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四回
01
曹震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並且上車之前就做了交代:「咱們盡今天太陽下山以前趕進京,到通州打擾,也不必擾仲四掌柜了,隨便找個館子,吃完了就走。」
桐生與魏升無不會意,這是為了不讓曹雪芹跟杏香有見面的機會。曹雪芹自己也知道,不過他心中已有算計,所以並不在意。
哪知通州附近,這一陣子細雨連綿,路途本就泥濘不堪,加以皇帝謁陵,扈從的官員由間道抄到前站去辦差,千輪萬蹄,將順義到通州這條大路,糟蹋得不成樣子,好不容易等到通州在望,騾車卻又陷在深溝之中,連曹震、曹雪芹一起出力,累得滿頭大汗,依然無濟於事。
「二爺,不行了!」魏升向曹震說,「你跟芹二爺騎我跟桐生的馬,先到通州吧!留桐生跟車把式看行李,我想法子找人把車子弄出來。」
事出無奈,只好如此。到得仲四鏢局裡,大家看他們兄弟倆那種狼狽的模樣,無不吃驚,等問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仲四趕緊派人去接應,然後叫人置備潔淨衣衫新鞋襪,又關照廚房備酒飯,為他們兄弟壓驚接風。
盡日落前趕進京的計劃,自然成了泡影,回翠寶那裡去住,亦勢不可免,因為仲四已經派人去通知過了。
飯罷喝茶,看曹震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樣,曹雪芹知道他的心事,心想,不必讓他為難,杏香那裡,不妨明天派桐生去解釋誤會。打定了主意,便即說道:「震二哥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等行李,今兒就住在這裡了。」
「何必、何必!」仲四接口,「都交給我好了!兩位二爺累了一天,好好息著去吧。」
他倒是一番好意,曹雪芹卻有難言之隱,於是曹震說:「不!讓雪芹今兒住你這裡。」
以仲四的江湖閱歷,自然聽得出來,其中別有蹊蹺,便改口答說:「好!好!那麼芹二爺也就早早安置吧!行李我會叫人照看。」
02
由於仲四預先已有通知,翠寶跟杏香便有一番忙碌了,收拾屋子,預備飲食,當然足夠他們兄弟兩個人食用的。
「我不是一再跟你說,芹二爺不是那種人,一定會有一個交代。」翠寶欣慰而得意地,「你看,怎麼樣?」
原來魏升送杏香回來時,只私下告訴翠寶說:「有人替芹二爺提親,杏姑娘在那兒不便,讓我給送了回來,有話等震二爺來了再說。」語焉不詳,只有自己去推測。翠寶猜想,大概杏香跟曹雪芹的事,已經很明顯了,花燭未完,倒已有人等著當姨娘了,這自然會使媒人尷尬,對女家不大好說話。所謂「不便」的意思,如此而已,並不是說不要杏香了,曹雪芹不是那種薄情寡義的人。以後細問了杏香,越覺得所見不差,是曹震瞞著曹雪芹所為的處置,那個什麼阿元是烏家派來的坐探,杏香自以暫避為宜。
杏香原是懷了一肚子的委屈回來的,雖有翠寶竭力勸慰,依舊將信將疑。但此刻心頭,卻是疑雲盡掃,看起來是錯怪了曹雪芹,如果當時是有意躲開,眼前又何必自投羅網?
「來了!」
杏香耳朵尖,已聽得門外人聲,果然,不久聽得叩門的聲音,年前所用的僕婦去開了大門,門外是曹震,他是由仲四派了兩個夥計,前後打著燈籠走了來的。
翠寶、杏香一齊迎了出去,雙燈高照,卻只見一條人影,翠寶便問:「芹二爺呢?」
「在鏢局子裡等行李。」曹震大聲說道,「今兒真是慘不可言。」
「怎麼回事?」翠寶看著他身上問,「你穿的是誰的皮袍?下擺短那麼一截!」
「仲老四的。」曹震接著跟護送來的人道勞,打發他們走了,才進堂屋坐下,談路上所遭遇的意外,「魏升跟桐生,還在對付那輛車呢!行李裡頭有要緊東西,雪芹要在仲四那裡看著,倘或散了,還得重新綑紮,費事得很,今兒就不來了。」
姑嫂倆都釋然了,「預備了消夜,」翠寶說道,「你喝著酒等芹二爺吧!」
將消夜的飲食擺了出來,翠寶伺候曹震喝酒,杏香坐在一旁,神思不屬地說話,其實只注意著大門外面。但聽到翠寶問起曹雪芹的親事,她自然而然地就暫且拋卻門外了。
「那烏都統夫人,是我們太太從小在一起的。烏二小姐是才女,眼界很高,雪芹居然讓她看中了。不過,這件事得要我們太太跟烏太太會了面,才能定局。」
「太太跟烏太太什麼時候見面?」
「還不知道。」曹震喝了口酒,慢吞吞地說,「慢慢兒來!世界上凡是好事,沒有不慢的。」
翠寶聽出他話中,對杏香有暗示的意味,遂即湊合著說:「這大概就叫好事多磨了。」
「對了!看著挺好、挺順利的一件事,往往臨時就會起變化。不,」曹震緊接著改口,「不是變化,是有波折。」
「是啊!我想也不會變化。路子是不錯的,不過不能一下子就走到,得繞個彎子,那也沒法,只有耐著性子等。」
「不錯,耐性最要緊。好比走長路,沒有耐性,就會心浮氣躁,越發走得慢了。如果有耐性,根本就不去想,要什麼時候才能走到,反倒不知不覺地就到家了。」
倆人一吹一唱,整套話都是說給杏香聽的。言者有心而裝作無意,最能打動聽者的心,杏香在想,耐性也有個限度,好事多磨會把耐性都磨光!見了曹雪芹必得跟他討一個日子,耐性等到哪一天?
