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一回
「老爺!老爺!」
入夢正酣的鄂爾泰,被推醒了,聽聲音便知是聽差何福,當即問一句:「有軍報?」
意料中是有來自貴州的軍報——平定苗疆本是鄂爾泰最大的功績,因此得封伯爵,不想當年部署不周,苗亂復起,而且頗為猖狂。皇帝不得不在軍機處以外,特設「辦理苗疆事務處」,指派果親王允禮、皇四子寶親王弘曆、皇五子和親王弘晝、文華殿大學士張廷玉、保和殿大學士鄂爾泰專責辦理。鄂爾泰內慚神明,引咎請罪,削去伯爵,皇帝對他的信任未減,但向來以講究賞罰分明,認為「國家錫命之恩,有功則受,無功則辭,古今通義」,應該接受鄂爾泰的請求,削去伯爵,降封為一等子。同時做了一個特殊的安排,一方面准假家居,不必入值「苗疆事務處」;另一方面卻又召入禁中,作為皇帝私人的助理,凡有來自苗疆的軍報,都送交他先看,定了處置辦法,再發交苗疆事務處。這一來,變成明降暗升,權力比以前更大了。
由於軍情緊急,深夜被喚醒了看軍報是常事,但這天晚上卻不是。「海大人來了。」何福答說,「等著要見老爺。」
「海大人」是指戶部侍郎內大臣海望,他是滿洲正黃旗人,姓烏雅氏,是皇帝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娘家的侄子,算起來是皇帝的表弟。宿衛的椒房貴戚,深夜相訪,當然是有極緊要的事,於是口中說「請」,人已起床,而海望在外面聽見聲音,竟不待傳報,徑自一掀門帘,大步跨了進來。
「中堂,請換袍褂!」
「怎麼?」鄂爾泰大為詫異,「皇上召見?」
「是!」海望遲疑了一下,還是當著何福說了出來,「皇上中風了。」
鄂爾泰猶如焦雷轟頂,被震得站立不住,何福急忙扶著他坐下,隨即轉身去取官服。
「怎麼一下中風了呢?」鄂爾泰定定神問說,「要緊不要緊?」
「來勢不輕。」海望把聲音壓得極低,「是『馬上風』。」
鄂爾泰倒抽一口冷氣,一跺足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罵:「王定乾、張太虛真該碎屍萬段!」
「唉!」海望嘆口氣說,「真沒有想到。」
「事先有什麼跡象沒有?」
「昨兒上午,說有點兒頭暈。我想通知四阿哥、五阿哥來請安,皇上還說不必。服了藥照常看摺子,精神好得很,哪知道今晚上會出事!」海望又問,「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通知張中堂。」
這是說張廷玉,他在海淀有座賜第,名為「澄懷園」,要通知也很方便。鄂爾泰便問:「皇上怎麼交代?」
「皇上嘴歪口斜,話都說不利落了,只聽他不住說個『鄂』字,我就趕緊來請中堂。」
「既然未召張中堂,你亦不便擅自傳旨,等我見了駕再說吧!」
02
由二宮門繞「正大光明」殿、「前湖」、「奉公無私」殿到「九洲清晏」寢宮,有好長的一段路,海望來時,還是八月二十二夜裡,回到「九洲清晏」,已是八月二十三子時了。
寢宮中燈火通明,靜悄悄只微有異聲,只見總管太監蘇培盛迎了上來,也不行禮,只急促地向鄂爾泰說道:「快請進去吧!」
等上了台階,踏入殿門,只聽東暖閣中「呼嚕、呼嚕」是皇帝痰涌的聲音。蘇培盛掀開門帘,鄂爾泰朝里一望,只見皇帝靠坐在一名太監胸前,頭半側著,口眼喎斜,面紅如火,痰響如雷,眼看是「大漸」了!鄂爾泰想起知遇之恩,不由得嗚咽出聲。
「中堂別傷心!」御醫低聲提醒他,「皇上心裡是清楚的。」
鄂爾泰便不敢再哭,進門照規矩磕了一個頭,口中還說一句:「奴才鄂爾泰給皇上請安。」說完,站起身,傴僂著腰,趨向御榻。
「萬歲爺,萬歲爺!」蘇培盛在皇帝耳際說,「鄂中堂來了。」
皇帝還有知覺,微微將頭轉了一下,努力想睜大眼來,卻無能為力,只滾出來兩滴淚水。
鄂爾泰強忍悲痛,而且盡力保持平靜的聲音:「皇上萬安!放寬了心,一切都不要緊!」
皇帝將眼一閉,淚水又被擠了出來,然後聽他吃力地、模糊地說了兩個字:「盒——子——」
「是這個盒子不是?」蘇培盛從身上掏出一個景泰藍鑲金的方盒子舉高了問。
等皇帝極困難地點了一下頭,鄂爾泰已跪了下來,接過金盒,只聽皇帝突然噴出一個字來:「看!」
金盒上有把小鎖,但鑰匙就掛在盒子上,蘇培盛幫著打開,鄂爾泰取出內藏的一道朱諭,看了一下,用很清楚的聲音說:「皇上請放心,是四阿哥,奴才一定遵旨辦理。」
皇帝的雙眼合上了,痰涌的響聲漸漸低了下來,海望用抖顫的手指去探一探皇帝的鼻息,轉身向鄂爾泰說:「皇上升天了!」
於是蘇培盛首先呼天搶地般哭了起來,十三年前在圓明園以南的暢春園中,深夜躄踴的哀音,再一次震撼了玉泉山麓。鄂爾泰卻沒有眼淚,一種獨受顧命的責任感,充塞於方寸之間,形成極其沉重的壓力,但也構成令人興奮的挑戰。因此,他能對那一片震天的哭聲,充耳不聞,悄悄地隱在僻處,凝神運思。
只幾轉念之間,便決定了大步驟,現身出來,先是找一個幫手,此人名叫訥親,滿洲鑲黃旗人,姓鈕祜祿氏,是開國勛臣額亦都的曾孫,也是孝昭仁皇后的內侄,襲封公爵,在軍機處行走,一向跟寶親王接近,而且他兼領著「鑾儀使」,這個只是掌管儀仗的差使,當此大位遞嬗之際,格外顯得重要。
「訥公,」鄂爾泰將訥親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四阿哥接位,你知道了吧?」
「聽說了。」訥親皺著眉說,「擷芳殿的那兩位,不知道會怎麼說。」
「正就是為此。我得馬上趕進宮去,這裡交給你了。」鄂爾泰略停一下,加了四個字,「前程遠大。」
訥親如夢方醒,這不是擁立的不世之功?頓時又驚又喜,而雙肩亦突感沉重。「毅庵,」他喚著鄂爾泰的別號,有些躊躇,「恐怕我應付不下來,張衡臣馬上就來了。」
「你跟他說,他亦在顧命之列,不過,這得請嗣皇帝親口來宣諭。」
「啊!啊!」訥親明白了,張廷玉必須支持寶親王繼統,才能成為顧命大臣,這是一個交換條件。
「還有,莊親王大概在路上了,我遇見了,我會跟他說,果親王是今天黃昏到的,這會兒當然也趕進來了,請你跟他說:這件大事,要請兩王做主,請他趕快進宮,我在軍機處待命。」
「好!」
「再有一件,鑾儀衛請訥公格外留心,別出岔子。」
「是,是!」訥親被提醒了,「我馬上派人回去預備,事不宜遲,毅庵你快去吧!」
03
鄂爾泰帶著海望,星夜疾馳,進了西華門,直到隆宗門前,方始下馬,進門北屋就是軍機處。由於軍機大臣都隨駕在海淀,所以北屋鎖著,但軍機章京辦事的南屋,卻有燈光,鄂爾泰與海望便先奔南屋。
「啊!」值宿的軍機章京方觀承,大為驚異,「中堂跟海大人怎麼來了?」接著又驚呼,「血、血!中堂褲腿上的血是哪兒來的?」
不提倒也罷了,一提起來,鄂爾泰頓覺雙股劇痛,皮馬鞍是破的,奔馳太急,臀部擦傷流血,竟爾不覺。此刻,也只是痛了一下,隨即就拋開了。
「問亭,」鄂爾泰答非所問地,「你到內奏事處去一趟,讓他們趕緊到『乾西二所』,把寶親王請來。」
「是!」方觀承突然有了發現,不由得大吃一驚,指著鄂爾泰的摘了頂戴和紅纓的大帽子,張口結舌地問,「中堂,是、是『出大事』了?」
「是的,這會兒沒工夫跟你細談,趕緊去,別多嘴!」
這是告誡他勿透露皇帝已經殯天的消息,方觀承極其機警,到得內奏事處告訴管事的太監,只說「園子裡送來緊急軍報,交代寶親王即刻處理,鄂中堂在軍機處坐等」,隨即轉回原處。
「問亭,」鄂爾泰說,「你來擬遺詔,『皇四子人品貴重,克紹朕躬』,要把『自幼蒙皇考鍾愛』的情形,多數幾筆。你請到裡屋去寫。」
方觀承答應著,另外點燃一支蠟燭,捧著到裡屋去構思,「大事」出得倉促,心神不定,久久未能著筆,但聽窗外步履聲起,寶親王已經來了。
「臣鄂爾泰、海望恭請皇上金安!」
這一聲以後,便是碰頭的聲音,而且聽聲音不止鄂爾泰與海望兩個人,必是屋內屋外,所有隨行的太監及軍機處的書手、蘇拉都在見駕了。方觀承心想,是不是也應該一謁新君?正考慮未定之際,只聽「哇」的一聲,寶親王開始號啕大哭。
「請皇上節哀應變,諸多大事要皇上拿主意。」鄂爾泰又說,「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
這句話說得相當直率。嗣皇帝收住眼淚問道:「怎麼一下子就去了呢?」
「唉!」鄂爾泰重重嘆氣,「王定乾、張太虛該死。」
這句話盡在不言中了,只聽見嗣皇帝說:「我此刻方寸大亂,應該幹什麼,自己都不知道,你們說吧!」
「請皇上傳諭:以莊親王、果親王、張廷玉為顧命大臣。」
「奴才啟奏皇上,」海望接口,「受顧命的,實在只有鄂中堂一個人。」
這句話提醒了嗣皇帝,自己能不能安登大寶,全靠莊、果兩王和張廷玉、鄂爾泰,尤其是眼面前的鄂爾泰,關係更為重大。轉念到此,親自伸手相扶,「你起來!」他說,「咱們好好商量。」
要商量的是如何應付住在擷芳殿的那兩位——嗣皇帝同年生的胞弟和親王弘晝、康熙朝廢太子允礽嫡子理親王弘皙。這時的嗣皇帝和鄂爾泰,不約而同地想起雍正八年春夏之交,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日子,不過嗣皇帝是親身經歷,而鄂爾泰是得諸聽聞,即令如此,一想起來仍令人不安。
雍正八年春天,皇帝的怔忡舊症復發,一閉上眼就會夢見「二阿哥」廢太子允礽,來向皇帝索命,一驚而醒,冷汗淋漓,心跳好半天都靜不下來。
皇帝殘骨肉、誅功臣,殺過好些人,都無愧怍,只有雍正二年十二月私下毒殺了他的這個胞兄,卻不免內疚神明,因為細想起來,允礽沒有絲毫對不起他的地方。而他暗算允礽卻不止一次,先是康熙四十七年,允礽第一次被廢,禁錮在上駟院中臨時設置的氈帳中,皇長子直郡王允禔及皇四子雍親王胤禎,也就是雍正皇帝,奉命監守。兩人起意用魘法謀害允礽,結果為皇三子誠親王允祉所舉發,直郡王允禔被幽閉,而皇四子雍親王心計甚深,做事的手腳很乾淨,更難得的是皇十三子允祥出面頂了罪,以後被圈禁在宗人府的高牆之內。因此雍親王奪得皇位以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釋放允祥,封為怡親王。
照情理說,雍正皇帝既已如願以償,得居大位,而允礽既失皇位,復被幽禁,應可安享餘年,而仍舊放不過他,雍正皇帝自己也覺得太過分了。早年誅除異己,覺得壞事反正做了,多做一件也無所謂,及至天下大定,閒來思量,總覺得愧對「二阿哥」,久而久之,便得了個怔忡之症。他也曾私下懺悔默禱過,而且將襲封為理郡王的弘皙封為理親王,表示彌補歉疚,但怔忡之症,時發時愈,始終未能斷根,只是這一回發作得格外厲害。
更糟糕的是怡親王允祥也得了這樣一個毛病,他是從高牆中放出來以後,親眼看到皇帝弒兄屠弟,是如此心狠手辣而掌握著生殺予奪之權的一個人,所以日夕生活在戒慎恐懼與悔恨之中。
這時眼見「二阿哥」向皇帝索命,想起當年亦曾同謀,又增一番恐懼悔恨,終於支持不住了。
於是有一天兄弟倆——皇帝與怡親王允祥,都是精神比較好的時候,屏人密談,怡親王表示,允礽來索命,他願意抵償。不過允礽無主遊魂,應該為他覓一個安頓之處,長受祭享。於是皇帝決定封允礽為潮神,為他在浙江海寧立廟,廟用藍瓦,是王府的規制。
這番措施有些效驗,命是不索了,卻要索還皇位。皇帝在奪位時,強詞奪理,氣盛得很,事定以後想想,自覺說不過去,譬如說皇四子弘曆,「素蒙皇考鍾愛」,曾向溫惠皇貴太妃說過「是命貴重,福將過予」。意思是弘曆將來亦會做皇帝,而弘曆的皇帝,必出於他之所傳,這就足以證明天心默許,聖祖在說這話時便先已決定要傳位給他了。
但是,這話說得通嗎?他曾說過,「八阿哥」允禩的生母良妃衛氏,來自「辛者庫」,所以允禩是「出身微賤」,決無繼位之望,可是弘曆的生母是熱河行宮的宮女,也是「出身微賤」,何以聖祖會斷定他也會做皇帝,而有「福將過予」的話?
