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二回

01 主客僅得三人,卻設了五副杯筷。曹雪芹以為還有陪客,但入席之後,酒已再巡,卻無動靜,不免納悶。 「仲四哥,」他問,「還有誰?」 仲四笑而不答,曹震卻說了句:「回頭你就知道了。」 「芹二爺剛才是跟連三刀在談王達臣?」仲四找話來敷衍。 「是的。」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說王爺回京的時候,是有個庶福晉先到張家口等著接,有這回事嗎?」 「有啊!是去年新娶的那個。」 「我想也應該是她。」 「怎麼樣?」曹震詫異地,「你何以忽然問到這話?」 「是談夏雲談起來的。」曹雪芹將連三刀所說的情形,轉述了一遍。 曹震聽得很仔細,一面聽,一面看仲四,終於仲四也注意聽了。 等聽完,曹震喝了口酒,望著仲四說道:「咱們談的那件事,有路子了。」 仲四點點頭,神色很謹慎,不再有別的表示。曹雪芹心知其中有花樣,卻不便率直動問。不過看樣子會牽涉到夏雲,他不能不關心,私下尋思,得想個什麼法子,能把他們的話套出來才好。 就這時候,仲四的一個跟班,推門進來,在他主人身邊低聲說了句:「來了。」 「一個還是兩個?」 「自然是兩個。」 「好!」仲四轉臉向外,大聲說道,「都進來吧!」 那跟班的疾趨到門,掀開棉門帘,只見進來一個婦人,後面跟著個小伙子。那婦人花信年華,初看長得不怎麼好,但接觸到她的視線,那雙一泓秋水似的眼睛,有股攝人的魔力,頓時覺得她別有一種動人的風韻。 「仲四爺!」那婦人將手中衣包擺在一旁,在筵前行禮。 「來,來,先給曹二爺請安,她叫翠寶。」仲四指指點點地引見,「這是曹二爺的令弟芹二爺。」 「曹二爺、芹二爺!」翠寶一一請安,然後轉身招呼,「杏香,來見兩位二爺。」 那杏香戴著一頂罩頭遮耳的圓皮帽,身上是一件俄羅斯呢面、狐腿里子的「一裹圓」,脫去帽子,卸下斗篷,曹雪芹才發覺是個十六七歲的女郎,長得很白,也有一雙靈活的眼睛,極長的一條辮子,襯著紅袖棉襖,顯得分外地黑。 「曹二爺!」 「你叫杏香,」曹震一把拉起她來,在她凍紅了的雙頰上摸了一下,「真是書上形容的杏臉桃腮。」說著,從荷包里掏出一枚大內賞人用的足赤金錢,往她手裡一塞,「留著玩!」 「謝謝曹二爺。」杏香請了安,把手掌伸開來,把玩著那枚金錢說,「這上面四個字,我一個都不認得,是什麼呀?」 「你問我弟弟好了。」 「對了!」杏香看一看曹雪芹,問仲四,「曹二爺的弟弟,怎麼會姓秦呢?」 仲四大笑,「你纏到哪裡去了?」他說,「人家是別號裡頭有一個『芹』字,水芹菜的芹。」 「喔,」杏香向曹雪芹歉意地笑笑,「芹二爺!」接著福了福。 「別客氣!」曹雪芹說道,「錢上是四個篆字:萬國通寶。」 「原來這就叫篆字。」說著,杏香轉臉去看翠寶。 「沒有外人。」仲四開始安排,「就一起坐吧。」 照他的指定,翠寶坐在曹震右面,杏香卻與曹雪芹並坐一方。坐定敬酒,又布了菜,便成對地聊了起來。向隅的仲四,不時在兩面插嘴,席面上立刻就熱鬧了。 「我看你衣服多了吧?」仲四向滿臉泛紅的翠寶說。 「是啊!」翠寶答說,「倒是杏香穿斗篷的好,進屋子就脫了,出去再穿,我的皮襖穿在身上,脫了不像樣。」 「你不是帶了衣包?乾脆到裡面去換了。」說著,仲四手一指,「喏,曹二爺住這裡。」 翠寶雙眼很快地往曹震一瞟,站起身來,攜著衣包進屋去了。 「你呢?」仲四又轉臉問杏香。 杏香尚無表示,曹雪芹搶著說道:「她自然得回去。」 「我看——」 仲四還待再勸,杏香便開口了:「芹二爺說得不錯,我得回去。」 仲四與曹震相視一笑,仿佛笑他們兩人臉皮都薄,曹雪芹裝作不見,心裡卻在想,應該做點老練的樣子出來。於是他找話來談:「你叫杏香,當然是二月里出生?」 「是啊,芹二爺你呢?」 「我是四月里。」 「對了!四月里芹菜長得最好。」 杏香一面說,一面不斷點頭,那種帶些稚氣的認真,看來很可笑,但也很可愛。 這時翠寶已換了一件紫花布的薄棉襖、撒腳褲,走回來笑著說:「這一來可輕快得多了。」 說著,提壺一一斟酒,斟到曹雪芹面前,向杏香說道:「你也跟芹二爺說說話才是。」 「一直在談。」曹雪芹接口,「看你出來了才停的。」 「喔。」翠寶又說,「我這妹子不懂事,芹二爺你多包涵。」 「很好。談不到包涵。」曹雪芹又問杏香,「你們是姊妹?看上去不很像。」 「不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自然不像。」 「那⋯⋯」曹雪芹想明白了,「原來你們是姑嫂。」 「也不是姑嫂。」 這使得曹雪芹困惑了,「既非姊妹,又非姑嫂,」他問,「怎麼又以姊妹相稱呢?」 「那也沒有什麼稀奇。」杏香答說,「你們爺兒們,不也是『仁兄』『老弟』的,叫得很熱鬧嗎?」 曹雪芹語塞,曹震便即笑道:「倒看不出杏香生了一張利口。」 「我這妹子樣樣都好,就是嘴上,得理不讓人,到頭來自己吃虧。」 「這倒是實話。」仲四按著杏香的手,是一種長者的神情,「你如果不是那麼心直口快,那天又何至於受氣?」 聽得這一說,杏香的眼圈便有些紅了。曹震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可斷定,講出來一定不會有趣,所以也不想問,只說:「好好兒的,幹嗎傷心?來,來,喝了門杯,咱們行個什麼酒令玩。」 「划拳吧!」仲四說。 「不好!」曹震否決,「太吵了。」 「那行什麼令呢?」仲四趕緊聲明,「文縐縐的可不行。」 「自然得想個大家都能玩的。」曹震轉臉說道,「雪芹,你倒想想。」 曹雪芹最好這些雜學,連猜枚、射覆、投壺之類,幾乎已經失傳的酒令都考查過,這時略想一想說道:「咱們『拍七』吧!」 「什麼叫『拍七』?」杏香立即發問,「我得先弄清楚。」 「挨著往下報數,遇到『七』不能張嘴,得拍一下桌子,『明七』拍桌面,『暗七』拍桌底。」 「什麼叫『明七』『暗七』?」 「明擺著有個『七』,是明七;如果是七的倍數,譬如十四、二十一,就是暗七。」 「我懂了,沒有什麼難。」 這時曹震已打算過了,隨即說道:「我做令官,杏香怎麼樣?」 「咦!」杏香問道,「震二爺怎麼不問別人,單單問我?」 「因為你嘴厲害,意見最多,所以先問問你。你不反對,我可就要走馬上任了。」 「好吧!我替你放起身炮。」 吐語尖新可喜,連曹震也笑了,旋即正一正顏色,咳嗽一聲,方始開口:「酒令大如軍令,有幾件事,大家聽清了。第一,接得要快,打個頓就算違令、罰酒;連錯兩次,罰個『皮杯』——」 「什麼叫『皮杯』?」杏香插嘴問說。 「回頭你就知道了。」 「不!得請令官先說明白。」 「咆哮公堂,罰酒!」曹震神氣活現地說。 杏香不服,還待聲辯,仲四勸阻她說:「你乖乖喝一杯吧!不然就要罰皮杯了。」 杏香無奈,只好喝了一杯,只聽曹震又說:「罰完重新起令,逆數、順數,或者接著數、從頭數,臨時再定。」接著便起令,「從我起,順數。一!」 順數是自左往右,以下便是曹雪芹、杏香、仲四、翠寶,周而復始又到了曹雪芹,拍了一下桌面,杏香喊八,再一轉到了仲四,脫口喊了一聲「十四」,自知違令,一言不發地罰了酒。 「接著數,逆數。」 逆數便是倒回來,該杏香接令,卻無動靜,曹雪芹便輕輕推了一下:「該你!」 「該我?」杏香慌慌張張地,「怎麼會該我?」 「不聽令官說逆數嗎?」 「啊,啊,不錯!」杏香茫然不知所措,「我該怎麼辦?」 曹雪芹不答,卻向曹震問道:「請令官的示,能不能代酒?」 「第一次不准。」 「那可沒法子了。」曹雪芹將自己的酒,故意潑掉些,放在杏香面前,「你喝吧!」 連曹雪芹都這麼說,杏香料知辯也無用,等她喝了酒,曹震說了一句:「下一個接令!」曹雪芹自十五數了下去。 曹震是有意要拿杏香開玩笑,逆數、順數,接著數、從頭數,一無準則。儘管杏香整頓全神,絲毫不敢大意,但繞來繞去,到底還是將她的腦筋攪昏了,一連錯了兩次。 第一次是曹雪芹順數到二十七,未拍桌面而開了口,罰酒一杯。等曹震宣示「往下接著數」,杏香隨即一拍桌面,暗七當作明七處理,也是一錯。 「嘿!」仲四大為高興,「要喝皮杯了!」 「令官!」曹雪芹為杏香緩頰,「第一次代酒不准,這回是第二次。」 「好!姑且照准!」曹震又向杏香警告,「再錯,可得罰皮杯了。」 「不會錯,令官請放心吧!」 「不錯最好,倒回來接著數。」 於是曹雪芹接著數二十九,曹震三十,下一輪該他三十五,故意弄錯了自己罰酒;然後又反過來接著數,曹雪芹三十六,緊接著便是杏香的三十七。 這一下便搞得她應接不暇了,四十二、四十七、五十七、六十七、七十七,輪了八圈,倒拍了五回桌子,最後一回該拍桌面,拍了桌底,終於錯了。 「雪芹,」曹震下令,「給她一個皮杯。」 曹雪芹面有難色,杏香卻還在問:「什麼叫皮杯?在哪兒?」 這對照的神態,加上令官一本正經的臉色,惹得仲四跟翠寶匿笑不已。而曹雪芹卻更覺尷尬,額上都冒汗了。 一急之下,倒急出來一個計較,「我還不大會。」他說,「回頭誰連錯兩次,做個樣兒出來瞧瞧,我再繳令,如何?」 曹震尚未答言,仲四已拍掌附和,曹震自然同意,而且自己連錯兩次,有意作法自斃。 當然,用不著他自己下令,就有仲四越俎司令,「翠寶,」他說,「罰曹二爺一個皮杯!」 翠寶看了杏香一眼,不好意思地笑著,也是為難的神氣。 「這樣吧!算我受罰行不行?」 「不行!」杏香抱不平,「你憑什麼受罰?」 「不算受罰,不算受罰。」仲四接口說道,「算替曹二爺代酒,不過這個皮杯仍舊得由曹二爺給。」 杏香不知該不該反對,也不知如何反對。但見曹震銜了一大口酒,摟著翠寶,雙唇相接,將口中的酒踱了過去。 「原來這就叫皮杯啊!」杏香睜大了眼說,「餵酒嘛!」 「對了,餵酒。」仲四笑道,「馬餵草料人餵酒。讓芹二爺餵你一餵。」 杏香欲言又止,猩紅閃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是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請吧!」仲四推一推酒杯。 曹雪芹只是憨笑,翠寶便即說道:「芹二爺,你可別辜負了我妹子的意思。」 聽得這一說,杏香起身就走,躲入曹震的臥室,大家都看得出來,這不是惱怒,而是羞澀。 「害臊了!」仲四向翠寶使個眼色,「勸勸她去。」 「芹二爺,」仲四等翠寶離座後低聲說道,「這杏香眼界極高,能讓她看中的人,真還不多。」 「不,不!多謝盛意。」曹雪芹答說,「這幾天在通州等於作客,萍水相逢,不必多此一舉了。」 「跟她們這些人,誰不是萍水相逢?你別怕!」曹震拍拍胸說,「有我!四叔絕不能知道這回事。」 曹雪芹主要的顧慮,便是曹,所以聽得曹震這一說,意思便有些活動了,但無正面的表示,只問仲四:「她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是姑嫂倆,跟普通的暗門子不同,說起來還是書香人家——」 據仲四說,翠寶的丈夫叫劉劍平,原是山東東昌府的書香舊族,這劉劍平還進過學,翠寶是地地道道的「秀才娘子」。但不知為何,劉劍平會跟他們的族長,結下了深仇大恨。那族長做過掌理一省刑名的按察使而發了大財,有名的心狠手辣,不知替劉劍平安上了一個什麼大逆不道的罪名,居然開祠堂將劉劍平逐出宗族之外,而且具公稟給學政,將劉劍平的功名也革掉了。 由於家鄉無法存身,劉劍平攜妻挈妹,搭漕船北上,打算到天津來投奔他的一個堂兄,他這堂兄是個孤兒,由劉劍平的父親撫養成人,這樣如同胞手足的關係,居然拒而不納,只送了二十兩銀子的程儀。第二次再去,連大門都不讓進去了。 這個打擊,在劉劍平覺得比出族、革秀才還要沉重!世態如此冷酷,仕途又如此崎嶇,以致生趣全無,抑鬱成病,在通州客棧中,一病而亡。 「以後就不必說了。年紀輕輕的一雙姑嫂,無依無靠,不走上這條路又怎麼辦?」仲四又說,「不過,她們倒不是那種下三爛的貨色,也不在家裡接客。杏香尤其挑剔,心直口快,不大看得起人。」 「我倒想起來了。」曹雪芹問道,「剛才提到她受了委屈,看她眼都紅了,委屈想必不小,那是怎麼回事?」 「是——」 仲四剛一張口,發現翠寶和杏香的影子,便即住了口,曹震便即笑著問道:「酒令還行不行?」 「不行了!」杏香噘著嘴說,「什麼皮杯不皮杯,誰想出來的,這種倒霉的花樣?缺德透了!」說著,仍舊在曹雪芹身旁坐了下來。 「怎麼樣?」仲四問翠寶,又向曹雪芹努一努嘴。 「看芹二爺的意思。」 「那好。」仲四便看著曹雪芹說,「聽見了吧!」 曹雪芹笑而不答,喝口酒才問杏香:「你的意思呢?」 「嗐!」曹震大不以為然。 他剛一張口,杏香已經對曹雪芹做了回答:「我要回去。」 「是不是?」曹震大聲說道,「人家已經說了,聽你的意思,你還多問什麼?教人家又怎麼再說?說我留下來陪你?年輕輕的女孩子,這話說得出口嗎?」 這話說到了杏香心裡。原來覺得曹震有些討厭,這一下印象改變了,報以感激的一瞥,卻又為曹雪芹辯護。 「我原是想回去的。當然,一定要留我,也是身不由己。還有日子嘛!明兒來接我姊姊,不還有見面的時候嗎?」 「好吧!都隨你。」曹震喝乾了酒說,「拿粥來喝吧!」 於是喝完了粥又喝茶,閒聊了一會,起身各散。仲四送曹雪芹回南屋,曹雪芹又要送杏香出門,穿過夾弄時,他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明兒什麼時候來?」 「自然是下午。」 「好!下午我不出去,等你來吃晚飯。」 「嗯。」杏香捧起曹雪芹的手,按在唇上親了一回。 到得送客回來,見翠寶為他在鋪床,不無意外之感,但也無須客氣,等她鋪好了床,道一聲謝,也少不得找幾句話談談。 「剛才我聽仲四爺談了,原來你們是姑嫂。」 翠寶臉上閃過一陣抑鬱的神色:「命苦!」她只說了這麼兩個字,再無別話。 看樣子,再說下去就犯交淺言深之失了。於是曹雪芹起身說:「我震二哥大概在等了。一刻千金,你請吧!」 「喔,芹二爺,你管你二哥叫什麼?」 「震二哥。他單名震,震動的震,我從小就管他叫震二哥。」 「那在府上,不都該管他叫震二爺嗎?」 「一點不錯。」 「嗯,嗯。」翠寶點點頭,深有領悟似的。 看看沒有話,曹雪芹再一次催促,用戲謔的口吻說:「小嫂子,你請吧!我震二哥脾氣毛躁,等急了不罵你,罵我。」 翠寶微微笑了一下,很仔細地將屋子裡都看遍了,一一交代,都是些火燭小心的話,最後探手到被窩中探了探說:「這個湯婆子很管用,被窩暖了,芹二爺早點安置吧!」 「是的。我也累了。」曹雪芹拱拱手,「多謝,多謝。」 話雖如此,他卻無絲毫睡意,而且他也知道,有件「大事」未辦,即使想睡亦不會入夢。這件大事,便是為秋月寫信,洋洋灑灑,寫了十三張八行彩箋,方始歇手,晨鐘已經動了。 醒來時,首先聞得松枝的香味,心知炭盆已經升起來了,揭開帳門一看,恰有條纖影,撲入眼帘,心想,這是誰?剛要發問,那條影子正側轉過來,讓他看清楚了,是杏香。 「是你!」 「醒了!」杏香走近來,將帳門上了鉤,坐在床沿上說,「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吧!」 「我寫信寫到天快亮才睡的。」曹雪芹說,「勞駕把書桌上的表給我。」 「我剛看過,午初一刻。」 「啊!」曹雪芹一翻身坐了起來,「快正午了。」 「不必慌。震二爺也是剛醒,還沒有開房門呢!」說著,將曹雪芹的那件皮背心拿了起來,不由得大為詫異,「你這是件什麼衣服?爺兒們哪有穿這種式樣的坎肩兒的?」 「喔!」曹雪芹接過皮背心,從容穿著,同時答說,「這有個緣故,為了臨時決定要出關,趕一件皮坎肩來不及,我娘把她的那件給了我了。」 聽得這話,杏香頓時面現悽惶,盈盈欲涕,倒把曹雪芹嚇一跳。 「怎麼啦?」 「沒有什麼!」杏香掏出拴在紐扣上的手絹,擦一擦眼說,「大家都有親娘疼,就是⋯⋯」她說不下去了。 「原來是為這個傷心。」曹雪芹說,「我可沒有什麼話勸你。不過,你至少還有個親人,我看你嫂子待你還挺不錯的。」 「大概仲四爺把我們的境況都跟你說了?」 「是的。」曹雪芹說,「我就不明白,你哥哥何以會結了那麼深的怨?」 「唉!說來話長,總而言之,心不能太直。我們家的那個族長,是個老渾蛋,貪贓枉法,無惡不作,有一回京里派人來查案,問起那老渾蛋的事,我哥哥不該多了兩句嘴。這個梁子可就結得解不開了。」 「這也不是什麼罪過,就算是罪過,也不至於鬧到開祠堂出族,還革掉功名。莫非你們族裡,就沒有一個人說一句公道話,多向著那個老渾蛋?」 「這是我哥哥自己不好,中了人家的仙人跳。」 「誰?」 「還有誰?自然是那個老渾蛋。」杏香回憶著說,「是去年夏天的事,有一天老渾蛋著人來請我哥哥,說商議修宗譜的事,約的是晚飯以後,在他修道的那個小院子裡見面。到了那裡,滿院漆黑,我哥哥心知不好,正要退出來,不道黑頭裡不知打哪兒鑽出四五個狗腿子,不由分說,先一個麻核桃塞在他嘴裡,剝了他的衣服,只剩一條短褲頭,五花大綁,說是勾引他的姨娘成奸,要報官究辦。」 「這就不對了!」曹雪芹問道,「捉姦捉雙,也不能憑他一張嘴說啊!」 「自然有串通好了的人證。那老渾蛋的姨娘,裝得還真像,在屏風後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著說我哥哥怎麼樣闖進去逼她,我哥哥有口難辯,加以族裡有老渾蛋的狐群狗黨埋伏著,說一聲『家醜不可外揚,送官不必,祠堂里可容不得他了』,就此攆了出來。」 曹雪芹心想,別樣可以作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號啕大哭,如何能假?心疑莫釋,口中不覺問了出來。 