「我不想再喝了。」曹震推杯而起,取出懷表,掀開蓋子看了一下說,「二更都過了。」
「你不喝碗粥?」翠寶問說,「是拿野鴨子熬的。」
「我不餓!你們喝吧。」
「咱們喝!」翠寶跟杏香說,「明兒就不好吃了。」
於是姑嫂倆喝野鴨粥,曹震手持剔牙杖,在屋裡一面踱方步,一面想心事。
就這時突然聽得有人叩門,杏香立刻停止咀嚼,側耳靜聽,翠寶卻大聲喚道:「吳媽、吳媽,有人叫門。」
話雖沒有完,曹震已經接口:「我去!」隨即掀簾而出。
「剛才怕熬了粥沒有人喝,可惜,這會兒只怕又嫌不夠了。」翠寶問道,「如果三個人都來了,粥不夠怎麼辦?」
「我看看去。」杏香答非所問地往外走,翠寶便也跟了出去,站在走廊上等著看,來了幾個人。
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只來了一個,是魏升,只聽曹震在問:「芹二爺呢?」
「行李散了!看著桐生跟車把式在捆行李呢。」魏升答說,「我怕二爺不放心,特為來說一聲。」
這時主僕居停都已進了堂屋,魏升向翠寶與杏香都招呼過了,聽曹震又問:「芹二爺什麼時候來?」
「只怕不能來了!我還得趕回去幫著拾掇行李。」
「好吧!你趕回去好了。」
「是!」魏升答應著往後退。
「等等,」翠寶喊住他說,「喝碗熱粥再走。」
「是,謝謝翠姊。」
這就像在自己家一樣,魏升徑自到廚房裡去喝粥。杏香卻格外體恤,「今兒晚上很冷,」她說,「讓他喝點酒,擋擋寒氣。」說完,從桌上拿起酒壺,又取了一碟鳳魚,去送給魏升。
「杏姑娘,」魏升笑嘻嘻地站起來,「多謝,多謝!」
「謝倒不用謝。不過,我問你句話,你可別跟我胡扯。」
一聽這話,就知道不能說實話了,魏升笑道:「杏姑娘先就疑心我了,倒像我騙了你多少回似的。」
「不多,一回。上次你送我回來,我問你芹二爺提親的事,你說從沒有聽說過,那不是騙人?」
「這我就不用分辯了!我確是沒有聽說過,你愣說我知道,這跟誰分辯去?」魏升又說,「你想,那時候我跟震二爺到熱河才一天,跟何大叔一共沒有能說上十句話,怎麼會聽說過芹二爺提親的事?」
「那你現在是聽說了。」
「是啊!」
「好!你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回事?」
這是個難題,魏升不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不過,剛才進門時,聽曹震教他的那套話,已可會意,少提「芹二爺」為妙。因此他只談烏家那方面。
「烏都統、烏太太、烏大小姐全看中了芹二爺,烏二小姐一肚子墨水,平常人看不上眼,要考過了再說——」
「考什麼?」杏香打斷他的話問。
「考芹二爺,作詩作對子,得考中了才提親。」
「原來考這個!」杏香不自覺地發笑,「王三姐拋彩球,烏二小姐考女婿。」
「可不是嗎?少有初見的事!」
「那麼,考中了沒有呢?」
「你想呢?」
「考中了。」
「是的。」
「還有呢?」
「還有!」魏升搖搖頭做個苦笑,「我可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杏香不信,但又無法再多逼出他的話來,恨恨地說道:「我就知道你胡扯!」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會疑心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讓我說什麼?」
「好!那麼我問一句你一定知道的話,芹二爺這趟回京去幹什麼?」
「不是去接我們太太嗎?」
先前應付得滴水不漏,這句話可露了馬腳,杏香心想,剛才問曹震,馬夫人跟烏夫人何時見面,他還說不知道。明明都已經進京奉迎去了,何能不知?顯見得曹震是說假話。
要琢磨的是他為什麼要說假話,杏香心想只有一個理由,根本就是他要把她跟曹雪芹隔離開來,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如此,想跟曹雪芹見面的念頭便愈迫切,於是,毫不考慮地說:「我托你捎個信給芹二爺,請他明天一大早就來。」
魏升心中一跳,這跟曹震交代的話,大為牴觸,曹震要他告訴曹雪芹,明天一大早就走。到時候杏香不見人到,追問起來,存心避她的真相就會拆穿,豈非大大的一場風波?
魏升考慮下來,認為只有一個應付的辦法,就是把杏香所託之事,透露給曹震,看他的眼色,再做道理。於是他說:「杏姑娘,你先請回吧!你的話,我替你帶到。」
「一定要帶到。」
杏香猶自叮囑一句,方回堂屋,曹震已回臥室,翠寶正在收拾桌子,杏香上前幫忙,在燭光下突然發現翠寶眉宇間堆滿了心事似的,不由得一驚。
「怎麼啦?」她問,「你的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她想問:是不是震二爺說了什麼?但怕曹震聽見,所以縮回去了。
翠寶不即回答,隨性坐下來,摸一摸臉,然後支頤沉思——這是真的有了重重心事的樣子了。
杏香也坐了下來,湊近翠寶,低聲問道:「剛才震二爺說了什麼?」
「一會兒我到你那裡去。」
顯然地,就剛才她跟魏升談話的片刻,曹震不知道談了什麼足以讓翠寶發愁的事。那是件什麼事呢?莫非她跟曹震之間,起了什麼變化?