因此,到得皇帝比較平心靜氣時,解釋民間流言他如何奪位時,論調與以前多少不同了,好些地方,仿佛含蓄地在說:皇位原該是允礽的。允礽既已被廢,他就不算是奪位。這跟聖祖所說「本朝得天下最正。明朝原已亡於李自成,本朝天下得自李自成之手,是替明朝報了仇」,是一樣的道理。
也許是真有允礽來索皇位這麼一個夢,也許是皇帝魂夢不安的幻覺,總之為了祛除他心裡的這塊病,他派莊親王允祿到允礽的墓園去祭告,他一心一意只為大清的天下,將來為國擇賢,弘皙與他的兩個兒子一樣,亦有繼承皇位的資格。同時宣諭:理親王弘皙遷入宮中,與皇五子弘晝一起住在擷芳殿——在文華殿後面,明朝端敬殿、端本宮舊址;通稱「南五所」,向來是皇子的住處。皇四子弘曆則早在雍正五年賜贈時,就已移居西六宮後面的「乾西二所」了。
說也奇怪,從弘皙入宮後,皇帝居然眠食俱安,但怡親王允祥卻在五月里一命嗚呼。皇帝相信他是為自己代償了允礽的命,傷感與欣慰交並,為了報答起見,除了照允祥生前的意思,以他的幼子弘曉承襲怡親王以後,又另封允祥一子弘晈為寧郡王,亦是世襲罔替。
可是,對於弘皙遷入宮中這件事,皇帝卻有悔意了,私下決定,仍舊傳子而不傳侄,好在只說擇賢而立,不立弘皙,不算背盟。
不過傳子卻又費躊躇,弘曆雖有「素蒙皇考鍾愛」這句話在,而他自己所鍾愛的,卻是皇五子弘晝。
大家的意思,仍是勸皇帝擇賢而立。但何以謂之賢、何以謂之愚?實在不易分辨得清楚,精明與刻薄、慷慨與揮霍,毫釐之差、失之千里。皇帝反覆考慮下來,想出一個試驗的辦法。這天將莊、果兩王,鄂、張兩相召入養心殿,只見桌上陳列著兩個黑漆木盤,上覆黃袱。皇帝親手將黃袱揭去,一盤中盛一方玉印;一盤中是十粒瑩光耀彩,尺寸稍遜於東珠,但也是稀世之珍的大明珠,在黑漆盤中滾個不停,將人的眼都看花了。
正當四個人都在納悶,不知皇帝是何用意時,蘇培盛已帶了兩個太監進來,小心翼翼地將漆盤捧了出去。皇帝並無一語,大家也不敢多問,只是順著皇帝的意向,奏陳各人掌管的政事。
約摸一頓飯的工夫,蘇培盛回來復命說:「四阿哥要了玉印,五阿哥要了珍珠。奴才傳旨,不必親身來謝恩,兩位阿哥還是向養心殿的方向磕了頭。」
「喔!」皇帝問道,「是誰先挑的?」
「奴才請四阿哥先挑,四阿哥說:『讓五阿哥先挑吧!』五阿哥就說:『我要明珠。』」
「四阿哥呢?怎麼說?」
「四阿哥沒有說什麼。」
「那麼,」皇帝問說,「你總看出點兒什麼來了吧?」
「奴才看四阿哥是高興在心裡的樣兒。」
皇帝揮一揮手,遣走了蘇培盛,嘆口氣說:「這可真是天意了!」
兩王兩相到此方始恍然,皇帝是測試兩皇子的志向,明珠喻富、玉印喻貴,皇五子先挑,本自占了大便宜,不道舍貴而取富,此非天意而何?
「你們記住今天的事!倘或將來五阿哥有什麼怨言,不拘是誰,把今天的這段故事告訴他。」接著,皇帝提起朱筆寫了一道手諭:「皇四子弘曆、皇五子弘晝,年歲俱已二十外,皇四子著封為和碩寶親王,皇五子著封為和碩和親王,所有一切典禮,著宗人府照例舉行。」
鄂爾泰回憶到此,隨即省悟,先「收服」了和親王,同胞兄弟合力來對付理親王,事情就好辦了。
正待開口有所陳奏,只聽步履雜沓,莊親王允祿與果親王允禮,一前一後,相偕而至。進門便待屈膝,嗣皇帝急忙奔了過去,一手挾住一個,他的身材高,又富膂力,所以挾住兩王,能不讓他們下跪。
「十六叔、十七叔,」皇帝放聲而哭,「你們看,我連送終都沒有趕上。」
一帝兩王,相擁而哭,鄂爾泰陪著淌了一會眼淚,跪下說道:「請皇上跟兩位王爺節哀,還有多少大事要辦呢!」
勸得收了眼淚,莊親王說道:「臣是剛接到消息,說鄂爾泰進宮了。如今要辦的大事很多,先後次序得分出來,請皇上明示,哪件該先辦?」
嗣皇帝懂他的意思,要分先後的大事,只有兩件:一件是到圓明園迎靈入大內;一件是宣詔明示,大命歸於何人。他不便表示應先宣詔,那就仍舊只有飾詞推託了。
「我方寸大亂,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十六叔、十七叔跟鄂先生商量著辦吧!」
「臣不敢當此稱呼!」鄂爾泰急忙躬身回答,而也就是「先生」二字,更激發了他挺身擔當的決心,「皇太后跟內廷各主位,大概也得到消息了,一定都在著急,請皇上先安慰了皇太后,好起駕迎靈。至於宣示哀詔,交給兩位王爺跟臣來辦好了。」
「好,好!」嗣皇帝說,「一切都請十六叔、十七叔跟鄂先生做主好了。」
04
眼淚汪汪的和親王弘晝,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那副眼淚是哭大行皇帝,還是哭他失去了皇位,自己亦不甚分明,只覺得是太委屈了,卻又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心中的委屈。
「有段故事,五阿哥只怕還不知道。」鄂爾泰平靜地說,「當初原是五阿哥自己挑的。」
「挑什麼?」弘晝茫然地問。
「挑玉印還是明珠。如果五阿哥挑了玉印,今天皇位就是五阿哥的。不過,」鄂爾泰緊接著說,「五阿哥也不必失悔,富貴榮華一輩子,也夠了。」
弘晝初聽不解,細想一想方始明白,頓時臉色大變,情不自禁地跺一跺腳。
莊親王便即說道:「小五,你看開一點兒!你得仰體親心,當初皇上為什麼親自擬你們的封號?寶親王之寶,告訴你天命有歸,非人力所能強致。和親王之和,希望你守本分,『家和萬事興』,民間如此,皇家亦不例外。你哥哥一向待你不錯,今天當然更要照看你。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代你去要。」
「我不想要什麼,我也不知道要什麼。阿瑪把什麼都給了他了,我還能要什麼?」弘晝悻悻然地說。
語聲中怨氣衝天,不加安撫,只是硬壓下去,縱能暫時無事,一旦爆發,必又是一場骨肉相殘之禍。莊、果兩王及鄂爾泰想起大行皇帝托以腹心,知遇之深、眷顧之厚,有個相同的想法,不獨他的傳位於皇四子的遺命必得實現,就是皇五子,無論如何亦須保全。
這樣,事情就好辦了。莊親王悄悄將他們兩人找到一邊,低聲問道:「你們看,用什麼法子能讓小五的那口氣咽得下去?」
「唯有請皇上格外加恩。」鄂爾泰說,「五阿哥一向講究飲饌服御,什麼都要最好的,我想請兩位王爺善加開導,反正將來必能讓他過稱心如意的日子就是了。」
「空言只怕無用。」果親王搖搖頭,「得這會兒就見真章才好。」
「有了。」莊親王點點頭,「我想到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把國事跟家務分開來辦。」
果親王不解,鄂爾泰卻領會了。「十六爺,」他說,「皇上本來就交代過了,請兩位王爺做主,這會兒就跟五阿哥說吧!」
於是回到原處,莊親王叫一聲:「小五!」首先做了一番表白,「你別當你四哥,跟我的情分不同,我會向著他;正好相反,我現在是替你委屈。不過這也要怨你自己不好,當初本來是讓你先挑的,你要挑了玉印,今天不就是你當皇上了嗎?」
這番話說得更率直,弘晝椎心泣血般悔恨,臉色非常難看,鄂爾泰急忙加以勸解。
「五阿哥,你別難過。皇上一向待你最厚,將來自然還是格外照看你,要什麼、有什麼,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是啊!你覺得委屈,人家可是求之不得呢!」
「十六叔,」弘晝說道,「不是我委屈,我娘太委屈!我娘若是聽說阿瑪是這麼個主意,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這話相當厲害。宮中向來是母以子貴,弘晝如果繼統,裕妃便是聖母皇太后,他說這話,是為生母爭名分,很難駁得倒他。
幸而有個人堪以相提並論,「要說傷心,在熱河的那位,才真正傷心呢!」莊親王指的是嗣皇帝的生母,熱河行宮的宮女,他接著又說,「你阿瑪為國擇賢,把天下給了你四哥;我替你四哥做主,把你阿瑪居藩的私財,都給了你。我這個做叔叔的,對得起你了吧!」
果親王這才明白,「國事家務分開來辦」的意思是如此,當即說道:「你阿瑪居藩的時候,生性儉樸,家規嚴整,門下包衣又是得意的多,常有孝敬。那份私財,你就敞開來花吧!」
「五阿哥,」鄂爾泰趁勢進言,「兄友弟恭,而況到底是大行皇帝的遺命,不能不遵,你就到乾西二所磕個頭,叫一聲『皇上』。忍得一時委屈,換來終身福分,何樂不為?」
「這是好話。小五,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莊親王的話漸有警告的意味了,弘晝知道不識趣就會更受委屈,當即說道:「如果我娘怪我,十六叔可得替我說話。」
「當然,當然。你四哥對你娘,一定也有一番尊敬,博她一個高興。」莊親王接著向果親王說,「你就帶他去見皇帝吧!把我的意思說明白。」
果親王答應著帶走了弘晝。莊親王透了一口氣,但旋又緊皺雙眉,打發了一個,還有一個要應付。
「你看,咱們是等他來找呢,還是找了他去?」
他是指理親王弘皙。在聖祖現存的幾十個孫子中,數他的年齡最長,世故甚深,為人又是陰鷙雄才一路,加以有班羽翼護衛,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鄂爾泰考慮了一下答說:「以不變馭萬變。如果先去找他,倒像虧負了他什麼似的,先就落下風了。」
「說得不錯。」莊親王坐下來說,「把海望找來,商量接靈吧!」
其時曉色已動,西風過處,隱隱傳來哭聲,當然是已知道圓明園中,出了大事的緣故。但宮中舉哀,必須等待總管太監通知「摘纓子」「去首飾」,才敢放聲大哭;同時,龍馭上賓雖是喪事,亦是喜事——嗣皇帝大喜的日子。死不如生,總得吉服跟嗣皇帝賀了喜,才能盡哀如禮,所以內廷各處,詫異的是,六十歲未到,一向精力過人的雍正皇帝,何以突然駕崩。而關注的卻是繼承大位的,到底是誰。
細心的人已經留意到乾西二所的動態。本來「四阿哥」弘曆自雍正五年十七歲成婚,由原來在康熙朝為允礽而建,作為「東宮」的毓慶宮,移居乾西二所時,就有兩種絕不相同的看法與傳說。一種是說「四阿哥」弘曆本已預定為儲君,所以准他居住毓慶宮,後來皇帝變了心意,借成婚後福晉不便住在位於乾清宮之前的毓慶宮為藉口,將他遷入乾西二所,這不就很明白地做了暗示,「四阿哥」已非「太子」?
另一種人亦就是擁護弘曆的人,他們的說法是,乾西二所在西六宮後面,那才是真正隱秘的宮闈,不比南五所在文華殿之後、寧壽宮之前,以橫向的位置來說,在「三大殿」之東,只是「外朝」,而非「內廷」。所以弘曆移入深宮,而弘晝、弘皙只住南五所,將來大位誰屬,不言自明。
這些私下的議論,到了雍正十一年正月,因為弘曆的封號為寶親王,而弘晝的封號為和親王,顯得認為弘曆將繼承皇位的那一派,真是看準了。因此,這天凌晨內奏事處的太監,經西二長街到乾西二所來請寶親王去看緊要奏摺,接著傳說雍正皇帝已在圓明園暴崩時,連平時不認為大位將屬於弘曆的人,都自覺是看錯了。
可是,等寶親王去而復回,卻無動靜,使得擁護他的人都不免倒抽一口冷氣,在心裡喊一聲:「完了!」原來他被請了出去,是要讓他知道一個消息:皇位在他是沒份了。
這一刻在寶親王是難以忍受的!明明已奉遺詔,繼承大位,卻還不能公開宣布,要等弘晝和弘皙放棄爭皇位的企圖,他這皇帝的位子才算坐穩了。如是而得登大寶,實在是件很窩囊的事,而況連這件「窩囊」事,也還有波折。
因此,他回到乾西二所以後,只是垂著淚向福晉說道:「阿瑪過去了!」福晉富察氏在驚異之中顯得很沉著,「那麼,」她說,「王爺是皇上了?」
「不見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麼叫『不見得』?」
「阿瑪的遺詔上,指定的是我。可是……」
「怎麼?」富察氏問說,「還得要擷芳殿的那兩位點頭?」
「雖不是點頭,總也要先疏通一下,鬧起來不好看。」
「他們怎麼鬧得起來?永璉就是個證明,不必看遺詔,就知道誰應該繼位當皇上。」
原來永璉是嗣皇帝的第二子,但為福晉富察氏的長子,今年八歲。從小生得穎慧異常,大行皇帝將這個孫子,看成心肝寶貝,命名顒璉,通常寫作永璉,上一字是排行的輩分,下一字為「瑚璉」之璉,宗廟盛黍稷之器,名為瑚璉,所以用璉字命名,隱然表示他這個孫子將來會主持宗廟的祭祀,也就是會做皇帝。既然永璉會做皇帝,豈非明示皇位將由永璉之父弘曆繼承?
