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三回

01 由於不久便能重聚,或許就此長相廝守,所以杏香離去時,無絲毫的離愁別緒,曹雪芹高高興興地送她上了車,回到自己屋子裡,回想與杏香此番意外相逢,倒有一種如夢如幻、不甚著實的感覺。 突然間,桐生探頭進來說道:「我打量著芹二爺一個人閒逛去了,還好在屋子裡,四老爺派人回來,接芹二爺到烏都統衙門,車子在門口等著呢!」 「喔!」曹雪芹本想問一問何事,轉念覺得問也未必知道,反正到了那裡就知道了。於是套上一件馬褂,坐車來到都統衙門。 車子停在西角門,進門越過一排閒房,便是花廳。熱河都統衙門叨當年興修行宮及各處賜園的光,收拾得格外整齊。西花廳是都統接待王公貴人之地,更為講究,院落極大,花木極多,兩樹蜜黃的臘梅,正開得熱鬧。五開間的抱廈,東西開門,正面是一排四扇大玻璃窗,窗簾未垂,已可望見主客三人,正圍著一張大圓桌在談話。聽差掀開西邊門帘,曹雪芹踏進去一看,廳中高大軒敞,粉壁如新,格外明亮,轉過一架多寶隔,迎面看到的是,坐在紫檀圓桌上首的曹。 「四叔!」他招呼得一聲,剛要請安,卻讓曹攔住了。 「先給你烏大叔行禮。」 原來這烏都統名叫烏思哈,滿洲鑲紅旗人,他跟曹雪芹的父親曹顒同歲,只是月份小些,在為老平郡王訥爾蘇護衛時,就跟曹家走得極近,所以曹命曹雪芹以通家子弟的禮節相見。 「烏大叔!」曹雪芹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起來、起來!」烏思哈伸手扶了一把,等曹雪芹站起身來,他將身子後仰,偏著臉端詳了一會,然後向曹說道,「一雙眼睛像極了連生。長得比連生結實,連生有他這副身材,又何至於——唉!」 感傷念舊,溢於辭色。曹雪芹是遺腹子,父親在他只有想像中的感情,此時不會忽生悲戚,不過他不能不將頭低了下去,意似悼念,其實是遮掩他臉上的沒有什麼表情。 「你今年多大?」烏思哈又問,「應該是二十一吧?」 「是!」 「在哪兒當差?」 「在御書處。」 「是個閒差使。」曹震代為答說,「還是在家讀書的時候多。」 「對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烏思哈說,「要讀書才有見識。」 這就順理成章地談到曹雪芹的見解,不應諱「聖母老太太之疾」,曹亦頗以為然,特為來忠告烏思哈。三個人研究下來,上奏的措辭甚難。烏思哈既隸鑲紅旗,不如寫信稟告本旗旗主平郡王福彭,應該如何密奏,或者做其他處置,平郡王自有權衡,以後只要遵旨或遵命行事就是。 「烏大叔很誇獎你。」曹震說道,「四叔的意思,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這封信不如你來寫,話才說得透徹。你倒試著擬一個稿子出來看看。」 「是!」曹雪芹問,「烏大叔有什麼意思交代?」 「沒有別的意思,只請你格外要提到,這個責任很重,不但我擔不起,似乎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烏思哈又加了一句,「不過話要說得婉轉。」 「是,是。我明白。」 「請這面來吧!」烏思哈向東喊了一句,「阿元!」 「來啦!」 人隨聲現,畫屏後面閃出來一個十七八的大丫頭,長挑身材,皮膚不白,但高高的鼻子,配上一雙睫毛極長的大眼,顯得另有一股攝人視線的魔力。 「曹二爺要寫點東西,你好好兒伺候著。」 阿元沒有作聲,不過那雙靈活的眼睛,馬上就轉了過來,眼光中透露著歡迎的神色,而且立即浮起了親切的笑容。 「請吧!」烏思哈擺一擺手。 等曹雪芹一站起來,曹震也跟著起身,阿元前導,進了畫屏隔開的東間,曹震站住,曹雪芹便停住腳步。 「你知道稱呼嗎?」曹震問說。 「稱殿下?」 「太文了。」曹震搖搖頭,低聲說道,「仍舊稱王爺,自稱是門下。信要寫得親切,另外要加一句,信由我面遞,如果親王爺有不明白的地方,問我好了。」 「知道了,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曹震轉身要走,忽又回身說道,「你回頭少喝點兒酒!烏大嬸跟太太從小就在一起,說不定要看看你。」 「是了。」 這時阿元已將書桌鋪排好了,手中捧著一杯茶問:「曹二少爺,你的茶在哪兒喝?」 「就擱在書桌上好了。」 說著,曹雪芹便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抬眼看這間書齋,收拾得纖塵不染,書桌靠里堆著一疊書,看浮簽上標的是《山海經》《西京雜記》《金石錄》,不由得大為驚異,烏都統居然在看這些書,實在難得。 正這樣轉著念頭,一縷異香,飄到鼻端,轉臉看時,阿元正在一具蟹殼青的宣德爐中焚香。 「這些書,」曹雪芹忍不住問說,「是你們老爺看的嗎?」 「喔,不是。」阿元停了一下又說,「是我們二格格看的。」 這就越發讓人驚異了,曹雪芹想再問下去,卻不知該怎麼說,只是望著阿元,有些發愣的模樣。 阿元已看出他很想知道有關二格格的事,便接下去說道:「我們二格格,從小就喜歡文墨,從的可是一位名師,前年點了翰林了。」 聽她的談吐,便知她也知書識字,曹雪芹問道:「你大概跟你家二格格是同學?」 「曹二爺高抬我了。」阿元笑道,「二格格跟老師念書,我伺候筆硯,略識之無而已。」 「你太客氣了。」 阿元笑一笑不作聲,然後說道:「要白紙,左面頭一個抽屜里就有。」 這是提醒他該動筆了,曹雪芹點點頭,收拾閒思,凝神想了一會,提筆就鋪好在桌上的素色箋紙起稿,一共寫了三張,從頭細看一遍,改正了幾個字,可以交卷了。 「脫稿了?」阿元問說。 「是的。」曹雪芹站起身來,收拾信稿,飄落了一張,彎下腰去拾時,不道阿元也在替他撿,彼此的視線都專注在下,以至於腦袋撞了一下。 「啊!」曹雪芹急忙站起來,歉疚地問,「碰痛了沒有?」 「我還好!」阿元是碰在頭頂上,有頭髮護著,不算太疼,曹雪芹卻在額上撞出來一個包,她伸手說道,「我替你揉一揉。」 溫軟的手掌在他額上輕勻地摩著,曹雪芹的痛楚頓減,口中不斷地說:「多謝,多謝!行了,行了!」 阿元放了手,嫣然一笑,「頭一回伺候你就出亂子。」她說,「叫我們老爺知道了,一定會罵我。」 「我不說,我不說。」 果然,烏思哈一見他額上的包,便問是怎麼回事,曹雪芹只說是自己碰的,不疼,隨即遞上信稿,這件事便掩飾過去了。 烏思哈一面看信稿,一面點頭,看完說道:「寫得很切實,費心,費心。」接著將信稿遞給曹,問一句:「四哥,你看怎麼樣?」 「還可以說得婉轉一點兒。」曹吩咐曹雪芹,「取支筆給我。」 曹雪芹答應著向東間走去,剛轉過畫屏,趕緊站住,跟阿元又面對面了。 「差一點兒又碰上。」阿元看著手中的墨盒說,「這一回要碰上了,一盒子墨潑在你身上,那亂子可不小。」 曹雪芹笑笑不響,閃開身子,讓阿元將筆墨捧了出去,等曹動手改稿子時,烏思哈關照:「告訴他們,把飯開出來!」 「開在哪兒?」阿元建議,「不如在挹爽軒擺席,那兒離小廚房近,菜不會涼。」 「這話不錯,就在挹爽軒吃吧!」 這時曹已將信稿改好,烏思哈略看一看,連稱「高明」,轉臉向曹雪芹說道:「一客不煩二主,索性再勞世兄駕,謄一謄正。」 「是!」曹雪芹接了信稿就走。 「不忙!不忙!」烏思哈急忙說道,「吃了飯再動手。」 「信不長。」曹震插進來說道,「就遲會兒,寫好了也了掉一件事。」 曹雪芹心知他急於帶著信趕路,想到杏香在前站等候,也希望曹震早早動身,當即說道:「我也是這麼想,好在不費事。」 等坐下來一看,才知道有麻煩,原來曹改得過於含蓄婉轉,語氣顯得不夠力量。怎麼辦?他心裡在想,如果照樣謄正,只怕平郡王接到信,會把這件大事看輕了,要馬上拿回去提出異議,又絕無此規矩,而且也耽誤工夫。 看他肘彎撐桌,手托在額,而臉上又有些發愁的模樣,阿元誤會了,「怎麼啦?」她不安地問,「剛才碰的地方,這會兒疼了不是?」 「喔,不是,不是!」 就這時曹雪芹斷然作了決定,將語氣改了回來,雖不必如原先那樣加重,至少要將話說明白。 這得好一會工夫,曹雪芹略想一想,又有了計較,「姊姊,」他對阿元說,「請你悄悄兒找我震二哥來,我跟他有話說。」 阿元愣了一下,方始轉身而去,接著,曹震匆匆而來,曹雪芹便略略說知緣由,並有所叮囑:「這要費點事,不便讓主人跟四叔久等。你跟烏大叔說,你們先吃吧!不然,很不合適,只怕連你趕路都耽誤了呢。」 「好,就這麼辦。」 這下,曹雪芹心無旁騖,筆下反倒快了,連改帶謄,寫好了信,又開了信封,只見阿元遞來一把熱毛巾,「完工了!」她說,「擦把臉,請過去吧!」 「多謝!多謝!」 「曹二少爺,」阿元替他在茶碗中續了水,看了他一眼問道,「剛才你那一聲『姊姊』是叫我?」 「是的。」 「那可真不敢當,好像沒這個規矩。」 「那是我們曹家的規矩。」曹雪芹又說,「叫你一聲姊姊,也是應該是。」 「真不敢當。」阿元笑得很甜,是由衷的喜悅,「怪不得都說江南織造曹大人家待下人最寬厚,都願意一輩子在主人家,原來是有道理的。」 說著,她已從櫥中取出來六七寸見方的一個黃楊木盒,裡面是大大小小的圖章,挑了一方烏思哈的名章鈐在信上,接著折好信箋,套入信封,取糨糊便待封固。 「要不要給你們老爺看一看?」曹雪芹問。 「你說呢?」阿元答說,「平時我們二格格替二老爺抄信稿子,抄好對過沒有錯就不用再給老爺看了。」 曹雪芹這才知道,阿元伺候書齋,不光是磨墨洗硯,還能料理筆札。既然他家有此規矩,樂得由她,否則信中稍有改動之處,問起來還得有一番解說,反而費事。 「這是交給我們震二哥帶去的,請你交給他。」 「是,我來交給震二爺。」阿元又問,「曹二少爺在家,聽差老媽,管你叫什麼?」 「我名字中有個芹字,也是行二——」 「喔!」阿元不待他畢詞,便接口說道,「是芹二爺,請吧!」 到得挹爽軒,阿元將信遞了給烏思哈,他只翻過來看了一下,隨手轉給曹震,說一聲:「勞駕!」接著便招呼曹雪芹,「費心、費心!請坐吧!」 「烏大叔好酒量。」曹震說道,「我要趕路,不能多喝。雪芹,你陪烏大叔跟四叔,好好兒喝幾杯。」說完,他幹了杯,向接替聽差伺候席面的阿元問道:「有粥沒有?給我一碗。」 「有香粳米粥,也有小米粥,震二爺要哪一種?」 「小米粥好了。」 匆匆吃完一碗小米粥,曹震起身告辭。主人要送,客人立辭,最後是曹震自己提議,讓曹雪芹代送。烏思哈可以想像得到,他們弟兄臨別總有話要談,因而欣然同意。 「我跟四叔說過了,把杏香找來,他也說好。」曹震低聲說道,「我年前就把她送了來。不過,你可機警一會兒,別在過年的時候惹四叔生氣。一年運氣所關!」 「我知道了。」 「明年是乾隆了!這一年很要緊,咱們曹家能不能興旺,就看明年這一年。」曹震的聲音更低了,「烏大叔將來一定會得意,他也很看重你,你別錯過機會!」 何以謂之「別錯過機會」?曹雪芹不甚明白,但曹震行色匆匆,無法細談,只好答應一聲:「是!」 「你有什麼話,要帶給太太?」 「就說很好!請太太別惦著。」曹雪芹忽然問道,「翠寶姊的事,你還不打算公開吧?」 「那可不一定。」曹震問道,「你有什麼話?」 「我是說杏香,最好別提起。」 「我知道了,暫且瞞著。」 02 到得第三天,烏思哈又折簡相邀,曹雪芹跟著他四叔,第二次到烏思哈家做客。坐下來不久,阿元出來向主人稟報,說烏太太想看一看曹雪芹。 「去吧!」曹說道,「烏大嬸跟你母親是閨中姊妹,你本來就應該先給烏大嬸去請安。」 「是!」 曹雪芹按照曹的吩咐,恭恭敬敬地給烏太太磕了頭,又跟已嫁而正好歸寧的烏大小姐,還有烏思哈的獨子,十五歲的烏祥分別見了禮,獨獨未見阿元口中的「二格格」。人家不說,他也不便問,不過心裡卻一直像有件事放不下似的。 