「二爺、二爺!」是魏升在外面喊。
杏香便去掀開門帘,放他進屋,曹震短衣趿鞋,亦從臥室中踏了出來。
「我要回去了,二爺還有什麼話交代?」
「你告訴芹二爺,我明兒上午到鏢局子裡去。」
這就是搭話的機會,魏升藉口說道:「芹二爺明天上午會來。」說著微微使了個眼色。
主僕倆這樣眉目傳語慣了的,雖只是眼皮一眨,曹震已經會意,隨即問道:「芹二爺跟你說了的?」
「不是!杏姑娘要我帶信給芹二爺讓他明兒一早來。不過,」魏升轉臉對杏香說,「如果今兒晚上收拾行李麻煩,睡得遲,明兒一大早,恐怕芹二爺起不來。」
這是暗示曹震有這回事,但他會擋住曹雪芹,至少不讓他一早就來,那時就有騰閃迴轉的餘地了。
意會到此,曹震很從容地說道:「好吧!明兒早晨看,如果芹二爺來得早,我就不必過去了,在這兒吃了中飯動身。」
這樣說法,看是安排妥當了,魏升辭去,曹震回臥室,杏香幫著收拾完了,亦回自己屋子,在燈下靜靜地喝著茶等翠寶,不過心裡卻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看曹震的神情,不像是他準備跟翠寶分手的樣子。
因此,當翠寶一來,她首先問到曹震跟她的事:「震二爺到底什麼時候帶你到易州去?」
「不一定到易州。」
「到哪裡呢?」
「他的意思,想跟他們家說清楚,把我接了回去。」
「那好啊!」杏香喜動顏色,「這真是件喜事!」不過馬上警覺,既是喜事,她眉頭何以沒有喜色,反有憂愁?
「好倒是好!有件事我可真為難了。」
「什麼事為難?」
翠寶不作聲,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胸脯起伏,似乎要鼓起勇氣才能把她的話說出來,可是,結果仍是沉默。
杏香的臉色也變了!是何難事,如此艱於出口?急躁之下,不由得聲氣就有些粗暴了:「你倒是說呀!什麼要命的事,這麼為難?」
翠寶用歉疚的眼光看著她,又低下頭去說:「算了!等一陣子再說。」
杏香把她的這句話咀嚼了幾遍,終於辨出滋味來了,不過這滋味並不好受,不知是酸是苦,也不知道這酸苦的滋味,是不是該與翠寶相共。
「想來是礙著我?」她問,「震二爺怎麼說?」
話由杏香自己說破,翠寶自然鬆了一口氣,「我是不願意讓你受委屈。」她說,「我已經低三下四了,何苦又叫人家把你也看低了。」
這是怎麼說?杏香想了一下問道:「你是說,曹家會低看了我?」
「你想,以我在曹家的身份,把你帶了去,人家會把你看成什麼人?雖說芹二爺——」
「你別提他了!」杏香搶著說道,「如今我跟了你去,連陪嫁的丫頭都算不上,我不進他曹家的門,不算他家的丫頭,這不行嗎?」
「是啊!」翠寶附和著說,「所以我決定擱一擱,等芹二爺跟你的事辦妥了,咱們一起進他曹家的門。」
「哼!」杏香冷笑一聲,「你別做春夢了,哪裡還有什麼芹二爺跟我的事?震二爺早就算計好了,乾脆一句話,只要你,不要我!」
翠寶先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他不要你,我可不能不要你。」
「嫂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不枉咱們姑嫂一場。你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就不用管我了,先打算你自己的事,你有了歸宿,我也放心。」
「那麼,」翠寶問說,「你呢?」
「我?」杏香內心茫然,老實答說,「這會兒哪裡有什麼好主意?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不能說一離了你,我連日子都不過了。」
「你一個人怎麼過?」
這才是翠寶要來談的事,盤馬彎弓,落入主題,就不必再多說廢話,她說她打算將杏香託付給仲四——當然,這也要靠曹震的面子,還有句沒說出來的話,曹震的意思是,讓仲四留意做個媒,將杏香嫁了出去,他願意送一份嫁妝。
杏香只聽她說,並無表示,自己在心裡琢磨,如何不受屈辱地一個人活下去。倘或真的想不出好辦法,最後一條路,便是照翠寶的話,暫時投靠仲四。
「妹妹,」翠寶催問著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還在想。」杏香答說,「你不用心急,我既然許了你,不讓你為難,你儘管放心去辦你自己的事好了。」
翠寶臉一紅,「我只是不放心你。」她說,「反正你一天沒有安頓好,我一天不談曹家的事。」
03
魏升根本無意為杏香帶信,曹雪芹也不會睡得很晚,什麼收拾行李原是子虛烏有之事,早睡早起,在漱洗時便在盤算如何派桐生去看杏香,傳達自己心裡的一番打算。
有一點是很明白的,有曹震在,桐生一去就會引起他的懷疑,而且怎麼樣也找不到跟杏香單獨談話的機會。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讓桐生落後一步。
「看樣子總要吃了午飯才動身。等我跟震二爺上了車,你到杏香那裡去一趟。」
桐生已知道幹什麼,平靜地答一聲:「是。」
「你跟杏香說,我不會丟了她不管,等我回京以後,我會想法子接她進門,請她耐心等著。」
桐生不大以為然,忍不住說道:「芹二爺,你能想出什麼法子來?何必弄個空心湯圓給人家吃?」
「你怎麼知道是空心湯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那麼,芹二爺,」桐生儘量裝出合作的神情,「你是什麼法子,能不能跟我說一說?萬一不大妥當,還可以商量。」
「我是找秋月,她一定有法子。」
他不能說找秋月無用,因為沒有理由。這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桐生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把話說到了,你隨後趕了來。」
「那當然。」桐生心想,別說秋月,就是「太太」也未見得能有什麼法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就不必去找杏香。
哪知等曹震一來,曹雪芹突然改變了主意。原來曹震聽得翠寶告訴他,杏香如何負氣,既然已經有那樣決絕的表示,就不必再迂迴轉折地移花接木了。於是將杏香託付給仲四,當然,這件事還得跟仲四奶奶細談,所以一早就趕到鏢局來,曹雪芹聽說他跟仲四有事商量,問明吃過午飯動身,而且不再去翠寶那裡了,心想:這不是私下去看杏香的絕好機會?