「話是不錯。但如他們要鬧,光憑這句話是堵不住他們的。」嗣皇帝又說,「如今還不知道張廷玉是怎麼個態度。」
「鄂爾泰呢?」富察氏問。
「他是站在咱們這一面的。」
「還有誰受顧命?」
「鄂爾泰獨受顧命。不過他說,受顧命輔政的,應該有十六叔、十七叔、張廷玉,連他一共是四個人。」
「十六叔不用說,十七叔呢?」
「十七叔當然也遵遺詔。」
「那你還擔心什麼?四個人至少已有三個站在你這一面,他們怎麼鬧得起來?」富察氏說,「如今你是承宗廟之子,大喪要你來主持,怎麼沒事人兒似的,在這兒聊閒天?」
一番話說得嗣皇帝不免自慚,「等一下,」他說,「看十六叔他們交涉辦得怎麼樣?」
嗣皇帝剛要回答,只見太監來報:「果親王帶著五阿哥來了。果親王要先見——先見皇上。」
「喔!」嗣皇帝再一次自我體認:我是皇上。得擺出皇上的樣子來。但要怎樣不亢不卑的神氣,才算恰到好處,很難把握,此時總以寧卑勿亢為是,因而便說:「請,請!請果親王。」
一面說,一面經穿堂進入正屋,見到果親王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行禮。等果親王說了莊親王的決定,嗣皇帝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果親王向走廊上喊一聲:「小五,你進來,見皇上吧!」
及至弘晝一進屋,嗣皇帝突然發覺自己應該怎麼做,迎上前去,一把抱住,哽咽著說:「老五,你看,你看阿瑪就這麼去了!」說著頓足大哭。
到底父子天性,手足的情分也不薄,弘晝也是悲從中來,不知不覺地跪了下去,抱住嗣皇帝的腿,喊得一聲:「皇上!」放聲長號。
兄弟倆相擁而哭,果親王垂著淚解勸,哭停收淚,嗣皇帝拉起弘晝說道:「十七叔跟我說了,十六叔做主,阿瑪的私財都歸你,很好,原該這麼辦!」
「是!謝皇上的恩典。」說著,弘晝便又跪了下去。
「起來,起來!咱們商量大事。」嗣皇帝拉起弘晝,又轉臉問果親王,「十七叔,什麼時候去迎靈?」
「這,」果親王想了一下說,「想來內務府已經把『吉祥板』送到園子裡去了,如今先得派定辦理喪儀的人。」
「十七叔,」嗣皇帝說,「我看先宣『四輔政』吧!」
果親王想想不錯,先宣示輔政大臣,然後一切由輔政大臣奏請親裁,頒發上諭,方合體制。
於是以「奉大行皇帝遺命」的名義,「著莊親王、果親王、鄂爾泰、張廷玉輔政」。嗣皇帝很細心,特別又加了兩句話,「鄂爾泰因病解任調理,今既奉遺命輔政,著即復任辦事。」
於是除四輔政王大臣以外,另外派出一等英誠公豐盛額、領侍衛內大臣訥親、協辦大學士徐本、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三泰、內大臣海望、理藩院侍郎都統莽鵠立等人為恭理表儀大臣,在隆宗門內的內務府朝房辦事。
其時,天色已明,消息遍傳,王公宗室、部院大臣,紛紛進宮,但都在隆宗門外待命聽宣,到底大位誰屬,未奉明詔,因而竊竊私議,相互打聽,情勢顯得相當緊張。
就在這沉悶得令人幾乎要窒息的氣氛中,來了一班寶石頂、團龍補服的親貴,領頭的一個,有四十上下年紀,身材既高且瘦,豬眼鷹鼻,一臉青毿毿的胡茬子,正是住在擷芳殿的理親王弘皙。
其次是怡賢親王的兩個兒子,長子貝子弘昌、第四子寧郡王弘晈。此外還有恆親王允祺的世子弘升,與弘皙的胞弟——允礽有十二個兒子,在世的有七個,一起都來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允祿的次子弘普亦在內,只見他從後面疾步超前,首先進了隆宗門,直奔內務府朝房。
一進門四處張望,發現他父親坐在裡間,疾趨而前,莽莽撞撞地問道:「阿瑪,皇上到底是誰?」
「是寶親王。」
「怎麼會是他呢?」
一語未畢,只聽允祿厲聲喝道:「住嘴!」接著站起身來,使勁一掌摑在弘普臉上,怒氣不息地罵道,「你這個大逆不道的混賬東西,替我滾!」
弘普捂著臉不敢作聲,事實上也不容他有說話的工夫了,弘皙他們這班人已經進來了。
一見有弘昌、弘晈在內,允祿不由得心往下一沉,連怡賢親王之後,都不能遵奉遺詔。跟弘晈站在一起,更莫說反對大行皇帝的那班親貴了。看來弘晈人多勢眾,眼前的局面,可真不大好應付。
「十六叔、十七叔!」弘皙帶著他的胞弟和堂弟,為莊、果兩王請安,黑壓壓地蹲滿了一屋子。
「你們都趕快摘纓子!」莊親王微帶責備地,「莫非沒有聽說,出了大事?」
「聽是聽說了,未見遺詔。」弘皙問道,「十六叔,是不是要等我來宣詔?」
「不是你。」
「是五阿哥?」
「也不是五阿哥,是四阿哥寶親王。」
「怎麼會是他?」弘皙的聲音很沉著,「十六叔,是誰說的?」
「是鄂爾泰。」
「是他一個人嗎?」
「不止他一個——」
「我只請問十六叔,」弘皙搶著問道,「受顧命的是哪幾位?」
「我跟你十七叔、鄂爾泰,還有張廷玉。」
「四顧命都親承『末命』?」
「不!只有鄂爾泰一個人。」
「哼!」弘皙冷笑,「又是個口銜天憲的!」
這是個尖刻的諷刺,十三年前,聖祖遺命,傳位於皇四子,只憑隆科多口中一句話;不想十三年後,舊事重演,仍然也只是鄂爾泰的一句話!
「有大行手詔為憑。你看!」莊親王打開了那個金鑲的景泰藍盒子。
弘皙不看而問:「是從『正大光明』匾額後面取來的?」
這是大行皇帝獨創的立儲之法,早在雍正元年八月,就曾召集王公大臣宣諭:儲位已定,已密書姓名,緘藏金盒,貯存於乾清宮中,世祖御筆「正大光明」那方匾額後面。到了雍正八年,那個金盒子拿下來過,過後又放了回去。莊親王已記不得這回事,此時只有照實答覆。
「這道遺詔是大行皇帝親手所交付,鄂爾泰敬謹承領,有內大臣海望、總管太監蘇培盛他們在場親眼得見。『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的金盒子,還沒有取下來看,不過看不看都一樣。你如果要看,現在就可以去取。」
「十六叔,不是我要看!大清朝的天下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艱難締造,聖祖仁皇帝辛苦經營所傳下來的,十三年前,大位授受之際,曖昧不明,如今不可再蹈覆轍。」
這是公然指責大行皇帝奪嫡,在場膽小的人,將臉都嚇黃了。莊親王亦頗為不安,但亦只能沉下臉來說一句:「弘皙,你不能這樣說!」
「我說的是實話,也是天下的公論,否則大行皇帝不必頒布《大義覺迷錄》來辯解了。」
弘皙緊接著說:「不過事成過去,可以不提,只談今天好了,我想請問十六叔,以哪道遺詔為憑?」
莊親王一時沒有聽懂他的話,愕然問說:「什麼哪道為憑?」
「朝清宮不還有一道嗎?」弘皙答說,「那道遺詔是向王公大臣宣示過的,當然彼勝於此!是不是?」
莊親王一聽話中有話,倒不敢輕易回答,在場的人,亦無不屏息以待。而就在這幾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沉寂中,突然有人發聲:「當然應該以那道遺詔為憑。」
大家轉臉去望,說這話的人是寧郡王弘晈,正在人叢中擠出來,仿佛還有話要說。莊親王靈機一動,不妨使一條調虎離山計,將弘皙帶來的人,都拆散開來,人單勢孤,他就鬧不成了。
「弘晈,」莊親王說道,「你受大行皇帝的恩最重,如果出了大事,你也該替大行皇帝好好盡一番心才是。你自己說,應該如何效力?」
弘晈一時不知所答,當然,原來要為弘皙張目的話,也就被攔回去了。
「這樣,」莊親王接著又說,「你去辦一件很緊要的事,到易州去看一看大行皇帝的萬年吉地,有三天工夫夠了吧?」
弘晈想起受封為寧郡王,而且世襲罔替的恩典,說不出推託的話,勉強答道:「夠了。」
「那你就趕快動身吧!早去早回,我還有重要差使派你。」
「是!」弘晈回身退了出去。
這一開了頭就好辦了,莊親王用恭理喪儀的各種差使,將弘皙帶來的人,遣走了好些。這一來,弘皙不免有些氣餒,鄂爾泰認為是應該安撫他的時候了。於是他趨蹌而前,躬身叫一聲:「王爺!」
弘皙無形中被冷落了半天,一張臉鐵青,聽得鄂爾泰來招呼,一肚子的火氣,想發到頭上,但旋即轉念,得罪了鄂爾泰沒有好處,不過,這也是輪到自己說話的一個機會,不宜置之不理。
「鄂毅庵,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之事,要讓天下人都心服才是。如說,皇位就這麼輕易落到四阿哥頭上,這算是豪奪呢,還是巧取?」
「王爺,你這話太言重了,我們是遵遺詔辦事。」
「要說遺詔,正大光明匾額後面,還有一道呢!」弘皙緊接著又說,「大行皇帝當時說過的話很多,前後矛盾的也有,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句該聽、哪一句不該聽,全以家法為斷。既然承認我是東宮嫡子,皇位就不能久假不歸吧!」
話越說越露骨,也越說越冒犯大行皇帝了。這時有個人忍不住了,他叫尹泰,姓章佳氏,滿洲鑲黃旗人,康熙末年在錦州當佐領,一次大行皇帝——那時的雍親王,謁陵經過錦州,住在他家,一見投緣,到即位以後,特為起用,授為左都御史,不久入閣拜相,成為東閣大學士。他的兒子尹繼善,雍正十一年便已當到雲南、廣西總督,年未三十,所以稱之為「小尹」。他們父子二人受特達之知,尹泰聽見有人對大行皇帝如此「大不敬」,當然覺得刺耳。加以脾氣一向耿直,忍不住就發作了。
「王爺,」他挺身出來,指著弘皙的鼻子說,「大行皇帝待王爺不薄,你的親王是哪裡來的?大行皇帝剛剛賓天,你就這樣信口雌黃,還有人心嗎?」
「你什麼東西!」弘皙咆哮著,「敢來干預我們的家務。」
「皇位至重,關乎天下蒼生。尹泰備位宰相,厘治憲典,理當發言,這不是干涉什麼家務,如果親王府中有這種以下犯上、沒大沒小的情形發生,我絕不會來管閒事。」
這幾句話說得很厲害,弘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跺一跺腳說:「好!鬧吧!鬧他個天翻地覆,讓普天下的人,再看一場大笑話。走!」
說完,拔腿就走,他的一班弟弟們,也都跟在他身後,走得無影無蹤。莊親王、果親王和鄂爾泰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王爺,」尹泰這時又開口了,「不能因為理親王要無理取鬧,就把大喪擱起來不辦,如今該幹什麼,請王爺發號施令吧!」
「說得是!如今第一件事是迎靈。請你在乾清宮照料吧,倒還是你彈壓得住。」
鄂爾泰卻很謹慎,知道弘皙是抱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說「鬧他個天翻地覆」,絕非一句氣話。目前所苦的是,權柄正在青黃不接之際。莊親王又不肯用長輩的身份,硬壓弘皙。看起來,非得要找一個能製得住弘皙的人不可。
這個人自應是弘皙的尊長,還要年齡較長、爵位較尊,氣勢上才堪與弘皙匹敵。鄂爾泰就聖祖諸子中數了一下,想到一個人:履郡王允祹。
他是聖祖的第十二子,安分知足,從不捲入任何爭權奪利的糾紛中,大行皇帝在日,於弟兄中對他很放心,但亦未曾重用,因為知道用他,他亦不會出死力。但調處皇室「家務」糾紛,以他允字輩居長而又一向超然的地位,能說一句公道話,對弘皙還是很有作用的。
打定了主意,徵得兩王同意,在王公朝房將履郡王請了來,以禮謁見,然後將弘皙爭位的情形,撮要陳述,請示處理辦法。
「你怎麼問我呢?我又未受顧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話是這麼說,語氣卻很平和,並沒有因為未受顧命而存著什麼芥蒂的神情,鄂爾泰便即答說:「大行皇帝沒有料到理親王會如此,否則一定要向十二爺託孤。聖祖仁皇帝的孝子賢孫,如今是十二爺居長,而且當年種種糾葛,十二爺無不置身事外,不偏不倚,今天說話就格外有力量了。理親王的取鬧是鬧家務,十二爺是家長,不能不管吧?」
這話將履郡王說動了,沉吟了一下問:「十六、十七他們倆怎麼說?」
「十六爺、十七爺也說:這件事得請十二爺出來主持。原是他們兩位分不開身,特地派我來跟十二爺回稟的。」
「喔!」履郡王問道,「那麼,你要我怎麼做呢?」
「大家的意思,想請十二爺勸一勸理親王。且不說父死子繼是天經正義,只就社稷蒼生而言,外則督撫、內則尚侍,哪一個不是大行皇帝細心甄選,親手拔擢?當然擁護大行皇帝之子。理親王即使把大位爭到了,能令中外大臣帖然聽命嗎?不說別的,只說領兵在外的平郡王,倘或內心不服,勒兵觀變,那是多大的危機!」
「嗯,嗯!這倒不可不防。不過——」
「十二爺,」鄂爾泰不容他將轉話說出口,搶著又說,「這話,旁人不便說,也沒有資格說,唯有以十二爺的身份,做此警告,才顯得有分量。」
「好!這話我可以說,也應該說。不過有沒有效用,就很難說了。」
「這就要請十二爺拿出『叔太爺』的身份來了。」鄂爾泰說,「如果理親王不顧大局,危及祖宗的天下,十二爺能不教訓他嗎?」
「這,」履郡王躊躇著說,「這怕會鬧成僵局。」
「不會!我擔保不會。」鄂爾泰斬釘截鐵地說,「到時候我自會打圓場,絕不會讓十二爺僵住了不得下台。」
「那好,我聽你的招呼就是了。」履郡王忽又說道,「其實不理他,不就完了嗎?他還能鬧得出什麼花樣來?」
「不怕他別的,就怕他耍賴,拿過去的事做題目,口不擇言,豈不讓大行皇帝在天之靈,痛心疾首?」
履郡王默不作聲,好半天才嘆口氣說:「毅庵,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不願捲入糾紛的道理了吧!」
「是,是!明智莫如十二爺。」
05
自北京作為都城以來,歷代皇帝駕崩,皆在乾清宮大殮。因為乾清宮為寢宮,必得在此大殮,才算「壽終正寢」。
雍正皇帝的「大事」,自然也照樣辦理。嗣皇帝與果親王已趕往圓明園迎靈,預計大行皇帝遺體,在午末未初,可以進宮,申時大殮,嗣皇帝即在柩前接位。只要那一刻能夠安然過去,嗣皇帝便已繼承了大行皇帝的全部權力,倘或弘皙不服,又不聽勸,索性翻臉——為了準備應變,與鄂爾泰留在宮內主持一切的莊親王,特地找好一個幫手,此人是隆科多的幼弟,名叫慶復,字瑞園,隆科多雖獲罪革爵,但他所承襲的承恩公,由孝懿仁皇后而來,是無法革除的。大行皇帝看慶復老實聽話,在雍正五年讓他承襲,而且頗為重用,列為議政大臣,充當工部尚書,後調戶部;上年更派為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司宿衛的重任。兩黃旗領侍衛內大臣,隨扈在圓明園,擔任警戒,大內的一切警衛,正該慶復負責。
莊親王交代:大行皇帝大殮時,要格外戒備,對弘皙、弘昌等人,個別監視。倘或弘皙無理取鬧,驚了梓宮,只聽嗣皇帝的號令,將弘皙捆交宗人府,同時派兵至南三所看守弘皙的家屬,不准移動,以待後命。
但是這要在嗣君的柩前接位,並獲得在場的王公大臣磕頭承認,才有資格對領侍衛內大臣發號施令,所以慶復特地聲明:嗣君未接位以前,他只按職掌辦事,除非弘皙等人有危及安全的行為,若只是語言爭執,他不便干預,更莫論限制出入以及個別監視。
