沒有跟翠姨談杏香,下午我也不想當著翠姨跟仲四奶奶談。」
「等一等!」曹震答非所問地,「從下車進門,我到現在還沒有跟翠寶好好說過話呢。」說完,他匆匆忙忙去了。
秋月知道他是去找翠寶,首先要問的,自然是杏香的情形。仲四先回通州,當然要將馬夫人決定讓杏香安然生產以後,再做道理的話,告訴了仲四奶奶。可是,仲四奶奶是不是已跟杏香說了呢?
說不說都有可能,因為說不說都不錯。不說是持重,說呢,當然是好消息讓杏香先聞為慰。秋月細想仲四奶奶的性情,應該持重的可能居多。
哪知竟猜錯了。「仲四奶奶已跟杏香談過了。」曹震走回來說,「事情可真還有點兒麻煩!秋月,你到我書房裡來。」
這是尊重她的意願,避免當著馬上會到堂屋裡來開飯的翠寶談杏香。據曹震剛剛從翠寶那裡得到的消息是,杏香已經發覺自己有身孕了,卻不知道如何跟仲四奶奶開口。那種焦躁不安的神情,落在仲四奶奶眼中,當然也能了解她的心境,不過她得裝作不知道,要等仲四進京從曹震那裡討得確實回話,才能動問。如果曹家決定讓杏香墮胎,她早就預備了一劑藥,不管杏香怎麼說,反正這劑藥總能讓她服下去。
但是,這是仲四奶奶迫不得已,為了巴結曹震而「造孽」,因此,聽到仲四從曹家帶回來的話,不但替杏香欣慰,她自己亦有如釋重負之感。在這樣的心情之下,一向處事老練周到的仲四奶奶,當天晚上就興沖沖地跟杏香深談,證實了她懷著的孩子,確是曹家的骨血,隨即便轉告了曹家的安排。
「震二爺娶你嫂子,有芹二爺的老太太做主,不會再生波折了。總在十天半個月以後,翠寶就得搬到易州去了。曹家的意思,讓你跟翠寶一起住,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再說,你要是不願意去易州,住在我這裡也行。」
「乾媽,」杏香把羞紅了的臉低了下去,艱澀地說,「生了以後呢?」
「曹家當然會有安置你的辦法。」
「乾媽,什麼辦法?」
仲四奶奶沒有想到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時倒有些難於應付,吃力地答說:「這一層,人家沒有說,你乾爹也不便問。曹家向來是積善之家,不會虧待你的。」
「不虧待,也無非多給幾兩銀子。乾媽,」杏香羞澀之態漸去,元直之性流露,「明明是留子去母,我為什麼那麼傻?」
「那也不見得⋯⋯」
話一出口,仲四奶奶就發覺自己失言了,「不見得」的反面就是「有可能」,那就無怪乎杏香有這樣的想法。為今之計,只有以撫慰來彌補失言。
「你現在別想得太多!反正曹家馬上會有人下來,咱們跟人家慢慢兒談。你是怎麼個打算,先老老實實跟我說,我好替你去爭。」
「我也不想跟他們爭什麼,是他們自己該盡的道理,如果他們沒有個明明白白的一句話,我是不會跟翠寶到易州去的。翠寶姓了曹,跟我們劉家就毫無瓜葛了!乾媽,你老人家倒想,我憑什麼跟她住在一起?」
仲四奶奶微微點頭,臉色轉為少見的凝重神情,這就連杏香都驚訝了,在她的記憶中,仲四奶奶就不曾有過為難的表情,前一陣丟了一趟二十萬兩銀子的鏢,「保家」的人來大吵大鬧,她叫仲四暫且躲開,出面應付保家,亦仍是從從容容,不似此時憂慮之深。
「乾媽,」杏香不安地問,「我不知道說錯了哪一句話,惹你老人家生了氣。」
「你沒有說錯,倒是我想錯了。」
仲四奶奶是真的認錯。她從未想過劉家寡婦嫁作曹家小妾,杏香就不能跟翠寶再論姑嫂了。照此說來,除非有確定的承諾,杏香定會歸宿曹家,她就沒有理由依翠寶而居。
當然,如果仲四奶奶能為曹家做此承諾,那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所苦的就是不能。想了好一會兒,只有把杏香到底是何意探明了再做道理。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仲四奶奶的聲音又轉為沉著了,「你是要怎麼樣,才願意跟翠寶住在一起?」
這實在也是故意逼杏香自己說一句。她到底年紀太輕,臉皮還薄,說不出非嫁曹雪芹不可的話,考慮了一會兒,才這樣答說:「總得跟翠寶扯上點兒什麼關係才好。」
「這好辦!從前你們是姑嫂,現在算是姊妹好了。」仲四奶奶又恢復她那迅利的話風了,「你認了我做乾媽,不妨再認個乾姊姊。易州、通州兩頭住,愛住哪兒住哪兒,不挺好的嗎?」
這話驟聽很合情理,一無可駁之處,但往深處去想,卻反像坐實了曹家有「留子去母」的打算。杏香的臉色便顯得很陰鬱了。
仲四奶奶不敢催逼,怕把事情弄僵了,難以挽回,同時想到她跟杏香的名分,不由得說了句:「你管我叫乾媽,我能不護著你嗎?我會替你爭。」
一聽這話,杏香立即雙膝跪倒,磕著頭說:「請乾媽替我做主。」
受了她這樣的大禮,仲四奶奶頓覺雙肩沉重。杏香拜她為義母,稱呼雖改,卻還未正式行禮,這是第一次給她磕頭。仲四奶奶暗暗嘆口氣,在心中自怨自恨:怎麼回事?會弄得這樣子窩囊?