「杏香,我說句話,你可別見氣,也許你哥哥,真的是一時糊塗,讓人抓住了把柄?」 「當時我也是這樣想,可是,我嫂子說,絕不會!」 「你嫂子又怎麼知道的呢?」 「當時她沒有告訴我其中的緣故,後來我才知道,也是我嫂子告訴我的,」杏香低著頭說,「我哥哥不行了。」 遽聽不解所謂,細想一想,曹雪芹方始領悟,「啊!」他說,「原來你哥哥是天閹。」 「不是天生的,不知道怎麼受了傷,就不行了。」 「那就怪不得了!這件事只有你嫂子知道,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曹雪芹一面起床,一面嗟嘆不絕,「世界上偏就有這種有口難言、至死莫白的沉冤!」 聽得這話,杏香心中掀起陣陣波瀾,一年多來,荊天棘地,受盡淒涼屈辱的遭遇,好不容易在這兩三個月的日子,慢慢沖淡了,如今卻又無端讓曹雪芹勾了起來。不過,記得老渾蛋和他的姨娘、那些狐群狗黨,還有在天津的堂兄時,心血依舊會一陣陣上沖,恨不得要殺人似的,但看到曹雪芹這種就像自己遭受了冤屈,無限懊惱的神態,頓時心裡踏實得多,仿佛在窮途末路時,突然想起有個人可以投靠似的。 「我得到我四叔那裡去一趟,看有什麼事沒有。沒有事,我吃了飯馬上回來,最晚上燈之前一定能見面。」曹雪芹問道,「你怎麼樣?」 「我?」杏香睃了他一眼,「又要來問我了。」 「喔!」曹雪芹歉意地笑道,「那我就老實說吧,我願意讓你陪我。」 「有這一句話,不就行了嗎?」 說完,杏香便為他打來洗臉水,然後收拾屋子。曹雪芹漱洗既罷,便管自己到對屋,屋暖如春,翠寶只穿一件緊身小夾襖,露出兩截肥藕似的手臂,替曹震在打辮子。 彼此道一聲「晚上睡得安適?」曹雪芹便問翠寶,知道不知道杏香來了。 「知道。」翠寶答說,「芹二爺,我妹子是第一回這麼待客人。」 「嗯,嗯。」曹雪芹含含糊糊答應著,然後問曹震的行止。 「我得看看京里的人下來了沒有。你先到四叔那裡去敷衍一會兒,就說下午我會去。」 「是!我原來也有這個意思。」曹雪芹起身說道,「快放午炮了,我趕緊走吧。」 「慢著!」曹震問道,「晚上怎麼樣?」 曹雪芹想了一下,老實答說:「我跟杏香約好了,上燈以前一定得回來。」 「好!你們在家吃晚飯等我。我在那兒陪一陪四叔,也許有應酬,就得晚一點兒。」 曹雪芹答應著,找了仲老四的夥計相陪,騎馬到了曹寓處,不想撲了個空,曹到倉場侍郎那裡作客去了。 「四老爺留下話,有差使派給你。」何謹捧出一部《順天府志》來,曹派給曹雪芹的差使是,由京師到熱河,一路上行宮所在地的里程,與康熙、雍正兩朝為行宮所題的匾額聯對,都抄錄下來。 這件差使不費事。曹雪芹吃了午飯,從容開手,不過個把時辰,便已完工。曹、曹震亦都先後到了。 曹雪芹交了卷,曹略略看了一下,擱在一邊,正要考查他看了些什麼書,曹震搶在前面,裝出很要緊的神色開了口:「雪芹,你快回去吧,仲四回頭會帶兩個人來看我。有什麼話交代,你替我記住;有東西交下來,你也替我收著。」 「是!」曹雪芹看著曹問,「四叔還有什麼事?」 「事是有,今天總不行了。」 「明兒下午吧!」曹震怕他第二天早晨起不來,「明兒上午我要讓雪芹替我寫幾封信。」 「好!」曹點點頭,「你明兒下午來。」 「是!」曹雪芹答應著退了出來,抬頭一望,彤陰漠漠,看來要下雪了。 果然,馬到半路,空中已飄來鵝毛般的雪片,到地融化,最滑馬蹄,那趟子手是好身手,一催馬腹,趕上前來,幫著曹雪芹收緊韁繩,才不致傾跌,但已將他驚出一身冷汗。 談到剛才幾乎馬失前蹄的事,杏香不由得替他犯愁。 「年底下,一路雨雪,又是山路,怎麼走法?」 「我自己會留神,你不必替我擔心。」曹雪芹滿飲一杯,「這種天氣,能跟你們倆在一起圍爐喝酒聊閒天,實在是人生一樂。」 「一點不錯。」翠寶答說,「一年多了,心裡難得有像今天這麼舒坦過。芹二爺,我有句話,不知道能不能說。」 「有什麼不能?咱們一見如故,我說心裡的話,我可是一點兒也沒有把你們看低了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翠寶一迭連聲地,「這就是我心裡覺得舒坦的緣故。下午我跟杏香一直在談芹二爺你——」 「幹嘛呀!」杏香打斷她的話,不讓她說下去,「老說廢話。」 「人生在世,能說幾句正經話?」曹雪芹接口,「一天到晚說正經話,不把人悶死了?」 「好吧!你們說廢話去吧!可就別扯上我。」 「行!」曹雪芹使個小小的手段,「我今兒聽了一段新聞,足可下酒。我先讓你們看一樣東西,我屋子裡有個嵌螺鈿的烏木盒子,勞你駕給拿了來。」 杏香不知是計,很快地走了,曹雪芹望著她的背影匿笑。這一笑,翠寶自然就明白了。 「原來是條調虎離山之計。」 「對了!」曹雪芹說,「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是的。」翠寶沉吟著。 曹雪芹並不催她,「該說不該說,你慢慢兒琢磨吧!」他說,「杏香一時回不來。」 「這,」翠寶問道,「那是什麼道理?」 「根本沒有那麼個盒子,盡她找去吧!」 這句話倒提醒了翠寶,心裡在想:杏香當然知道他的用意,也會想到她會跟曹雪芹說她的事。如果她真的不願意,一定會很快地回來,藉以阻擾他們談話,否則就會將計就計,故意躲在南屋,容她從容細談。 因此,這一下倒是試杏香心意的一個機會,她就索性暫且不提了,「緩一緩吧!」她說,「我這話能不能跟你說,過一會兒就知道了。能說可以當著人說;不能說,說了也無用。」 「這叫什麼話?」曹雪芹搖搖頭,「透著有點兒玄。」 「玄就玄吧!」翠寶笑道,「來,來,我敬你一杯酒,算是賠罪。」 但等到太久,曹雪芹畢竟也忍不住了,「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他說,「如果不想說了,你也說一句,咱們可以聊別的。」 翠寶心想,杏香故意拖延著,她的心意便很明顯了,那就不如讓他們自己在枕上去私語,豈不更美?不過,為了踏實起見,至少有一句話得問一問。 「芹二爺,你老老實實說一句,你喜不喜歡杏香?」她緊接著又說,「你不必想別的,光說喜歡不喜歡好了。」 這表示回答之前,不須有任何顧慮,曹雪芹便毫不遲疑地說:「喜歡。」 「我看你也喜歡她。」翠寶臉上忽然浮起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似乎又安慰又傷感似的,「看來我們倆要苦出頭了。」 表情奇怪,話中更透著蹊蹺,但也無從究詰,只怔怔地望著翠寶,毫不掩飾他的困惑。 「我看看去。」 等翠寶起身想到對面去看杏香時,杏香卻一掀門帘,進來便鼓起嘴說:「你騙人!哪裡有什麼嵌螺鈿的烏木盒子?」 「沒有?」曹雪芹故作詫異地,「我記得是放在書桌上的。」 「別裝了!」杏香伸一指,輕輕在他額上戳了一下,「根本就是想把我支使開去,不知道要說我什麼!」 曹雪芹忍不住笑了,轉眼看翠寶也有想嘲弄的神情,便把話頂了回去說:「你既然知道,怎麼不趕緊回來?不是明擺著讓我們有工夫談你?」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趕緊回來?告訴你吧,我在屋子外面站了老半天了!」杏香伸出手來,「你摸摸我的手。」 「好啊!虧得沒有罵你。」曹雪芹一摸她的手,果然冰涼,便又埋怨著說,「你看你,要長了凍瘃,你就識得厲害了。」 「趕緊揉!」翠寶接口,然後挪一挪椅子,跟曹雪芹各自拉住杏香的一隻手,在手背上使勁揉著。 「你簡直自討苦吃!我跟你嫂子,一共也沒有說上三句話,你自己罰自己站了好半天,冤不冤?」 「也不能說冤。」翠寶若無其事地說,「想聽的話,只要一句就夠了。」 「是嗎?」曹雪芹故意仰起臉來,看著杏香問。 「我不知道。」杏香把視線避了開去,還故意繃著臉。 「這會兒別問她。」翠寶暗示著,「回頭她會把我們在下午談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你。」 「行了!」杏香把手縮了回去,自己去捻耳垂,又摸摸臉,等覺得氣脈都流通了,才坐下來說,「我可餓了。」 剛扶起筷子,只聽門外有人聲,不言可知,是曹震回來了,杏香便又把筷子放下,與曹雪芹、翠寶一起都站了起來。 「好傢夥!」曹震一進門便嚷,「差一點摔我一大跤。」 「巧了,」杏香笑道,「真是難兄難弟。」 「摔著了沒有?」翠寶上前接過曹震的皮帽子,又替他卸馬褂。杏香便收拾餐桌,在上首另外擺了一副杯筷。 「這麼大的雪,」曹震一坐下來,便看著杏香說,「你想回去也不成了。」 「這叫下雪天留客,」杏香看著曹雪芹說,「只怕天留人不留。」 曹雪芹有些發窘,明知應該怎麼回答,只為曹家的規矩嚴,在這樣的場合,做弟弟的自然而然就拘謹了。 曹震當然明白他的隱衷,笑著說道:「你這會兒別問他,他臉皮子薄。」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只捏著杏香的手,低聲說道:「你剛才不說餓了嗎?你想吃什麼?」 「一桌子的菜,還有火燒,我什麼不好吃。」 「我以為你想吃粥呢!」 杏香看了他一眼說:「你想吃粥,老實說好了,我還能不聽使喚嗎?何必拐彎抹角兒地取巧?」說著,她站起身來,裊裊娜娜地出屋去了。 原來走廊藏風之處,架著一具小風爐,翠寶拿燒鴨架子煨著一瓦罐粥,火候已到,香味透入重簾,曹雪芹很想喝一碗,卻不好意思差遣杏香,因而耍個小小的槍花。不道心直口快的杏香,一下拆穿,而且似有誤會,使得曹雪芹頗為不安,所以緊接著跟了出來。 「你又出來幹什麼?」杏香正揭開蓋子在料理,回頭說道,「外頭冷,快進去!」 「我陪陪你。」曹雪芹說。 杏香沒工夫跟他搭話了,她一手提著「手照」,一手夾著長竹筷在撈鴨架子。白汽蒙蒙,往上直冒,「手照」的火焰被沖得一閃一閃,看不真切,那具鴨架子又大,縴手力弱,很難對付,剛夾了起來,「撲通」一聲,又掉在粥罐里,滾燙的粥,幾乎濺到她手上。 「我來!」曹雪芹說,「你只管掌燈好了。」 於是杏香將竹筷交了給曹雪芹,舉燈高照,曹雪芹把鴨架子夾了出來,杏香便下鹽、下胡椒、下香頭,最後將撕好的一碗燒鴨絲傾了下去。曹雪芹不由得就咽了口唾沫。 「看你饞得這樣子!」杏香笑道,「哪像個公子哥兒?」 「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是什麼公子哥兒,你跟我處長了就知道了。」 杏香方欲答話,一眼瞥見魏升,便縮住了口,招招手喊道:「魏升哥,魏升哥,勞駕,來端一端。」 魏升原是有事來回,將一罐粥端入堂屋以後,趨至曹震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曹震的雙眉便微微皺了起來。 等魏升一退了出去,他說:「早點散吧!我明兒得起早。」 「怎麼回事?」曹雪芹問說。 「明兒一大早,京里有人來,我非去接不可。」曹震又說,「與你不相干,你儘管睡你的。不過明兒下午,得防著四叔來找你陪他作詩。」 聽這一說,曹雪芹有些緊張:「四叔不會明兒上午來找我吧?」他問。 「不會。」曹震答說,「明兒一大早我跟四叔在一起,陪京里下來的人,一直要到飯後。上午不會有事。」 「嗯,嗯!咱們喝粥吧。」 這頓粥自然喝得痛快淋漓。食飽摩腹,得想法子消食,自然不能喝普洱茶,便只有嚼豆蔻了。 「雪芹,」曹震在她們姑嫂收拾餐桌時,將曹雪芹邀入臥室,低聲問道,「翠寶、杏香,跟你談了些什麼?」 曹雪芹一時無從回答,想了一會說:「翠寶問我,喜歡不喜歡杏香。」 「還有呢!」 「還有,她說,不必想別的,只說喜歡不喜歡好了。」 「那麼,你怎麼說呢?」 「因為翠寶的話,似乎表示我不必有什麼顧慮,所以我也就老實說了。」 「是喜歡?」 「是的。」 「還有呢?」 「沒有了。」 曹震點點頭,沉吟了好一會,方又開口,「雖說一切有我,不過有四叔在,也是麻煩。」他說,「什麼事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是!」曹雪芹說,「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 02 「雪停了。」杏香一進門就說。 「嗯。」曹雪芹心不在焉地答應著,徑自走向書桌,先將油燈撥亮,然後坐下來開抽斗找紙。 「怎麼?」杏香一面在炭盆上續炭,一面問說,「你要寫什麼?」 「忽然得了兩句詩,把它寫下來,明兒個也許用得著。」紙有了,筆也有了,但墨盒卻結了冰,硯台記不起放在何處,找起來很費事,不由得擱筆嘆氣。 問明了緣故,杏香說他:「你說你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公子哥兒,可是舉動脾氣,明擺著是個公子哥兒。這麼一點事就把你難倒了,你說你有了兩句詩,索性再來兩句,湊成一首,我替你烤墨盒子去。」 「啊,啊!」曹雪芹在自己前額上拍了一巴掌,「真的,我竟沒有想到。勞駕、勞駕!」說著,將一具雲白銅的墨盒遞了給杏香。 杏香從小在他哥哥書房中玩,對處理這些事很在行。她是在紫銅銚子上架起一雙夾炭的鐵筷,拿抹布裹著墨盒,置在鐵筷上用滾水蒸。不多片刻,連抹布將墨盒提到一邊,擺到不燙手,輕輕揭開,依舊是色澤均勻稠濃的一盒好墨。 「妙極了!」曹雪芹驚喜地說,「真沒有想到,你料理得這麼好。」 「你現在相信我也是讀書人家出身了吧?」 「我沒有不相信過。對了,我還得跟你談談令兄跟你嫂子的事——」 「回頭再談吧!」杏香打斷他的話說,「你的詩作得了沒有?」 「有一句不大妥當,仄起的頭一個字要用去聲才響,還得推敲。」 「好吧!你推敲,我烹茶。」 說完,她將紫銅銚子中的熱水倒在面盆中,悄悄打開房門出外,曹雪芹不知她去幹什麼,也無心去問,將一首七絕改好,寫了下來。擱筆一看,恰好杏香用個托盤捧了一壺過來。 「我不知道你愛喝龍井還是大方,我沏的是龍井。」 「都行。」 杏香便倒出一杯來,自己先嘗了一口,然後轉個方向,捧給曹雪芹。 「你得仔仔細細嘗一嘗,看看到底好不好。」 聽她這麼說,料知其中有故,曹雪芹便先聞香味,然後喝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覺得茶味似乎與平常不同。 「好!」 「好在哪裡?」 這可將曹雪芹考倒了!不過,這也不必急,再喝一口,點頭咂舌地一面做出細味的神情,一面琢磨其中的妙處。偶爾瞥見那把紫銅銚子,恍然大悟,卻又盤馬彎弓,不直接說出來。 「你知道京城裡的水,什麼地方最好?」 「我沒有進過京,哪知道?再說,京城那麼大,就去過,也未見得就能說得上來。」 「那麼,我告訴你吧,是玉泉山的泉水,當今皇上品評為『天下第一泉』。不過,這雪水也不錯。」 「你居然能嘗得出來是雪水。」杏香笑道,「總算我沒有白挨了半天凍。」 說著,她將雙手伸了出來——原來剛才是用十指刨雪,又用手指壓實,費了好半天的事,也不過才得了半銚子的雪水。這時候春筍似的十指,自然不凍了,但左手背上鮮艷似玫瑰的一塊紅色,按一按發硬,是凍瘃初起的徵兆。 「我替你揉化了它。不然,一結成紫紅硬塊,就非潰爛不可了。」說完,曹雪芹將她的左手握在掌中,不徐不疾地揉著。 「莫非你長過凍瘃?」杏香問,「說得蠻在行,揉得也很對勁。」 「我倒沒有長過。我家從前有幾個女孩子,冬天一長凍瘃,都找我來替她們揉。」 聽得這話,杏香抬著眼看他,靈活的眼珠,很快地轉了幾下,低下頭去問說:「是她們找你來揉,還是你願意替她們揉?」 「這有什麼兩樣?」曹雪芹緊接著說,「咱們別抬槓,聊點兒別的。」 「聊什麼?」杏香說,「聊你家的那幾個女孩子好不好?」 曹雪芹不答,只搖搖頭,臉上閃過一抹蕭索。 「是不是惹你傷心了?」杏香很謹慎地,「如果是,芹二爺,我是無心的。」 「沒有什麼,別提了!」曹雪芹說,「月亮出來了,把燈滅了吧!」 杏香便去吹滅了油燈,將滿之月,照映皚皚白雪,又是新糊的窗紙,屋子裡一片白光,一盆紅炭,令人興起一種莫辨陰陽的幻覺,連帶浮生了奇異的亢奮,彼此都忍不住想緊緊摟抱對方,也想為對方緊緊摟抱。 「你要在熱河待多少時候?」 「大概三四個月。到時候,我震二哥來接我的班。」 「那麼,震二爺這幾個月呢?」杏香問說,「住在哪兒?」 「自然是京里。」 「不見得吧?」 聽她這話,似乎別有所見所聞似的,曹雪芹倒詫異了,「你說,」他問,「震二爺會在哪兒?」 「我不知道,反正不會長住京里。」 「這話是打哪兒來的呢?」 杏香告訴曹雪芹說,曹震已經跟翠寶談過,打算將她安置在一處地方——不知在何處,只知絕非在京,當然,一切澆裹,都歸曹震。費安排的是杏香。 翠寶的意思是,要看曹雪芹跟杏香是否彼此有情。倘或男歡女愛,正好「綠楊並作一家春」,姑嫂配他們弟兄,曹雪芹無意於此,翠寶既然決心委身曹震,就得替杏香找個歸宿,才能脫然無累地去從良。不過,這話在翠寶跟杏香可以實說,杏香對曹雪芹卻羞於自媒,訥訥然,伶牙俐齒都不知哪裡去了。 而曹雪芹卻根本還沒有工夫打算到本身,首先聽說曹震要置外室,不由得就替錦兒擔心。 杏香怎麼會猜得到他的心事?見他擁衾抱膝,一臉上心事的模樣,不由得大為困惑,推著他問說:「你在想什麼?到底聽見了我的話沒有?」 「你、你說什麼?」曹雪芹轉過臉來,茫然地望著。 「我是說,震二爺如果不住在京里,會住在哪兒。」 「喔?」曹雪芹定定神說,「等我來想一想。」 只要去想,就不難明白。他也聽過不止一遍,曹震由幾家大木廠撐腰,營謀陵工的差使,據說已成定局,開年一過燈節,便可動工,那時曹震常駐工地,住在何處,不言可知。 「易州。」 「易州在哪兒?」 「在京城南方,偏西面一點兒。」 「有多遠?」 「這我就說不上來了。」 杏香大為失望,「問了半天,一點邊兒都摸不著。」