因此要擔心的只是申時以前,尤其大殮以後,嗣君柩前接位的那個關鍵時刻。莊親王與鄂爾泰傾全力於此,不斷派出人去打聽南三所的動靜,也模擬了幾種可能發生的情況,琢磨出適當的對策,可是到了近午時分,報來一個可能出現的情況,卻是莊親王與鄂爾泰,再也意料不到的。
原來大行皇帝之後烏拉那拉氏崩於雍正九年,現存的妃嬪不多,一個是齊妃李氏,早已失寵;一個是裕妃耿氏,為五阿哥弘晝的生母;再一個是熹妃鈕祜祿氏,為四阿哥弘曆的生母,其實並無子女,只是撫養了熱河宮女所生的弘曆而已。這天黎明,當弘晝已被說服,退讓皇位時,住在西六宮之一永壽宮的裕妃,亦已得知出了「大事」,她本人倒並不一定希望成為太后,但永壽宮的首領太監楊三義,卻頗工心計,而且讀過書,頗諳前明掌故,向裕妃獻策,及早遷居乾清宮,先占住太后的身份。
楊三義的這個主意,是由前明的「三案」中得來的靈感。明神宗萬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駕崩;太子於八月初一登極,是為光宗。這光宗是個不肖之子,應該是「苫塊昏迷」之際,竟服用春藥,縱慾無度,以致踐祚不過十日,便支離床褥,不能視朝;又過了半個月,自知不起,要交代後事。
光宗在東宮時,有個寵妾姓李,位號叫作「選侍」。李選侍沒有兒子,但皇長子的生母去世後,由李選侍撫養,因而李選侍得以挾皇長子自重。當光宗在乾清宮病榻前,面諭封李選侍為皇貴妃時,只見帷幕後面伸出來一隻手,一把將十六歲的皇長子拉了進去。不多片刻,皇長子又被推了出來,哭喪著臉向光宗說道:「要封皇后。」
光宗不作聲,後既未立,妃亦未封,一場無結果而散。
到得九月初一,光宗駕崩,大臣們奔往乾清宮「哭臨」,要請嗣君柩前即位,問皇長子在哪裡,沒有一個太監出面應答。這明明是李選侍將皇長子居為奇貨,要談好了條件,才肯放他出來。稍作打聽,果然是李選侍的心腹太監李進忠在搗鬼。
於是給事中楊漣,一面叮囑同事去請首相方從哲及其他大臣;一面排闥直入乾清宮,皇長子出見,而李選侍阻撓如故。幸而光宗有個伴讀的太監王安,設計將皇長子從暖閣中騙了出來。眾人一見,不由分說,擁護皇長子坐上軟轎,直奔文華廳,扶掖登位,三呼萬歲萬歲,那就是年號天啟的熹宗。
熹宗自然不能再入牢籠,由王安保護著,住在慈慶宮。但李選侍盤踞天子正寢的乾清宮,後患無窮。御史左光斗因而上言,說:「內廷之有乾清宮,猶外廷之有皇極殿,唯皇上御天居之,唯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餘嬪妃雖以次進御,遇有大故,即當移置別殿,非但避嫌,亦以別尊卑也。今大行皇帝賓天,李選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儼然居正宮,而嗣君乃居慈慶,不得守几筵、行大禮,名分倒置,臣竊惑之。嗣君春秋十六齡矣!內輔以忠直老成,外輔以公孤卿貳,何慮乏人,尚須乳哺而襁負之哉?倘及今不早斷,借撫養之名,行專制之實,武后之禍,將見於今。」請李選侍即日移宮,遷延數日,畢竟敵不過大臣們的堅持,李選侍終於遷出乾清宮。這就是明末「三案」之一的「移宮」案。
楊三義便是想做李選侍的李進忠,勸裕妃遷入乾清宮暖閣去住,為五阿哥開一條由擷芳殿到乾清宮的路。這一招很厲害,但倒是提醒了莊親王與鄂爾泰,何不制敵機先,將四阿哥的「生母」熹妃搬入乾清宮,是抵制弘皙的一著好棋。
不過,這一來可能會搞成兩面受敵的局勢,倘或裕妃趕來又哭又鬧,連大行皇帝大殮,亦會遭受阻撓。那一來便成了個不了之局,不可不慮。
「我看,」鄂爾泰說,「十六爺,只有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了。」
等問明了何謂「棧道」、何謂「陳倉」以後,莊親王欣然同意,一面密陳嗣皇帝變更迎靈的計劃,一面由治喪處分頭通知王公大臣,說乾清宮几筵鋪設不及,大行皇帝大殮,改在「潛邸」——雍親王府舉行,以便喇嘛唪經,大行皇帝相信喇嘛,潛邸便是供養喇嘛之處。
這個通知送到弘皙那裡,恰好是他跟弘昌、弘升定議之時,他們商量好的步驟是,一到了乾清宮,先包圍莊親王,不承認鄂爾泰獨受顧命,也就是不承認他所奉的遺詔出於大行皇帝的親筆。同時要說出種種理由,證明四阿哥不具備繼承皇位的資格,必要時寧願捧五阿哥,也不能讓四阿哥如願。
這一切都是為了阻撓四阿哥在柩前即位,但照此時的情況來看,大行皇帝大殮,改在「潛邸」舉行,表示四阿哥並沒有打算在柩前即位,因為不出於天子正寢的乾清宮而是親王的私邸,很顯然的,那就是僭竊,名不正、言不順,也不必等他來反對了。
然則,四阿哥的打算是什麼呢?大家都覺得不了解這一點,根本就無從籌劃對策。
既然如此,就只有相機行事了。也有人主張跟五阿哥做一個聯絡,但要聯絡的是什麼?無非談條件,這個條件又怎麼談法?弘皙能夠許他的好處,四阿哥一樣也做得到,而他們畢竟是異母而同父的同胞手足,這一點是弘皙不如四阿哥的,那就註定了聯絡五阿哥這個主張,一定行不通。
話雖是這樣說,五阿哥的意向如何,卻不能不打聽。倘或他亦反對四阿哥,那就正好拉攏在一起。可是五阿哥為莊親王派人邀去以後,一直未回擷芳殿,想來如今是在他生母所住的永壽宮內。這就令人連帶想到裕妃所信任的太監楊三義,弘皙心中一動,認為聯絡此人,也許有點用處。
這裡還在商議,鄂爾泰卻已猛著先鞭,隨才器使,又找到一個得力的人,此人就是曹雪芹稱之為「來爺爺」的來保。他在內務府管的事很多,各宮首領太監,無不熟悉,人緣極好,鄂爾泰是找他從楊三義身上,去使一條釜底抽薪之計。
派蘇拉將楊三義從永壽宮找了來,來保劈頭就問:「聽說你給你主子出了個主意,要讓你主子當皇太后,有這話沒有?」
說這話時,來保是繃著臉的,因而楊三義大吃一驚,太監干預國家大事,曾懸為厲禁,認起真來,腦袋立刻可以搬家。所以他直覺地否認:「哪有這話!來大人是聽誰說的?」
「你別問我是聽誰說的,只說有這回事沒有?」
「沒有!」楊三義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就不提了。」來保說,「算你小子造化,這件事讓我聽見了,我說:別忙!楊三義不是那種人,等我把他找來問一問,問實了再交慎刑司也還不遲。」
一聽交內務府管執法的慎刑司,楊三義臉都嚇黃了,稍想一想才弄清楚,是來保救了他。當下說道:「來大人,要不是你老,我這冤屈可就大了!我給你老道謝。」說著便跪下來磕了個頭。
「起來,起來!我還有話跟你說。」
「是!」楊三義垂手肅立著。
「四阿哥奉遺詔即位,你知道嗎?」
「知道了。」
「如今的皇上,把雍正爺的私財,全賞了五阿哥了,你知道吧?」
「這,」楊三義驚喜交集,「這還不知道。」
「如今你可是知道了。我再跟你說吧,皇上待五阿哥最厚,將來一定還有恩典。只要你安分守己,有你的好日子過。再有一件,裕妃當然要尊封,尊到什麼地步,可就要看裕妃自己了。你如果對你主子赤膽忠心,你就該替你主子好好兒想一想,該當怎麼樣讓皇上心裡舒服,那好處就大了。」
「我請我們主子給熹妃磕頭。」
來保大喜。裕妃如果給熹妃磕頭,便是尊熹妃為皇太后,能做到這一點,四阿哥的皇位就算坐穩了,楊三義自然應該重賞,自己也有擁立的大功。這件事倒非敲釘轉腳,把它弄實在了不可。於是他問:「你辦得到嗎?」
裕妃很老實,對楊三義言聽計從,所以他極有把握地說:「只要我去說,一定行。」
言外之意,裕妃肯不肯自下於熹妃,就憑他一句話了。不過,他這話其實也是白說了的,因為來保決意促成這件事,當然會擔責任許他的好處。
「好吧!咱們做個買賣。」來保的話很率直,「只要你把這件事辦成了,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讓你換頂戴。」
原來宦官亦有品級。楊三義現在的銜名叫「執守侍」,七品,換頂戴,當然是升為六品。說起來不過高了一等,而這一等之差,關係很大,因為宦官之首名為「宮殿監督領侍」,四品,下有五品「宮殿監正侍」二人,六品「宮殿監副侍」六人,通稱四品總管、五品總管、六品副總管,總共九個人。這九個人是「敬事房」的首腦,合稱為「九堂總管」,所有太監的升降賞罰,一切大事,都是「九堂總管」商量著辦。所以楊三義雖只升了一等,卻好比大臣派在軍機處行走那樣,從此開始掌權了。
楊三義當然樂於做這筆「買賣」,而且也說動了裕妃,可是熹妃卻並沒有在「雍親王府」露面,當大行皇帝大殮時,她正在「移宮」,由東六宮的景仁宮,向西跨過東一長街,進龍光門,越昭仁殿,遷入乾清宮暖閣,不過一個時辰,便已安頓得妥妥帖帖。
大行皇帝大殮時,王公大臣畢集,既未宣示在柩前即位,理親王弘皙亦就無隙可乘,如果想借題發揮,鬧他一場,便是對大行皇帝的大不敬,在理上站不住腳,便先輸了一著;及至回到擷芳殿,聽說熹妃已遷入乾清宮東暖閣,以中宮自居,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想找親信堂弟兄來商量,無奈宮門已經下鑰,而且戒備森嚴,豐盛額親自帶著人各處巡邏,到得子時一過,東華門開,他就在那裡坐鎮,出入盤查得格外嚴緊。
這時在地安門外,柏林寺西面的「雍親王府」,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但肅靜無嘩,除了停靈的永佑殿中,執事的內務府官員和太監,有事偶爾低語以外,只有東花園還有人聲。
東花園的正屋叫太和齋,齋西穿過假山,有個院落叫海棠院,受顧命的兩王兩相,正在這海棠院中徹夜密商,如何打開僵局。
為了避免決裂,原是有意要造成一個混沌的局面,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如果天明以後,仍未宣示遺詔,不明大位誰屬,那一來流言四起,人心浮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因此,莊、果兩王,鄂、張兩相一致同意,下一天上午就得移靈入乾清宮,宣示遺詔,奉嗣皇帝柩前即位,但對弘皙在那時要爭皇位,如何應付,即有不同的看法。
四個人是四種態度,莊親王認為事先無法預定對策,只有臨時相機應付;果親王則主張採取壓制的手段;而鄂爾泰與果親王正好相反,力主事先疏通;張廷玉的心思讓人猜不透,始終一言不發。
「衡臣,」莊親王是第三次發問了,「你的意思怎麼樣?」
「先帝棄天下,實在太匆促了!」張廷玉有些答非所問似的。
「原是太匆促了,才留下來這麼一個難題。」莊親王接口說道,「咱們受恩深重,無論如何得想法子了大行的心愿。」
「若論大行的心愿,可就難說了。」
張廷玉的筆下極快,說話很慢,這句答語,幾乎一字一句,而且聲音很輕,顯得有氣無力,可是話中所發出來的震撼的力量,連在別室的方觀承都感覺到了。
悄悄換了個位子,自側面向內窺望,只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張廷玉臉上,是在等他對他自己的話,做進一步解釋的模樣。
然而張廷玉卻不作聲,低著頭從一個軟皮盒中,捻了一撮旱菸,裝入他那支方竹牙嘴的短旱菸袋中,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在躊躇,還是故作閒豫。
「衡臣,」莊親王催促著問,「莫非大行意中,別有所屬?」
聽得這話,方觀承大吃一驚,但旋即自我警惕,收攝心神,屏息側耳,聽張廷玉答說:「不是別有所屬,而是意無專屬。」
「那麼,」鄂爾泰立即以微帶質詢的語氣說,「這道遺詔,不是大行的親筆嗎?」
「是,是大行的親筆。可是,當初正大光明匾額所尊藏的手詔,不也是大行的親筆嗎?」
張廷玉的意思是在說,當初尊藏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的朱筆,曾經取消,那麼眼前所見的遺詔,自然也做不得准。推理雖是如此,鄂爾泰卻絕不能同意。
「是何言歟!」他聲音中有些憤激,「我面承末命,難道還做不得准?」
「此所以,」張廷玉的聲音依然緩慢而平靜,「我一直不開口。」
「毅庵,」莊親王勸道,「請你不要激動!咱們平心靜氣商量,總要四個人的意見一致了,乾坤才能大定。」
最後的一句話,落入方觀承耳中,憬然有悟。內室的兩王兩相,與大行皇帝蹤跡最密的是張廷玉;若談大行皇帝的心事,或者率直地說,是心裡的秘密,了解之深,亦莫如張廷玉。大行皇帝當年為自己辯護的上諭,包括洋洋灑灑的那篇《大義覺迷錄》在內,都出於張廷玉的手筆,大行皇帝常說:「只有張廷玉述旨,每一句都是我心裡要說的話。」這是朝中盡人皆知的事實,因此,張廷玉說大行皇帝對誰來繼承皇位,意無專屬,這不利於嗣皇帝,而有助於弘皙的爭位,就不言可知了。
轉念到此,憂心忡忡,稍為考慮了一下,悄悄起身出了海棠院,繞迴廊出一道角門,有一座畫舫式的精舍,窗紙上映出一條頎長的身影,一望便知是嗣皇帝。
「方老爺,」有個護衛迎上來低聲問,「有事嗎?」
「我要見皇上。」
「是!我先進去回。」
很快地,方觀承被引入「畫舫」,進門平視,不見人影,一低頭才發現嗣皇帝一身縞素,席地而坐,他面前是一張長方花梨木矮几,白銀燭台之外,有筆硯、有素箋,嗣皇帝正拈著筆抬頭目迎。
「這裡、這裡!」嗣皇帝不等方觀承下跪,便連連以手輕擊矮几一端,示意他接席。
方觀承彎著腰疾趨數步,在嗣皇帝指定的地方跪了下來。他的身材短小,雖然挺腰長跪,仍須仰著臉方能跟頎長壯碩的嗣皇帝的視線相接。
「怎麼樣?」嗣皇帝先開口問。
「張廷玉語言曖昧。」方觀承低聲答說,「皇上宜乎先有表示。」
措辭含蓄,而意思是很明白的,勸嗣皇帝示惠收買張廷玉。嗣皇帝此時別無選擇,所躊躇的是,要用怎麼樣的方式、示怎麼樣的惠,才能讓張廷玉領情而必有所報。
想了一下,沒有好辦法,嗣皇帝便將放下的筆又拈了起來說:「好吧,你說該怎麼寫。」
向來只有皇帝發言,近臣筆錄,名為「述旨」。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方觀承自不免深感惶恐,當即雙手撐地,低著頭說:「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擬。」
「不要緊!你儘管說。」嗣皇帝又說,「你我今日,何分彼此?」
說到這樣的話,方觀承如果還是知而不言,那也就根本不必有此一行了。於是他想了一下說:「張廷玉曾經跟幾個極親近的人說過,皇上,喔,大行皇帝曾許了他,萬年以後,配享太廟。」
「噢——」嗣皇帝很注意地問說,「有過這樣的話嗎?」
「大行皇帝是否有此一諭,臣不敢妄測,不過張廷玉的話,是臣親耳得聞。」
嗣皇帝不作聲,默默地在估量這件事。從來只有開國功臣,配享太廟。自入關以來,八九十年之間,只有平三藩的第一功臣圖海與怡賢親王允祥配享太廟。如果大行皇帝對張廷玉曾以此相許,無異表示張廷玉有安邦定國之功,這一場大功不是出生入死的汗馬之勞,那麼是什麼呢?倘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何詞以對?