於是,他喚了桐生來,悄悄說道:「我自己去一趟,回頭震二爺問起來,就隨便編個理由,可千萬別說我到杏香那兒去了。」
桐生不防有此變化,阻攔無計,只有出以耍賴恫嚇的手段了,「芹二爺,」他說,「這件事我可不敢保險,震二爺的事,可沒有準譜兒,回頭心血來潮,要再看一看翠姨,撞見了可別怪我!」
曹雪芹聽他語言支離,神態又帶著些桀驁不馴,再想一想他過去的言語行動,恍然大悟,他也是站在曹震這一面的。當下有種被背叛了的感覺,怒氣勃然茁發,但還是忍了一下。
「好,你這個猴兒崽子,你打算告密,讓震二爺隨後趕了來是不是?這會兒我沒工夫跟你算賬,反正只要震二爺知道了這回事,我就唯你是問!」
04
吳媽沒有見過曹雪芹,迎著臉問:「你這位少爺找哪一家?」
「就找你家,我找翠姨。」
吳媽不知道翠姨是誰,她受僱在此,不明白主人家的情形,只知道「太太」「姑娘」與「震二爺」,因而一下子愣住了。
曹雪芹以為話已說明白,應該可以進門,不道一腳踏進門檻,立即被阻,「你這位少爺,一定認錯地方了。」她說,「我們這裡沒有你說的什麼翠姨。」
曹雪芹詫異,莫非真的認錯地方了?退後兩步認一認門,門框旁邊,梅紅箋上「曹寓」二字,還是自己寫的,何曾認錯?是了,他在想,這新來的老媽子不明就裡,不能怪她。
但正當要開口說明自己是誰時,一眼瞥見一條背影,不由得張口就喊:「杏香、杏香!」
杏香也是聽得人聲,出來探視,看清了是曹雪芹轉身就走。聽得他喊,不由得停步,但只是頓了一下,隨又拔足,而且走得更快了。
這一下當然驚動了翠寶,出來一看,大為驚異,「芹二爺,」她迎上來問,「你怎麼來了?」
吳媽這才明白,「翠姨」就是「太太」,趕緊開直了大門,曹雪芹一面踏進來,一面問道:「你們家是不是另外有堂客?」
「沒有啊!」翠寶不解地,「芹二爺怎麼無緣無故問這麼一句話。」
「不能沒有緣故。剛才我看見杏香的影子,叫她她不應,反倒走得更快了,所以,我才疑心你家另有堂客,是我看錯了。既然就是她,為什麼不理我?必是對我有誤會了。」
翠寶一時無從作答,只說:「裡面坐。」
進了堂屋,翠寶為隨後跟進來的吳媽,解說了曹雪芹的身份,然後在吳媽張羅茶水時,她很快地一掀門帘,往外疾走,繞著迴廊走向杏香臥室,想不到的是雙扉緊閉,推一推還推不開,是在裡面上了閂。
「妹妹!妹妹!」她在門外喊。
「不必喊!」杏香在裡面答說,「我不想見他。」
真是如此決絕,倒是翠寶所想不到的,她躊躇了好一會又問:「你真的不想見他?」
「自然是真的。」杏香尖刻地說,「莫非自己人面前,還使手段、玩兒假的不成?」
翠寶聽出她話中有火氣,卻不知道她是發誰的脾氣,但有一點是很明白的,她跟曹雪芹見了面,一定會吵起來,不見也好。於是問說:「那麼,你有什麼話要我告訴他?」
「沒有話!」
翠寶心想,這又不是真的決絕,真的打算決絕了,反而會平心靜氣,或者默不作聲,像這樣賭氣的態度,正見得她心裡拋不掉曹雪芹。於是她說:「你先把氣平一平,我也不知道你哪兒來的這麼大的火氣,這樣子對事情沒有好處,我先去問問他的來意再說。」
「問亦無用。」
翠寶不再答話,一路走、一路想,見了曹雪芹應該如何說法,如果據實而言,曹雪芹一定會自己來叫門,做低伏小,說上一大套的話,也許杏香就會開門相見,這一來,又將如何?