她說,「等於白問。」 曹雪芹不免歉然,「離京城也不至於太遠。」他說,「易水你總知道吧?『風蕭蕭兮易水寒』。」 這總算讓杏香摸著點邊了,「原來是出刺客的地方。」她問,「震二爺幹嘛到那兒去住?」 「大概要去修陵,陵寢,你懂不懂?」 「不就是皇上的墳墓嗎?我們東昌府就有座顓頊陵,前面有口井,叫作聖水井。」杏香又問,「震二爺是去修誰的陵?」 「自然是今年駕崩的雍正皇帝的陵。」 「那得好幾年的工夫吧?」 「不!最多年把工夫。」 「你別唬人!哪有這種事?蓋一座孔廟都蓋了好幾年,說修皇陵只要年把工夫,你這話騙誰?」杏香撇著嘴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泰陵已經修了好幾年了。」 「怎麼又跑出一個泰陵來了?」 「陵寢都有個名兒,譬如順治的陵叫孝陵,康熙的陵叫景陵,雍正的陵就叫泰陵。」 「為什麼叫泰陵,為什麼修了好幾年還沒有修好?」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 「你別不耐煩,細細兒說給我聽,你看一年能不能修得好?」杏香又說,「我替你拿茶,拿點心。」說著,便即披衣起床。 曹雪芹實在想不通,她何以對這件事的興趣如此之大?反正有事在心,睡意全無,不妨做個雪夜長談,於是掀著被說:「你別費事了,我起來吧!」 兩人都穿了短襖,撥炭烹茶,錫罐中有仲四供應的蘇州茶食。點飢消閒,重拾話題,曹雪芹對泰陵的由來,知道得不少,但也只能揀能談的談。 本來歷朝陵寢,皆集中於一地,既便於管理,亦便於祭掃。春秋謁陵,地方供應,也只有一次,累民不重。順治入關後,選定遵化州西北七十里的豐臺嶺,改名昌瑞山,為陵寢重地。此山自太行迤邐東來,嵯峨數百仞,重岡迭阜、萬壑千岩,前有金星峰、後有分水嶺,左右兩水,分流夾繞,匯集於龍虎峪,照堪輿家的看法,確是局尊脈貴、氣勢綿遠的萬年吉壤。 這方圓數十里,無數眠牛吉地的昌瑞山,只葬了兩位皇帝、一位太皇太后,總共只有孝陵、景陵、昭西陵三座陵寢,雍正要選吉壤,何愁不得?但他卻要別選陵地。說穿了,不足為奇,他實在怕他的地宮,密邇父祖;更怕見為他逼死的母后,朝夕責以不孝之罪。小杖猶可,「大杖則走」,走向何處?是不能逃回人間的。 尤其是雍正七年得了怔忡症以後,下定決心「敬鬼神而遠之」。但也必須有一番做作。先把精通堪輿的福建總督高其倬調進京來,隨同怡親王胤祥,踏勘相度以後,方在十二月初,下了一道上諭,第一段說:「朕之本意,原欲於孝陵、景陵之旁,卜擇將吉地;而堪輿之人,俱以為無可營建之處,後經選擇九鳳朝陽山吉壤具奏。此地近依孝陵、景陵,與朕初意相合。」 昌瑞山範圍甚廣,密邇孝陵、景陵之處,無可營建,附近總還有地可選,所以必得有九鳳朝陽山這麼一個周折。至於不能用的理由,當然是地形不好,但如何不好,必得有個能令人信服的說法。這就必須找一個公認為對堪輿一道居於宗師地位的人出來,才能壓得住浮議,這個人就是高其倬。 於是上諭在「與朕初意相合」之下,緊接著來了第二段:「及精通堪輿之臣工,再加相度,以為規模雖大,而形局未全;穴中之土,又帶砂石,實不可用。今據怡親王、總督高其倬等奏稱:相度得易州境內泰寧山太平峪萬年吉地,實乾坤聚秀之區,為陰陽和會之所,龍穴砂水,無美不收;形勢理氣,諸吉咸備等語。其言山脈水法,修理分明,洵為上吉之壤。」 吉壤發子孫,這是已經看中意了。但只顧後輩不顧先人,未免說不過去,所以又有第三段:「但於孝陵、景陵相去數百里,朕心不忍,且與古帝王規制典禮有無未合之處,著大學士、九卿,詳悉會議具奏。」 大學士以張廷玉為首,自是先意承志,引經據典復奏:「謹按帝王世紀及通志、通考諸書,歷代帝王營建之地,遠或千餘里,近亦二三百里,地脈之呈瑞,關乎天運之發祥,歷數千百里蟠結之福區,自非一方獨擅其靈秀。今泰寧山太平峪萬年吉地,雖於孝陵、景陵相去數百里,然易州及遵化州,皆與京師密邇,實未為遙遠。」這段文章只在遠近上做文章,對於陵寢應集中於一處以便保護奉祀,避而不談。孝陵、景陵自不便略而不提,卻又無端硬插入「與京師密邇」一語。易州在西,遵化州在東,京師居中,以目前而言,自然不算太遠,但既葬於易州泰寧山,與京師便不相干;倘謂重泉之下,亦有省親問安的舉動,相去數百里,豈非太不方便了? 當然,不會有人敢如此辯駁,因而在一段頌讚吉壤的文字之後,便是語氣欣然的上諭:「大學士、九卿等,引據史冊典禮陳奏,朕心始安,一應所需工料等項,俱著動用內庫銀兩辦理。規模製度,務從儉樸,其石像等項,需用石工浩繁,頗勞人力,不必建設。著該部遵行。」 於是雍正八年春天開始,動工修築泰陵。杏香計算了一下,前後歷時六年,應該修好了,這樣便又有了疑問。 「六年工夫修一座皇陵,還沒有完工嗎?」 「對了。」 「多大的工程,六年還修不好?」 「這有個緣故,說起來,真的是話長了——」 「又說這話!」杏香一面打斷,一面在曹雪芹額上戳了一指頭,出手很重,尖尖的指甲竟掐出一道紅印子。 這點疼痛曹雪芹還忍得住,沒有出聲;杏香卻深悔孟浪,自然也覺得歉疚,還有些心疼,也有點怕他惱怒,隨即便摟住他的脖子,賠笑撫慰。 「乖乖,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沒有什麼。」曹雪芹閉上眼睛,享受著那一份溫馨。 「既然沒有什麼,你就慢慢兒講給我聽,其中一定有段新聞。」杏香在他耳際廝磨著,柔聲問說,「是嗎?」 這一下,曹雪芹把不能說的也說了,雍正皇帝蓄意不願在昌瑞山長眠的原因雖不便透露,卻須有句話交代:「原來說泰寧山的風水是如何了不得的好,亦不盡然,包里歸堆一句話,那時的皇帝,不願意葬在昌瑞山。」 「為什麼呢?」 這一問在曹雪芹意料中,所以從從容容地答說:「風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雍正皇上對此道也很精的,他覺得昌瑞山的風水不好,所以不願把陵修在那兒。不過,這話他自己不便說,得找個人來替他下一番說辭,當然,在昌瑞山以外,得另找一塊好地,也是高總督一定要辦到的事。無奈,看來看去,只有泰寧山比較上還好,只好將就著用了。」 「一將就,就出了毛病。」杏香很快地接著問,「是不是?」 曹雪芹沒有接她的話,管自己說道:「為了讓高總督盡心盡力,雍正皇上先下了賞,把他由福建調到兩江,管江蘇、安徽、江西三省。進京以後,怡親王把上頭的意思,悄悄兒告訴了他,陪著他去看地,看了幾塊,細細比較,說泰寧山還好。等畫了圖送了上去,雍正皇上親自召見,問他:挖下去會不會有水有沙?高總督說不會。於是讓他回去了,馬上又下了一道上諭,以兩江總督署理雲貴總督。這就是說,官是兩江總督,本衙門在江寧,家眷也在江寧,辦事可是在雲南昆明。」 「哪有這樣子做官的?『雲貴半邊天』,江南的總督,萬里迢迢到那兒去辦事,倒不怕麻煩?」 「皇上不怕麻煩,做臣子的敢怕嗎?」曹雪芹又說,「其中的緣故,我不說,你倒猜上一猜。」 「我怎麼猜得到?好了,」杏香推著他說,「說到要緊關頭上賣關子,最缺德了。」 曹雪芹笑一笑說;「說我缺德,索性缺一回德,你倒杯酒我喝。」 「這會兒喝酒?」 「怎麼不能喝?不但能喝,還有名堂,叫作卯酒。」曹雪芹望著條案上的自鳴鐘說,「你看,這不是交卯時了?」 杏香抬頭看去,鐘面上長短針都指在「五」字剛過的部位,果然是卯初了,不由得微微一驚,「唷!」她說,「都快天亮了,喝杯酒睡吧!」 雖說只一大杯「京莊」花雕,卻很費事,用銅銚子倒上熱水,將酒杯坐在水中燙熱,再斟入小杯,讓曹雪芹拿杏仁之類的乾果下酒。 「酒也到口了,關子也賣過了,你該一面喝、一面講了吧?」 曹雪芹卻不想再講泰陵的故事,怕泄露的秘辛太多,杏香不定哪一天不留意,在閒談中透露了出去,只會惹禍,不會有任何好處,因而顧而言他地換了個話題。 「你懂不懂什麼叫卯酒?」 「不就卯時喝的酒嗎?」 「為什麼卯時要喝酒?為什麼有卯酒而沒有寅酒、辰酒?」 「那,我就不知道了。」杏香笑道,「卯時我總是在做夢,從沒有吃過東西,更別說喝酒。」 於是曹雪芹從「點卯」「應卯」談起,說到曉風多寒,從熱被窩中起身出門,易於受病,喝杯酒暖暖身子,風寒不侵,亦是養身之道。 「原來有這麼一個講究。」杏香說道,「那麼,出門住店,一早起來趕路,也得喝一頓卯酒囉?」 「一點不錯。」曹雪芹問道,「你要不要來一杯?」 「好!」說著杏香便伸手去取曹雪芹的酒杯。 他卻將她的手按住了,低聲笑:「你喝個皮杯好不好?」 杏香白了他一眼說:「我就知道你要出花樣。」 話雖如此,卻無拒絕之意,曹雪芹含了一口酒,哺入她口中,當然也就摟住了好久不肯放手。 「你看!」臉朝外的杏香,將頭往後一仰,掙脫他的懷抱說道,「震二爺要起來了。」 曹雪芹便轉身去望,冰紋格子的窗戶,嵌的是明瓦,中間卻是尺許見方的一塊玻璃,為了賞雪,未用窗簾,從玻璃中望北屋,只見曹震的臥室燈火燁然,而且隱約還有人影。 「震二爺上午有事,下午我有事,真該睡了,不然,中午起不來。」 曹雪芹將餘瀝一飲而盡,欠身而起,走到窗前,望著庭中皚皚白雪,不免又想家了。 杏香將酒杯、果碟略略收拾了一下,重新鋪好了床,換了湯婆子的熱水,又封了炭盆的火,回頭看時,曹雪芹居然仍還負手佇立在窗前。 「你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 「我在想家。」曹雪芹說道,「像這種天氣,家裡一定替我預備一個足料的好火鍋,因為知道我最愛在下雪天找幾個談得來的人,喝酒、聊天,或者聯句、斗詩牌。午初開始,總要到起更才散。」 「原來你是在想那些樂趣。」杏香問道,「你說『家裡』,是誰替你預備呢?」 「反正總有人吧!」 「誰呢?」 「是——」曹雪芹說,「是我姊姊,或者是震二奶奶做了送了來,也說不定。」 「震二奶奶?」杏香不解地問,「不就是震二爺的少奶奶?那,你不是該叫嫂子嗎?」 「可也是我的姊姊。」 「哎唷!我的芹二爺,你可真把我鬧糊塗了。」 「走!」曹雪芹拉著她的手說,「等睡下來我再講給你聽。」 於是並頭而臥,曹雪芹在枕上將秋月和錦兒的身份與情分,絮絮低訴,當然也談到夏雲、冬雪,甚至碧文。曹家故事一時哪裡說得完,但就浮光掠影地談一談那幾個人,已讓杏香神往無限了。 曹雪芹談得倦了,也頗有睡意了,不知不覺地住了口,杏香卻還眼睜眼閉地在沉思,不自覺地嘆口氣說:「我要在你家就好了。」 自己的聲音,警覺了自己,側臉看時,曹雪芹已經熟睡,微有鼾聲,想想自己覺得好笑,心裡空落落的,有著一種迫切需要什麼東西來填補的渴望。 03 首先被驚醒的是杏香,掀開帳門問道:「誰?」 「是我!」是翠寶的聲音,「震二爺派人回來通知,要芹二爺趕快到仲四爺那兒,有京里來的來大人,等著要看他。」 她的話還沒有完,杏香已將曹雪芹推醒,說一聲:「趕快起來吧!震二爺派人接你來了。」接著披衣下床,先開了房門,放翠寶進來。 姑嫂倆一面照料曹雪芹梳洗穿戴,一面說起經過,語焉不詳,「我也鬧不清楚,什麼京里來的來大人。」翠寶說道,「反正一到了仲四爺那裡就知道了。」 「你一定聽錯了。」杏香接口,「一定是京里來的大人。」 「翠寶姊說得不錯,是京里來的來大人。不要緊,他不過想看看我,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原來真有個京里來的來大人。」翠寶問說,「倒是誰呀?」 「是我爺爺一輩兒的,我就管他叫來爺爺。」曹雪芹想想又奇怪,「這麼個下雪天,他上了年紀的人,到通州來幹什麼?」 「當然是有要緊事,你就快請吧!」翠寶因為曹雪芹叫了她一聲「翠寶姊」,心裡一高興,決定將替曹震預備的一小鍋銀耳、紅棗、薏米、蓮子粥,送給曹雪芹享用,當下向杏香說道:「空心肚子出門可不好,預備別的吃食也來不及了,我那兒五更雞上有蓮子粥,你去端了來。」 「那,那不是替震二爺預備的嗎?」 「傻丫頭!」翠寶推了她一推,「回頭不會再燉嗎?」 「對了,我倒沒有想到。」杏香高高興興地去了。 「芹二爺!」翠寶問道,「杏香昨晚跟你談了些什麼?」 「那可多了。我跟她聊了一宵,到天亮才睡。」 看看時間不多,翠寶單刀直入地問:「談到她跟我的事沒有?」 「喔,我倒正要問你。」曹雪芹說,「震二爺是不是打算把你安置在易州?」 「易州?」翠寶搖搖頭,「我沒有聽他說過,我連這個地名都是頭一回聽說。」 「那麼,他是預備把你安置在什麼地方呢?」 「說暫時還是在通州,也許得挪窩兒。」翠寶緊接著又問,「芹二爺,你到底怎麼樣?」 這話很難回答,曹雪芹故意虛晃一槍地問:「什麼到底怎麼樣?」 「你別裝蒜,自然是指杏香。」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很喜歡她。」 「光喜歡不行,得有個辦法拿出來。」 「這,」曹雪芹無法搪塞,只有說老實話了,「你看我能有什麼辦法?這件事,我得問震二哥。」 翠寶不作聲,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說:「好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跟震二爺來商量,不過商量定了,你可又別另生意見。」 聽她說得如此有把握,儼然是另一個「震二奶奶」,曹雪芹倒不免替她擔心,怕一旦好事不諧,那份打擊會讓她受不了。 「翠寶姊,你也別心急,凡事慢慢兒來!事緩則圓,急也無用。」 翠寶似乎聽出來一絲言外之意,逼視著他問:「芹二爺,怎麼叫急也無用?你是指什麼事?」 曹雪芹反問一句:「你心裡急的是什麼?」 翠寶是急於求得一個歸宿。此時將曹雪芹的話體味了一下,立即悟出言外之意,接著便是心頭一涼,看來自己的打算,恐不免一廂情願。 不過這一年多來飽嘗世味,經歷了好些磨鍊,世間隨處是荊棘,倘或望而生畏,勢必寸步難行。這樣轉著念頭,剛泄的氣便又鼓了起來,心想,事情是有些難,幸而現成有個幫手,倒不可輕易錯過。 於是她說:「芹二爺,我也不瞞你,既然震二爺不討厭我,我怎麼能不識抬舉?像府上這樣的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將來還得請芹二爺成全我。」說著,退後一步,斂衽下拜。 曹雪芹急忙避了開去,一面拱手,一面說道:「言重、言重!只怕我效不上勞。」 「一定能幫得上忙。」翠寶極有信心地,「一定的!」 曹雪芹還想有所辯白,但已沒有機會了,因為門外已有杏香大聲在喊:「打帘子!」 翠寶去掀開棉門帘,只見杏香手端托盤,除了蓮子粥以外,還有餐具,那一小鍋蓮子粥,煨得到了火候,十分香甜,曹雪芹飽餐一頓,通體皆暖,精神抖擻地由魏升引路,騎著馬去見來保。 來保是在內務府的一個「莊頭」家歇腳。此人姓文、行三,頂著內務府一個工匠的名義,卻管著一處有一百多頃良田的「皇莊」,家道富饒,蓋了一座極整齊的住宅。來保跟曹都管他叫「文老三」,曹震卻用官稱,叫他「文司務」,曹雪芹跟他見過,當然亦是如此稱呼。 到了文家,來保正由曹、曹震陪著喝酒,文老三卻只在廊下伺候,一見曹雪芹,親自打帘子通報:「芹二爺來了。」 「來爺爺!」曹雪芹進門便磕頭,接著是替曹請安,起身站在曹震下首。 「雪芹,我替你找了一匹好馬。來,先坐下來,等我慢慢兒告訴你。」 文老三已叫人在下首添設了杯筷,曹雪芹先敬了來保的酒,然後又敬曹,口中已在發問:「來爺爺是今之伯樂,馬能中你老的法眼,必是良駒,可不知道在哪兒。」 「在糧台上,我已經替你留下來了。」曹震接口說道,「你先陪來爺爺好好兒喝幾杯再說。」 曹雪芹答應著,站起身來走到來保身邊,替他斟滿了酒。來保不待他勸,自己幹了一杯,等曹雪芹斟第二杯時,他說:「難得的還是匹白馬,一根雜毛都沒有。」 「這不是純駟嗎?應該供養在天廄的。」 「可惜破了相,耳朵上讓別的馬咬了個缺口,破了相,不能在宮裡餵了,不然也輪不到你。」 「是!」曹雪芹很高興地說,「像這種下雪天,騎一匹白馬,那才有意思,謝謝來爺爺。」說著,他放下酒壺又請了個安。 「你倒先別謝我,我告訴你,這匹馬雖好,可是有脾氣,你得親自喂,跟馬有了感情,包管你得力。」來保又重複一句,「你得親自喂!你聽清楚了沒有?」 「來爺爺的意思是,你如果不能親自喂,趁早說。」曹震在一旁提示,「免得糟蹋了一匹好馬。」 「喂!」曹雪芹毫不考慮地說,「我餵。」 「好!」來保說,「你坐下來,我教你一點兒訣竅。」 於是來保談了好些馬經,他很健談,加以談的是親身的經驗,益顯得真切動聽,連曹、曹震都聽得出神了。 這頓酒喝到未末申初,方始結束。曹震向曹雪芹做了一個暗示,讓他先行辭去,然後在文老三為來保預備的宿處——一座精緻而隱秘的小院落中,還有正事密談。 原來來保是奉旨趕往蘇州,去問江蘇巡撫高其倬——這正是曹雪芹不願跟杏香說的一段內幕:泰寧山的萬年吉地,在修地宮時出了毛病,但卻不一定是高其倬看走了眼。 原來雍正對高其倬用的心思很深,一方面想重用他,一方面又不大放心,要掌握著黜陟進退、自由處置的便利,所以命他以兩江總督兼署雲貴總督,希望他能成為鄂爾泰第二,可說期許甚高。但高其倬的才具怎能與鄂爾泰相比?性情更不似鄂爾泰那樣嚴毅,所以到了雲南一年多,始終還是「待觀後效」的兼署身份。 到了雍正十一年二月,高其倬奉旨回任。江南地方比雲貴舒服得多,又得與家人團聚,自是一大喜訊。奉旨以後辦交代,萬里南天,一站一站到了江寧,已是五月下旬,不想只過了一個夏天,事情又發生變化了。 當高其倬奉旨署理雲貴總督時,兩江總督本派漕運總督魏廷珍署理。此人直隸景州人,康熙五十二年的探花,為人耿直。當文覺國師奉旨朝南嶽時,所經地方,封疆大吏多以欽差之禮接待,甚至跪拜大禮,只有魏廷珍不買賬。