烏太太很健談,遇見曹雪芹,卻又有一個平時無人可談的話題,也是觸動了她的「塵封」的記憶。回想三十年前與馬家比鄰而居,與馬夫人都還待字閨中,年齡相仿,脾氣也合得來,所以朝夕過從,比同胞姊妹還親熱。 她也談彼此的家世,也正就是兩家交好的原因。原來烏太太娘家姓安,也是上三旗的包衣,她家的那個佐領,與馬家所屬的那個佐領,跟其他包衣佐領都不一樣。馬家是天方教,所屬的那個佐領,稱為「回子佐領」,隸屬正白旗;安家則是「朝鮮佐領」,當初太宗率同多爾袞,渡鴨綠江征朝鮮時,將降卒合編一個包衣佐領,隸屬正黃旗。正黃、正白兩旗的汛地,在內城東北,東至東直門,北至安定門,就因為汛地接壤,安家與馬家才得以結鄰。 「談起咱們兩家的世交,可深著呢!」烏太太又說,「我娘家七爺爺,跟你們祖老太太的交情極厚。你們祖老太爺喜歡買書,每得了一部古書,總要帶到揚州,或是天津來給我七爺看。你不信你回去看看那些古書,上面都有我七爺爺的圖章,或是題的字。」 聽到最後兩句,曹雪芹想起來了,烏太太口中的「七爺爺」,便是安岐,字儀舟,號麓村,自署松泉老人,行七。 他本是康熙初年權相明珠的家僕,長於貿遷,領了主人家的本錢,又借主人家的勢力,先在天津經營長蘆鹽,後來成為揚州不算名氣頂響,而實力相當雄厚的大鹽商,替明珠獲致巨利,自己也發了大財,與據說因為獲得李自成逃竄時遺落山谷間的輜重而成巨富的山西亢家,合稱「北安西亢」。 這安岐是讀過書的,而且精於鑑賞,收藏極富。但他是少年得志,雖有「松泉老人」之號,算年紀不過五十出頭,烏太太最多小他十歲,何以稱之為「七爺爺」?這樣轉著念頭,心裡便又多了一件放不下的事,很想探問一下,卻不知如何措辭,而且似乎也不容他有發問的機會,因為烏大小姐也跟她母親一樣善於辭令,不時也插進來發話,談的卻都是關於曹雪芹個人的事,跟誰讀過書,如今在何處當差,因何來到熱河,又問娶了親沒有,尚未娶親的緣故安在。 「大概緣分未到。」曹雪芹只好這樣回答。 「你母親倒不著急?」烏太太問,「你們祖老太爺,嫡傳的就是你這個孫子,換了別家,早就娶了親,有孩子了。」 這使得曹雪芹想起他祖母,不免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歉疚。烏大小姐看他無以為答,便即說道:「想來你是眼光太高?」 「也不敢這麼說。」曹雪芹又說,「不過家母倒是很開通,總說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勉強不得,所以也不大催我辦這件大事。」 「老太太表面不急暗地裡急。二弟弟,你總要仰體傾心才是!」 「大姊說得是。」曹雪芹鄭重其事地,「我一定記在心裡。」 這時烏思哈已派阿元進來催請,要開飯了。曹雪芹便起身告辭,特別聲明,回頭不再進來拜別了。 「常來玩!」烏太太看了她的獨子一眼,笑著說道,「你祥弟弟也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的,說你畫畫得挺好,還想跟你學畫呢!」 烏祥麵皮嫩,提到他的事,先就溜掉了,曹雪芹便謙虛著說:「祥弟弟一定打聽錯了,我的畫哪裡就敢教人了。」 「這麼說,是會畫的。」烏大小姐接口,「小弟野得很,能跟你學畫,把他的心收一收,倒是好事,你就別見外了,得空就來,我家也還有幾幅好畫,可以讓你看看。」 這就不宜於再推辭了,「是!」他說,「我應該常來給大嬸請安。」 「好說,好說!」烏太太親自在前領路,「你上前面喝酒去吧!」 到了第二天,烏都統派人送了一封信來,曹看完,隨即告訴來人:「我馬上就去。」 曹雪芹倒想跟了去,去看那「幾幅好畫」,照他的推測,那些畫說不定就是安岐所贈,必是古人的名跡,很想先睹為快。不過曹沒有表示,他就不便開口了。 這一去,曹直到晚上才回來,醺醺然的,似乎興致很好。曹雪芹把他接了進去,不曾坐定,便從身上掏出一張素箋,遞給曹雪芹。 「烏都統托你替他作幾副春聯。」 曹雪芹微覺詫異:「國喪不是不過年嗎?」他問。 「百日服制已滿,只要八音遏密,不作樂,不宴會,家裡過年,貼上幾副春聯,不犯禁忌。」 「是!」曹雪芹打開素箋看,一筆很娟秀的字,寫的是:「大門、二門、中門、後門、花廳、書齋、廚房,煩各制春帖一副。」下署「慎齋敬托」。 「這是烏都統寫的嗎?」曹雪芹問說。 「你可好好兒用點心。」曹答非所問地,「人家在考你吶!」 原來還有考驗的作用在內,但曹雪芹卻不明白,烏都統考他的用意何在?不過,他卻不想探究這一層,只覺得有些緊張,怕做得不好,落個無趣。躊躇了一下,只好請教叔父了。 「請四叔的示,應該如何著眼?」 「春聯的要訣,無非切時、切地、切身份。」曹答說,「明年建元,這一點要照顧到。」 「是!」 「還有一層很難,要說得含蓄。」曹又說,「熱河是今上發祥之地。」 「是!」曹雪芹馬上有了聯想,「四叔,有一層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說?」 「什麼意思?」 「是類似祝頌萱堂日永這種意思。」 「不必!」曹很快地回答,「那會弄巧成拙。」 領受了指示,曹雪芹回到自己臥室里去構思,苦於手頭「類書」不足,這一夜燈下琢磨,只作好了三副。 第二天起早,漱洗過後,先到曹那裡去請了早安,順便表明,春聯還不能交卷,不過在這一天之中,一定可以完工。 「筆下要好,也還要快,將來下場,快的總占便宜,有了草稿,還有工夫推敲。」曹又說,「烏都統替我找了一處公館,我本來想帶你一起去看看,既然對子還沒有作好,你就不必去了。」 曹雪芹沒有想到曹對這件事很認真,而且期待甚深。轉念又想,誰不要面子?既然人家是出題目考試,做叔叔的當然希望他答得又好又快,臉上才有光彩。 爭強好勝的他,便即問道:「四叔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我回來吃午飯。」 「歇了午覺以後呢?」曹雪芹問,「今兒是不是還要去看烏都統?」 「不一定,今天不去,明天去也行。」 「四叔如果今天去,我把春聯都作出來,請四叔帶了去。」 「你有把握嗎?」 「是!」 曹點點頭說:「你把作得了的三副,寫出來我看看。」 曹雪芹原是寫就了的,曹仔細看了,為他改了幾個字,又嫌後門那副,上下句說的是一個意思,成了所謂「合掌」,不論上聯、下聯,要改一句才合格。 曹雪芹很仔細地領了教,由於存著一個爭氣的念頭,思慮容易集中,未到中午,全部脫稿,謄好了等曹回來看。 「芹官,」突然間,何謹探頭進來,「聽說你在作春聯?」 「是烏都統,不知道為什麼要考考我。你看,」曹雪芹得意地,「怎麼樣?」他將一幅抄了春聯的素箋遞了過來。 「都不錯!」何謹說道,「不過芹官,我可提醒你,說不定當面會考你。當面考,譬如說哪兒還少了一副,請你補上,這可靈不靈當場試驗的玩意,得稍為預備預備。」 曹雪芹覺得他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預備,躊躇著說:「我不知道他會出什麼題目,也許讓我作一首詩呢?」 「絕不會!那樣考人的痕跡太顯了,必還是作對子。」何謹停了一下又說,「烏都統家你已經去過,倒想一想,還有什麼能貼春聯的地方?」 這下提醒了曹雪芹:「你說得是。」隨即回想烏都統那裡屋宇的格局,預備了三四副在那裡。 「老何,」曹雪芹忽然想起,「我今天不去,是四老爺帶了去,沒有當面考我的機會。」 「誰說的?」何謹答說,「四老爺臨走的時候,我跟他請示,晚上想吃些什麼,他說不必預備,晚上帶芹官一起在烏都統家吃。」 這一說,是曹跟烏都統早就約好了,卻又何以言辭閃爍地不肯明言?曹雪芹的疑團更深了。 到了烏家,曹雪芹當面交卷,烏思哈細細看著,看他臉上的表情,曹雪芹知道「榜上有名」了。 「太好了!世兄真是高才。」 曹雪芹不太會應酬這些套語,只謙遜地笑著,曹便說:「獎飾逾分,助長了他的驕氣。」 「真的好!」烏思哈喊道,「阿元,你送進去給太太看。」 阿元應了一聲,接過素箋先捧在手裡看,這不成規矩,烏思哈開口呵斥了。 「你又懂什麼!還不快拿進去。」 阿元笑一笑,向曹雪芹看了一眼,轉身飛快地走了。曹雪芹心想,原來烏太太也通文墨,轉念想到安岐,便不足為奇了。 「房子看得怎麼樣?」烏思哈問曹。 「太大了一點兒。」 「大一點好,將來通聲來往也方便。」烏思哈又說,「年裡就搬進去吧!明天我派人去收拾。那裡門房、花兒匠、打雜的都有,老四,你還要添什麼人?」 「行了!」曹又說,「倒是得找一個能寫字,又能打算盤的人,要托大哥你物色了。」 「容易、容易,現成就有。」接著,烏思哈提了兩三個人,年紀不一,各有長處。年紀大的,比較穩重;年紀輕的,手腳勤快。在曹自然取穩重的。 正在談著,阿元回來了,站在當地,朗然說道:「太太說的,真虧得芹二爺,七副春聯,副副都好,大門跟花廳上的兩副更出色。不過還得請芹二爺再補一副。」 「哦,」烏思哈問道,「還缺哪兒的?」 「挹爽軒。」 「好!」烏思哈轉過臉來抱一抱拳,「請世兄還要費心。」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來答說:「不敢當,不敢當。」 「老爺,」阿元又說,「太太還有話。」 「還有話?你怎麼不說?」 「太太說,索性請芹二爺大筆一揮。如果今天來不及,請芹二爺改天來寫亦可,反正年前寫出來就行了。」 曹雪芹心想,原來「考官」是烏太太,考文字還考書法,倒要露一手給她瞧瞧。爭勝之念一起,隨即說道:「寫倒方便,不知道箋紙現成的不是?」 「現成。」阿元答道,「太太說,現在還是國喪,不用梅紅箋,仿照宮裡的規矩,拿白宣紙寫好了,不過墨得現磨。」 聽得這話,曹雪芹就不響了,他當然不能自告奮勇,連磨墨的差使都攬了來,可也不便要求人家即時磨墨。 「我去看看,」阿元自己把話拉回來,「昨兒剩下的墨汁,還能用不能用。」 看了回來說,剩下的墨汁,還能寫兩三副,問曹雪芹的意思如何。 「那就先寫吧!」他說,「能寫幾副就幾副。」 「就寫一副好了。」烏思哈接口,「寫好一副,咱們喝酒。」 聽這句話,考驗的意味更濃了,曹雪芹矜持地微笑著,隨阿元到了東間,先試筆墨,然後相度箋紙,折出落筆的部位,很用心地將貼在後門的那副八言春聯,先寫了下來。 「寫完了,怎麼辦?」曹雪芹問。 「就晾在地上,等墨幹了,我拿進去給我們太太看。」阿元接下來說,「我領你到延爽軒去吧!兩位老爺已經先去了。」 曹雪芹側耳靜聽,外間毫無聲息,當下隨著阿元到了延爽軒,聽差迎上來說:「老爺陪著曹四老爺到箭圃,看新掘來的幾塊石碑去了。芹二爺先到屋裡坐吧!」 「不!我就在外面看著好了。」曹雪芹對阿元說,「你請回吧!」 目送阿元的背影消失,曹雪芹收攏眼光,看這座建在假山上的延爽軒,地處偏東,向西開門,當門遠眺,是一片畫屏似的蜿蜒山峰,高塏空闊,令人耳目一爽。北面是一帶桅欄長廊,遠處樓閣參差,映著青山,恰似李思訓的一幅金碧山水——原來那裡就是避暑的行宮。 這樣玩賞著風景,不由得想到,還有一副春聯要作,轉念尋思,何不作副嵌字的楹聯,用「挹爽」二字冠頂,應該不會太難。 於是徘徊覓句,到得遙遙望見烏思哈與曹的身影時,那副春聯的結構,大致已經建立起來了。 「怎麼樣?」曹問道,「還差一副補起來了吧?」 「是!差不多了。」 「慢慢兒來,不要緊。」烏思哈說,「咱們先喝酒。」 進了屋子,隨即入座,肴饌精潔而曹雪芹卻有些食而不知之感,因為曹已經在催問了,他急於將那副對子作出來,專心一致地逐字推敲,什麼都顧不得,連該敬主人的酒都忘掉了。 終於完工了,曹雪芹看另一張方桌上有紙筆,便即說道:「作是作得了一副,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寫出來請烏大叔跟四叔看。」 