這一來就顧不得曹家那方面了,她傳話給翠寶,翠寶告訴曹震,曹震認為「麻煩」來了。
「杏香已經說了,除非定了她的身份,她不便跟翠寶一起住,因為她跟翠寶已經不是姑嫂了。」曹震又說,「仲四奶奶一向很能幹,這回辦事可沒有辦好。」
「那也不能怪仲四奶奶。」秋月說道,「杏香的話也不錯,是個腦筋很清楚的人,才說得出來這話。」
「你別誇她了,看應該怎麼應付。」曹震放低了聲音,「毛病不再是不是跟翠寶住。不跟翠寶跟仲四奶奶也一樣,她說這話的意思是,她如果不姓曹,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就不會姓曹了。我看算了,還怕雪芹將來沒有兒子嗎?」
「不!」秋月斷然拒絕,「要這麼辦,老太太在冥冥之中,也饒不了咱們。」
聽得這話,又看到秋月那種凜然悚然的神色,曹震也有些害怕了,「你別說了!我也不能造這個孽。」他說,「慢慢兒想吧!先吃飯去。」
話剛完,門外咳嗽一聲,隨即看到翠寶掀起門帘,她身後的丫頭端著一個大托盤,有菜有飯有酒,卻只得一副碗筷。
「我在這兒吃。」曹震向秋月說。
原來這是剛才翠寶跟他商量好的。翠寶是發覺秋月特重家規,一定不會肯與曹震同桌,甚至還要侍立執役,所以出主意為曹震單獨在書房裡開房,由她做主人在堂屋中款待秋月。
果然,即便如此,秋月仍舊在書房裡幫著翠寶鋪排好了飯桌,等曹震坐定,方始退出。
「翠姨請上座。」
「不!姑娘是客,千萬別客氣。」翠寶就東首舉箸「安席」,秋月也肅然還禮,彼此客客氣氣相對而坐。
「是我自己泡製的玫瑰露,酒味很淡,不妨寬用一杯。」翠寶舉著仿粉定窯的白瓷小酒盅說。
「謝謝。」秋月答說,「僅此一杯吧,下午要去看仲四奶奶,酒上了臉,不好看。」
「是!」翠寶不便勸酒,卻儘自布菜,秋月亦不斷道謝,酬酢的痕跡非常明顯,所談的亦無非閨閣中習聞的話題。
吃到一半,曹震銜著剔牙杖踱了出來,秋月急忙起身,曹震便連連搖手,「你歸你吃!別管我。」說著,他在下首打橫的凳子上坐了下來,信口問道,「你們談些什麼?」
「我跟秋月姑娘學了好多東西。」翠寶答說,「剛剛是在請教做醉蟹的法子。」
秋月原曾說過,不願當著翠寶談杏香,而曹震卻明知故犯,是因為他覺得情形與原先的想像大不相同,非大家在一起深談不可了。
秋月的想法亦已變過,只是她不願先表示態度,想先聽聽翠寶有什麼好主意。
「杏香的事,我很為難,不過,我既然承太太成全,讓我也姓了曹,那胳膊沒有向外彎的道理。這件事,請二爺跟秋月姑娘商量,該怎麼辦,我盡力去做。」
翠寶的話很得體,秋月深深點頭,大感安慰,同時也覺得彼此的心已經拉得很近了,說話便不須多做顧忌,「翠姨,」她說,「如今摸得透她的脾氣的,只有你。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我看⋯⋯」翠寶想了一下,用很有決斷的語氣說,「只有跟她說實話最好。」
「是的。」秋月問說,「這實話該怎麼說?」
「自然是說難處。」翠寶停了一下又說,「芹二爺不是那種薄情的人,這一點是相信得過的。如今只是因為芹二爺喜星剛動,總要先盡這件大事辦妥當了,才談得到杏香的事。我想,不妨把這些難處,都說了給她聽,問她肯不肯體諒。」
「她肯體諒呢?」
「那就跟著我住,把芹二爺的孩子生下來,以後慢慢再想法子接她回去。」
「這就是說,要她等?」
「是的。」
「萬一,」秋月很吃力地說,「等到頭來,還是一場空,那又怎麼辦?」
「秋月姑娘,」翠寶語氣很柔和地說,「我不大懂這句話。」
秋月也無法明說這句話,幸而曹震會意,便接口說道:「秋月的意思是,譬如那位芹二奶奶醋勁很大,倒不准杏香進門呢?」
「如果是這樣一位芹二奶奶,恐怕,未見得能中太太的意吧?」
「說得是。」秋月立即同意,「烏二小姐果真妒性那麼大,這頭親一定結不成。」
「這也難說。」曹震提醒地說道,「盡有做小姐的時候,性情極好,一當了少奶奶,什麼壞脾氣都出來了的!這種情形,我看得多了。」
「那總看得出來的。」翠寶轉臉看了秋月一眼,「譬如,像秋月姑娘一看就是賢德人。」
「那,你倒留意得很,」曹震笑說,「好好做個媒。」
聽得這話,秋月臉就紅了,更令人難堪的是,翠寶居然定睛來看,似乎真要為她做媒似的。
於是,她正一正臉色,平靜而堅定地說:「震二爺,這會兒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好,好,談正經。」曹震略帶歉疚地說。
「剛才是說她肯體諒的話。」秋月將話題拉了回來,「倘或不肯體諒呢?」
「那就只好隨她了。反正有她乾媽在,總歸有照應的。」
「話是不錯,不過我怕她鬧意氣。」
「怎麼鬧法?」
「譬如,不肯把孩子生下來,或者生了下來,不願讓孩子歸宗。」
「這多半不會!再說,她也沒有什麼意氣好鬧的。說句良心話,當初一雙兩好,杏香自己看中芹二爺,倒有六分;倘或結果真的不圓滿,她也只能怨自己命苦。」
這全是幫著曹家說話,不過細想一想,也不能說她的話是一面倒。秋月在翠寶建議跟杏香說實話時,便已有了一個念頭,此時念頭變為決定了,但照道理須先徵求曹震的同意。
「震二爺,你看,我跟杏香去談一談,是不是合適?」
「太合適了!」翠寶搶在前面說,「仲四奶奶不便說,因為她得幫著杏香;我更不便說,她會覺得我偏心。秋月姑娘平時的為人,她也知道,一定肯聽你的話。」
「震二爺看呢?」
「翠寶的話不錯。不過,我覺得你跟仲四奶奶一起跟她談,就更容易動聽了。」
「是。」秋月欣然接受,「震二爺看,什麼時候去談。」
「別忙,我先把仲四奶奶去接了來,說明白了再跟杏香去談,比較妥當。」
等把仲四奶奶接了來,少不得先有一番寒暄,方談入正題。仲四奶奶也很贊成開誠布公跟杏香去談實話。接下來,將她勸杏香的話,以及杏香的態度,都細細地告訴了秋月。
原來她有個「留子去母」的疑忌在!秋月心想,這就更須拿個「誠」字來打動她了。
「今天來不及了。」仲四奶奶說,「秋月姑娘明兒上午請過來吧,我今天回去先打個底子。」
仲四奶奶為秋月先容,包括一份豐盛的禮物在內——秋月一共帶來三份禮,仲家是熟人,所送不過時新食物之類;送翠寶的也不過擺飾、衣料;唯獨送杏香因為有慰撫之意在內,馬夫人特為揀了兩樣首飾,一副鑲金綠玉鐲、兩隻寶石戒指,另外是寧緞杭紡的四件衣料、一口帶玻璃罩的小金鐘與一具烏木嵌銀絲的鏡箱。
此外還有一大包宮中妃嬪所用的安胎藥。仲四奶奶將她自己的一份禮,帶了回去;送杏香的,只帶了衣料、金鐘與鏡箱;餘下的首飾與安胎藥,她建議由秋月自己帶了去送。
回到家已是上燈時分,仲四奶奶不回上房,徑自到廂房來看杏香:「曹家給你送禮來了。」她一面說,一面動手打開包封,那三樣東西在平常人家送禮,是貴重之物,以曹家那種身份,卻不算過豐。
不過,杏香仍不願接受,「乾媽,」她故意這樣說,「怎麼無緣無故,送我這幾樣東西?」
「怎麼會是無緣無故?」仲四奶奶拉著她的手坐了下來,「曹家太太特為派了秋月來看你,她說今天太晚了,明兒一早來,好跟你多親熱親熱。還有兩樣禮,她明天親自帶來。」
「我不要!」杏香直覺地答說。
「你為什麼不要?」仲四奶奶知道她心裡的想法,卻不說破,「她空手來,是他們失禮;你不要,就顯得你不對了。」
「怎麼是我不對呢?」杏香問道,「是我不識抬舉?」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識不識抬舉是小事,你識不識人家送你這些東西的意思,關係不小。你看,這幾樣玩意,也不是隨便能送不相干的女孩子的。」
這提醒了杏香,心想這三樣東西,都可以視作贈嫁,這一轉念,不覺脫口說道:「倒像是嫁妝。」
「不錯,不過不是陪嫁,人家是全心全意打算把你接回去的。只是做官做府的人家,有一套跟咱們不一樣的規矩,不能不按規矩辦事,就有難處了。秋月這回來,就是跟你來談其中的難處,你要是自己當自己是曹家的人看,就得體諒人家的難處,也就是體諒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不?」
聽得這一番話,杏香才知道自己猜錯了!不過秋月這套說法,與曹震的態度,大相徑庭,似乎不可全信。但轉念又想到,大家一直都在談,曹家有個身份仿佛像「姑奶奶」的秋月,通達大體,人很正派,頓時信心大增。
「我懂。」她毫不含糊地答說。
「你懂了,那麼,你明天是怎麼樣對她呢?」
「乾媽不是要我體諒人家的難處嗎?我自然聽乾媽的吩咐,只要道理上說得過去,我一定體諒。」