文覺懷恨在心,在寫給皇帝的密折中隨便說了兩句不負責任的話,魏廷珍的江督便署理不成,回任漕督;而高其倬則撿了一個便宜,可惜為時甚暫,因為湖南巡撫趙宏恩,拍上了文覺的馬屁。 這趙宏恩字芸書,漢軍鑲紅旗人,出身是一名歲貢。此人小有才,恰恰宜於伺候小人。他知道,他人對文覺此行不甚關心不要緊,他不能不關心,因為南嶽衡山,就在他治下。因而事先仔仔細細打聽過,文覺此行到底是來幹什麼。 打聽到一個對佛門淵源頗有研究的人,才知道五嶽之中,文覺獨朝南嶽的目的何在。就表面來說,是雍正皇帝要在大內弘開「法會」,選天下有學行的僧徒,親加考驗,特命文覺南來物色。其實呢,是文覺要過一過「衣錦還鄉」的癮。 原來佛教自達摩東來,創立禪宗以後,下分五派,至宋末元初,只「臨濟」「曹洞」兩宗獨盛,臨濟聲勢尤在曹洞之上,而此宗的發祥地在南嶽。 到得明朝,兩宗並衰,而入清以後,由於八旗王公以及各類新貴的提倡,兩派復又大盛,依舊是臨濟更勝曹洞。 順、康年間,有兩個力能呼風喚雨的大和尚:一個是杭州靈隱寺的弘禮,號具德;一個是蘇州靈岩寺的弘儲,號繼起。弘禮門下造就了兩個名人,一個是為雍正皇帝許為正人君子的左都御史沈近思,一個是花卉翎毛名家惲南田。弘儲門下則多前明逃禪的遺民志士,如吳江縣知縣熊開元,便皈依在弘儲座下,法號正志;還有一個超揆,是弘儲最小的弟子,據說是「東林孤兒」。 明朝末年,東林黨與魏忠賢、客氏這一夥閹黨的衝突,正氣凜然的東林黨,備受荼毒,但孝子出於忠臣之門,留下了一班卓犖不凡的好子弟,以黃尊素之子黃宗羲為首的東林第二代、第三代,世稱「東林孤兒」。提起這四個字,令人肅然起敬,連「大人先生」亦不敢小看。因為如此,便有些先世是遺民,而跟東林扯得上些微關係的,往往以「東林孤兒」自居,不過超揆倒是確有來歷的。 超揆俗家姓文,單名一個果字。提起蘇州文家,名氣響遍江南,文徵明、文彭父子以後,出了個狀元文震孟,是東林巨頭。文震孟的胞弟震亨,便是文果之父,順治二年絕食而死,得年六十一歲。 「中丞」趙弘恩所求教的那個人問說:「請問,超揆如果今天還在世,應該是多少歲?」 趙弘恩被提醒了,「就算他是遺腹子好了。」他屈著手指說,「順治二年一歲,十八年十七歲,康熙六十一年就是八十八歲,今年雍正十一年,好傢夥,明年不就是百歲大慶了?」 「正是這話囉!中丞,你想,如今還會有個九十九歲的老和尚來朝南嶽嗎?」 這個「老和尚」就是文覺,他自稱是繼起「關山門」收的弟子超揆,以前一直如此冒充,現在要改口也改不過來了,只好將錯就錯充到底。但一路上隨處都有通人,有的算一算年齡不對,私底下付之一笑,不大理他;有的故意請教他俗家的年齡。凡此都使文覺大為困窘,趙弘恩決定不讓這種事發生。 趙弘恩心想,要巴結文覺,首須識得忌諱,在事的官員,不妨預先告誡,請來陪「國師」的在籍士紳,卻不便以官府勢力相加,湖南人是有名的「騾子脾氣」,越是叫他要識趣,他偏不識趣。不過湖南人最重桑梓之情,不妨從這方面下手來試一試。 於是,他備下盛筵,將省城到衡州府,預計能夠跟文覺見面的士紳都請了來。觥籌交錯之餘,閒閒談起,這一回國師南來,是一個能夠將民隱上達的難得的好機會,向大家殷殷求教,應該提出一些什麼要求,請文覺回京復命時,造膝密陳? 發言的很多,內容亦很廣泛,但一致認為湖南人最大的痛苦是,徭役特重。因為湖南是中原通西南的孔道,所以只要在西南用兵,湖南便是必經的沖途,當年平「三藩之亂」時,湖南被騷擾得雞犬不寧;這幾年苗疆有事,湖南復又大遭池魚之殃。國家為了戡平大亂,不得已而起大兵討伐,這是舉國皆當效力之事,不應獨獨苦累湖南百姓。 趙弘恩全神貫注地聽完了所有的意見,當即以極誠懇的態度表示,他身為地方長官,對民間的隱痛,早已深切地感受到了,湖南徭役太重,他奏報過不止一次,可是皇帝不能因為某一省督撫的請求,破格准許。此例一開,試問對他省又如何? 「國師這一次來,我當然要把本省的苦處,跟他詳詳細細談一談,請他代達天聽。不過,」趙弘恩加重了語氣說,「把我們的話,轉奏給皇上是一回事,肯不肯替我們湖南人說好話又是一回事。湖南有什麼請求,事關通案,礙難照准,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如果旁邊另外有人幫我們湖南人說話,皇上自己降旨加恩湖南,恩出自上,不算湖南人的請求,他省無可援例,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一席話說得舉座動容,趙弘恩卻不再作聲了,讓士紳們自己私下去談論,終於得出一個結論,不管怎麼樣要把文覺拉到湖南這一邊來,幫湖南人說好話。 然則是如何一個拉攏法呢?問到這一層,趙弘恩才向幾個領頭的大紳士私下囑咐,要討得文覺的歡心,首先就不能做文覺所忌諱的事,談到他的家世,少說為妙,更切忌問他的年齡;此外當然還有好些讓文覺感到有面子,而且皇帝亦認為處置得宜的事。譬如根據「壽比南山」這句俗語,說「南嶽為我皇上主壽之山」,在衡陽第一名剎的上國清寺興建御書樓、藏經閣,所需經費,既未向百姓加派,又未向士紳捐募,而是在提火耗充公用的款項內開支。此舉無損皇帝的聲名,便很蒙嘉許。 至於文覺之對趙弘恩大為滿意,自不在話下。回京之後,如何減輕湖南的徭役,倒沒有說多少,對趙弘恩卻盛讚不已,說他是第一等的吏才。 這話也是文覺參透了雍正的心事而說的。雍正即位以後,孜孜求治,各省吏治皆有起色,唯獨南北兩直隸,疲軟如故,引為一大恨事。這年已將善於捕盜的浙江總督李衛北調為直隸總督,而整頓兩江難以寄望於有「好好先生」之稱的高其倬,因而決定派趙弘恩署理兩江總督,高其倬則以「總督銜管理江蘇巡撫事務」,實權雖減,名義如舊,是顧全他的面子的一種做法。 可是高其倬還是大感委屈。這也難怪,無論出身、資格,都比趙弘恩高出多多,學問更不必談,最難堪的是他還封過爵。只是官場只論官位,不管怎麼說,巡撫總比總督低一等,在任何場合,都不能不屈居趙弘恩之下。為此,高其倬便想盡辦法不跟趙弘恩見面;而趙弘恩小人得志,當然懷恨在心,暗箭中傷之事,不一而足。漸漸地,弄成個勢如水火的局面了。 滿懷牢騷抑鬱,只有寄託於吟詠,唱和的對手是他的妻子蔡夫人。蔡家亦是漢軍家世,入關以後,蔡士英、蔡毓榮父子都做過總督。三藩之亂時,蔡毓榮正當四川湖廣總督,恰好封住吳三桂的去路,調兵遣將,分頭攔截,初期應變,頗具勞績,因而獲得聖祖的信任,授為綏遠將軍,專任湖廣總督,督造戰船,統率綠營,功勞不小。及至吳三桂病歿,吳世璠繼位,官軍分道合圍昆明,吳世璠自殺時,蔡毓榮為破城的主將。子女玉帛,予取予求。吳三桂有個寵姬,人稱「八面觀音」,蔡毓榮納之為妾,生一個女兒單名琬,字季玉,亦是國色,而且是才媛,她就是高其倬的蔡夫人。 這年草長鶯飛的季節,蘇州巡撫衙門後堂,飛來一雙白燕,高其倬詩興又發,決定寫一首七律,而下筆便有牢騷,那就費推敲了。第二聯的上句是「有色何曾相假借」,有藐視趙弘恩且不與同流合污之意,自覺寄託遙深,得有個好對句才襯得起來。正當沉吟未就時,蔡夫人來了,一看他那未完成的詩稿,提筆為他對了一句:「不群仍恐太分明」。是勸丈夫不必太認真。接下來有番切切實實的規諫,以他的父兄蔡毓榮、蔡珽為例,恃才逞強,常遭人忌。蔡毓榮為內務府所攻擊,幾乎家破人亡;蔡珽牽涉在年羹堯的黨禍中,至今囚禁在刑部的「天牢」。 高其倬倒是聽了夫人之勸,而趙弘恩卻仍舊不放過他,常在密奏中談高其倬的短處。又恰逢泰陵地宮滲水,這一下,看來要大禍臨頭了。 不過高其倬本人倒很沉著。當內務府大臣莽鵠立奉旨來查問時,他不慌不忙地,檢出雍正八年五月十九日,也就是怡親王去世以後半個月所頒的一道上諭給莽鵠立看,特別指出這一段:「怡親王為朕辦理大小諸務,無不用心周到,而於營度將來吉地一事,甚為竭力殫心,從前在九鳳朝陽山經劃有年,後因其地未為全美,復於易州泰寧山太平峪周詳相度,得一上吉之地,王往來審視,備極辛勤。其所擇吉壤,實由王親自相度而得,而臣工之精地理者,詳加斟酌,詢謀僉同,且以為此皆王忠赤之心,感格神明,是以具此慧眼卓識也。」 「請看,太平峪的吉壤,是怡親王親自挑中的,他問我如何,我說,泰寧山實在不如昌瑞山,不過一定要在泰寧山,那就是太平峪最好。」 「這話能跟皇上回奏嗎?」 「怎麼不能?」高其倬答說,「其實,我這話早就有人私下跟皇上回奏過了。」 「那麼,皇上問你動工以後,會不會有水有沙,你說不會。有這話嗎?」 「有。」 「可是,如今地宮滲水了。」莽鵠立問,「這話又該怎麼說呢?」 「你總記得雍正八年九月里那場地震吧?地脈變動了,不該滲水的地方滲水,是始料所不及的事。不過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工程格外做結實一點兒好了。」 「你倒說得輕鬆。」莽鵠立苦笑道,「跟陵工沾得上邊兒的人,愁得睡不著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這可真是想不開了!」高其倬低聲說道,「如果有大毛病,還能稱得上萬年吉地嗎?總而言之,要緊不要緊,只在各人的看法。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若說要緊,這一鬧大了,事情不好收場。」 莽鵠立聽出言外之意,便即說道:「老大哥別拐彎抹角兒了,乾脆說吧,我該怎麼回奏?」 「好!」高其倬想了一下,正色說道,「你就這麼回奏,地呢,確確實實是萬年吉壤,憑皇上的洪福、怡親王的忠心跟眼力,這塊地能不好嗎?至於地宮滲水,是因為那年地震,地脈稍為有所變動的緣故,並無大礙。如果皇上還不放心,降旨下來,我可以進京復勘,跟皇上面奏。」 這番話發生了效用,地宮滲水之處,總算也堵住了。不過高其倬還是得了處分,取消了總督的銜頭,由「管理江蘇巡撫事務」改為實授江蘇巡撫。 這是一年前的話,誰也沒有想到雍正皇帝這麼快就駕崩了,陵寢是現成的,添修的工程並不影響奉安大典——下葬要配合年份的干支講求山向。欽天監已挑定了日子,但就在將正式頒發上諭、宣示奉安吉期時,當今皇帝聽到一種流言,說怡親王當初看走了眼,泰寧山那塊地不甚吉利,但已經奏准,並已詔告天下,不便更改,因而憂慮成疾,最後且不能不設法自速其死,以期免禍。 這是個離奇得不能不澄清的傳說。皇帝命人檢出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怡親王病歿以後有關的上諭來看,其中有一道論泰寧山的風水,說附近「山水迴環,形勢聯絡之處,又有中吉、次吉之地,朕以王經營吉地,實為首功,欲以中吉者賜之,王驚悚變色,惶懼固辭。朕鑒其誠心,遂寢其事」。這一點可以從兩方面來看,雖是中吉之地,亦可能出帝皇,所以怡親王驚懼至於變色,但又安知不是看走了眼,葬於此處會禍延子孫而固辭? 下面提到怡親王自擇葬地的情況說:「已而在六十里外淶水縣境,得一平善之地曰:『此庶幾臣下可用者。』奏請賜給。朕彼時遲回,未曾降旨。王於病中,令侍郎劉聲芳懇切轉奏,朕不得已,允其所請。王得旨喜極,至於踴躍忭舞。雲『皇上待我隆恩異數,不可枚舉。今茲恩賜,子子孫孫俱受皇上之福於綿長矣』。即日遣護衛前往起土。越數日,護衛呈看土色,王取一塊,捧而吞之。蓋王知朕眷王之深,唯恐塋域未定,將來仍以前所欲賜之地賜之也。」 泥土是多髒的東西,健壯之身,吞下這麼一塊,輕則致疾、重則喪命,何況是病人?再說,怡親王為了決心要葬在淶水的這塊地上,大可先行動工修一個生壙,亦不必出此下策以明志。看起來自速其死,形同自裁這一說,未盡子虛。 於是皇帝再檢「雍正朱批諭旨」來看,收錄高其倬的奏摺,最後一通是在雍正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奏報所屬各地,連日大雨,積水過多,嚴飭戽水補種。 折後朱批是:「高其倬巡撫江蘇,安望免旱澇之虞?覽所奏雨水各情形,原非意外事,殊無足訝。其中雖經淹浸而不致成災者,乃督臣忠勤感召之所致耳。誠偽之徵,昭如影響,明者睹之,莫不毛骨悚然。第未審下愚輩做如何體會也。」又像有不盡欲言之意,皇帝越想越懷疑,決定查個明白。 這種事當然不便形之於文字,於派個人到江蘇面詢高其倬。本來莽鵠立是原經手,應該派他,但皇帝不信任此人,改派了從小看著皇帝長大的來保,吩咐他向高其倬問明兩件事:一件是泰寧山這塊地到底是不是萬年吉壤;再一件是先帝要將附近中吉之地賜怡親王,他何以固辭,是由於已知此地不吉,怕子孫受禍呢,還是那中吉之地,也可能出帝皇,倘或如此,豈非中吉之地應為上吉才是? 「皇上為這件事,心裡很煩,要我年前趕到蘇州,盡元宵以前回京復命。」來保緊接著又說,「昨天下午我給小王去辭行,得了個消息,皇上的意思,將來陵工讓恆親王主辦。」 一聽這話,曹倒不覺得什麼,曹震卻如兜頭一盆冷水,因為承襲恆親王的弘晊,與他素無淵源,他圖謀陵工的差使,只怕要落空了。 「通聲,」來保與曹震所謀求的事有關,當然也想挽救,所以向他問計,「你有什麼好主意沒有?」 心亂如麻的曹震,定定神,想了一下說:「現在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倘或高制軍回奏,說泰寧山的地不好——」 「哪有這回事!」來保打斷他的話說,「怡親王能幹那種大逆不道的事嗎?」 「那麼,」曹震問說,「何以怡親王不願意要那塊中吉之地?上吉之地出皇上,中吉之地出王公,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你這話問得有理,不過,有人解說其中的緣故,似乎更有理。地是好地,稍微懂一點風水的人都看得出來,不過定穴或者沒有定對,萬一有個更高明的人指出來,泰陵應該定在那塊中吉之地上,而這塊地已經讓怡親王占了,那時候怎麼辦?」 「啊,啊!原來怡親王是存著一個萬一錯了,還可以補救的心思。那就對了!」曹震又問,「穴是誰定的?」 「是怡親王的一個門客,姓鍾,前年去世了。」 「喔,」曹震又問,「沒有請高制軍看過?」 「高制軍說再看看,後來因為雍正爺催著復命,就照姓鐘的意見定了下來。」 「這,這好!我倒有個主意。」曹震靈機一動,「來爺爺,高制軍不是在那兒受窩囊氣嗎?正好給他一個回京的機會。」 「喔,你說。」 「請高制軍這麼回奏,茲事體大,非面奏不可。皇上當然不願意無緣無故召他進京,那就不妨讓高制軍告病。」 告病就得開缺,開缺便須回旗,回旗自然到京,到京應該請聖安,那時不就能造膝密陳了嗎?這個辦法,不著痕跡,來保連聲稱妙。 曹震也很得意。因為他確信高其倬必蒙當今皇帝賞識,高其倬畢竟是名副其實的翰林,在好風雅的「今上」,會另眼相看。而且高其倬的一個堂兄弟高其佩,善於指畫,在今皇居藩時,便有往來,愛屋及烏,亦當推恩高其倬。 在高其倬,能設法讓他擺脫趙弘恩,他一定衷心感激,而論到陵工,他說話必又是最有力量的,那時何愁他不「感恩圖報」?轉念到此,曹震便不在乎將來陵工是平郡王還是恆親王主辦了。 04 回到宿處,已是二更時分,曹震這天起得早,人已經很倦了。但曹雪芹與杏香姑娘,都像有話要跟他請示似的,心知如果不把這一層弄明白了,曹雪芹與杏香還會逗留在他的屋子裡不走,豈非白耽誤工夫?於是他問:「你們是有話跟我說?」 「是芹二爺有話跟你談。」翠寶搶在前面說,同時站了起來,向杏香說道,「咱們先替芹二爺鋪床去。」說著,相偕而去。 「怎嘛著,你有話?」曹震坐在床沿上說。 「是!」曹雪芹換了個座位,挨近曹震問道,「震二哥,你打算怎麼安頓翠寶姊?」 曹震望了他一眼,反問一句:「她跟你談過了?」 「是的。」 「她怎麼說?」 「她說,你打算暫時把她安頓在通州,將來也許挪地方,是易州不是?」 既然曹雪芹都知道了,曹震自然不必再有何顧忌,點點頭說:「正是如此!」 「將來呢?」 這一問將曹震問住了,「將來?」他說,「我還沒有想過。」 「這麼說,是個短局?」 又是難以回答的一問,曹震心中一動,忽然得了個計較,「我倒問你,」他說,「你看是短局好,還是長局好?」 「我也不知道。」曹雪芹不自覺地又補了一句,「我也不能說。」 這一下,曹震就不能不追問了:「為什麼?」 「我說長局好,對不起錦兒姊;說短局好,對不起翠寶姊。」 這話將曹震氣得一跺腳,「嗐,」他扭著頭說,「原來指望你替我拿個主意,誰知道你反害得我更沒有主意!」 曹雪芹不想他是這樣的態度,又歉疚又好笑,仔細想了一下,真的替他出了個主意,「我看這樣,」他說,「相知到底還不深,不妨相處一段日子,看她性情還不錯,是能接回家去的,再慢慢兒探錦兒姊的口氣,跟她好好商量。至於我幫著疏通,是義不容辭的事。」 「你早這麼說,不就行了嗎?說老實話,怎麼辦也是幫你自己。」曹震忽又興味盎然地問,「怎麼樣?杏香不錯吧?」 「嗯。」曹雪芹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好了!」曹震站起身來,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美人名馬都有了!睡覺去吧!來爺爺明兒午初動身,你也得去送一送。」 於是曹雪芹回到南屋,翠寶亦就急急忙忙趕回北屋來照料曹震歸寢。等鋪好了床,來為他寬衣時,看他倦得雙眼都快睜不開了,自不免失望,看樣子,這一夜是說不上話了。 「怎麼累成這個樣子!」 「你知道我今天辦了多少事、掏了多少神?」曹震人雖睏倦,神思清明,知道翠寶的心事,當下又說,「你到芹二爺那裡聊聊去!多捧他幾句。」 「幹嗎捧他?」 「往後你就明白了,聽我的話沒錯。」 