須臾寫就,交到烏思哈手裡,他接過來一看,便驚喜地說:「還是一副嵌字的對子。」接著念道,「挹退延賓東閣在,爽明接地北辰尊。」 「我看看。」曹看了向烏思哈說,「但願如雪芹所頌,是拜相的先兆。」 「這是指東閣延賓的典故,我可不敢當。」話雖如此,烏思哈卻是笑容滿面,然後又說,「我覺得下聯倒真是好。」 「『明』字牽強得很,為了平仄有點兒硬湊了。挹退雖可作謙退,究竟欠渾成。其實這副對子命意還不壞,不如不用嵌字,還可以作得好——」 「不,不!」烏思哈搶著說,「嵌字好,嵌字好!」接著吩咐聽差:「你把這個交給阿元,讓她送到上房裡去。」 「慢著!」 曹要改動一個字——最後的「尊」改為「居」。因為「辰尊」連讀,拗口而不響,「爽明接地北辰居」,不但音節上好得多,而且用《論語》上的話,「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也比泛寫的「尊」字來得典雅。 「改得好!」烏思哈很高興地,「我得找造辦處的好手,把這副對子做成烏木嵌銀的,掛起來才夠氣派。」 上房中傳出來的評論,也說「改得好」,但畢竟還是本來就好,改「尊」為「居」是錦上添花。 「太太又說,」阿元向烏思哈復命,「上回答應芹二爺,有幾幅好畫要給芹二爺看,已經從畫箱裡揀出來了,請芹二爺去鑑賞,順便請芹二爺把那幾副春聯的意思講一講。」 於是,曹雪芹隨著阿元到上房,仍舊只見到烏太太、烏大小姐及烏祥。烏太太母女都大讚曹雪芹,聽他講了那幾副春聯的含義,然後請他看畫。 畫一共是四件,最好看的是趙孟的一個絹本手卷,畫的是竹林七賢,人物著色,竹是墨竹,仿蘇東坡的筆法,畫上並無題款,但有趙孟的印。 不過曹雪芹最欣賞的,卻是唐伯虎的一幅《女兒嬌》圖,是一件白紙本的小品,一尺六七寸高、一尺一寸寬,上畫水墨牡丹一枝,用墨色的濃淡,來分紅白二色,上面有唐伯虎的題識;原來這種「正白樓子中泛大紅數葉」的牡丹,即名「女兒嬌」,是出在四川的奇種。畫好,字也好,曹雪芹從牡丹的墨法中,悟出許多畫理,視線只在畫面上移動,真有觀玩不盡之慨。 「你喜歡這幅牡丹,」烏太太說,「你就帶了回去。」 「不,不!」曹雪芹急忙辭謝,「這樣珍貴的名跡,絕不敢受。」 「雪芹!」烏大小姐徑自呼他的號,「莫非『長者賜,不敢辭』這句話,你都忘掉了?」 聽她的語氣,曹雪芹感覺她們母女必是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等著曹雪芹看中了哪一幅,即以相贈。曹雪芹實在不願意欠她們這樣重的一個人情,當即答說:「大姊說得是,我不能不識抬舉。不過,今天的情形不一樣,我剛擬了八副春聯,好像拿這幅珍品作為酬勞似的,這可真是太不相稱了,我絕不敢受。」 「假使沒有請你擬春聯這回事,送你一幅畫呢?」烏太太問。 「那才是『長者賜,不敢辭』,我只有給大嬸磕個頭拜領。」 「好吧!我替你留著。」 03 「雪芹,」曹用一種難得有的興奮的語氣說,「這回你可找到丈人家了!你烏大叔、烏大嬸對你都很中意,願意拿雲娟許給你,雲娟的眼界很高,她要考考你,如今算是讓她取中了。」 怪不得!曹雪芹總覺得這回的考驗,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大對勁,聽曹這麼一說,方始明白,可是反感隨之而生。 而且反感還不止一端,但此時亦不容他去細想,他只覺得要將曹的興奮壓一壓,但又不能當頭澆上一盆冷水,只好推到他母親身上。 「四叔,這件事我得問我娘。」他格外加強了語氣說,「我許了我娘的,不論如何,總得她先答應了才算。」 「那當然,父母之命是一定要的,我會跟你娘談。不過,先要看看你自己的意思怎麼樣。」 看曹的神情,光說一句「願意」,只怕還未饜所願,他所期待的回答,應該是「求之不得」。若非如此,在他看便是「人在福中不知福」。轉念到此,不覺有些氣餒,擔心一句話會說得他的臉色陰沉下來,曹雪芹最怕看這種臉色。 「說呀!」 一逼之下,倒有了個計較,「四叔,你別問我。」他故意裝出那種年輕,談到自己婚事,不免靦腆的神色,「要問我娘!」 在曹看,他自然是千肯萬肯,只不好意思明說而已。當下以體諒的心情說道:「這也是你一番孝心,我倒不好埋沒你。好!我先告訴烏家,回來寫信給通聲,讓他告訴你娘討回音。」 到烏家去了回來,情形改變了。烏太太跟大女兒商量下來,認為「相親」這個步驟是決不能省的,不然馬夫人亦無從定主意。但京師、熱河,人隔兩地,將雲娟送進京讓曹家相攸,未免有失女家身份,而且就算做長輩的肯遷就,雲娟也一定不肯成行,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馬夫人接了來。 這件事一定可以辦得到,因為有個很好的理由,只說當年閨中知交,暌違多年,思念不已,想接馬夫人來敘舊,且不談婚事,馬夫人為了探望愛子,亦必欣然受邀。烏思哈同意如此辦法,而且認為應該由烏大小姐進京去接,禮節比較周到,日期當然就在元宵之後。 「烏都統的信已經發了,是烏太太出名,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二小姐代筆。」曹又說,「這樣,我就不必寫信了,你寫封家信,把烏家接你娘來的本意告訴她。」 曹雪芹心想,家信當然要寫,婚事亦必然要談,可是信中的話決不能讓「四叔」知道,而又不能不讓他先看,這豈非一大難題。這樣一想,毫不考慮地答說:「還是請四叔寫的好。」 「那不是一樣嗎?反正拿事情說明白就行了。」 「不一樣!」曹雪芹說,「在我娘面前,四叔的話跟我的話,分量不一樣。」 「說得倒也是。」曹深深點頭,「本來這是一件大事,也應該我出面來說,才合道理。好吧,我來寫。」 當天晚上,曹燈下修書,曹雪芹卻在燈下沉吟,始終不能決定自己的家信是單獨另寄,還是與曹的信合在一起發出。另寄比較妥當,但不知何處去覓便人;如果合在一起寄,又怕曹問起信中內容,飾詞搪塞,未免問心有愧,萬一陰錯陽差,拆穿真相,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芹二爺,」桐生突然出現,「四老爺請。」 「喔!」曹雪芹答應著起身,順口問一句,「不知道什麼事。」 「聽四老爺跟何大叔在商量,打算派我回京去送信。」 曹雪芹大感意外,不由得站住腳想了一下,然後踩著輕快的步伐,直奔北屋,掀簾一看,除了曹,還有何謹。 「今天二十六,明天二十七,這會兒托人進京送信,害得人年下不能團聚,這件事太說不過去了。」曹說道,「我跟老何商量下來,只有派桐生最合適。」 「這兒鏢局裡,有仲四掌柜的人,要回通州過年,」何謹接著說,「正好把桐生送到通州,到了通州,桐生就能一個人回京了。」 曹雪芹點點頭問道:「四叔打算讓桐生什麼時候走?」 「當然明天就走。」 「是。」曹雪芹又問,「四叔打算什麼時候搬?」 「烏都統給我的公館,一切現成,過了破五就搬。」 「你可聽見了!」曹雪芹轉臉對桐生說,「信送到了,馬上就回來幫著搬家。」 「那也不必!總歸是趕不上了,而且,通聲不說把那個杏香趕在年前送到嗎?去了一個,來了一個,人也夠用了。」曹又告誡桐生,「在路上凡事小心,別賭錢,別喝酒。」 「我不會喝酒。」 「那就別賭錢!」何謹接著說,「四老爺賞你二十兩銀子做盤纏,只要不賭錢,路上蠻富餘的了。」 「我不賭。」 「我信也不寫了!」曹雪芹指著桌上好幾個拿信箋揉成的紙團說,「怎麼樣措辭也不合適,你只把我的意思,悄悄兒告訴秋月就好。」 「喔,」桐生有些困惑,「是什麼事,在信上說不清楚?」 曹雪芹站起身來,在屋子裡閒走了幾步,突然站住腳問:「烏二小姐你見過沒有?」 「見過一面。」桐生答說,「那天四老爺讓我給烏都統去送信,有位小姐在角門下轎,只看到一個背影,烏家的聽差告訴我,那就是他們家二小姐。」 「你還見過她的背影,我可連背影都沒有見過。」曹雪芹的怨氣上涌,憤憤地說,「考這樣,考那樣,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學問似的!考完了,連個影兒都不露,我可是像猴兒似的,讓人耍了個夠。你說,這算什麼!」 「原來芹二爺為這個不高興。」桐生勸道,「嬌生慣養的小姐嘛!又是才女,難免的。」 「我可討厭這種眼高於頂的人。」曹雪芹放出很鄭重的臉色,「你跟秋月說,烏家這個二小姐,脾氣太高傲,不見得能跟人和睦相處,我不打算娶她。讓秋月把我的意思,稟告太太。」 「知道了。」 「我的意思弄明白了沒有?」 「明白。」 「還有件事,」曹雪芹又叮囑,「翠寶跟杏香的事,你可別跟人說。」 「不會,不會!我哪能去多這個嘴。」 桐生到家,正是乾隆元年正月初一。雖由於仍在國喪期間,八音遏密,既聽不見爆竹之聲,也看不見鮮艷服飾,但街上熙來攘往,自有一種雍正年間所缺少的閒豫氣象,加以這天日麗風和,更顯得人人臉上有一股喜色。 「咦!」一進二門便遇見秋月,她是代馬夫人送客出門,正要回進去時,發現了他,詫異而又有些不安地問,「大年初一趕回來,有什麼急事?芹二爺怎麼了?」 桐生也很機靈,知道她心生疑懼,急忙答說:「沒事,沒事,是喜事。」 「什麼喜事?」 「喏,」桐生手按在胸前說道,「有四老爺的信在這裡,等太太看了,你就知道了。」 於是秋月帶著他直奔上房,馬夫人正由錦兒陪著在閒談,看桐生突然回家,亦頗感意外,正待發問時,只見桐生已跪下來磕頭賀歲,接著從貼肉小衣的口袋中,取出曹的信,雙手奉上。 「四老爺的信。」秋月說道,「桐生說有喜事。」 「喜事?」馬夫人急忙拆開信來,卻以老花眼鏡不在手邊,便遞了給秋月說,「你快念來聽。」 秋月不是念是講,「原來烏太太請太太到熱河去是相親。烏家的二小姐,才貌雙全,烏都統跟烏太太都看中了芹二爺。」她笑著大聲說道,「烏二小姐還考了芹二爺,十分中意。四老爺說,這是一頭極好的親事,只等太太去了,看一看烏二小姐,事情就算定局了。」 「謝天謝地!」錦兒高興地嚷道,「這可真是天大的一件喜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過了燈節,我陪太太一起上熱河。」 「你別忙!」馬夫人說道,「等我先來問問桐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烏二小姐是才女。先說烏都統要請芹二爺作春聯,作了還要寫,又臨時出個題目,要作一副嵌字的春聯。芹二爺作了,送進去給烏太太看,直夸芹二爺作得好。後來四老爺回來談這件事,才知道烏都統、烏太太看中了芹二爺,烏二小姐說要考一考芹二爺。現在當然也中意了。」 「喔,」馬夫人又問,「烏二小姐長得怎麼樣?」 「我只見過背影,個子高高的,比芹二爺矮不了多少。」 「對了!」秋月突然想起,「芹二爺的信呢!」 桐生一愣,旋即省悟:「芹二爺沒有寫信。」他說,「只叫我給太太請安,大家問好。芹二爺說,反正一過了元宵就可以見面了,有什麼話當面談。」 他算很機警,將曹雪芹不寫信的原因,掩飾得很好。但秋月卻看出他眼神閃爍,而最後那句話,亦似有弦外之音,心知其間必有蹊蹺,要背著馬夫人才能尋根究底問明白。於是她問:「你還沒有吃飯吧?」 「沒有。」 「這會兒還沒有吃飯?未時都過了。」馬夫人很體恤地,「先吃飯去!回頭我還有好些話問你。」又向秋月說:「他也辛苦了,又是大年初一,別弄些冷飯冷菜吃了不舒服,你去交代一聲。」 此言正中下懷,秋月便向錦兒使個眼色說道:「你陪太太聊聊,我招呼他去吃飯,順便問問芹二爺的情形。」 於是就在曹雪芹書房外間,秋月為桐生要來了兩碗年菜、一個火鍋,一面看著他吃,一面談話。 