仲四奶奶放心了:「你把東西收拾好了,就過來吧,也快開飯了。」她說,「曹家送了好些吃的東西,你來看看,有你喜歡的沒有?有一罐蜜餞青梅,大概一定對你的胃口。」
想起蜜餞青梅又甜又酸的滋味,杏香不覺口角流涎,乾嘔了一陣,自己覺得「害喜」的徵象已明顯了。
11
杏香幾乎一夜沒有睡著。那具小金鐘嘀嘀嗒嗒的聲音,雖隔著玻璃罩已很微弱,只以夜深人靜,便顯得很響。不過,杏香卻不以為那是干擾,每次驚醒,心頭先浮起一陣暖意,雙眼的酸楚,就很容易忍受了。
及至黎明時分,有了人聲,不再聽得見鐘擺聲音,而且人也確實倦了,方能入夢。這一覺也沒有睡多少時候,仍是照平常的時刻起身,著意梳洗了一番,跟仲四奶奶一起吃了早餐。正在收拾屋子時,外面傳進話來:「曹家的堂客到了。」
她是跟仲四奶奶商量好的,只在廂房中等待,仲四奶奶自會將秋月領來相見。然後主人退了出來,只秋月跟她單獨相處,就什麼都好談了。這比先在堂屋見了禮,再回她臥室來密談,在形跡上自然得多。
因此,當人聲漸近時,她只在窗內張望,看到的是秋月的側影,長身玉立,步履穩重,除此以外,談不上什麼顯明的印象。
及至見了面,尤其是跟仲四奶奶站在一起相比,秋月那種出自大家的氣度,會使人懷疑,她絕不可能是低三下四的出身。心折之下,不自覺地便先施禮,說一聲:「秋月姑娘你好!」
「妹妹你好!」秋月一面還禮,一面答說,「老想來看妹妹,今天到底讓我如願了。」
說完,拉住杏香的手,含笑端詳,眉目清秀,卻是輪廓分明,看得出是個有主見的人。手上的皮膚很白,臉卻黃黃的微顯憔悴,不知是因為「害喜」,還是有心事的緣故。
「秋月姑娘、仲四奶奶,都請坐。」
「叫我姊姊就好了。來,咱們一起坐。」
「對了,杏香,你們姊妹相稱好了。不過,」仲四奶奶笑道,「這一來,我占了秋月姑娘的便宜了。」
「仲四奶奶別這麼說!說真的,我都想認這麼一位乾媽呢!」
「那怎麼敢當!」仲四奶奶將秋月帶來的一個包裹,往前推了一下站起來說,「你們姊妹倆說說知心話吧!我回頭再來。」
等仲四奶奶一走,秋月解開包裹說道:「妹妹,還有兩樣太太給的東西,我交代了給你。」
打開那隻紫檀嵌螺鈿的首飾盒,杏香一看就說:「這,這可不敢受。太貴重了。」
「東西不貴重,貴重的是情義。妹妹,我聽芹二爺說過,你是跟令兄念過書的,莫非『長者賜,不敢辭』這句話都不知道?」
「話是不錯。不過——」
「妹妹,你再說就生分了。」
「我,我實在不安得很。」
「我有治不安的藥。」秋月順勢回答,隨即解開一個紙包,裡面是一具織錦緞的長方盒子,盒蓋上五個燙金的字:「宮方安胎丸」。
剛伸出手來的杏香,一看藥名頓時臉紅,手也縮回去了。
秋月卻平靜無事地揭開盒蓋,裡面紅綾襯底,挖出十個圓槽,一槽一蠟丸,也是金字藥名。那蠟丸白中透亮,可知不是陳年過性的藥。
「這是特為跟平郡王府太福晉去要來的。你仔細看一看仿單,一個月吃一丸就行了。」
杏香眼看仿單,心有所思,照此看來,連平郡王府太福晉都知道她懷孕了。她聽說過,曹雪芹是遺腹子,王府太福晉當然也關切娘家的根苗,倘或生個男孩,她在曹家的地位就不同了。
可是,這得有名分才行,否則仍有「留子去母」的顧慮。不過這個念頭只在她心頭一閃,隨即消失。
「看明白了?」
「是的。」
「那就收起來吧!」秋月移來另一個盒子,很大很輕,一揭開盒蓋,令人雙眼一亮,裡面是四朵鮮艷奪目的假花。
「做得比真花還漂亮!」杏香說道,「我還是頭一回見。」
「這也是宮裡才有的,我一直捨不得戴,送你吧。」
「不!」杏香答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正好相反,我就是不好這些東西。捨不得戴,是怕糟蹋了;如果喜歡,就無所謂糟蹋不糟蹋。」秋月又說,「其實捨不得戴,在箱子裡擱壞了,那才真的是糟蹋,叫我是這些花,也覺得抱屈。妹妹,如今還是『國喪』,等服制滿了,你就可以戴了,也算是替我惜福。」
這一番說辭,無可批駁,受此饋贈,亦覺心安。杏香不由得感嘆地說:「姊姊,你可真是好辭令,叫人心悅誠服。」
「你恭維得我過頭了。」秋月又說,「這盒花,還不算是我送你的見面禮。」說著,從紐扣上摘下一個表來,托在掌中,伸到杏香面前。
那隻表極其華麗,琺瑯金殼,四周鑲了十二粒金剛鑽。杏香搖搖頭說:「姊姊,我不敢受,我也不配使用這麼貴重的表。」
「我知道你不肯收。不過,我要說個理由,你不但會收,而且也不會覺得不配使這個表。」秋月又說,「其實,我又何嘗配使?只為有一份責任在上頭,就不覺得配與不配了。」
聽說是有一份「責任」在,杏香不免躊躇,但只略略考慮了一下,便即毅然答說:「請姊姊先說說,是什麼責任。」
「我先說我送你表的用意:表要准才值錢,說話也要言而有信才可貴。我送你表的用意,就是要你相信,我說話一定算話。」
「這一層,就是姊姊你不給我表,我也相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總得這樣子表我的心意。」秋月緊接著說,「其次我要說一說這個表的來歷。你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這,」杏香笑道,「我連胡猜都不會了。」
「是老太太給我的——」
秋月告訴她說,曹老太太視她唯一的孫子為「命根」。那年得病自知不起,鄭重託付秋月,務必料理曹雪芹。秋月發誓,一定不負所托,曹老太太便拿她自己用的那隻表,給了秋月,勉勵她念茲在茲,勿忘遺命。
「老太太福壽全歸,一生的遺憾,就是沒有能眼見芹二爺成婚,為她添個曾孫。如今我把這個錶轉送你,就因為你能彌補老太太的遺憾。」秋月將金表置入杏香掌中,緊捏著她的拳說,「你只要一看錶,就會想起你懷著的胎,處處小心,到了月份,安安穩穩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老太太都會高興的。」
聽她想得如此周到,說得如此懇切,杏香著實有些感動,但也覺得雙肩負荷不勝,怔怔地望著秋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現在要談你自己的事了。妹妹,我可是有什麼說什麼,說得太直了,你可別動氣。」
「姊姊,你儘管說!原是要說實話,才不是拿我當外人。」
「你能明白這一層,我就放心了。妹妹,芹二爺正在提親,你是知道的。他年紀還輕,也還沒有功名,若說提親的時候,先讓女家知道先已有了個喜歡的人,而且要有孩子了,女家即便不把他看成一個浪蕩子弟,說出去總不大好。咱們總得替他遮著點兒,你說是不是呢?」
杏香點點頭,卻不作聲。秋月設身處地為她想,自然不會有欣然樂從的表情,她此刻所關切的是「遮」過以後如何。這是談到關鍵上來了,措辭應該格外謹慎。
這是不知盤算過多少遍的事,始終琢磨不出一個圓滿的說法,這時仍然如此,想來想去,覺得多說不如少說!既然一見如故,便不妨盡在不言之中。
秋月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握著杏香的手說:「妹妹,你現在什麼都不用管,更不必煩,一切都交給我,到時候一定有交代。」
這「有交代」三字,在杏香是不能滿意的,但在秋月,話是說到盡頭了,如果追問一句,便顯得不夠意思。當然,她絕不懷疑秋月的好意,可是她到底不是烏雲娟——烏二小姐,就算烏二小姐意思活動了,也還要顧慮阿元胡出主意。
一想到阿元,在熱河的往事,一下子都想了起來,心境就無法平靜了。秋月看她臉紅氣促,不由得大吃一驚,「妹妹,妹妹,」她搖撼著杏香的手問,「是不是我說的話不中聽?」
「不是,不是!」杏香搶著否認,「絕不是,我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姊姊,你讓我靜一靜。」
「好!」秋月釋然了,站起身來,覺得無事可干,看杏香自己梳的辮子偏而不直,便取把梳子,悄悄坐在她身後說,「你慢慢兒想你的事,我替你把辮子重新梳一梳。」
這一下,陡然觸及杏香童年,慈母為她理妝的回憶,卻是溫馨時少、淒涼時多;想起遭家難以後的異鄉漂泊,淪落風塵,雖說姑嫂相依為命,但翠寶的照料,似乎只是盡她的責任,並非出於愛心。就拿打辮子來說,要等她空閒時,自己拿著梳子去找她,從沒有像秋月這樣,自動說一聲:來,我替你把辮子梳一梳。
轉念到此,心頭忽然陣陣酸楚,到無法忍受時,又化作滾滾熱淚,無聲地流濕了衣襟。
「怎麼啦!」秋月發現了,大吃一驚,「妹妹,你到底有什麼委屈?」