轉念到此,嗣皇帝便即答說:「大行皇帝不會給他這個恩典的,沒有道理嘛!」
方觀承想了一下,低頭答說:「張廷玉這話,不是臣一個人聽見過。」
既非方觀承一人所聞,便知張廷玉的這話,不止說過一遍,嗣皇帝考慮又考慮,深感困惑,必得向方觀承問計了。
「大行皇帝是不是說過這話,不得而知。不過,張廷玉對這件事很認真,是看得出來的,你說,是嗎?」
「皇上聖明。」
「那麼,你的意思呢?」嗣皇帝問,「你說我該怎麼辦?」
於是君臣密商,定了幾個步驟,是連輔政四大臣都不能透露的,眼前所能透露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是皇帝用藍筆寫一道既不像上諭又不像信的文件,道是皇考當年曾經垂諭:鄂爾泰志秉忠貞,才優經濟;張廷玉家有厚德,記注存誠,將來當配享太廟。此事應否寫入遺詔,希望輔政四王大臣商酌。
顯然地,這是告訴張廷玉,他的願望只有皇位照遺詔處理才能達成,如有擁立弘皙之心,則大行皇帝並未向弘皙說過許鄂張配享的話,遺詔又何能擅自增入?這一來節外生枝,變成自貽伊戚了。
第二件事,由方觀承面陳莊親王,說嗣皇帝想召朱軾來京,這朱軾是江西高安人,康熙三十三年的翰林,頗得先帝的賞識,雍正元年丁憂服滿後,以吏部尚書銜入值南書房,並以懋勤殿為書房,命四阿哥行拜師禮,當面稱之為「朱先生」,在他人面前亦稱之為「可亭先生」。師弟之間,感情一向深厚。
朱軾在雍正三年入閣,頭銜是文華殿大學士;到得雍正七年,內閣除了康熙三十八年便已拜相的馬齊以外,次輔便是朱軾,然後才是張廷玉、尹泰、鄂爾泰;不過朱軾此時是在杭州,他早在康熙五十八年,便任浙江巡撫,對修理海塘,十分切實;雍正年間,每遇浙江塘工,都必得聽他的意見;這年七月,決定大規模改築海塘,朱軾自告奮勇,願往經理工事,優詔嘉許,並有特旨,督撫及管理塘工諸大臣,都聽朱軾節制。
「朱中堂剛到杭州,塘工還沒有動手,是不是過一陣子再把他找回來呢?」莊親王問張廷玉、鄂爾泰,「兩位以為如何?」
莊親王是故意做此徵詢,他很了解嗣皇帝的心情,朱軾科名比張廷玉早,入閣資格亦比張廷玉來得深,尤其是翰林前後輩的規矩最嚴不過,嗣皇帝特召朱軾,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應付張廷玉。倘或廷玉有異心,也只有朱軾能壓得住他。
因為如此,莊親王有意這樣說,要看看張廷玉是何態度——莊親王愛護嗣皇帝,不希望張廷玉對嗣皇帝心生芥蒂,如果張廷玉不贊成此舉,他就要見機而做了。
「朱中堂身為元輔,受恩深重,理當星夜奔喪;就不召,他也應該來的。」
意思是大可不必發「廷寄」。莊親王無以為答,而方觀承卻很機警,當即說了句:「哀詔非一時可到。」
張廷玉不作聲,莊親王便即說道:「那就特召吧!」
「是!」方觀承又問,「兩位中堂,將來配享,寫入遺詔的事,應該如何回奏?」
「這話,」張廷玉看著鄂爾泰微笑,「我跟鄂中堂就不便贊一詞了。」
「寫上,寫上。」莊親王又說,「用『明發』。」
所謂用「明發」,即是上諭由內閣發抄,使得內外皆知。嗣皇帝雖未即位,但以「諭輔政大臣」的名義,公然發布這一道上諭,等於確定了嗣皇帝的地位,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張廷玉別無表示,亦就等於放棄了擁立弘皙的想法。
只要張廷玉肯合作,就好談了。本來談得已很接近,各人不論心目中傾向的是誰,而有一點「詢謀僉同」,就是決不能再鬧家醜!皇家之丑,通國皆知,還不僅是丟面子的事,動搖民心,會造成大亂。十三年前的骨肉相殘,因為聖祖的深仁厚澤,總算沒有鬧出亂子來,但大行皇帝這十三年,結了不少冤家,光是親貴之中,就很有人唯恐天下不亂的,如果再鬧家醜,不知道會有什麼不測之禍發生。
因此,改變了態度的張廷玉,主張不論怎麼樣也要安撫弘皙。「先帝當年說過,一旦定了中意的人,他一定會把幾位阿哥找來,當面開示,何以選中此人的緣由,不想先帝棄天下如此之遽,以致無法躬自踐諾。」他停了一下又說,「就算理親王不是心懷委屈,為臣下者,亦應該仰體先帝補過親親的苦心,化戾氣為祥和,以慰在天之靈。」
「補過」二字說得很直,也很重。但沒有人能駁他,說大行皇帝不會說這樣的話,因為大行皇帝心裡要說的話,誰也沒有他知道得多。而況補過以外,還有「親親」,還有「化戾氣為祥和」,這些都不能說他不是正論。
兩王與鄂爾泰都明白,張廷玉的意思是,只要弘皙不鬧,任何條件都可以接受,這似乎太遷就了些,然而看樣子怕非依他的主張不可。
「怎麼樣?」莊親王問鄂爾泰。
鄂爾泰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我完全贊成衡臣的話。」
「既然如此,就照衡臣的話去做。」莊親王說道,「我想請你們兩位跟理王去談,我們兄弟倆暫不出面,好有個緩衝的餘地,兩位看如何?」
「義不容辭。」鄂爾泰答說,「不過,咱們先得做個估計,理王會怎麼說,如果有條件,這個條件是什麼。」
「如今亦無從估計,只能臨事斟酌。」張廷玉說,「好在兩位王爺暫不出面,如果理王有條件,而是我們不能做主的,再向兩位王爺請教,也還不遲。」
「說得一點不錯!我隨時等消息。」莊親王連連點頭,「若有為難之處,咱們商量著辦。」
於是鄂爾泰與張廷玉計議,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跟弘皙談判。這時已是子末丑初,東華門已經開了,鄂爾泰主張即刻入宮,直接到擷芳殿去面談。
「也好!」張廷玉說,「既然決定如此辦,事情早了早好。」
06
進東華門,繞道文華殿,東北有三道橫跨御河廳的石橋,橋北三座綠瓦的殿宇,便是皇子所居的南三所,中間一座題名擷芳殿,即是弘皙的住處。殿門未啟,但牆內燈光,不止一處,想來弘皙已起身了。
其實,不是弘皙已經起身,而是根本不曾歸寢,與弘昌計議了大半夜,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結論,決不善罷甘休,而且開了一張名單,凡是曾遭大行皇帝譴責,在眼前不得意的親貴大臣,都要派專人去聯絡。就在這時候,聽說張、鄂二人,相偕來訪,這在弘皙多少是感到意外的,不過他們的來意是很明白的,來做說客。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弘昌說道,「咱們得好好兒琢磨琢磨,定個宗旨出來,才能應付得了那兩個老狐狸。」
「不!」弘皙覺得有一點必須提出糾正,「張衡臣一向對我不錯。」
「既然如此,口氣不妨更硬一點兒。」
於是弘皙交代護衛,延納兩相,道是他剛起身,須得稍待,方能相見。這樣,他跟弘昌便可從從容容地商議了。
看到弘昌陪著弘皙一起出見,為張、鄂二人始料所不及。此人蠻橫驕奢,素為怡王所不喜,他之擁護弘皙,固由臭味相投,但主要的,還是因為以長子而未能襲爵,胸中一股怨氣不出,久而久之化成痞塊,脾氣越發乖謬,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果然,一開口就讓人窘於應答,「兩位是來迎駕的吧?」他說。
張廷玉木然無語,鄂爾泰卻有急智,答一句:「是來勸駕的。」
「勸誰?」
「王爺。」鄂爾泰趕緊又說,「還有貝子。」
「與我何干?」弘昌笑道,「自然來勸王爺的。」
「怎麼說,與貝子不相干?想當年怡賢親王輔佐先帝,盡忠竭力,先帝酬答怡王,亦可說至矣盡矣,一王不足,又封一王,還常勸怡王,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可看開些。其實呢,怡王的子孫,先帝無不關切,前一陣子還提起,說到了該加封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把怡王的老大的名字,開在前面。貝子,光憑這一點,你就該仰體先帝的德意,遵奉遺詔,以慰在天之靈。」
弘昌不作聲。動之以情,不免想起往事。他在雍正元年就被封為貝子,原有讓他襲爵之意,以後事與願違,怪不到大行皇帝身上。倒是大行常勸他父親的話,讓他少受了好些責罰,而況還有打算將他晉封為貝勒的一番好意。轉念到此,不由得就減低了對嗣皇帝的敵意。但既來助陣,其勢不容他保持緘默,想起弘皙說張廷玉一向對他不錯的話,便即說道:「衡臣,你應該替王爺說幾句公道話吧!」
「唉!都只怪先帝走得太急了些!」張廷玉又嘆一口氣,低著頭,不勝黯然似的。
「唯其走得太急了,才更要你們兩位說公道話。」弘皙突然問道,「衡臣,你是哪年回京的?」
「雍正九年。」
「雍正七年夏天的事,你總聽說過吧?」
鄂爾泰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卻故作不知,「王爺指的是哪件事?」他問。
「指宮中鬧鬼——」話一出口,弘皙才發覺措辭太不妥,所鬧的「鬼」,便是他的父親胤礽,別人可以說「鬧鬼」,他不能說,所以改口說道,「先王在宮中顯靈,大行許了好些心愿,病才能好。那些心愿是什麼,你當然知道。今日天下,等於過河拆橋。」他厲聲說道,「人好欺,鬼神難欺!」
見他這種獰厲的態度與語氣,鄂爾泰心裡難過極了。先帝風裁峻肅,持禮特苛,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走錯一步、說錯一句,否則就可能有不測之禍。如今一口氣不來,撒手塵寰,便居然有人敢於如此肆無忌憚地大加謗訕,而拿他毫無辦法。看來帝王將相,無不是「一旦無常萬事休」!想想人生真是乏味。
這時張廷玉開口了,「王爺,你有點誤會了。根本談不到欺人、欺鬼神的話,先帝當時只說四阿哥、五阿哥跟王爺都有繼承大位的資格,並沒有說,大位一定會傳給王爺。」他停了一下又說,「總之,如今相忍為國最要緊。」
「相忍為國,不錯,是非可得分明,真相更不可不推求。大行皇帝說過,一旦有了結果,要把何以傳位給某人的原因,說得明明白白,讓大家心服口服。可是,現在的局面,你說能讓人心服嗎?」
「這就是我所說的,只怪先帝走得太急,竟來不及辦這件事。」
「這話不對,既有所謂遺詔,那就是早已定了主意。既定了主意,又何以不說明白?」
詞鋒很犀利,張廷玉只好這樣說:「想來先帝雖寫了手詔,心裡仍在推敲。」
「既然如此,就是未定之局。既是未定之局,我就不能承認四阿哥得了皇位。」
「國不可一日無君。」鄂爾泰抗聲說道,「請王爺以社稷蒼生為重。」
從「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句話中,弘皙已知四阿哥弘曆將在這天接位。冷眼旁觀,一向待他不錯的張廷玉,似乎有勁沒處使,幫不上什麼忙,而弘昌為鄂爾泰一勸,亦有泄氣的模樣,「死黨」如此,其他可想。看來只有使出最後一招來了。
這最後一招便是「發橫」。
也是他跟弘昌計議到後來,一致同意的態度,就算攔不住弘曆得位,可也不能讓他安安穩穩、舒舒服服稱帝。於是他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是你們的事,忍得下去忍不下去,是我的事。我早已什麼都豁出去了,倒要等著看他是不是雍正的跨灶之子?」
鄂爾泰、張廷玉相顧失色。弘皙已公然表明要造反了!用年號來稱大行皇帝,充滿了輕蔑的敵意;而「跨灶之子」那句話,又無異對四阿哥挑釁,看他敢不敢像他父親那樣「弒兄屠弟」。
鄂爾泰暗中思忖,就憑弘皙這幾句話,將來恐怕已難免有殺身之禍。因而向張廷玉以眼色示意,此事決不可泄露,張廷玉也是一樣的想法,微微頷首,報以默契。
「王爺,」鄂爾泰以極誠懇的語氣說,「退一步天地皆寬。王爺今天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安富尊榮,何求不得?且不說『知足常樂』古人垂誠,只說本朝兩位親王的明智,就很值得王爺取法。」