桐生是不待她開口發問,就先轉述了曹雪芹的口信,「烏家的親事,四老爺很熱心,芹二爺並不樂意,所以不寫信,怕寫了信,四老爺要看。」他說,「一看,準是一場風波。」 「怎麼呢?」 「芹二爺說,他不願結那頭親。烏二小姐太驕,將來娶了來,也未見得會孝順太太,跟大家也不會處得和睦。」 「這話是怎麼來的呢?」 「是這麼一回事——」 等桐生將曹雪芹對烏二小姐何以不滿的前因後果說明白以後,秋月認為是誤會的成分居多,當下問道:「那麼,你總聽人談過,烏二小姐是不是那種嬌生慣養、任性乖張的人?」 「沒有大聽說。」桐生答道,「只聽說不大愛理人,那是因為她有一肚子墨水,不大有人能跟她談得來的緣故。」 「才女都是這種性情,她既然很賞識芹二爺,就不會談不來了。」 桐生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這話說得不錯。」 「模樣兒呢?」 問到這一點,桐生依舊只能搜索記憶,無奈所見的只是背影,仍然只有一個身材不矮的印象,想了好一會說:「只聽說烏二小姐有才學,沒有聽人說她長得怎麼樣。」 這句話倒是透露了好些消息。不必說烏二小姐長得如何美,只要過得去,眾口相傳,必是加上「才貌雙全」這句老話。只誇她的才,不提她的貌,看來縱非貌嗇才豐,也好不到哪裡去。 「秋姑娘,」桐生問道,「太太打算哪一天動身?」 「不知道。」秋月又說,「現在哪裡談得到動身的日子?去不去都還在未定之天。」 「這⋯⋯」桐生很關心地,「是因為芹二爺不願意,就不想去相親了?」 這一問,使秋月警覺到談到這件事的措辭,必須檢點,不然會引起嚴重的誤會,好事未諧,無端結怨,惹來無數煩惱。 於是她正色說道:「你想到哪裡去了!芹二爺也不過那麼一句話,認不得真。婚姻大事,太太當然要仔細打聽了,才能拿主意。烏二小姐既是才女,烏家也不是提不起名兒的人家,要打聽還不容易,如果烏二小姐不是像芹二爺所想的那樣,這門親事就好談了,這會兒去不去相親,不是頂要緊的事。你懂這話不懂?」 這話本來不難懂,但她有結尾那一句,仿佛另有未說出來的意思似的,桐生便老實答說:「我不太懂。秋姑娘有話,就明明白白告訴我好了。」 「好!我告訴你,芹二爺對烏二小姐說不定有誤會,你只當沒有聽過他批評烏二小姐的話。如果有人問起芹二爺的親事,你就說不大清楚。」 「我懂了。芹二爺的話,我絕不會跟人去說,免得生是非。」 「對了!」秋月欣慰地說,「你算是明白了。」 「不過,有件事我還得問清楚。太太如果元宵以後動身,我跟著一起去;倘或根本不打算去了,我就不必在家等,早一點回熱河。」 「你原來為此!好,過一兩天我告訴你。」 04 一直過了破五,秋月亦無一個確實的答覆給桐生,因為馬夫人始終未能決定,是不是該接受烏太太的邀請。本來是件無所謂的事,只為敘舊其名而有相親之實,倘或不打算結這門親,不如婉轉設辭謝絕,去相了親而辭謝婚事,必然是親家未結,結成冤家,馬夫人怎麼樣也不肯做這種事。 其中的癥結,實在大出秋月的意料。打聽到的烏二小姐,說法不一,有的說她有脾氣;有的說她待人接物,一派大家風範;談到相貌,有的說她長得庸俗,有的說她長得端莊。最令人困擾的是,打聽了四個人,恰好一半這麼說,一半那麼說,不知聽誰的好。 「照我看,事在兩可之間,脾氣是有,不至於不講理;人長得不算齊整,可也不醜。這就要看緣分了。」馬夫人說,「如今芹官對人家有誤會,凡事朝壞的方向去看,如果我們看中了,他本人不願意,這件事怎麼辦?」 錦兒與秋月都無以為答。就這樣躊躇不定地好幾天,桐生忍不住找秋月去「討進止」了。 秋月考慮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你不必等了!先去吧。」 「那好!我明兒就動身。不過,到了熱河,四老爺問起來,我怎麼說?」 「你是說,四老爺會問,太太哪一天動身?」 「是啊!」桐生又說,「不光是四老爺,人家烏家也在等回信,只怕我一回熱河,烏大小姐就要進京來接太太了。」 「烏家倒不要緊,已經有回信給人家了,說身子不太好,天氣也還冷,得緩一緩才能動身。」 「那,四老爺問我,我就拿這話回他。」 「不錯。」 「芹二爺呢?我又該怎麼說?」 秋月考慮了一下答說:「我另外寫信給芹二爺。」 05 等桐生回到熱河,半月之隔,情形不大相同了,搬了家也多了兩個人:杏香與阿元。 烏都統代為安排的公館,對曹叔侄二人來說,有點大而無當,除大廳之外,正屋兩進,後帶一個花園。曹一個人占了第二進上房五間,第一進作為辦事會客之用,還有餘屋可做客房;曹雪芹住的是花園,園中有軒、有亭、有水閣,為了起居方便,曹為他挑了位在花圃之中,後有一樹丹桂的三楹敞軒,題名「金粟齋」。烏都統亦贊成他住在這裡,認為是個「蟾宮折桂」的好兆頭。 房子大了,用的人就多了。房主是戶部當過好些肥差使的一個司官,如今派在湖北收稅,留下司閽、花匠、打雜各一人看房子,當然都要留用。烏都統又薦了一名熟悉官場的干仆,充作曹出門辦事拜客的跟班。上房照料起居不能沒有人,便將阿元也派了來。 「這不必了!」曹辭謝,「通聲會送一個女孩子來使喚。」 將阿元派來,原是烏太太跟烏大小姐商量好了的,烏太太是決意好曹雪芹做女婿了,而且自覺這頭親事已成定局,一切的打算,都拿曹雪芹當未過門的嬌客看待。阿元原是派來照料曹雪芹的書房,督促他讀書用功,不過不便明言。一聽曹的話,正好將這件事挑明了,說他們叔侄分住兩處,一個丫頭照顧不到。杏香伺候上房,阿元照料金粟齋,方為兩全其美。曹覺得這話不錯,而曹雪芹卻有苦難言,這一來,他跟杏香便無從親近了。 杏香是除夕那天到的,起初茫無所知,只看新年裡與烏家往還密切,不是烏都統帶著兒子來訪,便是派人將曹叔侄接了去盤桓,而烏家天天有人派了來,或者送食盒,或者跟何謹來接頭搬家的事,在顯示兩家不是普通的交情。得到聽說烏家要派一個叫阿元的丫頭來,她覺得不能不打聽了。 「何大叔,」杏香也這樣喚何謹,「這烏都統跟四老爺的交情真厚,是多年世交吧?」 「是啊!原是世交,現在又要結新親了。咱們芹官將來是烏都統的女婿。」 一聽這話,杏香立刻想到阿元,心裡不知是何滋味。這天找到一個機會,直接向曹雪芹動問。 「芹二爺,恭喜你啊!」 曹雪芹猜到她指的是什麼,卻故意問一句:「什麼喜事?」 「咦!不說要娶烏家的小姐嗎?」 「喔,你指這件事。」曹雪芹坦然說道,「這件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四老爺非常熱心,我亦不便潑他的冷水,反正到頭來是一場空。」 「怎麼?芹二爺我不懂你的話。」 「好!我告訴你——」他細談了親事的來歷及對烏二小姐的觀感,接著又說,「只要我娘不來,這件事便等於無形打消了。你等著,看桐生回來怎麼說。」 等桐生到熱河時,阿元管領金粟齋已經五天了。先看到阿元,大感意外,再看到杏香,雖是意料中事,卻陡生濃重的不安,深怕旦夕之間會起風波,著實為曹雪芹擔著心事。 首先是見曹復命,照秋月的話說了一遍,曹已從烏家得知馬夫人一時還不能來的消息,所以並未多問。 接下來是到金粟齋去見曹雪芹,因為有阿元在,不便多說,只將秋月的信交了出去。信寫得很長,也很坦率,說在京中已多方打聽烏二小姐的一切,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所以疑心曹雪芹是有了成見,勸他虛衷以聽,冷眼觀察,打破心中的蔽境。又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烏二小姐既然親自考驗,深為賞識,即此一端,便是知心,就算本性高傲,對他也會另眼相看。 這番見解,已使得曹雪芹對烏二小姐的看法動搖了,最後的一段話,衝擊的力量更大,她說馬夫人為愛子的婚事,已苦惱了好幾年,這一次更覺煩心,她一方面不能不顧他的愛憎,另一方面又不能不顧烏太太當年情如姊妹的情分。即令烏二小姐不堪作配,要辭謝這門親事,本就很難,若是各方面都過得去,而硬生生回絕了,倒像是有意作對,於心何安?因而由衷地盼著曹雪芹仰體親心,就算烏二小姐不如理想,娶了她略嫌委屈,看在老母的分上,也就容忍了吧! 看完信,他的雙眼潤濕了,阿元忍不住問道:「好端端的,為什麼傷心?」 「唉!」曹雪芹嘆口氣,「天下父母心!」 這就不便深問了,她很識進退,料想桐生應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以迴避為宜。 於是她託辭找杏香有事,飄然遠去,這時曹雪芹還未開口,桐生卻以極關切的語氣問道:「阿元怎麼來了?杏香的脾氣不太好,會出事。」 這話說中了曹雪芹的心事,「眼前倒還好。」他說,「杏香還沉得住氣,在形跡上沒有顯出來。日子一長,可就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了。」 「杏香是怎麼個說法?」 「她也知道烏家的事。」曹雪芹答說,「我告訴她,這件事不會成功的。太太不來,就算無形中打消了。她大概是在等這件事的下落,所以這幾天深藏不露。」 「那麼,芹二爺到底是怎麼個打算?看樣子,烏家的親事會成功。」 「噢!」曹雪芹很注意地問,「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四老爺、太太、秋姑娘、錦二奶奶,全都贊成這門親事,光憑芹二爺一個人反對,恐怕反對不了。」桐生又說,「芹二爺真的反對,就不該讓阿元來!這就像打仗一樣,主將未到,先鋒已經把人家的營盤都占領了,芹二爺你倒想,能不投降嗎?」 聽這一說,曹雪芹方始發覺,自己在無意之中陷入重重糾結、層層束縛的困局之中,細細想去,竟不知何以自解。 「唉!」他軟弱地嘆口氣,「聚九州之鐵不能鑄此錯!」 「錯也已經錯了。」桐生接口說道,「芹二爺,你得拿定主意才好。」 「我毫無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搖搖頭說,「我實在不甘於投降。」 「不投降行嗎?芹二爺,你得把事情想明白,烏家的親事,看來非成不可,麻煩是在杏香,趁早了斷的好。」 「怎麼個了斷法?」 「告訴她,不能要她了!」 「那不是薄倖?」曹雪芹使勁地搖頭,「負心之事,我不能做。」 「不願意這麼做,就只有一個辦法。」 「你說,說來我聽聽。」 「告訴四老爺,你得把杏香收房,烏家也不能管你這件事。不過,芹二爺,」桐生問說,「你有敢跟四老爺說的膽子嗎?」 聽此藐視之語,曹雪芹勃然大怒,想立即回他一句:「有何不敢?」但念頭尚未轉完,便已氣餒,怒火當然也消失無餘,只剩下慚愧了。 桐生對他此時的心情,可說洞若觀火,心裡在想,想拿杏香收房,是不容易辦到的事,就能辦到,對他也沒有什麼好處。但要讓他親自來斬斷與杏香的一縷情絲,卻又是千難萬難。看樣子,只有自己做惡人了。 「你,」曹雪芹抬眼問道,「可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哪裡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弄得不好,還兩敗俱傷呢!」 曹雪芹愣了一下,「兩敗俱傷,兩敗俱傷。」他輕輕地念了兩句,突然大聲說道,「對!就讓它來個兩敗俱傷好了。」 意思很明顯的,他不能要杏香,但亦不願娶烏二小姐——猜想他是推拖的手段,不說不願,只說事業未成、功名未立,一時不想娶親,甚至立下誓願,非中了舉人不娶親。想中舉人很難,想不中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為了逃婚耽誤了功名,這種傻事,在他是做得出來的。 