「委屈」二字一出口,杏香可真無法再自製了,轉過臉來,抱住秋月,哭著說道:「姊姊,我從來沒有跟人訴過苦——」
只說得這一句,便哽噎著無法畢其詞了。秋月也心裡酸酸的很不好受,強忍著眼淚,撫慰地拍著她的背說:「妹妹,你別難過,慢慢兒告訴我。」
杏香滿腔難言之苦,除了哭泣,只是用感激的眼光,作為報答。見此光景,秋月也猜想到了,大概跟翠寶有關,才不便出口,因而也不再多問了。
不過,她的眼淚卻須設法止住,「別再哭了!」她是微帶告誡的語氣,「把一雙眼哭腫了,見了人不好看。」
這句話倒是立刻見效,杏香收住眼淚,起身坐在梳妝檯前去照鏡子,幸好還不算太紅腫。
「辮子打了一半,讓你這一鬧,前功盡棄,得重新來過。」秋月走到她身後,望著鏡子說。
杏香歉疚地笑了一下,將身子坐直,於是秋月一面重新為她結辮,一面又談了起來。
「妹妹,我剛才的話,你還沒有回覆我呢?」
「剛才咱們說到哪兒啦?」杏香回想了一下說,「哦,姊姊叫我什麼都不用管,是不是?」
「是啊!你的意思呢?」
「我自然聽姊姊的。」杏香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而且是個很大的決定,「我認命了!誰叫我遇見姊姊了呢!不過,我怕姊姊將來也有沒法子幫我而又替我不平的時候,所以就算烏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再說。」
「慢點,慢點!」秋月急急說道,「你這些話,我簡直聽不懂。」
「哦!咱們一層一層分開來說,你就懂了。」
「對,一層一層分開來說,我先問你,怎麼叫認命了?你是作了最壞的打算?」
「最壞也不過烏二小姐容不下我。不要緊,姊姊放心好了,我不怨你,也不怨曹家隨便哪一位。」
「喔,」秋月真是放心了,不過聲音仍是平靜的,「這就是你認的命?」
「是的。」
「那麼,你說將來怕我會幫不了你,而又會替你不平。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這得倒過來說。先說就算烏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看什麼情形呢?」杏香自己提出了這一問,卻未做解答,停了好一會才突然問道,「姊姊,你可聽見芹二爺說過,烏二小姐有個心腹叫阿元?」
「聽說過。」秋月問道,「阿元怎麼樣?」
「請你先告訴我,芹二爺怎麼說阿元?」
「他說,阿元也通文墨,烏都統的籤押房,歸她伺候,倒沒有說是烏二小姐的心腹。」
「是心腹!」杏香很有把握地,「還是軍師。我聽說剛提親的時候,就先派了來,看住了芹二爺。這阿元,很——」她考慮了一會說,「很厲害,也很霸道。將來如果她陪房過來,我跟她們在一起,姊姊,你倒想,我會有好日子過嗎?」
秋月大為詫異,「阿元是這麼一個人嗎?」她問,「這,我倒沒有聽芹二爺說過。」
這是一時無法求證的事,但秋月沒有理由不相信杏香的話。這樣就可以想像得到,將來阿元如果陪房過來,即令烏二小姐容得下杏香,也未必就能和睦相處。
「到那時候,姊姊,你一定為我不平,可是現在你能幫我,將來幫不了我,只是看著空著急,生悶氣。這些情形,我不能不先想到。」
「光是想到沒有用。」秋月問道,「得有個打算啊!」
杏香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去久久不答,然後抬眼反問一句:「姊姊,你看我能有什麼打算?」
這一問,將秋月問住了,暗暗怨自己說話欠考慮,不應該自己為自己找個難題,想了好一會,始終不知如何作答。
「姊姊為我也很難有什麼好的打算是不是?」杏香緊接著說,「姊姊如果願意幫我,倒有一個法子——」
「那好!」秋月不等她話完,便先表示,「你說,我一定幫你。是什麼法子?」
「釜底抽薪。」
何以謂之釜底抽薪?秋月心想,只有不讓阿元進曹家的門,才能相安無事。但陪房不陪房,烏家自有權衡,何能事先干預?
「姊姊,我想,請太太跟烏家說明白,有這麼一回事,烏二小姐如果能容我,我一定盡我的道理尊敬她。不過,不必將阿元帶過來,這才算她是真心。」
「嗯、嗯。」秋月想了一下,很謹慎地問說,「倘或她倒有她的一套想法呢?」
「烏二小姐會怎麼想?」
「她也許跟咱們的看法不同,不以為阿元會跟你處不來。」
「姊姊,」杏香問道,「你的意思是,太太跟他們說了也是白說?」
這句話很重,秋月不能不辯,「不是白說,人家會安慰太太,說『請親家太太放心,不會有這樣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說,「妹妹,你倒想,那時太太莫非能說『不成!絕不要阿元陪房』嗎?」
聽得這話,杏香的臉色非常凝重了。秋月看在眼裡,有些不安,也有些不忍,但深談談到最緊要的地方,如果這一點不能有結果,前功盡棄,談如不談,所以只能硬一硬心腸,靜候答覆。
「姊姊,」杏香終於開口了,「我應該聰明一點兒,與其將來悔不當初,何不早知今日!」
秋月心中一跳,「妹妹,」她遲疑地問,「你的意思是,跟阿元不兩立?」
「我跟她不是什麼冤家對頭,談不到勢不兩立,我不過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情願避開她而已。」
「那麼,避開她以後呢?」
「姊姊,」杏香泫然欲涕地,「我不早就說過了嗎?認命!」
她是如此退讓、體諒與自甘委屈的態度,秋月真是既感動又憐惜,趕緊一把摟住她說:「好妹妹,你真正是明白事理、肯顧大局的賢惠人。你這樣用心,事情反倒好辦了,為什麼呢?因為我把你這情形一說,太太會另有打算。是怎麼個打算,我這會兒也沒法子跟你說,反正你只要肯認命,命就不一定會像你所想的那麼壞。」
這話說得很玄虛,杏香當然猜不透其中的奧妙。不過秋月這些話出自肺腑,她能確確實實感覺到的,因而心境也就漸漸開朗了。
「這根頭繩舊了,有新的沒有?」秋月又說,「沒有黑的,藍的也行。」
結辮子本用紅頭繩,如今國喪未滿,用素色頭繩。杏香找了一根全新藍絲頭繩,秋月結束停當,另取一面手照鏡,反照給她看。辮子結得鬆軟整齊,既舒服又漂亮,杏香非常滿意。
「多謝,多謝。」
「別客氣。」秋月說道,「咱們也談得差不多了,該應酬仲四奶奶去了,你還有什麼該說未說的話?」
「喔,有件事。」杏香說道,「我不想去易州,想仍舊待在這兒。」
「那,那也行。」語氣是很勉強的。秋月覺得她不願意跟翠寶一起住,未免任性負氣。但她沒有想到杏香另有一個希望住通州的理由。
「姊姊,京里到通州很近,我巴望著你常來看我。」
秋月頓時醒悟,「啊!」她直覺地說,「我來看你,你來看我,都比你住易州方便得多了。」
「恐怕只有姊姊來看我,我不便去看姊姊。」說著,杏香將雙手一斂,恰好自然而然地擱在胸腹之間的那道「槽」上。
守禮謹嚴的處子之身的秋月,對於生男育女的知識,卻並不缺乏,見此形態,即時會意,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撫摸杏香微隆的腹部,而杏香不但不退縮,反拿一隻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就仿佛一雙情同姊妹的姑嫂那樣地,毫無隱飾,但願共享那一份無可言喻的喜悅。
「我說錯了!只能我來看你,不能你來看我,不然動了胎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秋月笑道,「你看,『小芹』在那兒伸拳蹬腿了。」
胎兒在腹中躍動,是連秋月都感覺到了,杏香當然得意。但想到秋月稱胎兒為「小芹」,不免使她不安,「姊姊,」她怯怯地問,「要是個女娃兒怎麼辦?」
「怎麼辦?」秋月很快地接口,「還能怨你嗎?能生女娃兒,就能生男孩,先開花,後結果。」
這意味著在秋月的心目中,杏香終將與曹雪芹長相廝守。體會到這一層,杏香對她是越發有信心了。
「姊姊,我的事,得請你跟仲四奶奶先說明白。」
「你放心。我是怕不好措辭,仿佛你跟翠姨有意見似的,你說,你是盼望我常來看你,才住通州,這樣,我的話就好說了。」秋月緊接著又說,「我也不是說你的意思,只說我想常來看你,易州太遠了,不如在通州方便,你看呢?」
12
在回京途中,秋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什麼叫佳偶、什麼叫匹配?嫡庶之分究竟應該不應該那麼重視?