鄂爾泰所舉的兩親王,一個是禮烈親王代善,他是太祖的次子而早已居長,佐父創業,戰功彪炳。太祖遺命「四大四小,八貝勒共治」,禮親王代善稱號「大貝勒」,名正言順,應為領袖,可是他卻擁戴胞弟「四貝勒」皇太極稱帝,便是太宗。而太宗酬答擁戴之功,亦頗優渥,一門之王,列帝皆另眼相看。
再一個是安和親王岳樂,他是太宗之兄饒余親王阿巴泰之子,襲封后改號安親王。順治十八年,世祖二十四歲,但以自有知識開始,便飽嘗世味。十幾年中,國事、家事、婚姻、愛情,變幻莫測,勘破無常,只有佛門中無榮無辱,為至樂之地,因而決心行遁,親自為太監吳良輔祝髮,打算帶往五台山去做伴當。想到天下未定,更賴長君,在他的許多兄弟中,選中了安親王岳樂,堪當大任。哪知「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忽然出痘,自得病至大漸,不過幾天工夫,自知不起時,召學士王熙草遺詔,傳位岳樂。可是孝莊太后與她的「教父」德國人湯若望定策,皇位仍舊傳子,選中的是皇三子玄燁,因為他已經出過痘了,那就是在位六十一年的聖祖。當即位之初,由安親王領頭,率諸王貝勒在大光明殿設誓,共保幼主。聖祖在日,對安親王始終敬禮不衰,就是為了酬報他的謙讓擁護之德。
「吳泰伯讓國,史冊流芳,義名千古,王爺莫非就沒有見賢思齊之心?」鄂爾泰又說,「再拿禮烈親王跟安和親王的懿行來看,真正是功在主稷,如果不是太宗、聖祖在位,大清朝哪有今天?」
這話使得弘皙大不服氣,「毅庵,」他提出質問,「你以為四阿哥可比太宗文皇帝、聖祖仁皇帝?莫非我就不如他?何以見得我如果退讓,就是社稷蒼生之福,否則就要為禍天下?其中是何道理,倒請你開導開導!」
「王爺,你千萬不能誤會……」
鄂爾泰原是打算發揮他說理細入毫芒的長才,一步一步勸得弘皙回心轉意,不想他提出來這麼尖銳的疑問,倘無利害關係明明白白地答覆,不足以折服弘皙。因而考慮,是不是要提出平郡王來?
平郡王福彭跟四阿哥之親密,是宮中盡人皆知的事。
福彭以親藩綰兵符,佩著「定邊大將軍」的金印,征討大清朝開國以來最強悍的一個「叛逆」準噶爾,目前採取以戰迫和的方略,正當緊要關頭。如果大行皇帝的哀詔到達前方,「大將軍王」得知接位的不是四阿哥,且不說有何勒兵觀變的舉動,光是由於失望泄氣之故,以致士氣消沉,所關不細;何況復位苗疆,肩負重任的張廣泗,出身鑲紅旗漢軍的張廣泗,亦唯「旗主」平郡王福彭之命是聽,倘或福彭不服新主,勢必也會影響苗疆事務。
這個說法很有力,可是會傷害福彭與張廣泗,目前不妨用另一個說法,便是大行皇帝對四阿哥的嫡子永璉的期望。
等他將「瑚璉之器」的這番道理講完,弘皙冷笑道:「哼!又是個為子擇父的說法。」
這個諷刺很尖刻,但可不必理睬,不想好久沒有開口的弘昌問出一句話來:「永璉雖已出過痘了,可是到底只有六歲,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呢?」
這一下提醒了弘皙,隨即很率直地問道:「永璉未成年就死了呢?」
鄂爾泰瞠目不知所答,只好轉臉去看張廷玉,希望他能為他解除窘境,而張廷玉卻故意避開他的視線,默無一言。
鄂爾泰無奈,唯有反問:「王爺說,應該怎麼辦?」
弘皙的神情顯得很深沉,在三雙眼睛環視之下終於開口。「我可以讓步。」他說,「如果永璉真的是『瑚璉之器』,讓他一直當皇上;但如永璉夭折了,他就沒有再當皇上的資格。那時候,他要讓位給我。」
鄂爾泰倒抽一口冷氣,直截了當地說:「王爺這個條件,我不敢贊一詞。」
「我知道,誰也沒有辦法替他做主,要他自己願意才行。不過,我還有一個附帶條件,他答應了,還得莊親王、果親王罰誓作保。」
「是!」鄂爾泰答應著,轉過臉去,低聲問張廷玉,「如何?」
「誠如尊論,此事非我輩所能贊一詞,唯有據實復命而已。」
據實向兩王復命以後,果親王率直表示:「我不能作這個保!我也不能罰誓,憑什麼?」
莊親王跟他的想法大致相同,從古以來,從沒有人作過這樣保,這樣的保也是根本無法實現的!人有旦夕禍福,何況是個六歲的童子,一場驚風,或者遭遇不測的意外,隨時可以要了他的小命,那時能向嗣皇帝去說「你該退位了,該讓理親王來當皇上」嗎?
不過他不願像果親王那樣做決絕的表示,因為這一來便無轉圜的餘地,當即勸道:「你先別忙!咱們先跟他談談去。」
「他」是指嗣皇帝,等見了面,細說經過,嗣皇帝的表情,居然是平靜的,他問:「兩位叔叔看呢?該怎麼辦?」
果親王搶著要開口,莊親王急忙做手勢阻攔,然後低聲答道:「如果不罰誓,倒可以許他。」
顯然的,這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履行保證責任的打算。
本意是與嗣皇帝的想法相同的,只要皇位到了手了,誰也奈何我不得。可是不設誓,弘皙能相信嗎?
他說不出勸莊王姑且設誓騙一騙弘皙的話,決定自己來下手,「我是有誠意的。」他說,「請兩位叔叔,只做保人,我自己來罰誓。而且……」他又格外加重了語氣,「我也不相信永璉會夭折,人定可以勝天,何況是在我身邊的兒子,多加幾分小心不就行了嗎?」
「好!」莊親王答說,「我再讓他們倆去交涉。」
於是張、鄂二人再次進宮,到擷芳殿去見弘皙。很委婉地說明來意,弘皙一口拒絕:「不行!我不相信他的話。」
語氣很堅決,點水潑不進去,不過鄂爾泰還是有了一點成就,勸得弘皙做了一個讓步,不必兩王都保,只莊親王一個人設誓就行了。
這一下關鍵就在莊親王一個人身上了。他反覆考慮,久久下不得決心,嗣皇帝當然不便催促,只不斷旁敲側擊地表示,即令罰了誓,也絕不會應誓,因為永璉長大成人,或者年過四十的弘皙,大限一到,這個誓自然而然就不生作用了。
其時已經大天白亮,乾清宮的几筵已經鋪設完成,只等移靈入宮,柩前即位,天下便可大定,而未得莊親王一言,大家都只有焦灼地等待。這股無形的壓力很大,莊親王終於承受不住,狠一狠心說:「好吧!我發誓作保。」
出人意料的是,弘皙反而又讓步了;有人勸他,做得已經過分了,只要莊親王肯作保,不必再讓他罰什麼誓。這樣放寬一步,莊親王領了情,反而更有利。弘皙覺得這個見解很高明,決定接受。
不過話說得很明白,只要永璉在二十歲以前去世,嗣皇帝便應禪位於弘皙,當然其中應該有一段緩衝時間,這個時間頗費交涉。嗣皇帝認為應該要兩年,才能將他主持的大政,一一完成;弘皙則認為有半年工夫,盡夠做個結束了。往返磋商的結果,採取折中辦法,定為一年。
於是大行皇帝梓宮,正式移入乾清宮,嗣皇帝柩前接位,截辮成服,躄踴舉哀,乾清宮中哭聲震天。但聽得出來,乾號的居多;看得出來,缺少一副急淚的也很多。
嗣皇帝接位後的第一件事是,宣布年號定為「乾隆」。很明白地,他必須「乾運興隆」,皇帝才能一直做下去。
第二件事是,傳大行皇帝遺命,以莊親王、果親王、鄂爾泰、張廷玉為「輔政王大臣」,同時面諭:鄂、張將來配享太廟一事,寫入哀詔。
第三件事是,尊生母熹妃為皇太后,然後傳皇太后懿旨,以嗣皇帝福晉富察氏為皇后。
第四件事是,宣布聖祖諸子,分屬尊親,除大朝儀外,平時相見,免予跪拜。
第五件事是,傳皇太后懿旨,和親王生母裕妃,尊封為皇考貴妃。
第六件事是,莊親王、果親王、理親王賜食雙俸。
第七件事是,貝子弘昌晉封為貝勒。
第八件事是,命總管內務府大臣來保,嚴厲告誡太監,凡外廷發生的各種事件,切切不准到后妃各宮去胡言亂語,否則立即杖責,發往吉林、黑龍江當苦差。
第九件事是,派人嚴密監視在西苑助大行皇帝修煉的道士,還有嗣皇帝深惡痛絕的國師文覺。
這監視的任務,是交給一個叫莽鵠立的內務府大臣去辦。他是蒙古人,善畫工筆人物,善於寫真。雍正即位後,檢點內府所藏書畫文玩;康熙一朝,物阜民豐,在位六十一年,南巡六次,臣民進獻,藩屬朝貢,什麼奇珍異寶都有,卻就是少一幅逼真的聖祖御容。恰好莽鵠立進京述職,先帝想起他丹青墨妙,當時便說了這樁憾事,命他「默寫進呈」。
莽鵠立做過蘇州滸墅關的監督,習聞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所寫的「吳門畫工」那段故事,這個畫工姓朱,他的畫與眾不同,專以繪製「喜容」為業。所謂「喜容」就是祖先神像,除夕迎神掛出來,朝夕上祭,到正月十七日送神,方始收起。江南在慎終追遠上,最重此事,只要是小康之家,都必得為亡父留下這麼一幅「喜容」,以便除夕迎回家來過年。當然,有的是生前早已預備好的,有的卻是到了一命嗚呼時才想起這件事,趕緊要找「朱司務」來,請他對著死者描容。
死者的形象,大致不會好看,所以江南婦女,對討厭的人,動輒以「死相」相訾。這朱司務的本事,便是能將死相畫得不討厭,而且跟死者生前非常相像,因而聲名大噪,遇到鬧瘟疫的年頭,真有應接不暇之勢。
朱司務平生無他好,只喜歡扶乩,最崇信呂純陽。久而久之,自己總以為「誠則靈」,必有一天能遇到遊戲人間的呂洞賓,自從動了這個念頭,就專門在風塵中物色。可是三五年過去,一無所遇。
這年是順治十五年,朱司務有一天郊遊,在一座荒涼的古剎中,發現乞兒們在聚飲,雖是冷炙殘羹,而意興比誰都豪,其中有個長了三綹黑鬍子的中年人,一對眼睛,晶光四射,看在朱司務眼睛裡,心中一動,毫不遲疑地踏上前去,雙膝跪倒,口中說道:「終於讓我遇見仙人了。」
乞兒們大笑,說來了個瘋子,朱司務卻絲毫不氣餒,認定他面前的人就是呂純陽。
糾纏不已,那「呂純陽」有些不耐煩了,瞪著眼說:「好吧,就算我是呂純陽,你拿我怎麼樣?」
「我豈敢對仙人無禮,只望賜我一粒長生不老的丹藥。」
乞兒們又是大笑,但那「呂純陽」卻不笑,招招手喚他到一邊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所在,晚上見吧!」
朱司務正想問明,晚上在何處會面,哪知眼睛一眨,人影已杳,遍尋不見,既驚且喜,亦不免悵惘,自以為已失之交臂,不免怏怏而歸。
當然,晚上見面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入夜燈下獨坐,到四更天還是消息沉沉,正當神困思倦,欲尋好夢之際,仙人來了。朱司務精神大振,伏地磕頭,起身瞻仰仙姿,恰如乩壇上所畫的「純陽真人像」,頭戴方巾、身穿海青、足下雲霓、腰系朱紅絲絛、背上斜插一把伏魔寶劍,一張白淨的長隆臉,三綹黑須,根根見肉,好一派仙風道骨。
「這也是我小子一片虔誠,感動得神仙下降。如今可是再不能放真人走了!」說著朱司務便拉住了「呂仙」的衣服。
「你打算要怎麼樣呢?」
「求真人收了我,我替真人背藥箱。」
「你骨相太濁!」那「呂仙」沉吟了一會說,「這樣吧!我替你引見一個人吧!」
說完,大袖一揚,但聞異香滿室,一朵祥雲,冉冉而降。雲中一位麗人,年可三十許,宮妝高髻,儀態萬方,令人不敢逼視,卻又非看不可。
「這位是董娘娘!你看仔細了。」
既然呂仙吩咐,朱司務便肆無忌憚地飽看了。那「董娘娘」怡然含笑,只覺喜氣迎人,令人愛慕不已。他心裡在想,若得與這位董娘娘共度一宵,便死也值得。
念頭尚未轉完,忽然黑乎乎一物,當頭飛到,接著聽得「吧嗒」一聲,他臉上重重地挨了一下,趕緊舉手護痛時,手中多了一本書,是他的畫冊。愕然抬眼,發覺「董娘娘」掩口莞爾,呂仙臉色不悅,才明白心動神知,那一擊是懲罰他的綺念。
驚悚之下,自然收攝心神,「呂仙」問道:「董娘娘的面貌,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朱司務恭恭敬敬地回答。
「真的?」
「真的。」
於是「呂仙」又是一揮袖,「董娘娘」倏然而滅,「記住了董娘娘的面貌,日後自有用處。」那「呂仙」一面走,一面說。
朱司務急忙搶上前去,想問他是何用處,不道腳下一絆,一頭栽了出去——這一栽,復回塵世,原來是南柯一夢。
定定神回憶夢境,歷歷如見,毫髮分明,當下挑燈鋪紙將「董娘娘」的面貌服飾,細細地都畫了下來。這幅像畫得很得意,卻不知有何用處,姑且擱在畫箱中再說。