翠寶當然也能想像得到,必是與自己切身利害有關,既然曹震這樣交代,樂得跟曹雪芹去好好談一談。於是等曹震上了床,檢點了火燭,悄悄掩上房門,到了南屋窗外,先咳嗽一聲,方始發問。 「杏香,睡了沒有?」 「還沒有。」 說是這樣說,房門一直不開,翠寶想從窗縫中張望,念頭剛動,立即自我阻止,反將身子背了過去,望著院子裡月光下的一片積雪。 房門終於「呀」然而啟,翠寶若無其事地踏了進去,臉色紅馥馥的杏香問道:「有事嗎?」 「沒事。」翠寶答說,「震二爺讓我跟芹二爺來聊聊。」 擁衾而坐的曹雪芹,便要掀被下床,杏香趕緊喝道:「當心受涼!」 翠寶有些好笑,但也覺得自己有教導的責任,「芹二爺不必起來,就這麼說說話也很好。」她又關照,「杏香,你先倒杯熱茶給芹二爺,暖暖肚子。」 「暖肚子最好喝酒。」曹雪芹笑道,「我還是起來吧!」說著一伸手,只聽帳鉤一聲響,帳門已放了下來。窸窣半晌,看他穿著套褲下床,杏香已將一杯熱茶捧到他手中。 「你真的要喝酒?」杏香問道,「真的想喝,我就找酒去。」 找酒來喝,不免費事,曹雪芹搖搖頭說:「算了!『寒夜客來茶當酒』,你再去弄點雪水來。」 「這倒行。」杏香提著紫銅銚子出去了。 曹雪芹便在翠寶對面坐了下來,隔著燈問:「是震二哥讓你來找我的?」 「對了!他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曹雪芹明白了,曹震是委他代言,考慮了一下說道:「震二哥的意思,暫時把你安置在通州,將來也許搬到易州,他在易州有個差使,大概要待個半年八個月,有個家也方便些。你的意思呢?」 「我、我的意思,震二爺知道。」翠寶問道,「他沒有跟你說?」 「沒有。」曹雪芹說,「你不妨說給我聽聽。」 「我自然是想就此有個歸宿。我早說過,大戶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這麼說,你是甘願委屈囉?」 「芹二爺,你把話說反了,只怕是我高攀不上。」 「我不是講表面文章,我是講實際。」曹雪芹說,「我們家,我是最不喜歡講規矩、分貴賤的。不過,家規如此,要認起真來,我亦只有乖乖兒受著。我跟你說吧,前兩年我還挨過我震二哥的揍,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翠寶聽他這麼認真地講規矩,不免意外,他的意思當然很清楚,是特意警告,在曹家嫡庶之分甚嚴。不過,她已經從杏香口中約略得知「震二奶奶」的情形,也是側室扶正,而且為人似乎很通情達理,他們叔嫂之間感情極好。如果是個悍潑婦人,曹雪芹也就不會這麼敬重她了。 轉念到這裡,覺得自己應該有個明確的表示,考慮了一下說道:「我自然會盡我的道理,我不是那種不知輕重、不識好歹的人。芹二爺,承蒙你叫我一聲翠寶姊,我實在很高興,我聽說你管現在的這位震二奶奶也叫姊姊,既然如此,有你在中間調和,我想也不難相處。而況,這件事現在來說,也太早了一點兒,就算我一廂情願,也不知道將來震二爺嫌不嫌我呢!」 她已經把話說盡了,曹雪芹覺得自己亦已盡了忠告,再沒有需要補充的意思了,當即點點頭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是的。芹二爺,你對我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也很感激。不過,你對杏香,到底是怎麼個打算,也得跟我說一句,我好拿主意。」 「我早已說過了,得問我震二哥。」 「既然你還是這句話,我也還是我那句話,我跟震二爺商量好了,你可別逞愣子。」 曹雪芹笑笑不答,起身去開了房門,恰逢杏香進門,他一隻手接紫銅銚子,一隻手去握她的手——這回她學乖了,找了一具漱口缸去舀雪煮水,手上還裹著一塊汗巾,所以雙手並未受凍。 於是姑嫂倆一面撥火烹茶,一面便談了起來,「這兒鬧中取靜,房子也乾淨。」翠寶說道,「不知道肯不肯長租。」 杏香不作聲,抬眼看著翠寶,眼中流露出驚喜的光芒,顯然地,她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想,」翠寶自問自答地,「以仲四爺跟震二爺的交情,應該是辦得到的事。」 「是啊!」杏香答說,「仲四爺也是挺熱心的人。」 翠寶點點頭,走回來坐在原處向曹雪芹問道:「這兒到承德府怎麼走法?」 「由通州往東北走。」曹雪芹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順義、密雲、出古北口,經灤平就到承德府了。」 「要走幾天?」 「頭一天一大早,大概第三天一定能到了。」 「那也方便得很啊!」 「本就不算太遠。」 「那麼,芹二爺,」翠寶情致懇摯,「你可千萬抽空兒來看看我們。」 這話曹雪芹就有些答應不下了。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說老實話為妙,「我四叔管得我很緊。而且,」他很吃力地說,「他是個老古板。」 「我也聽說了,四老爺治家很嚴。不過,我也見過一面,樣子長得慈眉善目,不是那嚴厲的人。」 談到這裡,雪水已煮開了。杏香來沏了茶,又端來一盤松子、一盤杏仁,曹雪芹便即笑道:「這可真是一段清福!可惜⋯⋯」 「可惜什麼?」翠寶笑道,「可惜多了我一個人是不是?」 「不是這話。我是說,可惜震二哥錯過了。」 「他不是會享清福的人,你不必替他可惜。」翠寶起身說道,「你們倆慢慢兒享清福吧!不過也別睡得太晚了。明兒不是還要去送來大人?」 「對了!」曹雪芹對杏香說,「你可提我一聲兒。」 「不要緊!」翠寶說道,「我會來叫你們。」 05 送走了來保,曹將曹雪芹留了下來,倒不是要他和韻作詩,而是有好些信要寫。吃完午飯,喝著茶息了一會,正待動手時,桐生悄悄進來說道:「震二爺讓魏升告訴我,要我回去幫忙,讓我來跟芹二爺回一聲。」 「幫忙?幫什麼忙?」 「魏升沒有說,反正有活干就是了。」 「喔。」曹雪芹問,「你的手行嗎?」 「好得多了。」桐生將左手伸出來給曹雪芹看,手掌手背都貼著膏藥,腫是早消了,手指也能屈曲自如,看樣子是絕無大礙了。 曹雪芹想起他受傷的由來,便隨口問一句:「你給阿蓮寫了信沒有?」 「寫了。」桐生故意做出臉無表情的模樣。 居然寫了,曹雪芹心中一動,也有些吃驚,急忙問道:「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桐生答說,「仲四爺鏢局子裡有人進京,要給錦二奶奶去送年禮,我順便托他捎了一封信去。」 「你信上寫點兒什麼?沒有提震二爺跟我的事吧?」 「沒有!」桐生答說,「我也不能那麼不識輕重。」 曹雪芹心一寬,「對了!」他說,「以後你往京里寫信,千萬小心。」 「是!」 「還有。」曹雪芹又叮嚀,「你忙完了馬上回來。」 他這樣交代,是想要知道桐生回去到底幹了些什麼。哪知一直到上燈時分,亦未再發現桐生的蹤影,而且曹震雖在,不見魏升,想來兩個是在一起辦事,到底忙些什麼呢? 寫完信又陪曹喝酒,曹震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節飲,因而曹雪芹只喝了兩杯,便向曹說道:「四叔,我可要吃飯了。」 「好吧!」曹又說,「咱們後天動身,你知道了吧?」 曹雪芹還不知道這回事,曹震便接口為他解釋,是這天下午作的決定。在通州的事已經辦完了,只等京里裕記大木廠一個善於估料的工頭,明天到通州會齊,後天動身。 「盡後天一天,趕到密雲;大後天出古北口,那就可以慢慢兒走了。」曹說道,「出關到山莊,一共四座行宮,連走帶看,一處一天,得四天工夫。」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說,「是五座,不是四座。」 「五座是連避暑山莊算在裡頭。」 「不是!」 「不是?」曹帶些詰責的神態,「你倒數給我聽聽。」 「雪芹,」曹震有些替他擔心,「你倒仔細想想清楚,到底是四座還是五座?」 「是五座。」曹雪芹說:「出關十里,巴克什營行宮,康熙四十九年所建;往東北三十多里,兩間房行宮,康熙四十一年所建;又三十三里,常山峪行宮,康熙五十九年所建;又四十里,王家營行宮——」 「啊!五座。」曹連連點頭,「再過去就是喀喇河屯了,我把王家營漏掉了。」 曹震為曹雪芹鬆了口氣,誇讚著說:「雪芹肯用功了!記性也真不錯。」 「記性好、悟性高,要往正途上走才好,弄這些雜學,也沒有多大用處。」曹看著曹雪芹說道,「你別小看了八股文,世運文運,息息相關,本朝開科取士,文體雄渾雅健。康熙朝韓文懿公的制藝,精潔古雅,為天下舉業正軌,國運之隆,超邁前朝,不是無因而至的。你真該好好用一用功了,我有一部《三方合稿》,你今天就帶了回去。三天背熟一篇,兩年下來有兩三百篇好文章在肚子裡,到得下場的時候,自然就會左右逢源。」 說著便找何謹,把那部《三方合稿》取了來,連史紙大字精印,紙墨鮮明,但曹雪芹向來有個疑心病,只一看到八股文就仿佛在字裡行間,聞到了一股腐臭之氣。這時勉強翻開來看了一下,才知道三方是指安徽桐城方舟、方苞兄弟,及浙江淳安的方棨如。 「原來方靈皋還是時文名家!」 方苞字靈皋,古文名家,曹雪芹本來也像一般學者那樣,稱他「望溪先生」,這時不知為何,尊敬之心大減。曹雖未聽出他的稱呼變化,表示觀感不同,但語氣中微帶蔑視,卻是感受得到的,當下沉著臉說:「時文也罷,古文也罷,文章之文,理無二致,莫非看不起時文,就能把古文做好了!」 曹家的規矩,長輩責備,不敢分辯,曹雪芹只有低著頭表示愧悔。曹震怕曹一開教訓,長篇大套,無休無止,趕緊開口解圍。 解圍的辦法便是幫著曹責備,「四叔剛教導你『別小看了八股文』,怎麼一下子就忘掉了!」他故意喝道,「還不把書好好收起來,回去有空就念。」 「是。」曹雪芹趁機站起身來,等他要找東西包書時,何謹已提著一方「書帕」,上來接了過去。 「四老爺,」何謹提高了聲音,「還有兩部芹官有用的書,一起讓他帶回去吧!」 這更是進一步將曹雪芹帶出了困境,到了曹的書房裡,何謹的臉色突然顯得神秘而又微帶憂慮,回頭看清了沒有人,方始低聲發問:「芹官,聽說震二爺帶著你在玩?」 曹雪芹臉一紅,「你聽誰說的?」他問。 「自然有人告訴我。」何謹拿手向外一指,「就怕四老爺也知道了,那可是一場風波。」 一聽這話,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四老爺不知道吧?」他說,「你可千萬替我留點兒神。」 「能瞞當然要瞞住。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也沒有什麼,逢場作戲而已。」曹雪芹的心很亂,「我實在說不上來,慢慢兒你就知道了。」 「咳!」何謹嘆口氣,「你可別鬧得太不像話,凡事小心,收斂一點兒。」 「我知道。」 正說到這裡,只聽外面在喊「打燈籠」,知道曹震要走了,何謹便隨手拿了兩部書,連《三方合稿》包在一起,將曹雪芹送了出來。 其時曹已站在堂屋門口,與在廊上的曹震說話,曹雪芹便不必再進屋了,在走廊上向曹請安辭別,隨著曹震策馬而回。 一進門便覺得異樣,北屋檐下高懸兩盞絳紗宮燈,魏升一聲:「二爺回來了!」棉門帘隨即掀開,入眼是一對高燒的紅燭,走近了一看,翠寶在門口含笑相迎,薄施脂粉,略帶嬌羞,鬢邊插一朵異種茶花,花紅如火,襯著她那一團烏雲似的濃髮,別有一股令人心蕩的韻味。 曹雪芹趕緊將視線一閃,落到了杏香這一面,也是一臉喜氣洋洋的笑容。 「呃,安頓好了?」曹震進門環視著,「木器是新的!」 「芹二爺那裡也是。」翠寶答說,「是仲四爺帶了人來收拾的,真虧得他。不過,咱們家的人也很得力。」 她的話剛完,只見魏升笑嘻嘻地閃了出來,後面跟著桐生,兩人一起向曹震垂手請安,魏升口中還有話:「給二爺道喜,還得請二爺的示,怎麼稱呼?」 「起來!」曹震沉吟著。 這時的翠寶已悄悄退了兩步,半背著臉。曹雪芹便轉臉去看杏香,她卻不似翠寶,若無其事的,是看熱鬧的神情。這一下,他的疑團解開了一般,也比較安心了,這晚上的喜事,只屬於翠寶。 果然,曹震答道:「暫且叫翠姨吧!」又指著杏香說,「杏姑娘還是叫杏姑娘。」 「是!」魏升一拉桐生,「給翠姨道喜。」 「別客氣,別客氣!」翠寶身子往裡躲。 曹雪芹已知道自己身在局外,心情便輕鬆了,大聲說道:「應該見見禮。」他推一推杏香,努一努嘴示意。 等杏香去攙扶翠寶時,只聽她低聲說道:「我得先給二爺見了禮,才合道理。你把紅氈條拿出來。」 聽得這話,不必杏香動手,魏升便先掇了一張椅子擺在正中,紅氈條是現成的,移到椅前就是。一直在看著的曹震,這時開口了:「不必鬧這些虛文了吧?」 「禮不可廢!」曹雪芹搭了一句腔。 於是杏香攙著翠寶面北而立,曹雪芹將曹震推到椅子上朝南而坐。等翠寶盈盈下拜時,他才伸手一扶,就此定下了名分。 「接下來該芹二爺見禮。」魏升權充贊禮郎,自作主張地說,「平禮相見吧!」 「這——」 「通極,通極!」曹雪芹截斷了意存謙抑的翠寶的話,「翠寶姊,咱們平禮相見。」 說著他轉身向西,等翠寶在對面站正,他隨即高拱雙手做了一個揖,翠寶一面還禮,一面說道:「芹二爺,我有僭了。」 「哪裡,哪裡。」 「這該杏姑娘見禮了。」魏升接著曹雪芹的話說。 「我是娘家人,」杏香笑道,「可以免了,倒是你們倆,該討賞了。」 「是!是!多謝杏姑娘指點。」 當魏升要行禮時,杏香卻出聲阻止了,「慢著!」她說,「請震二爺一塊兒受賀。」 不但口中說,杏香還親自指揮著,將曹震納入椅中,安排翠寶站在椅後。這一下,魏升跟桐生便不能不朝上叩頭了。冷眼旁觀的曹雪芹,心裡在想,杏香行事,大有丘壑,是個厲害角色,如果翠寶也像她這樣,只怕錦兒將來要吃虧。 「請起、請起!」翠寶十分不過意地說,接著便從條案上取來兩個早就預備好的賞封,親自遞了給魏升跟桐生,沉甸甸的,看樣子起碼包著八兩銀子。 魏升謝了賞,立即又說:「請翠姨的示,仲四爺送的一品鍋、四個碟子、兩樣點心,是不是都開出來?」 「開出來吧!我看兩位二爺都沒有怎么喝酒。」翠寶又說,「等我來。」 「你坐著。」杏香接口,「該我來。」 「都算了吧,讓他們弄去。」曹震發話了,「穿著裙子上灶,多不方便?」 「裙子卸了不就行了嗎?」說著,杏香一掀門帘走了。 於是魏升與桐生擺桌子,翠寶領著曹震兄弟去看她的「洞房」,床帳被褥都是新的,帳門上還貼著一個梅紅箋鉸出來的「囍」字。 「大紅大綠的有多俗氣!」曹震直搖頭。 「你不喜歡,明天換了它。」翠寶柔順地說。 「至少得把這個換一換。」曹震指著平金垂流蘇的帳額說,「簡直像在唱戲了。」 粉紅綢的帳子,配上平金帳額,真如戲台上所見,一說破,連翠寶都覺得好笑。 「是仲四爺的好意。」她問,「換個什麼樣兒的,你說了我才好辦。」 曹震不作聲,定睛看了一會,搖搖頭向曹雪芹說:「你倒出個主意!」 「這粉紅綢子的帳子,顏色不大好配,淺了壓不住,深了又刺眼。」曹雪芹想了想,「等我來試一試,不一定行。」 「你預備怎麼換?」 「暫且賣個關子。」曹雪芹笑道,「明兒個就知道了。」 06 喝酒喝到二更天就散了,一則是曹震與翠寶的良宵,不可辜負;再則是曹雪芹有件事,急於要回自己屋子裡來辦。 南屋也收拾得很整齊,不過不似翠寶那種完全是新房的樣子,曹雪芹的鋪蓋已經打成卷了,床上用的是杏香的寢具。床前另外添了一張半桌,上置杏香的梳頭匣子,曹雪芹只匆匆瀏覽了一下,便喊進桐生來有話交代。 「我那捲白綾子呢?」 「在書箱裡。」 「你拿出來給我。」曹雪芹又說,「把大硯池找出來,磨墨!」 「芹二爺,」杏香詫異地問,「你要幹嗎?」 「畫畫。」曹雪芹說,「你也別閒著,第一,找把剪刀來剪綾子;第二,炭盆的火要旺;第三,把書桌收一收,找一床被單鋪上。」 「怎么半夜裡想起來畫畫?」杏香笑道,「你這個人也真怪。」 「就憑那股興致。興致來了,畫得一定好。」曹雪芹又喊,「桐生,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 「找到了就快拿來!」 「你別亂咋呼。」杏香從容說道,「你有畫畫的興致,我也有看你畫畫的興致。你告訴我要畫什麼,我自然會替你預備。人磨墨、墨也磨人,急不得的事!你跟我說明白了,去一邊兒躺著,喝茶打腹稿,等我們預備好了,你舒舒服服來畫。」 這話在曹雪芹心中,句句首肯,想起她從小就為她兄長料理書房,當然也就相信她一定能預備得很妥帖。當下將曹震嫌那平金垂流蘇的帳額的話講了一遍,杏香不待他再往下說就明白了。 「喔,你是要拿白綾子畫一個帳額。」杏香點點頭說,「這個主意不錯。粉紅帳子要水墨才壓得住,也雅致。」 「對了!」曹雪芹非常高興,「你倒是行家,也是知音。」 「豈敢。」杏香矜持地問,「你打算畫什麼呢?」 「筆墨太疏淡了,怕壓不住。有個現成極好的題材,歲寒三友,太好了!」 「又是『極好』,又是『太好』,我倒要請教,到底是怎麼個好?」 「歲寒三友是擬人。」曹雪芹答說,「松是我震二哥,竹跟梅就是我那錦兒姊跟翠寶姊了。」 「果然好!」杏香深深點頭,但使得曹雪芹掃興的是,還有一句話,「可惜了!不合用。」 「怎麼呢?」 「第一,是單數——」 「啊,喜不能成單數!我們倒沒有想到。」曹雪芹急急又問,「第二呢?」 「帳額一尺多高,你那株松樹怎麼畫法?」 蒼松之姿,美在老乾擎空,一尺多高的橫額,怎麼畫得出松樹的挺拔?曹雪芹原想畫一樹臥松,那是個不得已的辦法。如今又有單數之嫌,這不得已的辦法也不能用了。 「壞了!我竟不知道畫什麼好了。」他搓著手說,「怎麼辦?」 「容易!畫一幅梅竹雙清圖,暗含著有松樹在裡面,不就行了嗎?」 