桐生摸熟了曹雪芹的脾氣,勸亦無用,只有另闢蹊徑來挽救此事。這樣轉著念頭,突然覺得負荷加重了,本來只須想法子弄走杏香即可,現在還得設計讓他不能不娶烏二小姐,否則即無法避免兩敗俱傷的結局。 06 由於朝夕相處的地利之便,以及桐生那略帶稚氣的憨相,易於打動女孩子的心,所以只不過三五天的工夫,跟阿元就像是一起長大的同伴那樣了。 當然,交不淺言也就慢慢深了。她關心馬夫人什麼時候到熱河來,他就正好跟她談烏二小姐。 「我家太太一定會來,也一定會看中你家二小姐。不過,姻緣這件事也很難說。」 「怎麼難說?」 「嗯。」桐生在鼻子裡哼了一下,再無別話。 阿元是亢爽的性情,立即表示不滿,「我最恨人說話吞吞吐吐!」她說,「虧你還是男子漢,一點都不乾脆。」 「不是我說話吞吞吐吐,」桐生答說,「怕你心裡藏不住話,會惹是非,不是我自己跟自己找麻煩?」 阿元不服氣,「你說!」她提出質問,「什麼時候我心裡藏不住話?」 「我是猜想。」桐生原是算計好了的,「看你現在的樣子,似乎可以跟你談幾句私話。」 「私話,」阿元有些疑惑,「什麼私話?」接著,她又正色說道,「我跟你可沒有私話。」 「那就算了。」 阿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的私話,當然有關曹雪芹的姻緣,自己的表白是多餘的。心想把話說出來,但看到桐生仰著臉拿蹺的神情,覺得軟語央求,心有不甘,因而默不作聲。 桐生倒也沉得住氣,坐下來拿起阿元夾繡花樣子的一本布面舊賬簿,細細翻閱。那種好整以暇的神情,像是有意在折磨人似的,惹得阿元一陣陣冒火。 「你到底說不說?」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說什麼?」桐聲仰著臉問。 「你還裝蒜!」她走上去使勁掐他的手臂,咬著牙說,「我叫你識得厲害!」 女孩子肯這樣動手掐人,那就不是泛泛的情分了。桐生痛在臂上,樂在心裡,伸手握著她的手腕告饒:「好了,好了,我說!」 阿元鬆開手,得意地說:「諒你也不敢!」 這時桐生的想法又不同了,認為已能掌握得住阿元,那就不妨好好地談一談。 「我不但要跟你說,還要跟你商量。不過,我先有幾句話問你,你得老實回答我。」 「我幾時跟你說過假話?」 「那好!我先問你:你們二小姐,配得上我家芹二爺不?」 「哼!」阿元冷笑,「你怎麼不說,你家芹二爺,配得上我們二小姐不?」 「聽這話,我家芹二爺倒是高攀了?」 「也不是什麼高攀,只不過相貌、脾氣、才情,哪一點也不輸你們芹二爺就是。」 桐生大為興奮,「照這麼說,咱們真得好好兒談一談了。」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有件事,芹二爺心裡很不舒服?」 「喔,」阿元很注意地,「什麼事?」 「你家二小姐翻來覆去,把我們芹二爺都快『烤煳』了,可是二小姐的金面不露,芹二爺覺得、覺得⋯⋯」 「覺得委屈了不是?」 「也不能說委屈,似乎不太公平。」 阿元默然半晌,失色說道:「我倒沒有想到,芹二爺的氣量是這麼狹。」 「不,不!那你可弄錯了!」桐生急忙分辯,「芹二爺只當二小姐嬌生慣養,又恃才傲物,將來性情不投,難以相處。夫婦是一輩子的事,我們芹二爺的顧慮,也不能說錯。」 阿元點點頭,「這倒是我錯怪芹二爺了。不過,」她皺著眉說,「這個誤會可是太大了。」 「是啊!既然是誤會,得想辦法。」桐生也深鎖雙眉,「這個辦法還不好想,光是空口解釋怕沒有用。」 07 「何大叔,」桐生伸手說道,「你把花園後門的鑰匙給我,芹二爺有個同學從京里來,打算在花園後門下車,比較方便。」 「芹官的同學?」何謹有些疑慮,「你怎麼知道京里有芹官的同學來,京里的車子又怎麼找得到咱們這兒的後門?」 「不是京里的車子。」桐生從容答說,「芹二爺跟人家約好的,如果想來玩,到通州找仲四爺,自會把他送了來,這會兒是這裡的鏢局子來送的信。在花園後門下車,是芹二爺的意思,他懶得到前面來接,人家遠道來做客的,也可以少走好些路。」 這裡是狹長的基地,進儀門穿過三座廳堂,到後院金粟齋很有段路要走,何謹聽他說得有理,把鑰匙給了他。 等開了後門,把客人引了進來,轉入花圃甬路時,桐生搶前數步,掀開門帘,高聲說道:「芹二爺,有客。京里來的吳二公子。」 「吳二公子?」曹雪芹大為詫異,「誰啊?我怎麼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朋友?」 「你一瞧就知道了。」桐生回身招呼,「吳二公子,請!」接著又喊:「阿元伺候茶水。」 「來了!」阿元不知從什麼地方一閃而出,接手打門帘,桐生便管自己走了。 滿腹疑團的曹雪芹,站在書房中間,目迎來客,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著一件灰布面的「蘿蔔絲」皮袍,上套玄色貢呢「臥龍袋」,腳下踩一雙薄底快靴,頭上卻是一頂極名貴的海虎絨「兩塊瓦」的皮帽。帽子很大,帽檐壓到眉際,上面還聳得很高。 「恕我眼拙。」曹雪芹問,「尊駕是——」 「我姓烏,行二。」聲音出自喉際,聽來有種造作的味道。 「吳?」 「烏。」 「烏?吳?」曹雪芹微皺著眉在辨別這兩個字的四聲。 阿元卻忍不住笑了,但旋即掩口,然後輕聲說了句:「露相吧。」 於是「吳二公子」一伸手摘了皮帽子,隨即晃了一下腦袋,漆黑的一頭長髮抖了散了披在肩上。 「我是烏雲娟。」她恢復了本來的聲音,嗓音微啞,但如彈動琴弦似的,餘韻不絕。 曹雪芹愣住了,突然間又驚又喜地醒了過來,還亂眨了一陣眼,仿佛要辨別是不是在做夢似的。 「請坐,二小姐。我實在沒有想到,金粟齋會有你這位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果然從天而降,『速』也無用。」烏雲娟用很平靜,但很冷的聲音說,「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煳』了,也看不見的影兒?如今我在這裡,你盡看吧!」說著將臉向側面一仰,帶著挑釁的神情。 曹雪芹既困惑,又惶恐,「二小姐,」他看了阿元一眼說,「我不知道你這話是怎麼來的?」 「請你不必問,只說有這話沒有?」 曹雪芹定定神想,他只跟桐生說過抱怨的話,那不用說,是桐生在阿元面前搬嘴,而阿元又把她搬了來,只不知來意為何。 這樣想著,不由得又轉臉去看阿元,她臉上是狡黠而得意的神情,當然不會存著什麼壞心眼。 「如果二小姐興的是問罪之師,我負荊請罪就是了。」 「我如何敢興師問罪?只是想來奉告足下,我不是狂妄沒有教養的人。」 這一說,曹雪芹真如芒刺在背了:「言重,言重!我可真要請罪了!」說著,幾乎長揖到地。 烏雲娟仍舊不理不睬,看看要成僵局,阿元便說:「得了!請坐下來,先喝碗熱茶吧!」說著,上前接過她的帽子,扶著她坐下。 「這麼冷的天,」曹雪芹不安地說,「只為我一句無心之言,竟讓二小姐沖寒勞步,真太過不去了。」 「只怕不是無心之言吧!」 「是無心之失。」曹雪芹復又道歉,「種種無狀,我知罪了。請二小姐寬宏大量,放過我這一回。」 「芹二爺,」阿元插嘴說道,「你打算還有第二回?」 「不敢,不敢。」曹雪芹很客氣地,「二小姐請用茶。」 烏雲娟的臉,繃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垂著眼,輕輕噓氣,將茶水中的浮沫吹開,曹雪芹趁此機會,深深看了兩眼,覺得她的相貌像一個人。那是個什麼人,急切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芹二爺,」阿元拋過來一個顏色,「你的詩稿呢?拿出來讓我們二小姐瞧瞧。」 「喔,」曹雪芹心知她在穿針引線,但以稿本中有不便示人的詩句,便只好謙虛了,「見不得人的東西,怎麼取在二小姐面前獻醜!」 「你太客氣了。」 「是啊,芹二爺不必客氣⋯⋯」 「阿元,」烏雲娟打斷她的話,「彆強人所難,哪裡有把自己的詩稿隨便給人看的。」 這雖是體諒的話,但曹雪芹反倒不能不表示坦然了,「其實也沒有不能讓二小姐看的詩。」他硬著頭皮,打開抽斗,將一本裝訂得很精緻的詩稿取出來,放在烏雲娟面前,還加了句,「請指教。」 「不敢當!」烏雲娟將手按在詩稿上,「不如請——」她停了一下才又往下說,「請芹二哥抄幾首大作給我,我回去細細拜讀。」 「是,是!」曹雪芹連聲答應,隨即掀開墨盒,吮毫鋪紙,說一聲,「請寬坐。」打開稿本,考慮哪幾首詩可以公開。 眼角瞟處,只見烏雲娟已悄悄起立,在打量四周的陳設,不久聽得她跟阿元在交談,語聲低不可聞,也就不去管她們,專心一致地抄了三張紙,數一數一共九首詩,已可交卷,便將筆擱了下來。 「抄好了?」是阿元在他身後問。 「是的。」曹雪芹取了個信封,將詩稿裝了進去,提筆寫上「敬求郢正」四字,站起身來,雙手捧上。 「今天實在有點兒冒昧。」烏雲娟接著信封說,「此會不足為外人道。」 「謹遵所命。」曹雪芹很鄭重地回答。 「我告辭了。」 「芹二爺不必送。」阿元緊接著說,「我跟桐生送出去好了。」 曹雪芹有些遲疑,不知是不是該聽阿元的話,又想到臨別之際似乎還應該說一兩句什麼話,但就在他躊躇未定之際,烏雲娟已經跨出房門,回頭看了一眼示意作別。這就不由得讓曹雪芹在心裡念了句:「『臨去秋波那一轉。』」 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元,那不是活生生的《會真記》中的紅娘!自己呢?他在想,算不算張生? 於是,他眼前浮起了烏雲娟的影子,但卻像宋朝畫家梁楷的潑墨人物,模糊不清,而由她臉的輪廓,又觸動了他的感覺,確是像他曾經見過的一個熟人,絕非無端而起的幻想。 那是誰呢?這個疑問不時在他腦際出現,形成干擾,使得他無法靜下心來,考慮他與烏雲娟之間的一切。 非把她想出來不可!他自己跟自己賭氣,苦苦思索,杳無蹤影,正當打算放棄不想時,突然一條影子闖入心頭,失聲說道:「不是像繡春嗎?」 繡春的影子是非常清晰的,拿來一比,連對烏雲娟的印象也很明顯了。他很快地發現了自己何以只覺得面善,而一時想不起的緣故,原來只像得一半,雙頰以下、鵝蛋臉、長隆鼻、菱角嘴,無一不似。此外,烏雲娟的額頭要比繡春寬些,但那雙眼睛卻沒有繡春來得大,也欠靈活——那是必然的,身份不同,講端莊就得目不斜視,如何能有一雙顧盼自如的眼睛? 繡春到底怎麼樣了呢?他惻惻地在想,心裡浮起陣陣酸楚,而就在這時候,阿元悄悄回來了,唇角含著一絲詭譎的笑意。 曹雪芹拋開繡春,定定神問說:「是怎麼回事?」 「桐生把芹二爺對我們二小姐的誤會,告訴我了。」阿元老實答說。 「喔,」曹雪芹問道,「你就照實告訴了你們二小姐?」 「當然不能『灶王爺上天,直奏』。」阿元答說,「不過誤會要弄清楚。桐生說,這不是空口講白話的事。我覺得他的話不錯,所以,我跟我們二小姐說,敢不敢做一件別人不敢做的事?她問是什麼,我才把芹二爺讓她考了半天,連個影兒都沒瞧見的委屈,跟她說了,問她敢不敢來看芹二爺。我們二小姐,只要一激她就敢作敢為了。」 「照這麼說,是瞞著你家老爺、太太,偷著來的!」 「大小姐知道。」阿元緊接著問道,「如今,芹二爺可是明白了,我們小姐是不是那種脾氣孤傲任性的人?」 「看起來,」曹雪芹有些不甚情願地說,「是我錯了。」 「也不必說誰錯誰不錯。我只問,芹二爺現在打算怎麼辦?」 這一句單刀直入,問到緊要關頭的話,曹雪芹自然不能輕率回答,想了一下,故意問說:「照你看,我該怎麼辦?」 「現在是我們二小姐變成委屈了,芹二爺你得有點兒意思表示。」 「那行!」