過了兩年,朱司務動了遊興,由陸路北上,一直到京,正逢皇貴妃董鄂氏病歿——原來這董鄂氏便是冒辟疆的愛姬董小宛,為多爾袞部下所擄,輾轉入宮,作為內大臣鄂碩之女,改了個董鄂氏的滿洲姓,被冊封為皇貴妃,正就是朱司務夢中的「董娘娘」。
這皇貴妃董鄂氏,賢德非凡,順治皇帝與她生前雖已分床,死後卻要同穴,追尊為「端敬皇后」,議諡加到十字之多。不道揚州「瘦馬」中出了個崇禎的田貴妃,二十年後秦淮「舊院」中,更出了個皇后,無不詫為奇事。更奇的是,順治皇帝為端敬皇后治喪,連身歷前明隆慶、萬曆、泰昌、天啟、崇禎五朝,上百歲的耆老,都道是聞所未聞。
這端敬皇后是火葬的,黃泉之下要人服侍,於是三十名宮女、太監殉葬,也要有地方住,於是盛飾奇珍異寶的一座精舍,付之一炬。這是滿洲貴族喪葬中的「大丟紙」,還有「小丟紙」,端敬皇后眠御之物,亦盡皆焚化,桂圓大的東珠、拇指大的紅藍寶石,霎時間都在「嗶嗶剝剝」的爆聲和五色火焰中化成灰了。
但是,順治皇帝卻還有一樁莫大的憾事,端敬皇后並未留下一張畫像。
於是召集專工人物負盛名的畫家、畫工,由端敬皇后生前所住的承乾宮中的太監、宮女,細細形容「娘娘」的儀容,但畫來畫去總覺得不像。這也是當時的一段大新聞,朱司務當然也聽到了,有人告訴她這「娘娘」的來歷,朱司務恍然大悟,原來呂祖所說的「日後自有用處」,應在今日。
當下走門路托蘇州府吳江縣人,提倡「十不降」,而新近奉敕,根據「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作傳的「金中堂」金三俊,將他當年所畫的「董娘娘像」上呈御前。順治皇帝驚喜莫名,傳示六宮,亦個個都以為音容宛在。這一下,朱司務自然要膺上賞了。
賞的是「奉特旨授為內閣中書」。這個官兒七品,七品官中神氣的很多,至不濟當個縣令,也有「滅門」的威風,但論真正有權,在前朝是手握尚方寶劍、「代天巡方」的巡按御史,此時卻是參與機務的內閣中書。在他人求之不得的美官,朱司務辭掉了,理由是「不懂怎麼做官」。金三俊很委婉為他轉奏了不求貴求富的本意,順治皇帝很慷慨地改賞了一萬兩銀子。
於是一夕之間,朱司務聲名大噪。那些滿洲的王公大臣,想到祖先追隨太祖、太宗創業,立下汗馬功勞,蔭覆子孫,才得有今日的富貴,慎終追遠,都要請朱司務畫一幅神像。他是畫慣了「喜容」的,平生「閱人」以萬數,最氣派的「同」字臉、麵團團的「田」字臉、削尖了腦袋的「由」字臉、尖下巴的「甲」字臉、棗核一般的「申」字臉,各有特徵,爛熟胸中,再參以相法上的什麼鼠形、蛇形,根據各人子孫的追敘,神而明之,無不酷肖。不過半年工夫,潤筆所入,已是一輩子吃著不盡了。
莽鵠立記起這個在蘇州聽來的故事,心想,這是個得蒙「特達之知」的大好機會,因而潛心默寫,又虛心向人求教,易稿數次,方始上呈。果然,雍正皇帝一見,珠淚雙雙,不負莽鵠立的一片苦心。
他還當過封疆大吏,放到陝西去當巡撫,辦糧台貽誤軍需,為寧遠大將軍岳鍾琪所劾,若在他人,必遭嚴譴,但莽鵠立聖眷方隆,調回京當正藍旗都統,兼理藩院侍郎,專跟蒙古王公及西藏喇嘛打交道;不久又兼了內務府的差使,那就不但喇嘛,江西、湖廣請來的道士,不知是《明史・佞幸》傳中邵元節、陶炳文第幾代的徒孫,會畫符、懂修煉的王定乾等人,亦歸他照料了。
雍正皇帝對莽鵠立的第一次酬勞是,簡放長蘆鹽政。鹽差是天下肥缺,兩淮第一,天津的長蘆第二。莽鵠立在天津,亦如曹寅之在江寧一樣,無所不管,大至天津衛改制、督造水師戰船;小至搜求秘方——說起來這也不是小事,世宗曾訪求見血封喉的毒藥,而這毒藥是用來製造弩箭,在征營的軍務中,非常管用。
說照料這班方士在西苑西北角一帶修煉,倒不如說照料皇帝召見王定乾等人「論道」,來得切合事實。這雍正皇帝,從居藩時起,就是一副道學面孔,言笑不苟,最講邊幅,因此,煉丹求長生不老之藥,還可以談一談,想服童便提煉的「秋白」、處子初潮提煉的「紅丸」怎麼說得出口?那就全靠莽鵠立先意承志。這一來,他也就成了皇帝日夜不可離的寵臣。
在嗣皇帝的想法「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先帝之崩,莽鵠立不能沒有責任,但此時還不能辦他的罪,因為只有用他來處置王定乾之流,事情才能辦得妥帖。
要殺幾個道士,算不了一回事,所須顧慮的是,會彰先帝之丑。但也怕那班逃得性命的道士,驅逐回籍之後,以「御前供奉,日侍天顏」自炫;信口開河,亂編「宮闈秘辛」,一部《大義覺迷錄》,辟無「謀父」「逼母」「弒兄」「屠弟」之事,而天下人人以為「此地無銀三百兩」,如果還有像前明光宗暴崩的那種傳說,先帝在九泉之下,必是片刻難安。
因此,乾隆只要求四個字:「守口如瓶」!莽鵠立承旨以後,心中不免忖度,自己跟王定乾、張太虛他們,算是站在一邊的,平時那等親熱,一旦板起臉來,宣布嚴旨,以死相脅,似乎做不出來。但話說得太輕,不足以收警惕之效,萬一出事,首當其衝的就是自己。這兩難之間,必得妥籌善策,苦思焦慮之下,想出來一個以退為進的說法。
於是派人將王定乾、張太虛請到內務府,找了一間極隱秘的屋子相會,主客三人,容顏慘澹,目光閃爍,一派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表情。不過,客人是真的膽戰心驚,而主人是有意做作。
「兩位道長,咱們三年相交,分手就在今日。」莽鵠立招招手,將他倆喚到前面,放低了聲音說,「今天晚上就走!到時候我會派人來。這故事千萬不能讓人知道!走漏風聲,不但兩位有不測之禍,我這從井救人,也就太冤枉了!」
字字驚心的這番話,聽得兩位道士神色大變。費解的是,何謂從井救人?不過多想一想,也就明白,莽鵠立的意思,無非私縱他們兩人潛逃,願意頂罪而已。
這不是能裝糊塗的事。張太虛說:「我們走了,連累大人,於心何忍?這件事萬萬不可!」
王定乾說:「大人從井救人的德意,感激不盡!我在想,此恐非一走能了之事。」
張太虛心想,是啊,兩家的師父走了,留下了徒子徒孫怎麼辦?轉念到此,跟王定乾的想法一致了,三十六計,走為「下」策。「大人,」他問,「我跟太虛走了,留下來的人怎麼辦?」
莽鵠立早想到他會問這句話,也等著他問這句話,一聽把頭低了下來,黯然無語。
王張二人,相顧悚然,同時更堅定了無論如何要在莽鵠立身上,求得個平安無事的決心。
「大人,萬事瞞不過你,藥是王道的,用得霸道,有什麼辦法?寶親王最通情⋯⋯」
王定乾的話未說完,張太虛便大聲糾正:「皇上!」
「是,是,」張太虛忙不迭地改正,「皇上最通情達理,如果大人能、能把用藥過量,才出了這麼個大亂子的緣故,跟皇上婉轉奏一奏,也、也許就沒事了。」
莽鵠立一直做出極為關心的神情傾聽著,聽完更深深點頭,可是旋即緊鎖雙眉,來來回回地踱方步。
突然,他站住腳,面色在自信之中透著憂慮,「皇上已經有話,太監當中,誰要是拿外頭的事情,到裡頭去說一句,馬上處死。照這樣子看,」莽鵠立停了一下才說,「兩位如果至至誠誠做到一件事,我怎麼樣也要把這個情求下來。」
「怎麼不至誠?」張太虛抗議似的,「大人這話,可是太委屈我們的心了!」
於是莽鵠立將他們留在原處,隨即進乾清宮去復奏。約摸一頓飯的工夫,有個蘇拉來陳設香案,這表示將有上諭宣示。張、王二人不免驚疑,莫非明正典刑,降旨賜死?正當心裡發慌、臉色發青之際,莽鵠立回來了,後面還有個太監,是內奏事處的首領趙德光。
坐著的張太虛、王定乾急忙站了起來,迎上前去,莽鵠立不待他們開口發問,便以眼色示意,有趙德光在,不必多言。接著走到香案後面,朝南站定。
「張太虛、王定乾聽宣!」
「是。」張、王二人答應著,朝香案並排跪下。聽莽鵠立即聲念道:
「皇考萬幾餘暇,聞外間爐火修煉之說,聖心深知其非,聊欲試觀其術,以為遊戲消閒之具,因將張太虛、王定乾等數人,置於西苑空閒之地,聖心視之,與俳優人等耳!未曾聽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藥,且深知其為市井無賴之徒,最好造言生事,皇考向朕與親王面諭者屢矣!今朕將伊等驅出,各回本籍,令莽鵠立傳旨宣諭,伊等平時不安本分,狂妄乖張,惑世欺民,有干法紀,久為皇考之所洞鑒,茲從寬驅逐,乃再造之恩,若伊等因內廷行走數年,捏稱在大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以及在外招搖煽惑,斷無不敗露之理,一經訪聞,定嚴行拿究,立即正法,絕不寬貸!」
兩人將這道上諭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緊緊記住,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不待莽鵠立提示「謝恩」,就叩頭如搗蒜了。
莽鵠立將白紙藍筆寫的「朱諭」,折好了交給趙德光,「你都看到了,德光,」他說,「他們感激天恩,出自至誠,一定恪遵上諭。皇上要問起來,請你這麼復奏。」
張太虛跟趙德光很熟,也想當面托他,口角多噓春風,哪知趙德光正眼都不看他,攜著交內閣「明發」的上諭,揚長而去。
「兩位可真得留點兒神!」莽鵠立再一次鄭重告誡,「不但雍正爺的事,不能多說一句,關乎今上的種種傳說,更加要謹慎。」
莽鵠立說:「總而言之,回山以後,最好閉關靜修,什麼人不見,什麼話不說。」
張、王二人連連點頭,但有件事想問個清楚,張太虛說:「多虧大人成全,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不過,雍正爺在日的情形,瞞不過大人,雍正爺是不是說我們最好造謠生事?跟皇上及親王說過好幾遍,這親王是哪位親王?」
這道上諭出於方觀承的手筆,原來明指「和親王」,御筆將「和」字勾去,因為不願明白表示他跟和親王同胞手足,關係密切。只用「親王」字樣,可以視之為包括理親王弘皙在內,但在和親王弘晝看來,這「親王」捨我其誰?不用稱號,正見得他這個親王與眾不同。嗣皇帝的深心,莽鵠立是了解的,但此時已不宜多說,只這樣答道:「雍正爺是不是說過,誰也不知道,反正皇上講說過,就是說過。兩位只謹記著就是了。」
「是!」張太虛看了王定乾一眼,兩人都是落寞而不甘的神色。
「我勸兩位看開些,有此結果,說實在的,是兩位祖上有德。」莽鵠立又說,「還有一位的下場,恐怕就沒有你們這麼便宜了。」
「還有一位」是誰?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是個和尚——為先帝封為國師的文覺。
原來嗣皇帝對文覺深惡痛絕,由來已久,整頓佛門之心,亦非一日,本來須年過五十,方准出家,而且要先呈請官府,發給度牒,才能剃度,亦唯有身懷度牒,才能雲遊天下,到處掛單。到得雍正即位,當和尚就容易得多了,但還不至於形成風氣。
成風氣是在文覺得勢以後,雍正十一年,文覺七十歲,敕封國師,奉旨朝山,所過之處,文武大員,跪迎跪送,聲勢煊赫非凡。那幾年的和尚本來就很吃香,大小叢林,都有齋田,住持方丈,往往就是大地主,各「房」的和尚,非但不耕而食、不織而衣,而且食必精美、衣必華麗,甚至還有畜妻生子的,「全真」中如果是「火居」道士,也是如此。宗風頹壞,本就是文覺有意無意包庇縱容的結果,如今因為他的刻意炫耀,越發使人覺得遁入空門,竟不失為天下極好的行當。
這一來佛門廣大,竟成藏垢納污之地。嗣皇帝居藩時,常跟方觀承談這些事,方觀承從江南到塞外,來回走過七趟,風土人情,透徹非凡。據他訪聞下來,要最能幹的農夫三名「肉袒深耕」之所入,才能供養這樣一名酒肉和尚。那時的嗣皇帝正在讀《資治通鑑》,手自批點,非常用功,因為這是在學做皇帝的本事,每每掩卷深思,衡量前代帝皇得失,對於唐宣宗尤其注意,因為唐宣宗兒時不慧,受諸侄欺凌,跟他的處境,頗有相似之處。李德裕相武宗,在位六年,善政無數,及至宣宗即位,因為痛恨其侄武宗之故,遷怒李德裕,只要是李德裕的施政,無不推翻。軍國大計,又是自己的天下,這樣意氣用事,實在太沒有道理了!