想到這裡,覺得真的要好好琢磨了!曹震的主意,其實很不壞,她心裡在想,快刀斬亂麻,已經都下手了,就得使勁,手一軟,斷不乾淨,反倒更不知怎麼辦了。
主意一定,自然就知道該如何處置,面對著焦躁不安的曹雪芹,翠寶顯得格外沉著。「芹二爺,」她說,「你說得不錯,杏香是誤會你了,而且誤會得很厲害。芹二爺,如今說空話沒有用處——」
「絕不是空話。」曹雪芹搶著說,「我一定想法子,讓她跟我。」
「我也盼望著她能跟你在一起。不過,芹二爺,你應該有句實話。」
「怎麼叫實話?」曹雪芹搔著頭說,「我剛才說的,就是打心眼兒里出來的話。」
「光有心愿不成。我說的實話,是要芹二爺你規定一個日子,到底什麼時候能把事情辦成。」
「這⋯⋯」曹雪芹囁嚅著說,「日子可沒法子定,得走著瞧。」
「瞧誰啊?」
「看看我們老太太的意思。」
「這應該容易定啊!」翠寶答說,「我聽震二爺說過,太太膝下就芹二爺你一個,想來說什麼就是什麼,只要太太一點頭,事情就算成了。當然,這得在芹二爺完花燭以後,不要緊,杏香可以等。」
「不是!」曹雪芹吃力地說,「事情不那麼容易。」
「難在什麼地方?不就是太太一句話嗎?」
曹雪芹無法改口——須求教於秋月。他只相信她一定有辦法。是什麼辦法、何時辦成,皆無所知,這就根本談不上是一句實話了。因此,他只能加重了語氣說:「反正我盡力去辦。能不能成功、有幾分把握,我一回京就知道了。」
「那好!」翠寶很快地接口,「包在我身上,勸得她回心轉意。今天她不願見芹二爺,就不必勉強她了,勉強見面,一碰僵了,反為不美。歸里包堆一句話,只要老太太答應了,不愁杏香不姓曹,不然,就說上一籮筐的好話,到頭來還是免不了哭一場。」
曹雪芹覺得她的話,說得非常透徹,既然她做了保證,一定勸得杏香回心轉意,那就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如今要擔心的,只是秋月能不能想出斡旋難局的妙計。
05
送走了曹雪芹,翠寶順路又來看杏香,房門已經開了,因為曹雪芹已走,沒有理由再閉門了。
不過,她雖不曾摒拒翠寶,卻仍舊繃著臉,而且不理不睬,翠寶不免心虛,將剛才自己跟曹雪芹說的話回想了一遍,沒有什麼不妥,才比較泰然。
「我沒有讓他跟你見面。」翠寶一開口就這樣說,接著解釋原因,「怕你們吵起來,大家不好。我只是逼他上緊去辦你們這件事,只要他們老太太答應了,就算成功了,不過得等他完了花燭才能接你進門。如今倒是我——」
翠寶故意把話頓住,臉上又是疑難的神色。杏香本來可以不理她,但既然她自己仿佛有了難題,看在姑嫂的分上,不能不問。
「你怎麼啦?」
「我說過,你一天沒有安頓好,我一天不談曹家的事。如今看樣子,你的事有著落了,就是要等一陣子。這一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怎麼叫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想嘛,我自然要陪著你等——」
「我明白了!」杏香打斷她的話說,「你不必管我,我早就說過,你只張羅你自己好了。」
「你是這麼說,我又怎麼能丟下你不管?你也別一個勁兒顧自己說得大方,該倒過個兒,替我想一想。換了你是我,你也忍心這麼辦嗎?」
杏香不作聲,心裡卻不免歉疚,原來只當她僅顧自己,專聽曹震的指使,現在看來是錯怪她了。
從她臉上的表情,翠寶看出她的意思活動了,於是又說:「你如果體諒我,就該聽我一句話。」
「哪一句話?」
「就是,」翠寶問道,「莫非你就不能在仲四爺那裡暫時住一些日子?」
「好吧!」杏香委委屈屈地回答。
「這才是我的好妹子。」翠寶言不由衷地,「你暫時忍一忍,反正將來咱們仍舊在一起。」
接著,翠寶便開始為杏香打算,應該帶哪些衣物到仲家,因為她知道,仲四奶奶下午就會派人來接了。
到了下午,鏢局子倒是派了人來了,但要接的不是杏香,而是翠寶。
「恭喜你!」仲四奶奶笑道,「這一回真的要改口管你叫翠姨了。震二爺臨走以前都說了,只等杏香安頓下來,就會來接你進府,那時可別忘了我們。」
「四奶奶說哪裡話!我跟杏香能有今天,全仗你們公母倆,拉了我們一把,以後也還要費四爺、四奶奶的心,哪裡敢忘恩負義!」
「我是說笑話,你別認真。」仲四奶奶問說,「我不敢冒冒失失去接杏香,先得把你接了來談一談,你探過她的口氣沒有?」
「行了!」翠寶低聲說道,「今兒上午,芹二爺去過了!」
仲四奶奶微吃一驚,「他說過了!」她問,「他跟杏香怎麼說?」
「跟杏香沒有見面。」翠寶將經過情形,細細地說了一遍。
仲四奶奶是何等樣人,一聽就明白了,是翠寶故意不讓他們見面。心想,這也是個厲害角色,將來仲四有許多要倚仗曹震庇護的買賣,如果她從中亂出主意,卻是可慮。
想是這樣想,辭色之間,自然絲毫不露,只說:「翠姨,你做得很妥當。有件事不知道震二爺跟你說了沒有,他打算讓杏香做我的干閨女。」
「這好啊!」翠寶大為贊成,「說是沒有跟我說,大概是臨時想起來的。」