曹雪芹點點頭,「不過,我可想不出來,該怎麼表示。能不能寫封信道歉?那樣做,合適嗎?」 這一下輪到阿元考慮了,她倚著門、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問道:「芹二爺,你到底打不打算娶我們二小姐?」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曹雪芹仍有些閃避的意味。 在阿元聽來,這話卻很有分量,仿佛是在要求保證:「如果我倒想娶,你家二小姐可又不願意了,那該怎麼辦?」這就不由得使她想起一件她未說出來的事,烏雲娟確有些負氣的模樣,曾經有過表示:「我只是要讓他知道,我不是他所想像的那種人,他以為我有求於他,那就大錯特錯了。」照此看來,說不定弄巧成拙,或者說是弄假成真,真的惹起了她的「小姐脾氣」,不願做曹家的「少奶奶」,那可成了個難以收場的僵局。 想想又不至於如此,且等將他的意向弄清楚,果然他「一見傾心」了,再跟他說實話,一起來想個萬全之計,也還不遲。 打定了主意,阿元便又說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芹二爺一個人的事,至少還要老太太點頭,不過那都好想辦法,頂要緊的還是要芹二爺你回心轉意才行。」 「你這『回心轉意』四個字,我可當不起。」曹雪芹急忙解釋,「我本來就沒有什麼不願意。」 這是當面撒謊,阿元覺得好笑,但也不必跟他辯,反正這樣急著表白的態度,就很能讓人滿意了。 「好!芹二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把話說回來,我們二小姐受了委屈,得想法子讓她心裡好過些。」阿元想了一下說,「你說寫信不大合適,這話倒也是,提名道姓的,落在外人眼裡很不妥當,不如你作首詩吧!」 「啊、啊!」曹雪芹頓覺詩興勃發,「行!我今天就作。」 「還有,再過半個月,是我們太太生日,最好也能意思點什麼。」 「你說呢?」曹雪芹說,「若說辦份重禮,只是我跟四老爺一句話的事,顯不出我的敬意來。除非我寫張字,或者畫張畫。」 「畫張畫好了。」阿元問說,「你想畫什麼?」 「這還得琢磨,反正不離祝壽的格局。」 「那就慢慢兒琢磨吧!還有,這可是一樁大事,老太太到底來不來?」 「來!」曹雪芹很有把握地,「一定來。」 「什麼時候?」 「那,」曹雪芹照著馬夫人向烏家說過的話,「總得到春暖花開。」 「那可還早得很吶!」阿元躊躇著說,「宜乎快!最好能趕上我們太太生日。」 她雖未說夜長夢多的話,但意思卻看得出來,曹雪芹將她前後的話回想了一遍,不由得狐疑了。 「怎麼?阿元,你好像有話還擱在肚子裡?」 「是。」阿元坦然承認,「不過,有話也是為了芹二爺,為了我們二小姐。」 「那麼,是什麼話呢?」 阿元想了一下,用很果決的語氣答說:「芹二爺也別問了。反正談親事總得乾宅多上勁,而且好姻緣也都是求來的。」 曹雪芹驀然,想起秋月的信,又想起繡春的影子,心裡亂得很。 見此光景,阿元只替他換了一杯熱茶,便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曹雪芹這時候需要有一段靜靜的時間去細想,她倒是寧願他謀定後動,免得將來失悔,自己亦於心不安。 08 飯桌歸杏香伺候,她最盼望的一件事是,曹晚上有應酬,只有曹雪芹一個人吃飯,便可以談些心裡想說的話,當然,也還要看另外有沒有人在旁邊,桐生還好,有阿元在就不方便了。 這天的機會很好,只有他倆單獨相處,可是,曹雪芹一坐上桌子,就像有心事,扶起筷子卻又放下,發了一會愣,視線在桌上亂轉,仿佛在找什麼東西。杏香不免詫異,開口動問了。 「我找調羹喝湯。」 「那不是!」 原來醬油碟子與湯匙擺得太近,已靠桌沿,而他又只朝外看,難怪找不著。 「心不在焉,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曹雪芹舀了一匙湯,忽又倒了回去。 看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杏香自然關切,「你一定有心事!」她說,「能不能告訴我?」 曹雪芹不作聲,定定神方始答說:「心事是有,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這叫什麼話?你的心事,當然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這意思。」曹雪芹吃力地說,「我是說,我的心事,只有我自己才想得出辦法。」 「你是說,誰都幫不上忙?」杏香緊接著又說,「我可不相信。除非你是做了虧心事,怕人知道。」 曹雪芹一驚,臉上的顏色,不自覺地變了,杏香看在眼裡,越發驚疑不定,「你讓我說中了?」她怯怯地問,「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沒有!」曹雪芹這回倒是答得一點都不含糊,「就為的不願做虧心事,才有心事。」 這話意味就深長了。杏香不再多說,只是緊閉著嘴,一面思索,一面注視著曹雪芹的臉色。 「你聽四老爺說過沒有,震二爺哪天來?」曹雪芹突然問說。 「仿佛聽說過的。」杏香思索了好一會答說,「就在這幾天,江南有位來大人要來,震二爺要來接他。」 曹雪芹點點頭,卻又不再作聲,杏香忍不住追問,曹雪芹便有些不耐煩了,「你別多問。」他說,「能告訴你的,自然會跟你說。」 自結識以來,杏香還是第一次受他這兩句搶白,心裡覺得委屈,眼眶頓時發熱,趕緊自己硬起心腸來,總算沒有讓淚水流出來。 曹雪芹也發覺了自己的態度,內心不免歉疚,只好自道心境,作為解釋,「你不知道我心裡很煩。」他說,「自己管不住自己。」 「我也看得出來。」杏香強自保持著平靜的語氣,「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事煩心,我疑心是為了我。不過,我實在也想不出來,是什麼事讓你煩心了。」 曹雪芹心想,她這話不能不回答,不答便是默認,馬上尋根問底,惹得人更煩。因而很快地答說:「不是為你,與你無關。」 那麼是為阿元?杏香這樣在想,卻不敢問出來,只說一句:「只要不是為我,我就安心了。」 經過徹夜的考慮,曹雪芹終於作了決定,而這個決定必須告訴桐生。開口之前,他先把秋月的信拿給桐生看。 「芹二爺,」桐生持信在手,卻先問道,「是什麼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 看完信,只明白一半,想要來談烏家的親事。他靜靜地將信封好,放回桌上,很沉著地等著。 「烏家的事,如果照我的意思,太太會很為難,再說烏二小姐又這麼親自來解釋,我再有什麼話,就是不通人情了。」曹雪芹略停一下說,「你回京里去一趟,就說我照太太的意思辦好了。太太如果願結這門親事,最好早一點兒動身。」 「是!」桐生對他的決定很滿意,也很得意,有一種干成了一件很難辦的事的感覺,他仰起臉答說,「天氣也轉暖了,我自有說辭,能催得太太馬上動身。」 「也不必太匆促,定了行期,儘快捎個信給我,你就在家,伺候了太太來。」 「那當然,一定是這麼辦的。」桐生緊接著說,「烏二小姐自己來過,這話能說不能說?」 「問你自己啊!這件事大概我不讓你說,你嗓子眼裡也會癢得忍不住。」 桐生笑了,然後又問:「還有什麼話要我稟告太太的?」 「有件事,你仍舊跟秋月說好了。就是——」曹雪芹吃力地說,「杏香的事。」 聽這一說,桐生眼睜得很大,「杏香怎樣?」他問。 那神氣有些咄咄逼人,曹雪芹頗感威脅,咳嗽了一聲,方能發話:「我不能做始亂終棄的事。」 桐生跟曹雪芹讀書,讀過《西廂記》的曲本,當即答說:「她又不是崔鶯鶯,談不上始亂終棄。」 「話不是這麼說。」曹雪芹一鼓作氣地說,「你跟秋月說,讓她稟告太太,親事歸親事,杏香歸杏香,我不能喜新厭舊。」 桐生覺得他的話說得不夠清楚,「那麼,」他問,「芹二爺,你是想太太怎麼替你辦這件事?」 「請太太做主,能讓我把杏香留下來。」 桐生沉默了片刻答道:「我說是說,不過這件事,我看太太也為難。」 「你別管,只把話說到了就是了。」 「是!」桐生拿他的話咀嚼了一下,意有所會,便即問說,「太太要是不許呢?」 「不會不許。」 「萬一不許呢?」 「那,那可是沒法子的事了,只能問震二爺,該怎麼辦了。」 「是的。」桐生點點頭,「我也在想,這件事怕只有震二爺才能辦。」 原來桐生已別有意會——對烏家這門親事,他從一開始就非常熱心,這也是他對主人家的一片忠心,想起馬夫人的心事,也想到曹雪芹的前程,覺得聯姻烏家是件再好不過的事。特別是在這天見了烏雲娟以後,更下了一個怎麼樣也要促成這件好事的決心。 可是好事多磨,起了那個誤會,好不容易已挽回過來,決不能再生波折。但是,杏香卻明擺著是個障礙。 「要不要再跟阿元商量?」他一直在想,他很佩服阿元,相信她一定會有消除這個障礙的好辦法。但那一來必須泄露曹雪芹的秘密,這會引起什麼不可測的後果,他不能不顧慮。 想了一夜,始終委決不下,第二天起來,先收拾了隨身行李,然後跟曹雪芹去討回話:「芹二爺跟四老爺說好了沒有?說好了,我好跟何大叔去要盤纏。」 「等一等吧,聽說震二爺馬上要來了。」 桐生精神一振,「這是哪裡來的消息?」他問。 「鏢局子送來的信。」 桐生靈機一動,隨即說道:「芹二爺,我想先迎上去接震二爺,把這件喜事,先跟他說一說,免得一來了跟四老爺談起來,接不上頭。」 曹雪芹無可無不可地答說:「也好!」 得了這句話,桐生立即趕到鏢局,打聽到了曹震的行蹤,跟鏢局裡借了一匹馬,中午趕到尖站,很順利地找到了曹震。 「你怎麼在這裡?」曹震問說,「是要回京嗎?」 「不是。」桐生答說,「是特為來接震二爺的。」 「喔,」曹震很注意地問,「是有什麼事嗎?」 當然。不是有事,何必特為迎了來?桐生只點點頭,卻不開口,曹震便知是必須私下才能談的話了。於是,他將隨從都遣了開去,然後說道:「是什麼要緊話,你說吧。」 「芹二爺的親事,震二爺聽說了?」 「是啊!我在京里聽說了。」曹震問說,「烏家二小姐的脾氣不太好,是不是?」 「不!是誤會。」桐生放低了聲音說,「烏二小姐私下來看了芹二爺,當面說清楚了。」 「什麼?」曹震又詫異又好奇地問,「你說烏二小姐私下來看了芹二爺?」 「是的。」桐生將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 曹震是一直含著笑在傾聽的,聽完了,很興奮地說:「這可真是一件喜事,烏二小姐的人才,足足配得上你芹二爺。而且——」他將跟烏家結親,對曹家有幫助的話咽住了。 「好事倒是好事,有一樁為難的事,要請震二爺做主。」桐生停了一下說,「杏香怎麼辦?」 這一說,曹震愣住了,考慮了好一會兒才問:「你芹二爺的意思怎麼樣?」 「芹二爺的意思是,最好能請太太做主,把杏香留下,如果真的不行,也就沒法子了。」桐生又說,「這件事如果先跟烏家說明,怕太太難以開口;倘或事先不說,等烏二小姐過來了,忽然屋子裡又跑出一個人來,烏二小姐一定不高興,說不定——」 「你別說了!」曹震揮一揮手說,「我明白,你先找魏升吃飯去。」 吃完飯,一起上路,曹震只在臨上車前,說了句「等我到了再說」,更無別話。桐生一直覺得曹震神通廣大,什麼事都難不倒他,反正只要把話說到了,也就等於把事情辦成一半了,所以也不再多話,跨馬疾馳,到了承德,先到鏢局還了馬,再趕回家,曹震也是剛到。 一到當然先跟曹談正事。第一件當然是修行宮草房的事,曹年前到熱河時,正逢大雪,相度地形,當然有困難。