這些使她困擾,也是她深感興趣的疑問,當然是跟杏香盤桓深談以後才發生的。她很驚異地發現,對於曹雪芹的親事,她的想法幾乎完全變過了,以前是只愁著杏香會妨礙烏二小姐成為曹家的媳婦,此刻愁的卻是,烏二小姐會擋住了杏香進曹家大門的路。其間阿元是個主要的障礙,但要如何排除,卻是個難題。
「你的話不錯,」馬夫人在聽完她的陳述以後說,「說不要阿元陪房,這話咱們怎麼出得了口?而況,烏二小姐容不容得下杏香,也還在未定之天。」
「如果是這樣,事情倒好辦了,因為阿元跟杏香不生關係了。不過,」秋月覺得這一刻,有將她的看法提出來的必要,「為芹二爺著想,割捨了杏香是件很可惜、很可惜的事。」
用了兩個「很可惜」,自然深深引起了馬夫人的注意,「你真看得杏香那麼好嗎?」她問。
「我說也無用,太太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秋月看法、想法,一向是馬夫人所信任的,考慮了好一會兒問道:「莫非杏香跟阿元真的不能一起過日子?到底她們有什麼解不開的扣兒?」
「不是有什麼解不開的扣兒,是杏香自己顧慮會吃虧,情甘退讓。」
「退讓有之,情甘恐怕未必。」
「是,是!」秋月急忙答說,「我說錯了。」
「你看她的意思,一點都不能活動?」
「我看是的。」
「既然如此,而況還有孩子,咱們是不能不要杏香的了。」馬夫人問,「秋月,你是怎麼在想?」
「是的。」秋月又說,「將來為了太太的小孫孫,咱們更得謹慎。」
馬夫人點點頭,大家妻妾不和,庶出之子,會出意外,這種情形,不足為奇。意會到此,馬夫人斷然作了個決定。
「老太太在日,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芹官娶親生子。如今老太太盼望的兩件事,一起都來了,咱們不能不分一個緩急輕重。」馬夫人又說,「娶妻無非生子,杏香比烏二小姐更重要。我看這樣,親還是照提,暗底下先打聽打聽,女家會不會拿阿元陪嫁。果然如此,乾脆就不跟烏家結親了。」
馬夫人的這番話,正符合秋月的估計,她向杏香說過:「你只要肯認命,命就不一定會像你所想的那麼壞!」如今杏香的命運果然轉好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但也為秋月帶來了不安,因為馬夫人寧可不結烏家那頭親,也要成全杏香,都是聽了她的話。萬一將來杏香的為人,不如她所說的那麼好,責任便都在她身上了。
「秋月,」馬夫人見她不作聲,便催問道,「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是,先打聽了再說。」秋月又說,「但望能夠兩全。」
「那當然。」馬夫人結束了這個話題,問到翠寶,「震二爺的那個人怎麼樣?」
「是好的!」秋月毫不遲疑地,「很懂規矩。」接著將翠寶情形細說了一遍。
「那好!」馬夫人亦頗欣慰,「你到錦兒那裡去一趟吧。她今兒上午還來過,對兩件事都挺關心的。」
13
兩件事都有了圓滿的結果,錦兒也很高興。翠寶的事,她已聽曹震約略談過,當然是一套半真半假的話,只說秋月已經看過「人」了,似乎很中意。錦兒故意問他自己的意思如何,曹震含含糊糊地答一句「無所謂」,便匆匆忙忙地料理他的公事去了。關於杏香,隻字不提,他也知道紙里包不住火,不過大局已定,以後如何受錦兒奚落,他是顧不得也不在乎了。
翠寶的事已沒有好談的,要談也得跟曹震談。因此,錦兒只談杏香,聽說她根本不願跟翠寶住,頓時心思活動了,「你看,」她問秋月,「我把她接了來住,你看行不行?」
「那也沒有什麼不行,接來還可以讓太太瞧瞧。不過,這不是很急的事。」秋月緊接著說,「這會兒我要跟你商量,阿元會不會陪房過來,這件惱人的事,能想個什麼法子,切切實實打聽出來。」
由於秋月是特為向她討教,而且神色之間既鄭重又急迫,所以錦兒便不即作答,很認真地思索著。
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見她雙眉一揚,仿佛已有所得,秋月便問:「想出來了?」
錦兒卻是答非所問:「那阿元長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得問芹二爺,想來不會丑。」秋月奇怪地問,「你怎麼想出來這麼一句話?」
「我有條挖根的好計策。方老爺想娶姨太太,你知道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我是聽震二爺說的。方老爺沒有兒子,想娶個姨太太,好像還挺嚕囌的,要這樣、要那樣,其中有一樣是要識字,那阿元不正合適嗎?」錦兒很興奮地說,「方老爺如今正在風頭上,他跟烏都統要阿元,人家不能不賣他的面子。那一來,不就什麼顧慮都沒有了嗎?」
這確是一條釜底抽薪的妙計,秋月大為欣賞,「你這一招很高!」她問,「這件事該怎麼著手呢?」
「那容易,讓震二爺跟方老爺去說好了,他原託過震二爺。」
「既然方老爺曾經托震二爺物色,這話就不算冒昧。事不宜遲,你今天就跟震二爺說吧。」
「今天就說,明兒就有回音。」錦兒滿有把握地,「一說准成。」
秋月看看事都談完了,正想告辭時,不道外面有人高聲在說:「芹二爺來了!」
「他怎麼來了?」秋月不免詫異,匆匆對錦兒說道,「杏香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你先別提。」
「慢一點!」錦兒也在屋子裡高聲向外招呼,「請芹二爺先在堂屋裡坐,好生伺候。」接著放低了聲音,「咱們先得說一說,在他面前,什麼話能提、什麼話不能提,免得接不上頭來!」
錦兒的臥室是前後兩間,前面起坐,後房安床,另帶一個套間。她特為將秋月引入套間,談了好久,讓堂屋裡的曹雪芹都等到不耐煩了。
「你打哪兒來?」秋月掀簾出現,不等他回答,又添了一句,「裡面坐。」
進了起坐的那間屋,錦兒迎著他說:「你在這兒吃飯,讓你的小廝回去跟太太說一聲兒,到晚上我派人送你跟秋月回去。」
「行!」曹雪芹親自出去交代了桐生,走回來答覆秋月的話,「我是從家裡來的。」
原來曹雪芹跟他的同學,還有內務府幾個喜歡吟風弄月的小官,結了一個詩社。這天是社期,一早出門,下午回家,才知道秋月已回。馬夫人將翠寶的事告訴了他,卻是語焉不詳,對杏香更是隻字不提,曹雪芹既不敢問,又放不下心來,逡巡而退,卻一溜煙似的走了來找秋月,想細問在通州的光景。
先談翠寶,聽完了,曹雪芹向錦兒拱拱手說:「恭喜,恭喜!」
「是你震二哥的喜事,跟我有什麼相干?」
「怎麼不相干?添了個可以替你分勞的幫手,難道不是喜事?」
「算了吧!」錦兒撇著嘴說,「只怕你有了翠寶姊,就忘了錦兒姊了。」
「沒有的事,我是一視同仁——」
「是不是!」不等他說完,錦兒便大聲嚷了起來,「你跟我多少日子了,跟她才幾天?居然就一視同仁了,不明擺著是有她沒有我?」
「是,是!」曹雪芹急忙認錯,「是我失言了,你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真正的姊姊,翠寶姊不過叫叫罷了。」
「哼!」錦兒仍舊撇著嘴,不滿之意猶在。