聽得這話,曹雪芹竟肅然起敬了,「我得管你叫老師了!」他拱手一揖,「如今真要另眼相看了。」 「我也不要你另眼相看。只記著,除我哥哥以外,你是我第一個看得起的人。」說完,杏香很快地轉身而去。 曹雪芹把她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忽而欣慰,忽而犯愁,忽而感慨,忽而興奮,竟忘了身在何處了。 「請吧!」 這一聲警覺了曹雪芹,隨著杏香到了西間書房,只見書桌上覆著淺藍竹布的被單,上鋪一幅丈許長的白綾,一端拿銅鎮紙壓住,硯池、水盂、大小畫筆,擺得整整齊齊。讓曹雪芹最欣賞的是,書桌兩頭,一面一個高腳花盆架、上置燭台,點的正是北屋那一對粗如兒臂的紅燭。 「題畫的詩,我也替你想好了。」杏香很謹慎地說,「不知道你會不會嫌我話太多?」 「不會!絕不會,你說吧!」 「是忽然想起來的,記不得在哪兒看到的。」杏香放慢了聲音念道,「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 曹雪芹脫口贊一聲:「好!」然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倒真是有心人。這帳額我要多畫一幅送錦兒姊。」 「我可不敢說你那錦兒姊,是怎麼樣的仰面傲人。」 「你不用表白。」曹雪芹笑道,「如果你不願意說是你的主意,我不正好掠美?」 「請!」杏香手一伸,很慷慨似的。 這時炭盆中正燒得熾旺,一室如春,宜於卸去長衣,曹雪芹手剛一伸,杏香已經警覺,上來為他解紐寬袍。短裝的曹雪芹,一身輕快,平添了幾分精神。在明晃晃兩支紅燭高照之下,望著綾子端詳了一回,簌簌落筆,竹枝低昂、梅影橫斜,配上怪石蒼苔,留下右上方一塊空白,恰好題詩。 「款怎麼題法?」 「這,我不懂。」杏香答說,「不過,我覺得含蓄一點兒的好。」 「那就單款好了。」曹雪芹題了那兩句詩,加上下款「雪芹寫」三字。 「字數又成單了。」杏香提醒他說,「『寫』字下面得再加一個字!」 這很容易,加一個「意」字,變成「雪芹寫意」就行了。曹雪芹擱筆細看,得意地問杏香:「如何?」 「有的好,有的不好。」 這樣回答,多少出乎曹雪芹的意料,自然要追問:「好的是什麼?不好的又是什麼?」 「梅竹都好。」 「不好的呢?」 杏香不願作答,只說:「時候不早了,收拾了好讓桐生去睡覺。」 於是收拾書房的火燭,分別歸寢。關上了臥室房門,曹雪芹重拾話題,追問不好的是什麼。 其實這是多餘的一問,好的是梅竹,不好的自然是奇石蒼苔。曹雪芹也知道這一點,不過他要讓杏香說出口來,才好再問何以不好。 「別問了,睡吧!」 「不!」曹雪芹像小孩撒嬌似的,「你不說,我不睡。」 「其實,」杏香遲疑地說,「我不是說你畫得不好,不過,有那麼一股沒來由的感觸而已。」 「既是感觸,就更應該說給我聽了。」 「你一定要聽,我就說給你聽。我覺得你像那塊石頭,有那麼怪,有那麼硬;我呢,就像那點點蒼苔,無法踩在人家腳底下罷了。」 原來是這樣的感觸,「你真是多愁善感了!」曹雪芹說,「不像你的性情。」 「你倒說,我的性情該怎麼樣?」 「我看你是豁達一路。」 「豁達?」杏香問道,「你是說,被人踩了不吭氣,那才是豁達?」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有這樣的話,心裡不免反感,很想反問一句:是誰踩了你了?但想一想還是忍住了,不過也沒有再開口。 這一下,杏香自然感覺到了,靜下心來細想一想,自己也很不對,無緣無故說這些負氣的話,不是太無謂了嗎?她很想認個錯,但臉皮薄說不出口。 空氣一下子僵硬了。曹雪芹覺得好沒意思,一個人靜靜地在想,翠寶是有歸宿了,即令將來性情不投,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不能再有什麼變化了。其實,曹震又何必這麼心急?就要辦這件事,也得商量商量,看如何安排杏香。如今她是進退失據,自己也是左右為難,這都是曹震做事太輕率之故。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有些怨恨:「我震二哥獨斷獨行,全不顧人的死活。」他懶懶地站起來,卻又頹然倒在椅子上,萬般無奈的感覺,都擺出來了。 杏香有些疑惑,忍不住便問:「什麼是不顧人的死活?」 「他全不顧我的處境,害我對不起你。」 「這是怎麼說?」杏香問道,「你有什麼事對不起我?」 話出口了,曹雪芹覺得索性說明白了的好:「我四叔的為人,你大概也聽說過。我不能像震二哥待翠寶姊那樣待你,咱們等於白好了一場,那不是我對不起你嗎?」 聽得他這麼說,杏香便有話也不能說了,想了一會,嘆口氣說:「只要你心裡有我就好了。」 「那還用說嗎?」曹雪芹脫口答說,「依我的心思,恨不得你能陪我一塊兒到熱河去。」 「你真是這麼想?」 「當然是真的。」 「好!」杏香似乎胸有成竹了,以一種安慰的語氣說,「只要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氣氛又轉過來了。杏香重新沏了茶,圍爐閒談,談到那幅白綾帳額,倒提醒了曹雪芹一件事。 「我畫是畫了,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交給我。」杏香答說,「明兒讓桐生先拿去裱,裱好了配上里子就可以掛了。」 「這種天氣,裱一裱得好幾天才能幹。那時候,我人已經到了熱河。」 「怕什麼!我會料理。」 「我知道你會料理,可是我看不到掛上了是個什麼樣子。」 「一定好。」杏香突然說道,「你替我也畫一幅。」 「行!」曹雪芹問,「你願意要什麼?」 「你別問我,問我就麻煩了。」 「不要緊!我不怕麻煩。」 「我要一幅青綠山水,配上月白帳子才好看。」 這在曹雪芹是個啟發,月白帳子配上一個青綠山水的帳額,既然好看,那何不索性就拿金碧山水來相配? 第一個念頭很得意,第二個念頭就沮喪了。遠山帆影、流水孤村、筆墨疏簡的山水,曹雪芹倒是為人所許,頗有靈氣;千岩萬壑、金碧樓台的「院畫」,得多少年的功夫,才能像個樣子,他只好敬謝不敏了。 「你出的題目倒好,不過,說老實話,在我是太難了。你另外再想。」 「那,那就來一幅蘆雁。」雁字剛出口,她馬上又改口,「蘆雁不好!」 蘆雁竹石,都是曹雪芹筆下的好題材,正喜合了脾胃,不道杏香變了卦,少不得追問緣故:「挺好的嘛!你何以說不好?」 「雁字橫空,當頭的總是孤雁。」 原來是這樣的一個忌諱!女孩子終究是女孩子,看似伉爽豁達,其實心思很深很細,而細心之中,卻包含著一片願長相廝守的深情,曹雪芹既感動,也感激。 「那麼,我就畫一對交頸鴛鴦,你看如何?」 「鴛鴦就是鴛鴦,何必把交頸也畫出來?」 「『願作鴛鴦不羨仙』就因為交頸之故。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曹雪芹又說,「這得工筆,要等我到了熱河,慢慢兒畫。」 「那倒不要緊,我盡等好了。就怕你一轉身就扔在九霄雲外,讓我空等一場。」 語意雙關,曹雪芹自然聽得出來,當下答一句:「只要你肯等,事情就好辦了。」 07 第二天南北屋的兩對,都起得很早,翠寶親自來通知,漱洗完了,到北屋一起吃早飯。她大概天剛亮就起身了,頭光臉滑,滿面春風。曹雪芹少不得還道個賀,說幾句取笑的話,然後與杏香一起到了北屋。 「震二爺,」杏香一進門就蹲身請了個安,「給你道喜!」 「同喜、同喜!」曹震轉臉問曹雪芹,「吃了早飯,咱們一塊兒到仲四那兒去,我叫人把那匹馬拉了來,你看看該怎麼辦?」 曹雪芹微覺詫異,「來爺爺不是說了嗎?」他說,「要我自己餵。」 「你一餵了馬,哪兒還有用功的工夫。」曹震答說,「這件事,四叔不以為然,跟我提了兩次了,什麼聲色犬馬、玩物喪志,一大堆老古板的話。」 「那,那我該怎麼辦呢?」 「我的意思,馬是你的,交給仲四,讓他找人代喂,每個月破費幾兩銀子就是了。」 「來爺爺要問起來呢?」 「不會問的,你也難得遇見他。」 「也只好如此了。」 曹震點點頭,看翠寶、杏香都料理早飯去了,便低聲問說:「杏香跟你提了她的事沒有?」 「沒有明說,意思是願意等。」 「這就對了!事情要往好處去做,就只有這麼一個辦法。」曹震沉吟了一會,突然說道,「雪芹,你得趕快完了花燭。」 曹雪芹不知他何以有此一句話,無以作答,只有愣在那裡等下文。 「如果你已經娶了親,今天就不必讓杏香等了!」曹震說道,「世家大族子弟,娶親以前,房裡有兩三個人的,也不是少見的事,不過說起來,總是沒出息,也彆扭得很。我勸你今年好歹把喜事辦了,對太太有了交代,以後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多瀟灑自由!」 曹雪芹對他最後的那兩句話,有些聽不入耳,所以仍舊保持沉默。曹震也發覺到了,正要解釋,翠寶與杏香側著身子,頂開門帘,踏了進來,一個捧著蒸籠,一個端著砂鍋。 「包子的面沒有發好,將就著吃吧!」翠寶一面揭籠蓋,一面說道,「還有燙飯。」 「我要燙飯。」曹震用手去抓包子,燙了一下,趕緊撒手,包子掉落在地上。 翠寶從地上撿起包子,放在一邊,從杏香手裡接過燙飯來,第一碗給曹雪芹,第二碗才給曹震。等杏香也坐了下來,她才拿起從地上撿起來的那個包子,剛取到手,曹震開口阻止了。 「那個還能吃嗎?」 「等我把髒了的地方撕掉了,你再看一看能不能吃,真的不能吃,我自然不吃。」 她乾淨利落地撕去了包子皮,擱在面前碟子裡,曹震看了一下不作聲,只低著頭「稀里呼嚕」地吃燙飯。 這件事看在曹雪芹眼裡,不免又喜又懼。喜的是翠寶深明事理,懂得以柔克剛的道理,能規正曹震之失,足為內助;而所懼者亦在此,怕她駕馭得住曹震,就會把錦兒壓了下去。 杏香卻根本不關心,沒有理會這件事,她關心的只是曹雪芹,不斷地招呼著:「要不要再添半碗飯?」「咱們倆分一個包子,好不好?」不但翠寶早已冷眼在注視,到後來連曹震都注意到了,但卻不便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但見門帘猛掀,帶進一陣風來,在座四個人都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魏升的臉色都變了。 「四老爺來了!」他氣急敗壞地說,「在門口下車了。」 這一下,第一個著急的是曹雪芹,不過曹震倒還沉得住氣,略一沉吟,向杏香說道:「你躲一躲!」 杏香一愣,看了曹雪芹一眼,轉身就走,而這一眼不知怎麼,激出了曹雪芹的勇氣,「不必躲!」他說,「四叔問起來,我就老實說。」 「你別胡鬧!」曹震不等他說完,便大聲喝斷,接著,便對翠寶說,「趕快把桌子收一收。」 翠寶已經在收拾了,而剛走到門外的杏香,忽又翻身入內,不等曹震開口,先說道:「我算是丫頭好了。」說完,幫著翠寶動手。 曹震沒有工夫答話,急急迎了出去,曹雪芹便跟在後面,走到垂花門前,遇見曹,便雙雙就地請了個安。 「我來看看!」曹負著手打量四周,「這兒也很不壞。」 「是!比四叔那兒稍為寬敞一點兒。」 「雪芹,」曹問道,「你住哪兒?」 「我住南屋。」 曹雪芹倒不覺得什麼,曹震有些著慌,他知道南屋有杏香的鏡箱,以及其他好些閨閣中才有的衣飾用具,如果曹要去看一看,底蘊盡露,是一場極大的麻煩。於是他搶著說道:「四叔上我那兒去坐,北屋暖和。」 曹點點頭,徐步前行,曹震在前面走在邊上帶路,曹雪芹便故意落後,跟何謹走在一起,目視相詢。 何謹當然不便開口,只搖一搖手,曹雪芹看他臉色平靜,似乎曹尚不知他們兄弟有藏嬌之事,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 等到進入堂屋,餐桌已收拾乾淨,只有杏香一個人垂手站在門邊,並未見翠寶的蹤影。 「杏香,」曹震說道,「這是我們家四老爺!」 「喔!」杏香蹲身請了個安,口中叫一聲,「四老爺。」 「這是哪家的姑娘?」 「原來就在這裡的。」曹震轉臉吩咐,「杏香,看有開水沒有,替四老爺沏一杯茶來。」 「是!」杏香答應著,趁曹轉身去看牆上所懸的字畫時,向曹震使了個眼色,又朝臥房努一努嘴,暗示翠寶藏身在內。 「我給你的那部書,你看了沒有?」曹問曹雪芹。 「還沒有來得及看。」 「你在忙什麼?」曹把臉沉下來了。 「我——」曹雪芹一急,隨便扯了一句話,「我有張畫,得把它趕完。」 「什麼畫?」 「是一個帳額。」曹雪芹看了曹震一眼,「是鏢局子仲四托我畫的,因為快動身了,我得把它趕出來,也了掉一筆人情。」 曹接受了這個解釋,臉色轉為和緩了:「畫在哪兒?我看看。」說著,便有站起身來的模樣。 「四叔坐著。」曹震趕緊說道,「讓雪芹去拿了來。」 「我去拿!」尚未出門的杏香更是乖覺,一面掀簾,一面在喊「桐生哥」——原是這兩天習慣的稱呼,聽起來卻令人確知她的身份是個侍婢。 到此地步,曹震大為放心了,唯一顧慮的是,自禁於臥房中的翠寶,只要她不出紕漏,整個情況都能瞞住曹,但要不能大意,因而他換了個座位,本來是坐在曹下首的,換到對面,正對緊閉著的臥室房門,萬一翠寶不知就裡,冒昧現身,還來得及應變補救。 也不過說得三五句閒話的工夫,門外足步聲起,首先進門的是桐生,將門帘高高掀起,接著是魏升,倒退入內,雙手捧著白綾的一端,另一端是杏香捧著。進屋來,旋轉身子,一東一西,扯直了帳額。桐生放下門帘,雙手將一座燭台,高高擎起,口中還說一聲:「請四老爺來看畫。」 曹閒閒地站起身來,臨近一看,本是無可無不可的那種隨意瀏覽的神態,及至視線一臨畫幅,神情頓改,首先是把負著的手解了開來,接著很快向曹雪芹和曹震看了一眼,然後俯下身子細看。 這時最得意的,還不是曹雪芹,而是杏香,「四老爺!」她的聲音既高且快,倒像是曹家的「家生女兒」,等曹轉臉望著她時,她索性大剌剌問,「你看芹二爺畫得怎麼樣啊?」 好不懂事的死丫頭!曹震在心裡罵,怎麼能這樣子說話呢?「老古板」的「四老爺」就覺得曹雪芹畫得不錯,要稱讚兩句,讓她這樣公然一問,也得板著臉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了。 哪知曹居然反問杏香:「你說呢?」 聽這語氣,便是許可的表示,曹震鬆了一口氣,還怕杏香不識好歹,提醒她說:「四老爺問你,你就老實說。」 「自然是好囉。」杏香答說,「梅花是高士,竹是君子,畫這兩種花卉,就見得人品很高。」 曹有訝異之色:「你念過書沒有?」他問。 「念過幾年。」 「怪不得!」曹點點頭,「畫得不錯,題得也好,做人就該這樣子。」 這就是教訓,雖不必提名字,也知道是衝著誰說的,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應一聲:「是!」 「京里的人,」曹轉臉問曹震,「什麼時候到?」 「總得未牌以後。」 「喔!」曹起身說道,「我跟劉侍郎有約,吃了午飯就回去,京里的人來了,就帶到我那裡好了。」 來得突兀,去得飄忽,一場虛驚,帶來了不同的感想。最得意的是曹雪芹,倒不是為他自己,而是因為杏香出色。 「你今天的這個面子不小,四老爺很少誇獎人的,連帶我也沾了光。」 「你們都說四老爺古板、嚴厲,我看挺和氣的嘛!」杏香答覆曹雪芹說,「也許是我跟他有緣。」 「對了!」曹震接口,「你跟四老爺有緣。」接著他又向曹雪芹說,「我跟你說的那句話,你別忘了,趕緊辦。」 曹雪芹想不起是哪句話,但曹震既未明說,自不便多問,只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大家都談得很起勁,只有翠寶默默不語,曹震發覺了,便即問說:「怎麼啦?為什麼不高興?」 翠寶抬眼望了望,欲語又止。曹雪芹乖覺,向杏香說道:「咱們走吧!我有話跟你說。」 其實是好讓翠寶跟曹震私下說話,她看他們走遠了,才嘆口氣說:「這麼躲也不是一回事!」 「你別急,找個機會我會跟四老爺提。」曹震又說,「你不能連這一點兒耐心都沒有。」 語氣中微有責備之意,翠寶不敢再提她自己的事,但卻不妨談談杏香。 「四老爺對杏香不壞,不如把她的事先辦了吧?」 「怎麼辦?未娶妻,先納妾,四老爺一定不准,別自己找釘子碰。」 「那,杏香就得等囉?」 「對了,得等。」曹震又說,「她自己都願意,你又何必替她多操心?」 翠寶頗有「話不投機半句多」之感,便不再開口,曹震倒有些歉然,看窗外陽光明亮,動了遊興,「咱們出去逛逛!」他問,「怎麼樣?」 「出太陽化雪,滿街的泥,算了吧!」 「那,那就想個什麼消遣的法子?」 翠寶這才發現,曹震是片刻都閒不住的性情,不由得問道:「莫非你就不能像芹二爺那樣,一個人靜靜兒地看看書?」 「啊!」曹震起身就走,「你倒提醒我了,有一樣東西,還沒有看呢!」 說完,進了臥房,翠寶不便跟進去,同時也要去看看燉著的一隻雞,火候如何。及至料理好了,走回來時從臥房窗下經過,無意間向里一望,只見曹震捧著一本書,聚精會神地看得津津有味,臉上還帶著笑容。 是什麼書?看得入迷了!翠寶正這樣在想,忽然發現,曹震將他手上的那本書斜過來歪著腦袋看,這就奇怪了,看書還有這個樣子的嗎?倒要去看看,那是本什麼書。 一時好奇心發,翠寶悄悄溜了進去,走到曹震身後一望,頓時滿臉飛紅,忍不住便啐了一口:「哪裡來的這些鬼書!」 「嚇我一跳!」曹震急急回過身來,「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看混賬書看得靈魂都出竅了。」 看她嬌嗔的模樣,別有動人之處,本就心猿意馬的曹震,按捺不住,一把摟住了她,涎著臉笑道:「咱們挑個樣兒試一試,好不好?」 