皇帝對這層頗為諒解,交代平郡王傳旨,只要天一晴,就儘快辦這件事,而且定了個限期,在皇帝謁陵回京以後,便能看到圖樣。 「皇上起駕的日子,定了沒有?」曹問說。 「定了,正月廿四啟鑾。」曹震屈著手指數,「這回只謁昭西陵、孝陵、孝東陵、景陵,來去大概十天工夫。今天正月二十,咱們有半個月的工夫。」 「半個月?」曹頓時緊張,「踏勘、畫圖、復奏,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找了一個好手來,明天就到。咱們盡月底以前把它弄妥當,我帶復奏回京,正好趕上。」 聽這一說,曹略為心寬。「今天太晚了,」他說,「明兒一早咱們先找烏都統,要他多派人照料。」 「噢,」曹震被提醒了,「聽說雪芹快要做烏都統的女婿了?」 「是啊!我正要問你吶!你二嬸,到底什麼時候動身?烏家的親事,總要等她來了才能談。」 「還要談嗎?」曹震有些詫異。 「不是談別的,是談下定跟迎娶。」曹又說,「烏都統夫婦都很器重雪芹。烏二小姐也很賞識他,可不知雪芹心裡想的什麼,仿佛不大起勁似的。」 曹震當然明白其中的緣故,但不便跟曹明言,還有杏香的事,更不能透露。想了一下,只是建議曹寫封信,催一催馬夫人。 「四叔最好今晚就寫。」曹震又說,「明天等把人送到了,護送的人馬上回京,正好把信帶走。而且,打明兒起,要大忙特忙,怕四叔找不出工夫來寫信。」 「好,我今晚上就寫。」 這時何謹來回事,是將曹震的臥室鋪排好了——原來就預備他住第二進,家具陳設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此時只是將他的鋪蓋打開來,料理一張床就算妥當了。 可是曹震卻願意與曹雪芹同住,為的是結伴熱鬧,諸事方便,而且最要緊的是,可以細談烏家的親事,以及如何處置杏香。 09 這晚上,堂兄弟倆連床夜話,曹震聽得多、說得少,他對曹雪芹的心境,完全了解,既不願意落個負心之名,又不忍讓老母為難。唯一的願望是烏二小姐能容忍杏香,如果事難兩全,非捨棄杏香不可時,又將如何?他卻無以為答了。 很顯然地,果真走到那一步,曹雪芹也只好做個負心漢了。曹震心想,這件事跟他沒有什麼好商量的,如今只是如何將杏香做個妥善的安置,這個難題,只有自己來設法對付,跟他談亦無用,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拿出什麼主意來的。 曹震同時也想到,這件事還要處理得快,倘或杏香已知其事,依她心直口快的脾氣,多半就會直接找曹雪芹去問個明白。那就很可能會張揚開來,對曹雪芹的親事,非常不利,稍往深處一追究,自己脫不得干係,而且連帶會把翠寶也抖摟出來。雖不會起什麼大風波,但正當轉運,有許多正事要辦之時,最忌這種麻煩。 意會到此,他採取了斷然的處置,第二天一早,在何謹為他預備的臥室中,悄悄將杏香找了來,一開口就說:「昨天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你嫂子身子很不好,沒有個得力的人照應,想你想得厲害,我讓魏升送你回通州,明天就走吧!」 「喔,」杏香問說,「我嫂子什麼病?」 「偏頭痛,晚上睡不著。」曹震胡編著,「又有肝氣痛。」 「請大夫瞧了沒?」 「自然請了。」曹震答說,「大夫說,總是心境不好之故,有親人陪著,讓她不至於太寂寞,比吃什麼藥都強。我又不能常在通州陪她,只有靠你了。」 「既然如此,我當然要儘快趕回去。不過,震二爺,有件事我想問一問,聽說烏都統家二小姐要許配給芹二爺,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有這回事沒有?」 原來她已經知道了!這得善於應付,好歹把她弄走了,始為上策。於是很謹慎地答說:「也不過剛開頭在談,成與不成還在未定之天。」 「若是成了呢?」 「成了不是一樁喜事嗎?」曹震聽她問得含蓄,便故意這樣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是說我。」杏香終於明說了,「不知道當初的話,算不算數?」 「什麼話?」 一聽這話,杏香不由得就冒火,但轉念又想,當初原是一種默契,自己暗示願意等,曹雪芹暗示不會讓她空等,此外無論曹震或是曹雪芹,皆無明確的承諾,這就怪不得他要問「什麼話」了。 於是,她冷笑一聲說道:「震二爺要裝糊塗,我也沒法子。哪怕白紙黑字,要不算還是不算,何況只不過彼此有那種意思而已。我倒不一定想賴上誰,只覺得人心不應該變得那麼快。」 「杏香。」曹震笑道,「你這一頓夾槍帶棒的牢騷發得沒道理!咱們在通州那麼多天,也不知道談過多少話,我怎麼知道你問的是哪一句話?人心沒有變,可也不能像你所想的那麼容易,事緩則圓,你別心急。」 「我不急!」杏香覺得應該沉著些,便故意將話題扯了開去,「明兒什麼時候走?」 「自然是一早。」 「我!我收拾行李去。」說完,她退後兩步,準備退出去了。 曹震靈機一動,將她喚住了說:「我還有話跟你說,你等一下。」 說完便走了出去,找到魏升,走遠些有話交代。 「你馬上去找芹二爺,讓他趕緊躲開,最好今天別回來,回頭如果杏香找芹二爺,你就說四老爺派他接來大人去了。」 魏升點點頭,匆匆忙忙地走了。曹震便回臥室,故意說了好些讓杏香轉告翠寶的話,拖延得快夠時候了,才放她走。 「四老爺那兒怎麼辦?應該跟他說一聲吧?」 「不必!」曹震答說,「我來告訴四老爺好了,你管你自己去收拾行李。」 杏香點點頭出了屋子,不回自己臥室,卻倚著廊柱,定下心來好好想了一陣,然後直奔後院,走向金粟齋,迎面遇見阿元,兩個人都站住腳,各自打量對方,阿元的神態本來很平靜,但看到杏香的臉色有異,她也不免有些驚疑不定了。 「是找我有事嗎?」 「我找芹二爺。」杏香的聲音很高。 「咦?」阿元詫異,「芹二爺不到前面去了嗎?」 「前面?哪兒?」 「不是魏升來通知的,說四老爺找,匆匆忙忙就走了。」 杏香一聽這話,頓時滿腹生疑,明明看見曹震找到魏升,不知交代了些什麼,怎麼一下子魏升又為「四老爺」所差遣了呢? 「你坐一下好了,」阿元倒是一番好意,「也許馬上就回來了。」 杏香躊躇了一會,點點頭說:「也好!」 阿元心想,她會有什麼事找曹雪芹?且又不肯明說,加以眉宇之間,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實在不能不讓人懷疑,她跟曹雪芹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糾葛在! 這當然會使阿元關切,一面倒茶給杏香,一面在思量,該怎麼樣逗她自己開口說明來意。不道就在這時候,桐生闖了進來,發現杏香也在,一時愣住了。 「芹二爺呢?」阿元問說。 原來魏升很機警,覺得曹震的話不宜當著阿元說,所以飾詞將他調到前面,才說明究竟。曹雪芹不知要避杏香的用意何在,唯有照辦,因為要在外面住一夜,便交代桐生回金粟齋去收拾一個簡單的行囊。此時讓阿元一問,桐生心想,既是為避杏香,就不能在杏香面前說實話,卻又匆遽間想不出適當的回答,只有支吾著裝作不曾聽見她的話。 於是,杏香也問了,「芹二爺呢?」她說,「四爺找他幹什麼?」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桐生,「四老爺派芹二爺去接來大人。」他一面想,一面編,「已經走了,臨走以前交代,要我收拾隨身用的東西趕上去。」 這是太出人意料的一件事,杏香驀地里省悟,是有意要躲她,隨即冷笑一聲問道:「要你趕上去,趕到哪兒?」 桐生也非弱者,很沉著地答說:「趕到鏢局裡,芹二爺在那裡等我。」 聽得這一說,杏香不免躊躇,桐生心想,眼前倒是敷衍過去了,可是杏香只要掉頭一走,回到前面,立刻就能發現曹雪芹,那一下豈非糟不可言! 轉念到此,急出一身冷汗,不過也急出了一條緩兵之計,「杏香,你在這裡最好。」他說,「幫著阿元收拾芹二爺要用的東西,還要帶詩集、帶筆硯,我得趕緊去找何大叔,弄幾兩銀子揣在身上,不然,打尖住店怎麼辦?」說完,裝得極其匆忙的樣子,掉頭就走了。 「你怎麼走了?」阿元趕緊喊道,「行李怎麼辦?」 「我一會兒來拿,你們快收拾。」 阿元也是被蒙在鼓裡的人,真以為曹雪芹要去接「來大人」,卻不知道是到哪裡去接,在路上要住一夜、兩夜,還是三夜。因而跟杏香商議:「你看要帶幾件什麼衣服?」 杏香哪有心思來管這件事,信口答說:「多帶幾件。」 「對!多帶幾件好。」阿元拉著她的手說,「你來看看,帶哪幾件?」 這樣,杏香想有什麼行動,一時也脫不得身了,索性先拋開心事,定定神幫阿元收拾好了曹雪芹的行囊,再做道理。 料理到一半,桐生回來了,這一次神閒氣定,因為都安排好了,曹雪芹由魏升陪著,先到附近的法藏寺靜等,等桐生去了,再定行止。 「行了!」阿元理好一個小皮箱,又是一個衣包,對桐生說道,「你拿去吧!」 等桐生一走,杏香頗有彷徨之感,阿元便說:「你回前面去吧!怕四老爺會找。」 「不會!四老爺不會找我了。」 「怎麼?」阿元到微吃一驚,「你出了什麼漏子?」 「沒有。」杏香答道,「我明兒要走了。」 「為什麼?」 「嗯——」杏香遲疑了半天,終於發現,自己是吃了啞巴虧,有苦難言。 「怎麼好端端的,就要走了呢?到底為了什麼?」阿元倒被勾起了滿懷的離情別緒,還打算有所挽回,所以搖著她的手,不斷追問。 杏香在這片刻之間,自己都想過了,只要一談過去,便顯得曹雪芹薄倖,而自己卻有乞憐的意味。她的性情,屬於剛強一路,寧願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願受憐,所以昂起頭來,裝得很瀟灑似的說:「原是我自己想錯了,我根本不該來的。」 「你當初是怎麼來的呢?」 「是震二爺要我來的。」 「你?」阿元兼有關切與好奇,抓住線索追根究底,「你跟震二爺又是怎麼認識的呢?」 「這,說來話就長了。」杏香拿定了主意,不再多透露一星半點,站起身來說,「再談吧!我走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挺著胸,步子很快,但走得太匆促,不免有些腳步踉蹌。阿元倒為她擔著心,深怕她摔倒。 杏香的影子,消失在金粟齋,卻留在阿元的心裡。曹雪芹不在,十分清閒,這就讓她不斷在想這件事了。「震二爺讓她來的,來幹什麼?」她在想,「為什麼又要走了?這是震二爺來了才有的事,看來要她走,多半也是震二爺的意思。可是,臨走何以又要找芹二爺呢?」 這一連串念頭轉下來,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一個了解,杏香之走,必與曹雪芹有關,這件事倒要好好打聽一下。 曹雪芹是第二天快中午時分才回來的,也沒有去遠,是到喀喇河屯行宮住了一夜,當然不是在行宮裡面,而是行宮西面三里,專為內務府人員預備的一處行館。喀喇河屯行宮有個筆帖式叫巴穆哈,比曹雪芹只大三歲,有一回因為行宮的公事來見曹,彼此結識,頗為投緣。曹雪芹早就想去看他,這天正好了此心愿。 巴穆哈也是單身在熱河,不過有個從小帶他的金嬤嬤跟了來照料。那金嬤嬤燒得一手好南方菜,而且殷勤好客,因此,曹雪芹頗得賓至如歸之樂。這天因為到得遲,午飯本已誤時,到未時方始上桌,劇談快飲,佳肴不斷,因此這一頓午飯連上晚飯,吃到起更方始結束,曹雪芹有了七八分酒意,加以騎馬勞累,一上床便已入夢。黎明起身,主客周旋著吃了早點,倒又要踏上歸途了,在這一日一夜之間,曹雪芹一直懷著一個疑團:為何要他避開杏香? 路上當然也要過問,桐生只答一句:「我也不知道,得問震二爺。」曹雪芹知道他未說實話,但卻找不出工夫來細細盤問,因此一到家便找曹震。 