秋月有些好笑,錦兒喝醋竟喝到曹雪芹頭上來了。同時她也在警惕,錦兒既然對同樣的稱謂不無芥蒂,曹雪芹就應該及早補救,否則將來會生出好些無謂的是非。於是她說:「芹二爺,名分不能不顧,錦兒奶奶跟翠姨之間,你的稱呼得分一分。」
「這,」曹雪芹躊躇著說,「怎麼分法?」
「你叫錦兒姊,就不能叫翠寶姊,跟我一樣叫翠姨;要叫翠寶姊,就得管錦兒奶奶叫嫂子。」
「好,我就叫錦兒嫂好了!」
「不對!」秋月立即糾正,「是震二嫂。」
曹雪芹尚未答話,錦兒已搶著開口了,「不行!」她的語氣很硬,「嫂子親不如姊姊親,我的稱呼不能改。」
「那可沒有法子了!」秋月向曹雪芹說,「你以後就叫翠姨吧,從翠姨進門見禮那天改口好了。」
曹雪芹無奈,只得答一聲:「好!」
「芹二爺,」秋月問道,「那阿元長得怎麼樣?」
曹雪芹不知她問這話的用意,遲疑未答之際,錦兒補了一句:「你只打個分數好了,是幾分人才?」
「光指相貌?」
「對了,光指相貌。」
「七分人才。」
「連性情、能耐呢?」這回是秋月發問。
「那可以打到八分。」
「那麼,」錦兒問道,「杏香呢?」
曹雪芹無端有些窘迫:「你是指相貌,還是指什麼?」他支吾著問。
「指相貌,也指性情、能耐,你一樣一樣評。」錦兒又說,「不許隨口敷衍。」
聽得這話,曹雪芹倒是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方始回答:「相貌也是七分,性情六分,能耐八分。」
「你好沒良心!通扯只得七分!你看她就不如阿元?」
「慢慢!你先別數落他,」秋月攔住了錦兒,向曹雪芹問道,「芹二爺,照你說,杏香不如阿元,那麼要你在這兩個人當中挑一個,你一定挑阿元囉?」
「話不是這麼說。」
「應該怎麼說呢?」錦兒咄咄逼人地問。
「那我就老實說吧,這裡頭有情分在。」
「還算是有良心的。」秋月看著錦兒說。
秋月笑,錦兒也笑,是薄怒初解的那種神情,曹雪芹有些被捉弄了的感覺,臉色就不免尷尬了。
「好了,」錦兒似乎有點於心不忍了,斂一斂笑容,平靜地說,「我們倆商量過了,想問你幾句話,請你老實說。」
看這樣子,多半是談他的婚姻,但會問些什麼,他無法猜測,只能嚴陣以待地點一點頭。
「烏二小姐為人怎麼樣?」
「這不大家都知道了嗎?」曹雪芹答說,「念過書,自視很高,有小姐脾氣。」
「你喜歡不喜歡她呢?」
「無所謂。」
「這就不是老實話了。」錦兒立即指摘,「終身大事,怎麼能無所謂?而且你向來不是肯在這件事上馬虎的人。」
曹雪芹被迫無奈,只好答一句:「喜歡。」
「喜歡她什麼?是才、是貌,還是才貌兩全?」
這又遇到難題了,曹雪芹之喜歡烏二小姐,有個最重要的原因,也是無法出口的秘密,是她跟繡春相像。在難以作答之際,不免想到,她們為什麼要問這些話。於是他笑笑說道:「這是幹嘛?簡直拿我當賊審問了。」
「你不願意談,就老實說好了,何必這麼形容?」錦兒又說,「我們倆處處地方替你打算,不想反倒打算壞了,惹出你這麼一句話,真叫人寒心。」
曹雪芹聽她口發怨言,才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急忙賠笑說道:「惶恐,惶恐!你別生氣。」停了一下又說,「這樣,咱們呢打個商量,這句話暫且擱在一邊,你另外問吧!」
「好!我就另外問。」錦兒想了一下說,「阿元是烏二小姐的心腹不是?」
「大概是。」
「如果烏二小姐把阿元帶過來陪房,你樂意不樂意?」
問到這話,曹雪芹略感窘迫,笑一笑說道:「天地良心,我跟你說一句話,絕不是敷衍,是心裡的話。」
「怎麼一句話?」
「無所謂。」
錦兒與秋月都笑了,然後錦兒又問:「你是說能帶來最好,否則,亦不覺得可惜,是嗎?」
「正是。」
「那麼,阿元陪房,你拿杏香又怎麼辦?」
曹雪芹一愣,使勁搖著頭說:「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上頭去過。」
「這大概是實話。」秋月插進來說,「過去不論,現在你應該想到了。」
「人家對杏香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你是指烏二小姐?」又是錦兒發問了,「假定人家肯了。」
「那還有什麼說的,我馬上跟太太回明了,把她接了來。」
「你這句話,這會兒是說得輕鬆,你想過沒有?到那時烏二小姐以外,有阿元又有杏香,你一個人應付得下來嗎?」
「阿元不算。」曹雪芹答說,「她是人家娘家帶來陪房的,我又沒有要她,我又不打算惹她。」
「這一層,你是比你震二哥強。」錦兒笑著說。
「是這樣,你錯會意思了。」秋月說道,「說你能不能應付得下來,是怕各有意見,阿元自然幫她主子,杏香就難免受委屈,那時你怎麼辦?」
聽得這話,曹雪芹頓時面現抑鬱,起身背著手跨了幾步,方又回過來說:「我怕的就是這一點。我倒還沒有想到阿元,我是怕烏二小姐有小姐的架子;杏香呢,脾氣不免有點兒犟。如果再加上阿元,那可真是永無寧日了。」
「如果光是烏二小姐跟杏香,倒不要緊,杏香願意守她的規矩,烏二小姐知書識字,是明理的人,一定能處得下去,麻煩是在阿元!」錦兒向秋月使個眼色,「你說吧。」
秋月微微頷首,以從容沉著的語氣說道:「你說杏香脾氣很犟,我看不然,你把她的性情評得不如阿元,也難怪錦二奶奶說你沒良心。」
「這不同的!」曹雪芹漲紅著臉強辯,「跟你比較客氣,而且你們又是初見。」
「雖然初見,倒是一見如故。」秋月接下來說,「芹二爺,你知道不知道,你快做爸爸了?」
這句話就如當頂雷轟,震得曹雪芹一時幾乎失去了知覺,然後不辨是喜、是不安,還是惦念,心亂如麻,只是看一看秋月,又看一看錦兒,不知道該怎樣發問,才能獲知整個真相。
「怎麼?」秋月問說,「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曹雪芹定定神說,「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怎麼回事?」錦兒插嘴,「莫非你自己做的事,你都不知道?」
「這,我當然知道。」
「這一說,杏香懷的是你的孩子?」
曹雪芹沒有作聲,不過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錦兒關心的只是這一點,證實了她就放心了,所以也不作聲,只望了秋月一眼,示意她說下去。
「既然是你的骨肉,不管是男是女,都得留下來。太太已經打定主意了,要接杏香回來,不過人家也有顧慮。」秋月又說,「凡事要從兩面想,咱們不能自以為是,抹殺人家的心事,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曹雪芹心急地說,「你不必談這些道理,你只說她是什麼顧慮。」
「她顧慮阿元,怕阿元陪房過來,幫著烏二小姐跟她過不去,那就沒有她的日子過了。你不是也說那一來會永無寧日嗎?杏香就是為了怕你為難,情甘退讓。」
「情甘退讓?」曹雪芹搔著頭皮說,「我不懂這話。」
「那就說明白一點兒吧,她不願進咱們家的門了。」
「那,那她怎麼辦呢?」
「她認命了。」
「何以謂之認命?」