「去你的。」 翠寶極力掙扎,曹震偏是不放,她又不能喊叫,怕驚動了人,情急無奈,只有另思脫身之計。 「你倒是怎麼啦!」她故意裝得發急地,「房門都還開著,杏香要闖了進來怎麼辦?」 「好吧!」曹震將手鬆了開來,「你去關門。」剛說了這一句,忽又改口,「不!你別打算開溜,我去關。」 「你真是多心!」翠寶的心思也很快,「我不會打後房溜走。」 「說得不錯。」曹震拉著她的手臂,「咱們來個寸步不離。」 說著,便拉住翠寶,一起去關房門,誰知到得門口,手剛鬆開,翠寶驀地將他往外一推,趁他腳步踉蹌之際,已將房門關上,兔起鶻落地下了銅閂。 曹震猝不及防,趕緊回身過來,「砰砰」打門,大聲喊道:「快開門!」 「別鬧!」翠寶在門內警告,「等我把你那本混賬書燒掉了,再來開門。」 「不,不!」曹震著急地說,「是借來的!不能燒,燒掉了,我對人家怎麼交代?」 「你別大聲嚷嚷,我就不燒。」 「行!」曹震馴順地答應著,聲音不但低,而且柔和。 「還有,我開了房門,不准你嚕囌。」 「行!」 等翠寶開了房門,看她兩手空空,曹震便伸手問道:「我的東西呢?」 「我收起來了!」翠寶說道,「要看你真的改了只由著你自己的性子、不顧人死活的臭脾氣,我才能把那本混賬書還你。」 曹震無奈,頹然倒在椅子上說道:「你可好好收著,那是仇十洲的真跡,給二百兩銀子沒地方買去。」 「我可不管你什麼仇十州仇九州的,反正我不喜歡這麼胡鬧。」 這時曹雪芹與杏香,已發覺有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匆匆趕來,一看曹震的臉色都不敢造次開口了。 終於還是杏香想出來一句話,「雞燉得好香。」她說,「兩位二爺先喝酒吧。」說著,還故意鼻翅扇了兩下,燉著的那隻肥雞,確是香得逗人食慾。 誰知不說還好,一說反倒讓曹震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大聲喊道:「魏升、魏升!」 魏升還來不及答應,杏香一看情勢不妙,趕緊說道:「震二爺,要什麼?我去。」 「我要出去!」曹震覺得自己的聲音太硬,換了副柔和的聲音對杏香說,「你們在家吃吧!我得去等京里來的人。」 「吃了飯再去,也不至於耽誤。」 「不!」 杏香接不下去了,只不住向翠寶使眼色,但翠寶已摸到了曹震的脾氣,這時候要跟他搭話,不管說什麼都會碰釘子,一破了臉,反倒不容易收場了,所以對杏香的眼色,故意視而不見。 「二爺找我?」魏升出現了。 「車來了沒有?」曹震問說。 原來關照糧台上午後派一輛車來,此時尚早,魏升答說:「總得飯後才來。」 「沒有車也不要緊,咱們走了去。」說完,曹震抬腿就走。 「震二哥是到鏢局子去?」曹雪芹說,「我陪你一塊兒去。」 曹震想允許,看到杏香便改了口,「你在家陪杏香吧!」他說,「她是懂好歹的。」 說杏香懂好歹,便是說翠寶不知好歹。等曹震走遠了,杏香便用埋怨的口吻說:「你倒是怎麼啦?平白無故地,把震二爺氣成那個樣子?」 「怎麼說平白無故?自然有緣故的。」 「什麼緣故?」 「你不知道。」翠寶不願意說。 「不是我不知道。」杏香故意激她,「是你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一激很見效:「好吧!我跟你說,你要不怕害臊,我還拿樣東西給你看!」說著,手往衣襟中一抄,接著,「啪」的一聲,有本書扔在桌上。 杏香拿起來一看,頓時滿臉通紅,倒像那本書會螫人似的,急忙往下一扔,縮起了手,口中罵道:「鬼書!」 「你也知道是『鬼書』?」 見此光景,曹雪芹自是瞭然於胸,為了沖淡她們姑嫂那種生怕染上瘟疫似的氣氛,他從從容容笑道:「我來看看,是誰畫的『鬼書』?」 就這一句話,解散了杏香的緊張,拉著翠寶的袖子說道:「你聽聽!他們兄弟一路的貨!他就知道『這本書』是畫的。」 翠寶不似杏香,還是初次見識「鬼書」,她跟曹震的勃谿,不在「鬼書」本身,然而這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報以苦笑。 「原來是仇十洲的東西。」曹雪芹將那本題名《春風二十四譜》的春冊,略為翻了一下,便即擱下,一面坐下來,一面向翠寶說道,「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你們壓箱底不都有這玩意嗎?」 「壓箱底是壓箱底,那是拿來對付火神菩薩的,誰也沒有想到這上頭去,這跟特為拿來給人看,是兩回事。譬如——」 要設譬卻又覺得不合適,而曹雪芹之外,杏香更感興趣,立即追問:「譬如怎麼樣?」 「回頭跟你說。」 「喔,」曹雪芹接口,「我明白了,這個『譬如』我不能聽,好吧,我先躲一躲。」說著,便站起身來要走。 翠寶心想,要讓曹雪芹拿自己當個「姊姊」看待,就不能給他一個不夠灑脫的感覺,於是很快地答說:「你不用迴避。我這個譬喻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譬如你們爺兒們走親戚吧,至親家穿房入戶,難免有撞著表姊舅嫂,解了紐子奶孩子的時候,那還不是趕緊躲開,馬上就忘了這回事?可是,趁沒有人的時候,有意解開紐子,讓你看她雪白的一片胸脯,芹二爺,你心裡怎麼想?」 「這個譬喻好!」曹雪芹深深點頭。 把話說開了,杏香也不覺得忸怩了,「那!」她半開玩笑地問翠寶,「剛才震二爺就是『有意解開紐子,讓你看他雪白的一片胸脯』?你大概嫌他不白,胸脯上長了一片黑毛,所以他生氣了?」 聽這一說,翠寶也笑了,但也有些惱她口齒太利,便故意問道:「你怎麼知道他胸脯上長了一片黑毛?」 杏香到底面嫩,當時便紅了臉,「我是看震二爺臉上那一大片胡茬子,心裡猜想的。」她正色辯白,「我哪裡知道他胸脯上長了黑毛沒有?」 看杏香的神色,翠寶生怕反擊得過分了,很機警地說道:「他胸脯上光溜溜的,哪有黑毛?」接著,快刀斬亂麻地說,「好了,咱們吃飯吧!」 一直看她們姑嫂在門口的曹雪芹,這時注意到一件「正經事」,指著那本春冊對翠寶說:「這本冊子很不壞,像是仇十洲的真跡,你收好了。」 「原來這樣,怪不得他認真。」翠寶將春冊收了起來,拉著杏香去開飯。 廚房搬過地方了,不再是以前因陋就簡的走廊一角,是仲四向房東另外賃了角門外的兩間平房。一間堆置雜物,一間改作廚房,翠寶原來所雇的一個京東老媽子和一個燒火洗衣服、干粗活的丫頭,都在忙著。翠寶指揮將飯開了出去,廚房裡只剩下她們姑嫂二人,杏香看看是個機會,便又問起翠寶跟曹震到底起了什麼衝突。 「大白天,他拉拉扯扯地拖住我不放,你想,要是有人撞見了,我還有臉見人?」 「喔,」杏香明白了,好奇地問,「那麼,你是怎麼脫身的呢?」 「我騙他去關房門,他又不放心我,怕我從後房溜走,拉住我一起去關房門,我趁他不防,一推把他推了出去,關上房門。他在外面直嚷嚷,我怕把你們驚動了,嚇唬他要燒他的書,他的聲音才低了下去。」 「你倒真厲害。」杏香笑道,「其實就把我們驚動了,也不算笑話。」 「廚房裡有人,垂花門外也有人,把他們驚動了,不是鬧笑話?」 「這倒也是。」杏香又問,「後來呢?」 「後來我開了門,他一進來就跟我要書,說是借來的,我不給他。」 「為什麼?」 「我要他改了他那個脾氣再給他。」 「這,」杏香不以為然,「這你可是做得過分了,難怪他生氣。」 翠寶默然,心裡也有些悔意,因而在飯桌上亦不大開口。曹雪芹看她神情抑鬱,少不得要動問緣由。 「你好傻!」杏香接口,「還不是為震二爺?」 「到底為什麼呢?」曹雪芹也很關切,「總不能為這本『鬼書』生那麼大的氣吧?」 「當然還有震二爺不對的地方——」 「杏香,」翠寶打斷她的話,「你別那麼說!」 「你看看,」心直口快的杏香,為翠寶抱屈,「人家受了委屈還是處處護著震二爺。你們爺兒們哪裡知道女人家的苦楚,反正一高興了,不管人家的死活;一不高興了,塵土不沾,拍腿就走,全不想想人家的苦衷。提起來真叫人寒心。」 又是一大頓牢騷,曹雪芹亦有些煩,但不去理她的話,只聽她唇槍舌劍,詞鋒犀利,倒覺得慧黠可愛。 「你笑什麼?」 聽她這一問,曹雪芹才知道自己臉上有笑容,便索性笑道:「笑不好,莫非倒是繃起了臉才好?」 「不是這話,我看你笑得陰陽怪氣,像不懷好意。」 「瞎說!」曹雪芹正色否認,「我打算替翠寶姊勸勸架,怎麼是不懷好意?」 「那還差不多。」杏香想了一下說,「吃了飯,你回屋子裡息一息,回頭到仲四爺那裡,把震二爺勸回來。」 「好!不過我得先弄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我才好措辭。」 「我回頭跟你說。」 說是說了,但曹雪芹在曹震面前,卻須裝得根本不知道這麼一個笑話,免得彼此都不好意思。 京里的人已經來了,正事也都辦好了,曹雪芹找一個仲四不在,而且別無他人的機會,閒閒問道:「咱們該回家了吧?」 「你先走好了,我還得待會兒。」 「還有事跟仲四談?」 「沒有。」 「沒有就不必打攪人家了。」曹雪芹勸道,「你又何必跟翠寶姊賭氣?她心裡也很不好過!」 「你別管!」曹震余憤猶在,「相處還沒有幾天,她已經想踩到我頭上來了,往後日子長了,還得了?」 「一時言語失和,何必看得那麼認真?」 「你不懂!第一回遷就,第二回就是理所當然了。『曾經滄海難為水』,我不吃她那一套。」 曹震難得掉文,這句「曾經滄海難為水」倒是別有意味,曹雪芹細細體會了一下,知道他是把翠寶看成死去的震二奶奶那一路人物了。 於是他又想到錦兒。如果翠寶真的如曹震所估量的那樣,卻不可不防,她能壓倒曹震,當然更能壓倒錦兒。照此看來,竟不必固勸。 但事情會如何演變,卻不能不弄個清楚,「那麼,」他問,「震二哥,你打算怎麼辦呢?就這麼僵下去?」 「你放心,不至於成僵局。我不過讓她心裡有個數兒,合則留,不合則去,她別想拿住我。」 「好!我明白了。」 「我再告訴你吧,我也是一半為你,覺得不妨湊合這個局面,如果她也能為杏香著想,最好安分一點兒,維持一個長局。」 這就說得很明白了,曹震已經打算著隨時可與翠寶分手,這不就是同床異夢?曹雪芹心裡惻惻然,意緒闌珊,卻無法分辨是為誰悲哀。 不過,一回去卻須打起精神來敷衍翠寶和杏香,當然,他得編一個曹震不能回來吃晚飯的理由,說是明天要動身了,有許多事要跟仲四接頭,而且留下一個伏筆,道是「也許會回來得很晚」。 「那還得替震二爺預備一點兒消夜的東西。」杏香提醒翠寶。 「只預備你們倆的就行了。」消夜總是在一起享用,所以曹雪芹特為如此關照。 翠寶只點點頭,不作聲,曹雪芹便把話題扯了開去,杏香卻很關心這件事,幾次要把話題拉回來,曹雪芹不便過分攔阻,於是又談到曹震了。 「我震二哥是直腸子,脾氣有時跟小孩一樣。翠寶姊,你多哄一哄他就好了。」曹雪芹這樣相勸。 「我也知道。」翠寶答說,「我是不想哄他,既然他願意受哄,那還不好辦?別的不會,哄孩子也不會嗎?」 說話到這裡,就算到了盡頭,連杏香都覺得不必再多說了。 08 到熱河的那天,恰好趕上欽定的限期,十二月二十日。但天不作美,雪下得很大,以至於有一個臨行之前由方觀承來傳旨的緊要差使,似乎在年內無法復命了。 這個差使是修一座原為養馬之用的敞席棚。康熙五十年,雍親王——雍正皇帝由於扈從行圍,喝了現宰的鹿血,一時亢奮,與宮女李氏結了緣,生下「四阿哥」——當今的乾隆皇帝以後,康熙皇帝覺得皇子每年扈從,在塞外數月,不攜眷屬,似亦不近人情;倘攜眷屬,當然不能住在行宮之內,因而傳旨,年長諸王,各賜園邸。雍親王的賜園,在獅子山下,賜名就叫「獅子園」。中有翠柏蒼松亭、芳蘭砌、樂山書屋、水情月意軒、環翠亭、待月亭、護雲莊、澄懷殿、松柏室、忘言館、秋水澗、妙高堂諸勝。那個馬棚,恰好夾在中間,便重加修葺,稱為「草房」,亦算一景。這座草房,現在成了龍興的潛邸,當然又要再大修一次,但亦不便過分尊崇體制,免得泄露真相。方觀承所傳的密旨,便是命曹帶工相度以後,看應如何修法,畫圖具奏。最好年前將圖樣進呈核定,以便一開了年,就能動工。 曹的意思是,這張圖樣讓曹震帶回去。曹震不能明說,為了成記木廠掌柜楊胖子需要他年前趕回京,幫他去打點的話,估量大概多耽誤一兩天的工夫,尚無大礙,就勉強答應了。 如今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根本無法相度地形,他自然著急,便讓曹雪芹開口說道:「看樣子一時辦不了事,京里少不得震二哥,似乎讓他先回去的好。」 「再看一看。」曹答說,「也許明天就放晴了呢!」 曹震不敢多說,心裡著實焦急。公館尚未備妥,暫時住在客棧中,無處可去,曹震只是在屋子裡喝悶酒。而就在這時候,魏升悄悄來報:「杏姑娘來了。」 杏香來了!她來幹什麼?曹震問道:「人呢?」 「她住在西關悅來客棧,是仲四爺鏢局子裡的人陪著來的,這會兒把芹二爺請了去了。」 「喔,四老爺知道不知道?」 曹另住東跨院,曹雪芹跟他一起住,不過桐生很機警,不但瞞住了曹,連何謹也不知道。 「走!」曹震站起來說,「閒著也是閒著,咱們看看去。」 主僕二人,踏雪到了西關悅來客棧,杏香住第五進院子頂靠西面那一間,屋子裡溫暖如春,她跟曹雪芹都卸了長衣,盤腿坐在炕上,隔著炕桌在喝茶聊天。 看見曹震,杏香急忙下炕,笑嘻嘻地請了個安,口中說道:「震二爺沒有想到我會來吧?」 「是啊!再也想不到的。」曹震問說,「你來幹什麼?」 「我來當丫頭。」 笑得極其乾脆,仿佛有些開玩笑的意味,但又何必無緣無故開此玩笑?可知話中有話,曹震暫不作聲,先坐下來再說。 「震二爺是喝茶,還是喝酒?」 「都行。」 「那就先喝茶,再喝酒。翠姊讓我給震二爺帶了一小壇補血的藥酒來,這種天氣喝最好。」 杏香一面說、一面指,炕頭上有一個尺許高的小口綠瓷壇,口子上蒙著的紅布,已很暗舊了,看來這壇藥酒還是陳酒。 「哪兒來的這壇酒?」 「特為去買來的。」杏香答說,「震二爺不是說四肢發冷嗎?翠姊去請教了大夫,說是血分不足,喝這種藥酒最好。有張仿單,等我找出來給你看。」 「不忙,不忙!」曹震搖手阻止,「你先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是!」杏香沏了茶來,在曹震下首坐下。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 「震二爺問的是,我來當丫頭的話?當然是真的。」 「那麼,你是打算住下來不走了?」 「我得伺候主子,怎麼走?」 「你倒是伺候誰啊?」 「伺候四老爺。」杏香看了曹雪芹,「當然也附帶伺候芹二爺。」 「我看是伺候芹二爺,附帶伺候四老爺吧?」 杏香臉一紅,把頭低了下去,拈弄著衣角,只是不作聲。 「你怎麼不說話?」 「震二爺已經說了,我還說什麼?」杏香小聲答說。 「那麼,」曹震向始終未曾開口的曹雪芹問道,「你怎麼說?」 曹雪芹始終無言,就是因為一直想不出如何處置杏香,才是善策。此刻便只有老實答說:「都等著你來做主呢!」 「我就能替你做主,可也得你自己有豁出去的決心才行。」 這就是說,曹雪芹得準備著接受曹的任何責備。倘或只是責備,他倒也豁得出去,只怕受責而仍不能不分離,那就連以後緩緩以圖的機會都葬送了。於是他含蓄問:「只就是挨一頓罵嗎?」 曹震懂他的意思,考慮了一會兒說:「那就得看杏香了。如果杏香把四老爺敷衍好了,他又怎麼忍心攆她?」 「這,」杏香接口,「震二爺請放心,我有把握。」 曹震點點頭,喝著茶,說些閒話,等籌劃好了,突然說道:「杏香,你明天就回去,過兩天,我再叫人送你回來。」 聽得這話,杏香與曹雪芹都愣住了,因為不明他的真意何在。當然,都不會疑心他不懷好意。 「你這回來,不能讓四老爺知道。」曹震解釋,「不然,我在四老爺面前的話就不好說了。」 原來曹震也知道曹對杏香的印象不壞,他如果提議把她喚到熱河來照料他們叔侄的起居,曹一定不表反對,這樣光明正大地接了來,曹就決不會想到曹雪芹跟她原是早已有密約的。 「這就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曹震得意地說,「不過⋯⋯」他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由於笑容詭秘,不但杏香,連曹雪芹都很想知道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什麼。當然,追問還得杏香開口。 問到第二遍,曹震到底說了:「我是怕四老爺看中了你,那時候你的處境就很為難了。」 這話在曹雪芹不能接受,因為自他有知識開始,「四叔」在他心目中就只有一個方正古板的形象,若說「四叔」會看中杏香,納此少妾,在他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杏香倒是聽進去了,而且頗為重視,略想一想,做了一個決定,不過先須問一問曹雪芹。 「你真的豁得出去?」 曹雪芹知道她指的就是曹震剛才所問的那句話,依舊照原意回答:「為你挨頓罵,我也認了。」 「那就行了。」杏香顯得滿懷信心,「既有震二爺做主,你又豁得出去,哪還有難辦的事?」 曹震正要答話,只聽魏升在窗外高聲說道:「回二爺的話,四老爺請。」 「喔,進來!」等魏升進屋,曹震又問,「什麼事?」 「大概是烏都統請吃飯。」 「烏都統不是出巡去了嗎?」 「想必回來了。」 「我看看去。」曹震站起身來,又向曹雪芹說,「你先悄悄兒溜回去吧,怕四叔會找。」 於是,曹雪芹向杏香低聲說了句:「一會兒我再來!」隨即匆匆出門。 「震二爺,」杏香抓住機會問道,「你哪天回京?」 「總在這兩三天。」曹震皺著眉說,「我也急得很。」 