「既然你說好,那就這麼辦吧!不過,杏香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
「我想⋯⋯」翠寶不甚有把握,「我想她應該樂意的吧!」
聽得這樣的語氣,仲四奶奶就慎重了,「翠姨,」她說,「你先探探她的口氣。」
翠寶的意思是,最好先把杏香接了來,相處日久,有了感情,自然水到渠成。此刻聽仲四奶奶這麼說,只好答應一聲:「好!我來跟她說。」
「說定了,咱們挑個日子,請請客。」仲四奶奶又說,「最好能讓震二爺也來,或者索性把你們姊妹倆的事,一起辦了,又熱鬧,又省事。」
這倒是個很妥當的安排,翠寶欣然贊成,很高興,也很客氣地告辭回家。當天晚上很婉轉地將仲四奶奶的一番好意,透露給杏香,問她的意思如何。
「我雖然命苦,也沒有隨便去認個娘的道理。」
一開口就碰了釘子,翠寶知道這件事棘手。這不算太意外,但沒有想到杏香的答覆這樣直率。
當然,應該怎麼來勸,她也是打了腹稿的,「這不是件壞事。成了母女,情分不同,什麼話都可以說,方便得多了。而且,」翠寶說道,「仲四奶奶能幹是出了名的,你有了這麼一位乾媽,還怕什麼?」
「我怕她太能幹了!」杏香說道,「如果只是暫住,我的事不用她管,一認了乾媽,她凡事替我做主,我不是處處受她的拘束?」
翠寶愣住了,沒有想到杏香的心思這麼深、這麼細,看起來曹震跟她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想一想只有不承認她的看法,「你也想得太多了!」她說,「仲四奶奶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能胡亂替你做主。你說,你是什麼事不願受她的拘束呢?」
杏香不肯說。她已經把整個情形通前徹後想過了,對曹雪芹根本就不抱什麼希望,答應到鏢局暫住,完全是為了解除翠寶的困擾。只等她讓曹震接了回去,就隨時可以離開鏢局,杏香覺得此刻唯一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就是這一份自由,無論如何不能放棄。
「你說啊!」
「沒有什麼好說的。」杏香想了一下答道,「像這種事,要彼此處得久了,她有意、我有意才談得到。冒冒失失地湊合成了,我固然受拘束,她覺得處處要盡到她做乾媽的心意,又何嘗不是拘束?總而言之,這件事就算能行,也不是現在就能辦的。你別說了。」
翠寶默然無語,思前想後竟然找不出一句能駁她的話,只能這樣問說:「那麼,你叫我怎麼回復人家?」
「你跟仲四奶奶說,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只是暫住一住,這件事將來再說吧。」
「我怎麼能這麼回答人家?那不是不識抬舉嗎?」
杏香聽她的話有些不大講理,知道她也詞窮了,與她平時的老練沉著,判若兩人,這一點實在很值得玩味。
這片刻的沉默,雖感難堪,但同時也讓翠寶能夠冷靜下來,自己也覺得不必操之過急,便即說道:「很好的一件事,別弄砸了。你多想一想,明天再說吧。」
說著,站起身來回自己的臥室,雖然累了一天,神思睏倦,但因有事在心,不想上床,於是將牙牌取了出來,撥亮了燈「通五關」,打算著藉此將心事丟開,有了睡意,去尋好夢。
南屋的杏香,也是獨對孤燈,了無睡意,胡思亂想著最後落到曹雪芹身上,心裡在想,他此來當然是來看她的,能讓翠寶一番話說得他拋棄來意,而且從窗戶中望出去,走時是滿意的神色,想來必是翠寶說了能讓他安心的話。不然,乘興而來,掃興而歸,就不應該是那樣的態度。
那麼,翠寶是說什麼使他能安心的話呢?她這樣在琢磨著,偶然發現,翠寶屋子裡還亮著燈,心中不免一動,何不再找她去談談?
但此念一起,隨即就為她自己打消了,不為別的,只為自己覺得一直是倔強的,忽然泄了氣,倒像投降似的,多沒意思!
然而來自北屋的那熒然一燈,始終對她是一個無法抑制的誘惑,想來想去突然想通了,又不是什麼不解的冤家,找她去談談,只要不談這件事,又有何妨?於是,她悄悄開了房門,繞迴廊到了有燈光的窗下,輕輕叩了兩下。
「誰?」翠寶在問。
「是我。」
「啊!你還沒有睡?」
接著,就見翠寶站起來的影子,從聲音中聽出來,開臥房門,開堂屋門,將杏香接了進去。
桌上一副散亂的牙牌和酒瓶、酒杯,還有一碟乾果,杏香詫異地問:「你怎麼想起來一個人喝酒?」
「不想睡,想弄點酒喝得迷迷糊糊好上床。」翠寶臉已經發紅了,「你怎麼也不睡呢?」
「你到仲家去了,我一個人無聊,睡了一下午,這會兒一點都不困。」
翠寶答不下來,端起酒杯問道:「你喝不喝?」
「不喝。」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翠寶說道,「我剛才在想,我一回來,話還沒有說清楚,就弄擰了。應該先把仲四奶奶的話,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你,再商量也還不遲。」
雖然她自己談了起來,杏香樂得答說:「好吧,你這會兒告訴我好了。」
「仲四奶奶的意思,兩件喜事一塊兒辦,又省事又熱鬧。」