「怎麼你還不懂?」秋月有些激動了,「她不管幹什麼,反正累不著你,累不著咱們曹家。」
曹雪芹愣住了,他有些懷疑,是杏香真的這樣表示過,還是秋月錯會了意。
「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只覺得奇怪,她不是這麼懦弱的人。」
「你看你!」錦兒又忍不住插嘴了,「人家顧全大局,情願退讓,你倒說人家懦弱!如果爭到底呢?你又說人家霸道不講理了。」
「我失言了。」曹雪芹接受她的指摘,但仍不免懷疑,「杏香真的是這麼說來著?」
「你愛信不信!反正太太、錦兒奶奶、我,都相信她的話,而且正在想盡辦法挽回。到底能不能有圓滿結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看錦兒臉上關切的神色,可知秋月不是過甚其詞,但他實在很奇怪,不知杏香如何能贏得秋月的如許好感,也不知道是如何挽回。
後面一個念頭,想到便問了出來,秋月答說:「那還不容易明白嗎?不讓阿元陪房過來,杏香不就能來了嗎?」
「嗯,嗯,真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可是——」
「你不必再問了。」錦兒打斷他的話說,「法子已經想好了,這會兒還不能跟你說。如今要談萬一不成的話。」她轉眼看著秋月,帶著點催促的意味。
「芹二爺,」秋月接口說道,「錦兒奶奶想了個很好的主意,如果成了,阿元就絕不會跟著烏二小姐來。但如萬一不成,烏家非讓阿元陪房不可,那時候你怎麼辦?」
這是要他在烏二小姐與杏香之間,作一選擇。這在曹雪芹實在很為難,在烏二小姐身上,他別有一份與任何人都不能談的感情寄託著,實在割捨不下;至於杏香義不可負,何況秋月又將她說得那麼好。
「怎麼啦!」錦兒有些等不得了。
「你別催他,」秋月攔著她說,「讓他慢慢兒想。」
就在曹雪芹苦苦思索,想不出一個能夠兼得的辦法時,曹震回來了。
「喔,你們都在。好極了!都談得差不多了吧?」
曹震是看到曹雪芹與秋月都在,心知必談懷了孕的杏香,那一下來龍去脈,錦兒已清清楚楚,因而故作囫圇籠統之語,想避免深談,免得受窘。
然而錦兒又怎麼饒得了他?當下冷笑一聲答說:「談是談得差不多了,只差一點點還不明白。」
看來勢不善,曹震賠笑問道:「是哪一點?」
「你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使,不知道你還有什麼花招。」
這是說他以出差易州,不能攜眷為名,才振振有詞地提出納妾的要求,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使,又將如何?這話很厲害,曹震硬一硬頭皮,使了個崑腔中小生的身段,用食指抹一抹鼻下,退後兩步,一躬到地,念句戲詞:「請夫人息怒!喏,喏,喏,下官這廂有禮了。」
這一下惹得秋月掩口葫蘆,曹雪芹哈哈大笑,錦兒也忍俊不禁,笑著罵了句:「死不要臉!」
「好了,醋罈子算是保住了。」曹雪芹向秋月說道,「咱們還是回家吧!他們總還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別走!」錦兒立即攔阻,「吃了飯再回去。」又向秋月使個眼色,「你陪芹二爺坐一坐。」
秋月會意,點點頭說:「好!你們談去吧!」
於是錦兒將曹震招呼到後房,低聲問道:「方老爺的姨太太著落了沒有?」
「沒有。」曹震問道,「莫非你倒有人?」
「烏都統家的阿元怎麼樣?」
「那怎麼行——」
「輕點,輕點!」錦兒趕緊捂住他的嘴,「幹嘛大呼小叫的?」
曹震噎了一下,拉開她的手平靜地問道:「方老爺你見過沒有?」
「見過一回。」
「那你想,方老爺又瘦又小,那阿元人高馬大,兩人站在一塊,變成『矮腳虎』配『一丈青』,怎麼行?」
錦兒沒有看過《水滸》,不知道「矮腳虎」跟「一丈青」,但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想一想果然難以匹配。
可是錦兒卻不肯死心,「這是你的想法。」她說,「也許方老爺倒不嫌呢!」
「一定會嫌。」
「他跟你說過?」
「說是沒有說,不過⋯⋯」
「你別自以為是了!」錦兒有些蠻不講理似的,「你就跟方老爺提一提,也不要緊。」
「怎麼不要緊?我在他面前說話,要有一句管一句的用,他才會相信我。說出一句明知道不行的話,他心裡會想:怎麼回事?一竅不通嘛!以後我說話還管用不管用?」曹震仰起臉直搖頭,「你一點兒都不懂。」
錦兒對他的表情,雖覺可氣,但話卻駁不倒,只好不作聲了。
「你怎麼忽然想起來管這樁閒事?」曹震接下來又說,「你把其中的緣故說一說,也許我能替你想辦法。」
「對!你得替我想辦法,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什麼話?」
「我說你能讓方老爺娶阿元,方老爺娶了阿元,一切就都圓滿了。」
「你在講的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懂。」
錦兒想了一下答說:「我一時也跟你說不清楚。總而言之一句話,芹二爺娶了烏二小姐,如果有阿元陪房,杏香就不能進曹家的門了。可是大家的意思,非成全杏香不可,怎麼才能成全,你去想吧!」
一聽這話,曹震當然明白了,「原來是打算釜底抽薪。阿元不壞,總有人要的。」他並兩指敲敲額頭說,「等我來好好想一想。」
曹震一面想,一面顯露了詭秘的笑容。這是他想到得意之處常用的表情,錦兒雖司空見慣,但這時候卻不能無疑。
「你別是在打什麼鬼主意吧?」
「什麼?」曹震詫異地問,「什麼我在打鬼主意?」
「問你自己啊!」錦兒故意背過臉去,「阿元人高馬大,你可不是又瘦又小。」
「什麼!」曹震幾乎是咆哮了,但接下來卻是好笑的神氣,「你想到哪裡去了?」他說,「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最好別再在我面前提阿元。」
「行得正,坐得正,怕什麼?」
「不錯,行得正,坐得正,就怕無理取鬧疑心病。好了,你們去胡出主意吧,我也懶得管了。」說著,曹震揮一揮手,起身要走。
「你別拿喬。」錦兒一把拉住他說,「你也不能怪我疑心病,你倒想,光為翠寶,你瞞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有杏香那檔子事,我怎麼會知道翠寶早就是翠姨了!」說著,錦兒又有了牢騷,話也就更有的說了,「再說,杏香的事,不是你惹出來的嗎?你倒想想你自己,『又做師娘又做鬼』『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初叫人家到熱河去的是你,立時立刻攆人家回通州的也是你!曹通聲啊曹通聲,你少做點缺德事吧!」
這一頓罵,連前方都聽到了,曹雪芹與秋月,面面相覷,都覺得有些尷尬,但亦只有側身靜聽,不能插手干預。
「好了,好了!」是曹震的聲音,「讓人家聽見了什麼意思!」
錦兒發泄過了,亦不為己甚,只問到正經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說懶得管,沒有說壓根兒不管,只要你不犯疑心病⋯⋯」