「回京可一定得在通州住一晚。」 「那可說不定。」曹震很快地說,「再看吧!」 說完,不容杏香再開口便一陣風似的走了。 09 「烏都統回來了。」曹指著桌上的信說,「今兒下午才到,一到就派人送信來,約咱們去便飯。盛情可感,倒不可不擾他。」 曹震靈機一動,「是,是!」他連連答應,然後又說,「烏都統一回來,修草房的事情就好辦了。這場雪不是一兩天晴得了的,相度地形,也不能馬馬虎虎,草率從事。不如先問問烏都統的意思,年前上個摺子,也算初步有了交代。四叔你瞧,這麼辦行不行?」 「跟烏都統商量了再說。」 「原要跟他商量。」曹震問道,「穿什麼衣服去?」 「信上說了,『乞輕裘相過』,穿便服好了。」曹又問,「約的是咱們爺兒仨,讓雪芹也去吧?」 「不必了!咱們不是還得談正事嗎?行宮裡有些事,也不宜讓雪芹知道。」 「說得是!說得是!」曹不住點頭。 曹雪芹在對面屋子裡聽得很清楚,心感曹震關顧,把他留下來跟杏香相聚。正這樣想著,聽得門外足步聲,掀簾一望,正是曹震。 「你在家吃飯——」 「我已經聽見了。」曹雪芹搶著說。 「那就不必我再說一遍。你最好別喝酒,晚上要寫東西。」 「寫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曹震放低了聲音說,「回頭等我想個法子,讓你能跟杏香在一起。」說完,曹震就走了。 曹雪芹守著曹震的告誡,跟杏香在一起吃了晚飯,滴酒不曾入口。吃完飯喝茶,杏香提到她的心事,也是此行的目的。 「震二爺似乎對翠姊還存著意見,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不會吧?」曹雪芹說,「震二哥不是那種人,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只說一件事好了,我請他回京路過通州,無論如何住一晚,這本來是用不著別人提,自己就該這麼辦的。哪知道人家提了,他還是不肯。」杏香又不勝憂慮,「不但存著意見,而且意見深著呢!」 如果真有其事,確為可憂。但從另一方面去看,卻又不像準備決裂的樣子,否則,他對杏香的態度就不同了。 「你別瞎疑心。他既然能許咱們在一起,又何至於會對翠寶姊有異心?」曹雪芹含蓄地說,「你倒仔細去想一想其中的道理。」 想想果然,她們姑嫂跟他們兄弟是兩對,如果曹震打算割斷跟翠寶的關係,當然也就要設法阻止她跟曹雪芹在一起,免得牽絲扳藤,發生糾葛。這樣轉著念頭,心就寬了些。 「震二哥年下有要緊事得趕回京里去辦,他如果抽得出工夫,一定會在通州住一晚。你回去勸勸翠寶姊,別擔心,即或有點兒誤會,有咱們倆在,慢慢兒不也就替她化解了嗎?」 「嗯!」杏香深深點頭。 「我得到前面去了。我四叔回來了,如果不見我的影子,不大合適。」曹雪芹緊接著又說,「我回頭還來。震二爺說了,他會想法子讓我跟你在一起。」 10 曹震回來很高興,烏都統那裡談得很順利,他不但贊成曹震的意見,而且有現成的圖可用。這樣,在明天下午就可以動身回京了。 「奏摺稿子,我讓雪芹來擬,意思我會告訴他。」曹震又說,「我還有好幾封信,要讓雪芹寫,得弄到很晚才能回來,怕吵醒了四叔,乾脆讓他睡在我那裡好了。」 「也好,」曹問說,「奏摺稿子弄好了,明天上午我自己抄,盡來得及,圖怎麼樣?」 「我回京找人畫了,附在密折裡面一起遞好了。」 「好!就這麼說吧!」 於是,曹震帶著曹雪芹退了出來,命魏升在他所住的屋子裡守著,收拾筆硯雙雙來到杏香那裡。 杏香燈下獨坐,睏倦無聊,一看桐生點著燈籠,抱著筆硯,引領他們兄弟,雙雙而至,頓覺精神一振,開了門,高高興興地將他們迎入屋內,挑燈撥火,立即滿室如春了。 「我讓雪芹寫點東西,寫完了喝酒,然後,我就把他交給你了。」曹震笑著問杏香,「你可怎麼謝謝我這個媒人?」 杏香本想答說:我不也給你做了媒人了嗎?轉念覺得先別牽扯到翠寶的好,當下羞澀地笑道:「請震二爺自己說好了。」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反正你欠我一個情就是。」 這時桐生已將筆硯在靠窗的方桌上陳設妥當,曹雪芹便問:「震二哥,有什麼話交代桐生?如果沒有,就讓他回去睡吧!」 「怎麼沒有?」曹震吩咐,「你到櫃房裡去問一問,他們廚房裡還有什麼吃的?不拘點心,還是菜,只要能下酒的就行。」 「有吃的。」桐生答說,「承德縣送了四老爺一個火鍋、四樣點心,何大叔叫留著,就存在櫃房裡。」 「點心是什麼?」 「包子、肘絲卷、油糕,還有一樣記不得了。」 「把包子、油糕,連火鍋一起端了來。」曹震說道,「你明天跟老何說,我跟芹二爺趕夜工吃掉了。」 「是。」桐生問說,「要不要跟櫃房要酒?」 「酒有。」杏香接口。 曹震不作聲,桐生看看別無話說,便即走了。於是曹震招呼曹雪芹坐下,等他伸毫鋪紙,準備好了,方始問道:「你以前替四叔代筆寫過密折沒有?」 曹雪芹愕然:「從回京以後,四叔又什麼時候得要跟皇上寫密折?」他這樣反問。 問得有理!曹以廢員回旗,連個請人代奏的身份都不具備,更哪裡來的上密折的資格?曹震回想當年在金陵繁華全盛之時,自不免萬千感慨,但畢竟喜多於悲,眼角中的兩滴淚水,含而未墜,嘴角上的笑意,卻欲隱還顯。 「如今可又到了咱們家給皇上寫密折的年頭兒了,三十年風水輪流轉,雪芹!」他拍著曹雪芹的手背說,「你得好好兒干!」 接著,曹震便指點寫密折的格式,最要緊的一點是必須時時刻刻記著,上折的是什麼人,不可露出一點代筆的語氣。敘事要條理分明,切忌浮詞堆砌。措辭不必講求典雅,以恭順為主、肫摯為尚。 曹雪芹心想,這又何煩檢點?不過口中還是唯唯應著。接著,便依曹震的意思,用曹的語氣,寫了個奏報修葺草房初步計劃,附上簡圖的密折,寫完擱筆,將稿子倒過來,推向曹震面前。 「寫得不錯。」曹震對最後一段「特命奴才胞侄曹震,冒雪星夜齎折進京,囑其務在年內趕到,上達御前,俾得稍釋聖懷」更為滿意。「對了,」他指著稿子說,「照這麼寫法,你就算得了竅門兒了。」 聽得曹震誇獎曹雪芹,一旁的杏香聽了也高興,笑吟吟地提高了聲音說:「上炕來坐吧!」 於是兄弟倆在炕上隔著炕幾對坐,炕幾兩頭,一頭擺燭台,一頭是杏香打橫,照料杯盤。喝的是翠寶特為帶給曹震的藥酒,色如琥珀,微帶苦味,但極香極醇,加以曹震的心情,豁然開朗,所以一連幹了三杯,顯得興致極豪。 「這酒很好吧!」杏香問說。 「美得很!」曹震深深點頭。 曹雪芹靈機一動,接口便念了兩句《詩經》:「匪汝之為美,美人之貽。」 這一下便自然而然地接到翠寶身上了,曹震舉杯沉吟,是在盤算行程及年下有多少急事要辦,而杏香卻有些等不及了。 「震二爺,明天就回去,辰光總敷余了吧?」 「嗯!」曹震點點頭,卻並未表示准能在通州留宿。 杏香還待再說,讓曹雪芹的眼色攔住了,接著,他又把話扯了開去。 「在烏都統那兒談了些什麼?」 「談他這回出巡。」曹震問道,「你知道他這回出巡是去幹什麼?」 「出巡,無非看看圍場,考查考查部下勤惰。還能幹什麼?」 「非也!他是找地方要蓋寺廟,而且還不止蓋一座。」 「那當然是先朝的意思,如今的皇上剛剛登基,不會幹此不急之務吧?」 「非也!」曹震說道,「是聖母的意思。」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聖母」是指當今皇帝的生母,杏香卻莫名其妙,悄悄問道:「震二爺說的是誰?」 「你不知道的一個人。」曹雪芹在這些地方很識輕重,用告誡的語氣說,「你以後在這裡,或許會聽到許多奇奇怪怪的話,聽了放在肚子裡,別跟人說,也別問。」 杏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老天爺!」她說,「這可不悶煞人了!」 「對了!」曹震說道,「你要願意來,就得守這個規矩,是個很重要的規矩。不過,以你的聰明,要不了一個月,你就全都明白了。最要緊的是自己明白,別跟人去多說。」 杏香不作聲,偏著頭想了半天,搖搖頭說:「好吧!等我都弄明白了再做道理。」 「我倒想起來了。」曹震放下酒杯說,「你明天什麼時候走?」 「我跟震二爺一起走行不行?」 「行!」曹震答說,「不過你得先動身,在前站會齊了再一起走。」 取得這個承諾,杏香比較放心了,「謝謝震二爺!」她替曹震斟了酒,又替曹雪芹斟滿,同時低聲說道:「你們聊你們的。」 於是曹雪芹問說:「原來聖母也信佛!」 「怎麼能不信?二十多年的日子,跟在冰窖里一樣,除了拜佛求菩薩保佑以外,什麼倚靠都沒有。如今總算熬出頭了,真正菩薩有靈。」 曹雪芹大為詫異,「怎麼會跟在冰窖里一樣?」他問,「至少,有子封王,也不能沒有人照應啊!」 「不是說她沒有人照應。衣食無憂,表面看起來,日子過得很舒服,可是行動不能自由,也不准有人去看她。照應她的老太監、老嬤嬤,都是先交代了的,不管她說什麼,別理她,只能談家常,不能談身世,稍微能訴訴苦的話,一句都不能說,一說,就讓人家攔了回去:老太太,你累了,歇著吧!」 「怎麼,」曹雪芹問說,「稱呼是『老太太』?」 「是的。」 「如今呢?應該不同了吧?」 「下面還沒有改,不過烏都統他們已加了『聖母』兩個字。」 「這位『聖母老太太』真虧她!」曹雪芹設身處地想了一下,有不寒而慄之感,「那種日子比打入冷宮更淒涼,換了我怕一天都過不下去,居然二十幾年都熬過來了。」 「她是熬過來了。以後,上頭的日子,怕不大好過。」 這「上頭」自然是指當今皇帝,曹雪芹點一點頭表示會意,不解的是:「何以不大好過?」 「你想,這二十多年所受的委屈、所積的怨氣,該發在誰頭上?這還不去說它,頂糟糕的是,有點兒瘋了,一發作會哭個不停,怎麼勸也勸不住。」 「那可麻煩。」曹雪芹又問,「這毛病早就有了吧?」 「不!怪就怪在這裡,是得了大喜的信兒才得的這個毛病。」 所謂「大喜」,是指雍正駕崩、乾隆即位。曹雪芹便說:「這是喜極而泣!應該不難治。」 「你倒說,該怎麼治?」曹震非常注意他這句話,「烏都統為此愁得飯都吃不下,你懂治法,那可就太好了!我真沒有想到,你還懂醫道。」 「我可不懂醫道!」曹雪芹急忙聲明,「我是從情理上設想,請教請教大夫,一定有辦法。」 「能請教大夫還愁什麼?就因為是個不能露面兒的人!烏都統連應該不應該出奏,都還拿不定主意。」 「當然應該出奏。」曹雪芹斷然決然地說,「諱疾而出了亂子,這個罪名他擔當得起嗎?」 曹震臉色矍然,放下酒杯說道:「你這話說得不錯。烏都統跟咱們家的交情,一向很厚,既然見到了,倒不能不告訴他。」 「請四叔告訴他好了。」 「當然,話要由四叔去說。」緊接著,曹震鄭重囑咐杏香,「咱們談的話,你千萬別說出去。」 「我只當沒有聽見。」杏香又說,「真的,我聽過就丟開了。」 「這話,」曹震看著曹雪芹說,「你信嗎?我可不信。如果我聽見這些話,一定疑疑惑惑,這是怎麼回事呢?心裡會好一陣子靜不下來。」接著,下命令似的,用手一指,「你摸摸她的心跳不跳?」 曹雪芹卻未接受命令,只正色向杏香說道:「震二爺跟我談的那些話,確是驚心動魄,你自己說,你聽了心跳沒有?」 「你摸好了!」杏香坦然答說。 曹雪芹只好伸手按在她左胸上,隔著棉襖,測探不出什麼,不過看她臉色平靜,相信她沒有說假話。 「跳倒不跳。」 「那好!」曹震表示滿意,對杏香說道,「你能這樣子,才能叫人放心。」 杏香矜持地微笑不答,提起壺來要替曹震斟酒時,發覺壺中已空,還待續酒時,讓曹震搖手攔住了。 「快三更天了。明天上午大家都有事,早點睡吧!」曹震又囑咐曹雪芹,「你可別失了,四叔也許一大早就會找。」 「那!」杏香推一推他說,「你還是回去吧。」 「回去倒不必,真的吵醒了四老爺也不合適。反正只要你到時候叫醒他就是了。就怕你們折騰到天亮才睡著,那就非睡過了頭不可。」 想到桐生就坐在門外,杏香不由得臉一紅,「我可不懂震二爺說的什麼。」她沒話找話地說,「這麼好一個火鍋,沒有大動什麼,可是糟蹋了。」 「怎麼會糟蹋?」曹雪芹接口,「讓桐生帶回去跟魏升一塊兒吃。」 「說得是!」 於是將桐生喚了進來,收拾殘肴。他一手提食盒,一手持燈籠,照著自己抱了筆札的曹震,往前院而去。杏香走回來關上了房門,撥一撥爐火說道:「咱們也別睡了,聊一會兒,你就請回去吧!」 「如果你願意聊聊,我也贊成,倘說為了怕四老爺找我,連睡都不睡了,大可不必。哪有怕成這個樣子的?」 「你不怕我怕,犯不上貪一時之懶,誤了大事。」說著,坐到曹雪芹身邊,拿手摸著他的臉說,「你好像胖一點兒。」 「才分手幾天的工夫,哪裡就看得出胖瘦來了?」 「你別那麼說!我可是真的這麼覺得。」 「真的嗎?」曹雪芹摸著自己的臉,怎麼樣也沒有異樣之感,便即笑道,「你知道是什麼緣故?大概你總以為咱們一離開了,我朝思暮想,人一定瘦了,實在沒有瘦,你就覺得胖了,是不是?」 這話很不中聽,不過杏香倒也沉得住氣,「你這話說得很好。」她說,「不過不說更好。」 「原想不說的,誰知道忍不住,還是說了。」曹雪芹自嘲似的說,「江山好改,本性難移。」 「只怕你將來會吃虧在你這個脾氣上。」 「誰知道呢?」曹雪芹將話題扯了開去,「你明天怎麼走法?」 「我得找從前陪我來的人。」 「你知道在那兒找嗎?」 「知道,在安平鏢局。約好了的,只要我一招呼,隨時可以走。」 「那,明兒一早,我讓桐生替你去辦這件事。那人叫什麼名字?」 「姓陳,行三。名字我可不知道。」 「有姓就行了。」曹雪芹又談另一件事,「有句話,我想問你,翠寶姊從前也是這麼剛強精明的嗎?」 杏香一時無以為答,她得把他所說的「剛強精明」四個字,仔細琢磨一下,才能有所辨別。 「我再老實跟你說了吧,照她現在這個不肯遷就的脾氣,將來在我們家過日子,恐怕會很不痛快。」 這就不勞杏香再去思索,便很清楚他的意思了。大家規矩重,嫡庶之分很嚴,側室如果性子比較剛強,一定會成眾矢之的,處處遭遇打擊。當然,她沒有想到,他問到翠寶的性情,一大半是為錦兒擔憂,只當他關心翠寶,所以笑語帶著些感動的意味。 「你實在是個忠厚的好人,一直在替她著想,不過,你大可放心,翠寶為人很精明,脾氣還是很好的,也很會做人。這一回是想勸震二爺,做得太過分了一點,她自己也悔得要命,不然也不會特為要我來這一趟。」杏香加重了語氣說,「總而言之一句話,到了你們曹府上,一定上上下下都合得來,絕不會有是非。」 「這樣就再好不過。」 看他那欣慰的神色,可見得他對這一點很重視。於是杏香不能不想到自己身上,自己當然也是朝翠寶這條路子在走,有一天會成為「芹二姨奶奶」。到了那時,自己心直口快的脾氣,能不能為曹家上上下下所容?性子直爽的,也許也投緣。但忠言每每逆耳,煩惱常因口快,可想而知的,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這樣轉著念頭,頓時心都冷了,神色也就不自覺地顯得沮喪。曹雪芹看在心裡,不免奇怪,輕聲問道:「怎麼啦?」 「我在想,」她說,「像我這樣的人,倒真的會處處吃虧。」 曹雪芹想了一下,知道她是指未來之事,覺得此刻言之過早,就不願做何表示,免得看起來像做了承諾似的。 這就必然惹得她懷疑了,「你問我,我也回你的話了。」她說,「怎麼你倒不開口了呢?」 「不是我不開口。」曹雪芹答說,「是我無法回答。」 「何以答不出來?」 「因為,你將來會遇到哪些人,現在還不知道。」曹雪芹緊接著又說,「至於眼前,假如說,你馬上就能跟我回家,包你都合得來。」 這是句杏香愛聽的話,便即追問:「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兒?」 既然已這麼說了,當然不妨再多說些,「先說我們老太太,最能體恤人的,只要守她的規矩,最好說話。」曹雪芹又說,「再說一句,我們老太太遇到我的事,總是另眼相看的。」 「老太太的規矩重不重?」 「不重。」 「另外呢?」杏香問說,「還有哪幾位長輩?」 「長輩可多得很,不過不在一起住,也不大來往。只有四老爺,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考慮了一下,覺得說亦不妨,「四老爺兩個姨娘,一個姓鄒、一個姓季。那季姨娘,最好少惹她。」 「怎麼呢?」 「不大明事理。」曹雪芹說,「還有個人,現在就跟我們家姑奶奶一樣了,她是我祖母的人,一直不肯出嫁,我娘現在也少不得她。人,可是再好不過。」 他口中的秋月如此,而杏香卻又是一種想法,曹老太太的丫頭,如今成了個不嫁的「老小姐」,可又當著家。這不是一件好事。 「為什麼不嫁呢?」 「這話,說來可長了。」曹雪芹確有無從談起之苦,「以後慢慢兒講給你聽吧!」 杏香卻急於想知道原因:「不是相貌上有什麼缺陷吧?」她問。 「不是,不是!長得很端莊的,而且還會作詩。」 「我明白了!這是讓高不成、低不就給耽誤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不過,也不光這麼一個緣故。」曹雪芹停了一下又說,「不是我不告訴你,是要打我小的時候談起,你想,這話很長不是?反正有的是日子,你將來自然會知道。」話說出口,方始發覺,心裡不願做任何承諾,嘴上已經都許下了。因而不免有些失悔,甚至是懊惱,站起身來想走了。 「你要幹什麼?」 「我想回去了。」 「回去?」杏香詫異,「這會兒?」 這會丑時已過,寅時未到,連客棧中都尚無動靜,回去叫起人來開門,豈非擾人清夢?曹雪芹自己也覺得不合適,便又坐了下來。 「怎麼一下子不耐煩了?」杏香偎依在他身邊,無限關切地低聲問說。 柔荑在握,相對無言,終於還是擁抱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