「怎麼叫兩件喜事?是你的喜事,加上我認乾媽?」
「是啊!那不是兩件喜事?」
「喔!」杏香問道,「她的意思是,我暫時不必搬了去,等震二爺來接進京的那一天,我也就搬了去了。」接著不等翠寶答話,便自己表示,「那倒可以商量。」
看她意思活動了,翠寶不肯放過機會,進一步追問道:「你的意思是,願意這麼辦?」
「是的。」
「就是在我跟震二爺回去的那一天,你認仲四奶奶做乾媽?」
「不錯!」杏香埋怨她,「你好嚕囌。」
「要把這件事弄停當了,不能不嚕囌。」翠寶又說,「明天,我就這樣子回復仲四奶奶了?」
杏香點點頭。翠寶的心算是定了,她沒有想到,眼看要成解不開的死結,不想急轉直下,三言兩句就說妥當了。這件事很痛快,一高興之下,不由得喝了一大口酒。
「你別喝醉!」杏香說道,「你喝醉了上床睡覺,我沒有人陪,怎麼辦?」
「我知道了,不會喝醉。」
「今天,」杏香裝作不在意似的問,「你跟人家說了什麼,能讓他乖乖兒地就走了?」
「你是指芹二爺?」翠寶答道,「還不就是我剛告訴你的那些話,我催他趕緊回京去談你的事。我說,杏香這兒你別管,只要你把事情辦成了,你怎麼說,她怎麼聽,儘管放心好了。」
「你就那麼有把握?」
翠寶沒有聽懂她的話,「什麼那麼有把握?」她問。
「我是說,你就准有把握,他怎麼說,我怎麼聽?」杏香說道,「他辦成功是他的事,我聽不聽是我的事。」她忽然自心頭湧起一股怒氣,忍不住要發泄,「說實話,本來倒可以順著他的意思辦,就算委屈一點兒,也不是什麼不能忍的。誰知道一波三折,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說長要扁,盡由著人家的性子折騰。泥菩薩也有個火氣,總有一天讓他們曹家的人知道,我不是能隨人擺布的。」
翠寶心裡明白,這頓牢騷是針對曹震而發的,她覺得不表示態度最好,當下笑一笑,又喝一口酒。
發泄了怨氣的杏香,心裡自然舒暢些,但隨後便又有些失悔,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滿,將來怕轉不過彎來。
06
「你們兄弟倆弄出這麼多花樣來!我真服了你們了。」秋月開口發怨言,「招惹了麻煩,都來找我,倒像我有多大能耐似的。」
曹雪芹不作聲,只愁眉苦臉坐著,靜等秋月回心轉意。
「要不管呢,又怕看你犯愁;要管呢,真不知道從哪兒管起。還有震二爺,」秋月又說,「他實在有點兒對不起你錦兒姊。」
「這,我倒不是幫著震二哥說話,他得了陵工的差使,修陵照規矩不能接眷,他一個人在易州山上怎麼辦?」曹雪芹又說,「那翠寶跟了震二哥又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代錦兒姊吃苦。」
秋月並沒有接他的話,卻突然問道:「我聽人說,你管翠寶叫翠寶姊,有這話沒有?」
「你聽誰說的?」
「這你甭管!直說有沒有這話好了。」
「反正不是魏升就是桐生說的。」
這便等於默認了。「認識不久,能讓你管她叫翠寶姊,想來是好相處的。」秋月沉吟了好一會說,「兩件事我許你一件,我幫你翠寶姊一個忙。」
「杏香呢?」
秋月早就在桐生與魏升口中,得知曹震的意向,以及他的處置,認為那是正辦,「棒打鴛鴦」,已成定局,曹雪芹卻還蒙在鼓裡,如今要琢磨的是,如何應付曹雪芹的一片痴心,是婉轉相勸、徐徐化解,還是來個當頭棒喝,趁早叫他死了心。
考慮下來,覺得如俗語所說的「長痛不如短痛」,這就像拔牙一樣,只要有把握,自以速去病齒為妙。於是,她冷冷地說道:「你別痴心妄想了,萬萬辦不到的事。」
語聲雖冷,卻能急出曹雪芹滿頭的汗,「怎麼你也這樣說?」他結結巴巴地,「我跟杏香的滿懷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只當你一定有好辦法,誰知道,誰知道——」他驀地里頓一頓足說,「這可真是束手無策了!」
見此光景,秋月心一軟,真想笑出來,但只要一出笑聲,就棒喝不成了,茲事體大,她終於硬起心腸,仍舊是那副「一笑黃河清」的面孔。
「也不能說束手無策,我教你一個法子,打太福晉那兒起,你挨個兒去問,倘或十位之中有三位說你該娶杏香,我就替你跟太太去說,怎麼樣也要成全你的心愿。」
「這,這話怎麼好去問人?」
「原來你也知道這是開不得口的事!」
這才是當頭棒喝!曹雪芹開不得口了,只是心裡還是在想,只要秋月肯幫忙,總有辦法好想。於是他改了軟語央求,但剛喊得一聲「好姊姊」,就讓秋月截斷了。
「你說出大天來也沒用。我再跟你說了吧,就算太太答應了,我也要反對。」
這話說得曹雪芹一愣,心想,從來沒有見過她有此霸道跋扈的態度,因而忍不住大聲問了句:「為什麼?」
「為什麼?你以為我敢不把太太放在眼裡?你錯了,我是憑仗老太太的遺命。」秋月將嗓子提得好高,用意是想讓前房的馬夫人也聽見,「老太太交代過,芹官不到三十歲,而且還要三十歲無子,才准娶姨娘,這話太太也聽見的。」
搬出這頂大帽子來,曹雪芹默然無語,但也不免懷疑,祖母生前是不是說過這話?