「這能怪我嗎?」錦兒語聲又高了,「如說我有疑心病,也是你一天一個花招逼出來的。」
「你看看,你講話憑不憑良心?我吃飽了撐得慌,一天想一個花招來騙你!你說,你受了幾回騙?」
「一回就夠了,還要幾回?」錦兒顯然理屈,所以顧而言他地又問,「你願意管,就快拿主意出來。」
「主意倒是有一個,得慢慢兒想。這又不是火燒眉毛的事,何必那麼急!」
「雖不是火燒眉毛,可是耽誤不得。你就躺一會,好好去想吧!等開飯的時候我來叫你。」
這一下安排得很好,免得他到了前房受窘。錦兒自己神色泰然地走了出去,曹雪芹一見便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低聲說一句:「好厲害啊!」
「你!」秋月趕緊輕喝攔阻。
「芹二爺總聽見了,也不必瞞他了。」錦兒看著秋月說,「你告訴他吧。」
等秋月講完,曹雪芹笑道:「錦兒姊如果做官,必是一把好手。」
「你別瞎恭維我了,怎麼扯得上做官不做官?」
「這是剪除羽翼的辦法,做官的想排除異己,此計最妙。」
錦兒不甚聽懂他的話,秋月卻能深喻,深恐這些話將來傳入烏二小姐耳中,跟錦兒會起誤會,當即正色說道:「錦二奶奶也是為了你,根本不能拿排除異己來作比。」
曹雪芹領悟了,「對!是為我,我領情。」他接下來又說,「不過,阿元配方老爺,似乎不相稱。」
「你是說他們的個子不相配?」錦兒問說。
「是的。」
「震二爺也是這麼說。你倒想想,有什麼相配的人沒有?」
「你們別亂找人了。」是曹震接口,一面說,一面踱了過來,向錦兒說道,「我想得了一個人,回頭告訴你。」
「怕什麼?又沒有外人在這裡。」
這一下曹震不能不說了,否則倒真像拿曹雪芹與秋月當外人似的,「王爺還想找一個人,」他說,「我看阿元倒合適。」
王爺自是指平郡王,子嗣不旺,想再納妾亦是情理中事,秋月便即問說:「阿元長得可是宜男之相?」
「屁股那麼大,你說是不是宜男之相?」曹震還做了個手勢。
秋月想笑不敢笑,錦兒卻白了他一眼,「這又讓你看清楚了。」她說,「你想,我怎麼能不得疑心病?」
一聞拈酸之語,曹雪芹與秋月都不覺得可笑,錦兒也自知過分了些,悄悄起身,從容而去,看樣子是到廚下檢點待客的肴饌去了。
「震二爺,」秋月問道,「想添一位姨娘是王爺的意思,還是太福晉的意思?」
「王爺的意思。」
「太福晉呢?」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沒有聽說,想來也不會反對吧!」
「還是問清楚的好。」
原來平郡王的太福晉,馭下特嚴,是曹家的親族,以及與曹寅、曹兩代交好的友朋門下,無不知道的事。但照秋月的了解,太福晉為人的厲害,還不止於「馭下特嚴」四個字,而另有令婢妾無法忍受之處。
一直為曹家親友私下所批評的是,「老王」訥爾蘇的庶出之子,都夭折了——訥爾蘇共有七子,除長子平郡王福彭之外,嫡福晉還生有第四子福秀、第六子福靖,以及三年前夭折的第七子福端。此外庶出的第二子福聰、第三子福彰、第五子福崇,活得最久的也不過六歲。何以她生四子,只夭其一,而庶福晉呂氏、徐氏所生之子,盡皆不育?此中不免有很多不堪究詰的疑問。
因此,秋月對平郡王納妾是否已徵得太福晉的同意這一點,格外重視,在曹震是不難理解的,以太福晉馭下之嚴,如果是她准許平郡王納妾,可望對新人有適度的寬容,否則就很難有不找麻煩的日子了。
「你的話說得也對,當然要先請示太福晉。不過,天下過了中年的太太們,心思都是一樣的,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抱孫子。」曹震接下來又說,「王爺除了魏福晉之外,如今有兩位側福晉、一位庶福晉,連先前的嫡福晉,一共六位,可就是沒有子息。我想太福晉在這一層上頭,也很著急。」
「我看不然。」秋月說了這一句,停下來考慮,結果還是把她的看法說了出來,不過前面加了一段話,「震二爺,你說的王爺沒有子息,將來爵位沒有人繼承,所以太福晉很著急。這件事,不是我能懂得,就懂,也不是我能談的。不過,震二爺,有一點,你不知道想過沒有,平郡王是『鐵帽子王』,將來誰承襲都是太福晉的孫子。」
世襲罔替的王爵,謂之「鐵帽子王」。平郡王福彭將來去世,即令並無子嗣,爵位亦不會取消,照定製,會在他的胞侄中擇一繼承,甚至兄終弟及,由福秀或福靖襲爵。反正誰繼承王位都是太福晉的嫡親骨肉,所以眼前平郡王福彭無子,在太福晉看,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這樣,宜男之相就不成其為太福晉為長子擇妾最看重的一點,「我想,」秋月又說,「太福晉總還要看看,阿元有別的長處沒有,最要緊的性情能投合她老太太的脾氣。」
「對!」錦兒接口,「我也是這麼想。」
於是秋月跟錦兒便談太福晉的脾氣,又為阿元擔心,因為太福晉不喜歡露鋒芒的人,而照杏香與曹雪芹形容,阿元似是精明強幹一路的人。
她們談得很熱鬧,他們兄弟倆卻默無一言。曹雪芹是自覺不便開口;曹震心中另有盤算,負手繞室,走了兩圈,突然停住。
「只要太福晉說一句,把這個人找來看看,事情就算成功了。」
「這話怎麼說?」錦兒發問。
「那時全在我。」深思熟慮以後的曹震,有條不紊地說,「王爺十之八九會看得中,太福晉的脾氣不敢說,看中了最好,看不中我也有話說。」
「怎麼說法?」
「我跟烏都統說,平郡王很喜歡阿元,你不如暫時把她留一留,到太福晉點了頭來要人了,那時候如果來個人去樓空,豈不大煞風景?烏都統一向巴結王爺,聽我這一說,自然就把阿元留下來了。」曹震得意地說,「你道我此計如何?」
「也要靠你會說鬼話。」錦兒笑著看向曹雪芹說,「這一來,你可以放心了。」
「還不知道王爺的意思怎麼樣呢!」
「王爺那兒,得請震二爺善為進言。」秋月接著曹雪芹的話說,「倒是太太應該早早動身,雙管齊下,得把時候拿捏准了。」
「一點不錯。」曹震深深點頭,「只等王爺同意了,我親自送太太去熱河,我談阿元的事,太太提親。一等談妥了,我送太太回京,順便把阿元帶了來。這裡就得趕緊『放定』,趕在秋天辦喜事。烏二小姐一過了門,阿元的事,到頭來不成功也不要緊。」
大家都覺得他的打算很妥當,於是細細安排步驟。曹震因為陵工事繁,但願速去速回,拿時憲書來看,第四天就是長行的好日子,主張那天就走。
「這怕太侷促了⋯⋯」
秋月還只說了一句,錦兒已大聲嚷了起來:「那怎麼行?還不知道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就算太太也願意趕緊動身,可是收拾行李、預備送人的禮,還得辭行,三天來得及嗎?」
「辭行就免了吧!」
「有的地方好免,有的地方能免嗎?像太福晉那兒,能不說一聲?」
「還有,要把鄒姨娘也帶了去。」秋月說道,「震二爺,三天實在不夠。」
「那好!你說吧,幾天?說定了我好安排我自己的事。」
於是復又翻查時憲書,斟酌再三,選定十天以後的一個好日子動身,一切車馬夫役,不消說是,是歸曹震預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