「震二爺陪著四老爺,還有京里來的楊司務進宮去了。」說完,阿元問道,「來大人接到了沒有?」 曹雪芹愣了一下才想起,這是他避開杏香的一個藉口,含含糊糊地答說:「還沒有。」緊接著又問,「杏香呢?」 這一問,發愣的就是阿元了,她將曹雪芹從頭看到腳,倒像要估量一個人的身份似的。 像這樣看人,自然惹得曹雪芹不悅,當即板起臉說:「我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等我想一想。」 「想什麼?」曹雪芹的聲音,不知不覺地高了。 「芹二爺,剛剛到家,你先歇一歇,我替你沏茶去。」 「我不渴,你只趕快回我的話就是。」 阿元沒有理他,借沏茶的工夫,將昨日至今,接連發生的意外情形,並在一起來想,她原以為杏香要走,是曹雪芹早就知道的,如今方知不是。但看他問到杏香的那種急迫神情,卻是證實了自己的推斷不錯,杏香之走,必與他有關。 那麼是什麼關係呢?這個疑團要打破,也很容易,只一說實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杏香走了!」阿元一面說,一面將一杯茶遞了過去。 在曹雪芹,就像劉備聽得曹操說「天下英雄唯操與使君」那樣,心中一驚,手上一震,捏不住那隻康熙五彩雙耳蓋杯,掉在地上,打成數片。 竟是如此震驚!這就見得關係太不尋常了!阿元故意避免去看他的臉色,俯下身去,撿拾瓷片,口中說道:「可惜了!這麼好一隻杯子。」 曹雪芹當然也發覺自己失態了,不過他也不願過於掩飾心事,便又問說:「到哪裡去了?」 「說是回通州看她嫂子去了。」 原來是這個緣故,想必是翠寶有病,或是出了什麼意外,杏香急著去探望。可是,何以未聽曹震談起,而且,更何必要自己避開? 曹雪芹已看出來,其中大有曲折,不是一兩句話可以問得明白的。因而索性暫且不問,坐下來靜一靜心,等阿元收拾了碎瓷殘茶再細細來談。 「阿元,」他說,「你把杏香怎麼忽然回了通州的情形,都告訴我。」 「我也不太清楚。」阿元答說,「昨兒,也就是芹二爺剛讓魏升請了出去,她就來了,開口就問到芹二爺你,我覺得奇怪,芹二爺不就在四老爺那裡嗎,怎麼沒有瞧見。接著桐生進來,說四老爺派你去接來大人,又說你已經先去了,要他來收拾行李,隨後趕了去,杏香還幫著收拾行李⋯⋯」接著,又將她如何催杏香回去,怕「四老爺」會找,杏香這才透露她要走了,以及問她何以忽然要走,杏香是如何欲語還休,終於自怨「根本不該來的」,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了,真怕她會摔倒的種種見聞,都說了給曹雪芹聽。 曹雪芹明白了,是曹震逼著杏香走的,料到杏香會來找他,所以讓他匆匆避開。於是,他又回想到前天晚上,與曹震連床夜話的光景,顯然地,他是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為他破解了兩難之局。這是好意,但這樣做法,必然會讓杏香誤會他心存薄倖,有意棄絕。最使曹雪芹不安的是,杏香除了恨他,還會看不起他,出以這種不敢明說,只在暗中搗鬼的卑鄙手段,哪像個光明磊落的男子漢? 看他久久無語,阿元可是忍不住了,「芹二爺,」她說,「如今該我問你了,杏香找你到底有什麼事?」 「想來,她是要把震二爺要她回通州的話告訴我。」 阿元想問:她為什麼特別要來告訴你?話到口邊,改了這樣說:「震二爺為什麼要她回通州?」 「這話,」曹雪芹答道,「我也正要找震二爺問呢!」 這句話答得很巧妙,阿元竟無法再往下探問:杏香跟他到底是何關係,始終未能明白。 曹雪芹卻還有話要問:「杏香是什麼時候走的?」 「今兒早晨。」阿元答說,「魏升送了去的。」 「你送了她沒有?」 「沒有。等我得了消息,趕去想送她,她已經走了。」 「昨兒晚上呢?你們睡一屋,總要問問她吧?」 「怎麼沒有問?誰想到,她就是不說,只說了句:震二爺告訴她,她嫂子病了,很想她。」阿元突然問道,「芹二爺,她嫂子病了,很想她,震二爺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又是一句難答的話。曹雪芹心想,既然自己有瞞著的話未說,於理也不能泄曹震的底,因而隨口答說:「我就不知道了。」 看他似乎有懶得多說之意,阿元很知趣地不再提起這件事,只問:「四老爺跟震二爺都不在家,前面也沒有人什麼伺候,飯是不是開到這裡來吃?」 「也好!」曹雪芹等她走到門口時,忽然改了主意,「不必了!我還是到前面去吃吧,省得麻煩,反正有桐生在。」 改主意的緣故,就是為了可以避開阿元跟桐生說話,他作了一個決定,必須儘快告訴桐生。 「我要跟杏香見一面。」他說,「咱們吃了飯就走,趕一趕,一定可以趕得上。」 桐生一驚,立刻推託:「都走了大半天了,怎麼趕得上?」 「怎麼趕不上?杏香當然是坐車,咱們騎馬,馬比車快,趕到宿頭不過晚一點,一定能見著面。」 「何必呢!」桐生勸道,「人家都已經走了。」 「不!」曹雪芹固執地說,「一定得見一面。」 「我得告訴她,我不知道她要走——」 「芹二爺,」桐生搶著說道,「那一來就大糟特糟了!」 「怎麼會?」 「怎麼不會?」桐生問道,「芹二爺,你見了她,把話跟她說明白了,意思是仍舊要她,那麼,是怎麼安頓她呢?」 「我叫她跟著她嫂子,總有一天會把她再接了來。」 「哪一天?」 「總有那麼一天。」 「萬一沒有那麼一天呢?」 桐生一句一句接著問,咄咄逼人的氣勢,讓曹雪芹招架不住了。 「芹二爺,」桐生平心靜氣地勸道,「這件事很難,太太跟人家說不出口,四老爺知道了,臉色一定不好看。就算勉強弄成了,人家烏二小姐心裡會痛快嗎?而且杏姑娘也不是怎麼肯遷就的脾氣,何必弄得家宅不和,自己找罪受?」 想想他的話也不錯,可是曹雪芹總覺得於心不安,如果往後總是衾影自慚,終身受良心的責備,倒不如慎之於始。 「芹二爺,你別再三心二意了,倘或你覺得這件事,是你心裡的一塊病,我倒有個法子。」 聽這一說,曹雪芹心中一喜,「你快說!」他催促著,「是什麼法子?」 「這樣,過兩天我到通州去一趟,把前後經過情形跟翠姨說一說,把杏姑娘送走,是四老爺跟震二爺,瞞著芹二爺幹的事。芹二爺知道了要趕來表明心跡,讓四老爺拘管住了,寸步難行,為此,讓我到通州來一趟,請杏姑娘暫且忍耐,芹二爺一定會想法子把這件事辦成。你看,這樣子好不好?」 「好!」曹雪芹毫不遲疑地回答,「你說的話,跟我說的話,不就是一個意思嗎?」 他不知道桐生的打算是,當著杏香說了這一番話,私下跟翠寶還有一番話說,是作為桐生自己旁觀者清的勸告:看樣子這件事很難,也不知哪年月才辦得成,勸杏香死了心吧,免得耽誤了青春年少。翠寶當然明白,這就是回絕的表示,自會慢慢去化解此事。 如果他把這一層意思也說了出來,曹雪芹一定不會同意,因為跡近欺騙,所以他只藏在心裡。而且他也打算好了,不必特為到通州去一趟,想來會派他進京接馬夫人,路過通州,順便就辦了這件事。 10 修行宮「草房」的事很順利,如期在正月底以前,畫好了圖樣,備好了奏摺,曹震定在二月初一回京復命。 早在三天前,曹便談到烏家的親事,曹震對於當時馬夫人何以託詞推延的癥結,已完全了解,曹雪芹的想法既已改變,杏香這個障礙亦已消除,馬夫人自然可以來了,因而很有把握地說:「我回京跟二嬸一說,請她儘早來。四叔不妨先通知烏家,二月里一定可以趕來赴約。」 「嗯、嗯。」曹答說,「烏家當初原說要派人去接,我想也不必麻煩人家了。你看,是你那裡派人送呢,還是我這裡派人去接?」 曹震認為護送內眷,以派家人為宜,但商量派誰,卻有些難處。老成可靠自然是何謹,只是他上了年紀,體力衰頹,難耐苦勞,旅途上照料不過來。此外只有桐生,但又怕他年紀太輕,不夠老到。 談到這裡,曹雪芹覺得不能不開口了,「應該我去。」他說,「有桐生,再帶上何誠,路上也照應得了啦。」 曹震猶未開口,曹已大為贊成,「這也是你一番孝心,理當如此!」他說,「就這麼辦吧!」 見此光景,曹震自然不必再多說什麼。他並不反對曹雪芹去迎接老母,只是顧慮著經過通州,會跟杏香見面,又生枝節,這一層卻不能不先說清楚。 「這一回,你是專程去接太太。」他暗示地說,「其他的事,都擱在後頭。」 曹雪芹一時沒有聽懂,多想一想才會過意來。他的自告奮勇去接母親,先是出於自覺有此義務之一念,但隨後卻發現正好順路去看杏香,同時他也有了一個主意,要把他跟杏香解釋的經過,在秋月面前和盤托出,看她有什麼好辦法。 因此,在了解了曹震的意思之後,一時不願有所表示,心裡在想,如果秋月能籌得善策,可以不負杏香,那在通州見不見面都無所謂了。 不過,此中又有一層難處,跟秋月談杏香,少不得也要談到翠寶,這就牽連到曹震了。轉念到此,覺得不妨先問一問他,弄清楚了他的意向,才好拿自己的主意。 「震二哥,」他問,「易州的差使,是十拿九穩了?」 「雖不敢說十拿九穩,六七分把握是有的。」曹震反問,「你怎麼忽然提到這件事?」 「自然是為了翠寶姊。」曹雪芹說,「你打算先把她帶到易州,等陵工差使一完,要回京了,你怎麼辦?」 「不用等差使完,我就得找機會跟你錦兒姊說了。」 「把她接回去?」 「當然。」 「這麼說,主意是現在就已經定了。」 「是啊!」曹震很從容地說,「我看她人不錯,待人接物,很知道分寸,將來不至於跟你錦兒姊處不來。」 「既然如此,何不現在就過個明路?」曹雪芹緊接著又說,「你要是覺得自己不大好開口,我來替你說,我也不是直接跟錦兒姊打交道,我先告訴秋月,讓她給你做個現成媒人,最妥當不過。」 曹震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你倒是很熱心!」 曹雪芹知道他動疑了,急忙說道:「我完全是為翠寶姊,早有歸宿,也好安心。」 曹震信了他的話,細細考慮了一會說:「說不妨說,不過有個說法:我易州的差使成功了,不能沒有人照應。可是我不能把你錦兒姊接了去,山上生活苦,她又有孩子,這都不說,陵工差使,根本就不准接眷。所以翠寶姊一時也還不能進門,如果有了名分,就不能跟我到陵工上去了,她的這件事,只有等差使完了再說。倘或我未得陵工差使,那也就一切不必談了。」 「你是說,如果未得陵工差使,就不接翠寶姊進門,這段姻緣就算——」 「你放心,我跟翠寶的事,吹不了。」曹震懂他未說完的那句話的意思,「這麼說,不過是為我自己占個地步而已。」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深點頭,極有把握地,「錦兒姊不是那種小氣的人,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能辦成。」 「慢點!」曹震終於發覺了,「你跟秋月談翠寶,提不提杏香?」 曹雪芹看機關已露,不便瞞他,便即答說:「那是免不了的。」 「那麼,你是怎麼個說法呢?」 「我想問問她,有什麼好辦法。」 「她也無能為力。」曹震大為搖頭,「你最好別再提杏香,對你的終身大事,非常不好。」 聽得這話,曹雪芹頗為反感,不由得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找杏香來,不也是你做主的嗎?」 話不大客氣,不過曹震倒沒有生氣,「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說,「而且,我找來的,仍舊是我把她送回去,你一點兒麻煩都沒有。」 聽得後面兩句話,曹雪芹為之啼笑皆非,知道多說無用,只照原來的想法,向秋月問計是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