曹老太太何嘗說過這話?完全是秋月靈機一動,假託遺命,不過既然假了,就要假得像,略想一想,想到可以利用一個人:季姨娘。
「老太太是有一回看四老爺受季姨娘的氣,想到季姨娘平時惹的那些是非,才特為鄭重其事交代下來的。」
「那不同。」曹雪芹緊接著說,「季姨娘怎麼能跟杏香比?」
「老太太可沒有交代,倘或娶的人不像季姨娘那等不明事理,就可以通融。」秋月冷冷地說,「我只知道老太太既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照老太太的遺命辦事。」
說到這樣的話,在世家大族是件極嚴重的事,除非當時就能提出很有力的理由與證據,推翻對方口中的「遺命」,否則便是承認,承認就得遵從,就算明知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亦只有唯唯稱是。
而況,曹雪芹一向心服秋月,看她是有些發怒的神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祖母在日,難得一發,而一發必使全家肅然悚然的情形,仿佛秋月此刻,便是祖母當年,不由得就把頭低了下去,雙手垂在雙腿之中,是那種束身待罪的樣子。
秋月卻有些不安了,因為曹雪芹對馬夫人亦從未有過這種尊敬的姿態。同時也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對曹雪芹這樣說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就算真有這樣的遺命,亦應該請馬夫人來宣布,越過這一層面以「顧命」自居,在馬夫人會不會覺得她是「僭越」了?
因此,她又把話拉回來,「當然!老太太不在了,太太是一家之主,凡事我亦須秉命而行。」她略停一下又說,「不但你這件事我做不得主,就是震二爺的事,我也要請示了太太,等太太點了頭,我才能到錦兒奶奶那裡去疏通。」
聽了她的話,曹雪芹卻未存幻想,以為自己可以直接去向母親乞求,猶有挽回的希望。秋月的決定,母親是一定支持的,而況還有祖母的「遺命」在。看樣子,還是得向秋月磨一磨。
打定了主意,便只訴自己的苦衷:「這件事都是震二哥一個人弄出來的,我是受了他的擺布。如今,他裝得沒事人似的,害我落了個薄倖的名聲,叫人家恨我一輩子,你想,我良心上過得去嗎?」
「沒有那麼了不得!你也不算薄倖,她也不會恨你一輩子。」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恨我一輩子?你沒有見過她,見過她,就知道她的性情了。」
看來杏香的性情是剛強偏執一路,秋月越發像鐵了心似的,毫不為動,冷冷地說:「你別自作多情了。人家倒是很灑脫,提得起、放得下,根本就不是非當芹二姨娘不可。」
「咦!這話從何而來?」曹雪芹忍不住怒氣勃發,「必是魏升,還是桐生造謠,我得好好兒問他們。」
「他們哪裡敢造謠?我也不會聽他們的話。」
「那麼,你的話是從哪裡來的呢?」
「杏香自己在熱河跟震二爺表過心跡的。」
曹雪芹大為驚異,也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急急問道:「她跟震二哥怎麼說?」
「她說,她並不想賴上誰,不過——」
「不過怎麼樣?」
「不過她覺得人心變得太快了一點兒。」秋月緊接著說,「這話可不是指你,是衝著震二爺說的,一會兒讓她到熱河,一會兒讓她回通州,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她只怨震二爺,沒有怨你。」
「不!不!」曹雪芹不斷搖頭,「我剛才告訴過你了,她一見我就賭氣躲開,這不是怨我嗎?」
「那可是沒法子的一件事。」秋月揮一揮手,做個截斷的手勢,「總而言之、總而言之一句話,你這件事辦不到!而且也不是麻煩得不可開交的事。境由心造,作繭自縛,好不容易人家幫你斬斷了這一縷似續還離、沒有著落的情絲,你又何苦非沾染不可?如果你連這點小事都擺脫不開,倒試問,你將來還能辦什麼大事?」
這是師長才有的教訓,秋月說到這樣的話,也是萬不得已。而在曹雪芹則是絕望之外,還有慚愧與警惕,與杏香重圓好夢的心算是死了,想到的只是如何彌補歉疚。於是他定定神說:「好吧,咱們談談不帶感情的話,只按一般情理來說,應該怎麼樣安撫她?」
「這倒是一句正經話。」秋月點點頭說,「在這上頭,我不能不替你盡點心。不過,這會兒我沒法子告訴你,等我好好想一想。」
「還有,震二哥的事,怎麼說?」
「你是說你那『翠寶姊』的事?」秋月笑道,「皇上不急太監急!」停了一下她又說,「這要看震二爺的差使到底成不成。萬一不成,得另外有個說法,反正這件事我答應了,一定有擔當。」
於是,這天晚上,秋月跟馬夫人一直談到深夜,馬夫人知道她假託遺命的苦心,不但沒有責怪她,而且還很誇獎了一番。但談到如何慰撫杏香,卻因對她的情形,幾乎一無所知,無從籌劃,必須先問了曹震,再做道理。至於翠寶的事,馬夫人也同意秋月的看法,等曹震的差使定局了再擺明了辦,方是名正言順的正辦。
「真正要緊的是,芹二爺的親事。」秋月問道,「太太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得趕緊定下來,通知烏家,怠慢了人家也不大合適。」
「如今怎麼定?總得把那兩件辦妥了,我才能動身,」
「太太說得是。」秋月從容答說,「不過大概的日子,是可以算得出來的。聽說震二爺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差使成不成,似乎也該有確實信息了。」
「嗯!」馬夫人點點頭,「你明天去看看錦兒,看她怎麼說。」
「是!」秋月答應著又說,「依我看,這兩件事,一個月之內,一定可以辦妥,那時候天氣也暖和了,太太不如就定了三月下半月動身,讓芹二爺先寫信給四老爺,轉告烏家,大家都好放心。」
馬夫人想了想說:「好!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