那時的嗣皇帝,認為唐宣宗大錯特錯的一件事,是「修復廢寺」,本來李德裕已勸導僧尼二十六萬多人還俗,收回良田數千萬頃,百姓生計大裕,是極好的一件事,不道宣宗輕率地撤銷了禁令,頓時僧尼出家的,有十七萬人。換句話說,便有十七萬人坐享其成,生之者寡、食之者眾,國勢焉有不弱之理?
因此,嗣皇帝居藩時,便曾發下願心:果真得償所願,能登大位,一定要將前代帝皇缺失,一一改正過來。而由於張太虛、王定乾、文覺的刺激,整頓佛門,便成了他的第一個改革的目標。
於是到得大行皇帝喪儀大致告一段落,上尊諡為「世宗」,廟號為「憲皇帝」以後,他隨即下了一道上諭,清查天下各叢林的齋田寺產。同時所有供養在西苑及其他離宮的「高僧」,傳旨一律還山。
「文覺此人,罪惡滔天,我要罰他。」嗣皇帝說,「罰他走回蘇州,交沿途地方官遞解,如敢有私人供給車馬者,以違旨論。」
文覺七十二歲了,從京師長行回蘇州,又當雨雪載途的隆冬,這懲罰是夠重的。
其實嗣皇帝另有深意,罰文覺沿運河一站一站南下,無異「遊街示眾」,心目中期待著能出現這樣一種輿論,原來雍正皇帝那些有悖倫常的舉動,都是出於這個和尚的慫恿。
因為如此,還有好些相關的措施。先帝為了「闢謠」,最不智的做法,無過於頒行《大義覺迷錄》,真是俗語說的「越描越黑」,只要這本書留傳在世上,先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的罪名,便永難逃於天壤之間。因此,嗣皇帝嘉納刑部尚書徐本的建議,降旨停止每逢朔望,在學宮講解聖祖仁皇帝的《聖諭廣訓》以後,再講《大義覺迷錄》,而且責成地方官,限期將這本書收繳,匯總銷毀。
《大義覺迷錄》中有個附錄,是古今未有的奇特文獻,也是古今未有的荒唐文字——湖南的曾靜,派遣門徒鼓動岳鍾琪起義反清,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但先帝逮捕曾靜到案後,居然與曾靜打了「筆墨官司」,就曾靜提出的疑問,一一用書面答覆,既像辯駁,又像對質,以帝皇之尊與謀反的犯人有此一段文字淵源,士林莫不詫為奇事。而且出人意表的是,曾靜赦免無罪,反而是曾靜所敬仰的一個遺民呂留良,身死多時而挖開墳墓,掘出遺屍,銼骨揚灰,子孫斬決的斬決,充軍的充軍,遭遇奇慘。與曾靜相較,不公平得離奇了。
嗣皇帝在先帝生前,亦曾微言諷勸,但先帝受了文覺的先入之言,頗有要錯也讓它錯到底的負氣模樣。嗣皇帝不敢多勸,但亦曾私下定了主意,一朝權在手,必定要將這件不平之事糾正過來。此刻配合收回《大義覺迷錄》的措施,用「廷寄」密飭湖南巡撫,將曾靜重新逮捕送到京,明正典刑。
當然,先帝所做的受人批評的事,嗣皇帝已決心一一彌補,但有些事需要時間,有些事需要臣僚建言,他亦有許多難處,其中最為難的是釋放「十四爺」不知應如何措辭。
「十四爺」便是已革爵的恂郡王胤禎,他與先帝一母所生,是嗣皇帝真正的胞叔。先帝的皇位,本來應該是屬於他的,失位以後,當然有懷恨的言語,而先帝總算還不致狠到手誅同母之弟,只拿他幽禁起來,先後數移,現在是住在圓明園旁的一座關帝廟內。
嗣皇帝兄弟早年是不准去見「十四爺」的,從雍正八年以後,才獲准在每年正月初九「十四爺」生日那天,去探望一次,但也不過叩頭道賀,說幾句問候的話而已。現在當然不同了,嗣皇帝覺得要彌補先帝手足情分上的缺憾,首先就該安慰胤禎。即位以後,特地派人帶了藥餌食物去致意,說是此刻還在「苫塊昏迷」的熱孝之中,不便出城去看他,希望他能做一個願叩謁梓宮的表示,立即便可下一道上諭釋放,接進城來相聚,而且對準噶爾的用兵,也很想聽聽他的意見。
特使回來的報告是,胤禎表示,先帝對他雖有極大的虧負,但他還念著同氣連枝的情分,柩前一慟,也是應該的,但如以此作為釋放的條件,他寧願幽居至死。同時又說,嗣皇帝百日服滿後,亦不必去看他,因為嗣皇帝從前敘家人之禮,給他磕頭,他可以坦然接受,以如今的身份,再要照以前的禮節,他當不起。不過,他也決不會給嗣皇帝叩頭,彼此不便,莫如不見,是兩全之道。
這一答覆,以胤禎的性情來說,不算意外。嗣皇帝本想立即降旨釋放,授以爵位,但這樣做法,與先帝背道而馳的形跡太顯了。若有人以「三年無改」之道直諫,很難有令人心服的話來解釋,因而命諸王大臣集議,應否釋放。
結果是反對的居大多數。此大多數中,一派是以前曾對落井的胤禎下過石,怕他被釋之後會翻案,如張廷玉就是。這一派之必然反對,無足為奇;使嗣皇帝不解的是,以鄂爾泰為首的另一派,與胤禎既少淵源,而且是嗣皇帝認為最忠誠可靠的,竟亦不能仰體他的意旨,那就深可詫異了。
於是,召見方觀承細問廷議的經過,並提出他的疑問,方觀承造膝密陳、鄂爾泰之力表反對,正是為了保護嗣皇帝。
「十四爺頻年與外界隔絕,他是怎麼個想法,不得而知。不過十四爺一向在諸王府中,深得人緣,放出來以後,如果有人重提舊事,朝夕慫恿,難保不生事故。」方觀承說。
「尤其是理親王,一向很照應十四爺府上,倘或十四爺站在他那一面,即成隱憂,大學士鄂爾泰之用心,請皇上體察。」
問到莊親王的態度,大致亦是如此。嗣皇帝頗為心感,但他相信年已四十八的「十四叔」,壯志消磨,不致再有異圖,此時只是還有一股不平之氣橫亘胸中,如果他能代父補過,宣洩了那股不平之氣,不但無害,而且反會獲得支持。
因此,復奏上達御前,批示再議,而結論仍是「事關先朝,未便輕釋」。這一下,就迫得嗣皇帝只好獨斷獨行了。
當然,這需要有一番準備,嗣皇帝親自擬了一個名單,凡是應該加恩的,自宗室至外戚,一一優詔處置。這樣一方面是團結人心;一方面也是絕了獲釋以後的胤禎,招聚黨徒的途徑。
最後的一個處置,不是加恩,而是嚴譴——革了胤禎的長子弘春的爵位。
胤禎有四個兒子,長子弘春,小名白敦;次子弘明,小名白起。老二敦品好學,而且也很孝順。雍正幽禁胞弟時,「順帶公文一角」,以「甚為不堪」四字,將他們父子一起看管,其實,這倒恰符弘明所願。弘春則利慾薰心,在「四伯父皇上」幾次召見,明獎暗誘之下,竟干出了「賣父」的勾當,訐告其父曾以巨款接濟他的另外兩個「伯父」——「四伯父皇上」的死對頭胤禩與胤禟,因而得封為貝子,晉封貝勒,雍正九年更晉封為泰郡王。稱號的這個「泰」字,明明告誡他須記得持盈保泰的古訓,而弘春全然不能理會,得意忘形,言語輕佻,而又恰逢雍正打算與胤禎修好,便拿他來「送禮」,而郡王一下子降為初封的貝子。
這一回革爵又不比降封,必須申明罪狀,當然,這道上諭,主要的是要為胤禎出氣,所以特別指出「家庭之間,不孝不友」,革去貝子後,而且「不許出門」,最後指示:「宗人府將伊諸弟帶領引見,候朕另降諭旨。」諸子中當然包括弘明在內,事實上嗣皇帝早就做了決定,拿弘春革去的貝子,轉封弘明,帶領引見,不過避免用「釋放」的字樣而已。
弘明的年紀比嗣皇帝大,是堂兄,為了表示親熱,嗣皇帝叫他「白起哥」,問說:「你知道我想請十四叔回來?」
「知道。」
「三次廷議的結果,你知道不知道?」
「略有所聞。」弘明答說,「其實都是過慮。」
「這話怎麼說?」
「阿瑪心如止水,常說:社稷至重,怎麼樣也不能做對不起聖祖仁皇帝的事。」
「真的這麼說過?」
「臣不敢欺罔。」
是如此恭順的措辭,嗣皇帝更放心了,正在思索如何再進一步求證時,弘明卻又開口了。
「有件事回皇上,臣去年得子,是阿瑪親自命的名——」
「啊!」嗣皇帝失聲而言,「十四叔的心情,我明白了。」
胤禎為他的這個孫子,命名為「永忠」,忠當然是忠於國,不正就是為了「社稷至重」嗎?
「我先封你貝子,好好當差,自然有你的好處。你回去跟你阿瑪說,我馬上讓內務府找好房子,明天進城先委屈住一住。」
將胤禎接進宮,安置在已成「潛邸」的乾西二所——嗣皇帝在乾清宮南廡席地居處;太后看守乾清宮的任務告一段落,已遷回景仁宮;皇后移居西六宮的長春宮;拿空出來的乾西二所供胤禎暫住,是嗣皇帝拿他當「自己人」看待的意思。
幽禁已久的胤禎,復入大內,千門萬戶,記不起哪年哪月到過。眼中繚亂,心頭迷茫,坐在迴廊轉角之處,望著聳起於藍天白雲之間的屋脊,要思索一下,才認出那是乾清宮。
「阿瑪,外面風大,屋裡坐吧!」
胤禎黯然無語,懶懶地站起身來,望著弘明,好一會方始開口:「什麼時候去行禮?」
「皇上交代,先請阿瑪好好兒息一息——」
「息什麼?」胤禎打斷他的話說,「這十三年,息得還不夠嗎?」
「皇上的意思,似乎是他先要來看了阿瑪再說。還有皇后,也要來見阿瑪。」
提到皇后,胤禎的興致好了些,「我還沒有見過呢!聽說挺賢惠的。」他問,「他們什麼時候來?」
「大概等擺完供就來了。」
祭祖謂之「擺供」,這裡是指在几筵上祭而言。早午晚一日三祭,夕祭申初,看天色應已祭過。
果然,剛回進屋去。便有太監來報,帝後雙雙駕到。胤禎有些躊躇,不知是應該迎出去,還是安坐不動。想了一下,採取折中的辦法,只站起身來等。
這時弘明已經迎出去了,只聽得一聲:「伊里!」是弘明跪接,嗣皇帝用滿洲話吩咐他「起來」。接著便問:「你父親呢?」
「在裡面。」
「還有什麼人?」
「沒有別人。」
「那麼,」嗣皇帝喊,「牛順!」
牛順是乾西二所的首領太監,立即響亮地答一聲:「在。」
「迴避。」
「喳!」
太監與宮女頓時都躲遠了。胤禎在屋子裡聽得很清楚,正在納悶,不知道嗣皇帝是何用意時,門帘一掀,出現一條高大的白色人影,是嗣皇帝;背後是皇后,白帕蒙首,身材也不矮。屋宇陰暗,面貌卻看不清楚。
「十四叔!」嗣皇帝進門便即跪下,接著皇后也下跪了。
胤禎倒吃了一驚,身不由己地,身子也矮了半截,口中說道:「萬不敢當。」
「十四叔,」嗣皇帝說,「阿瑪不在了!」
人已下世,恩怨都泯,而嗣皇帝這一跪有代父謝罪之意。一切不盡之意,在這片刻之間都表達了。
「快請起來!」胤禎扶著嗣皇帝的雙臂,低聲說道,「國體有關,傳出去很不合適。」
於是叔侄倆相攜起身,皇后由嗣皇帝拉了一把,方能站起,卻又要以家禮見叔翁。胤禎再三辭謝,終於側身而立,受了皇后的半禮。
接著是三個皇子來拜見。嗣皇帝已有三子,長子永璜八歲;幼子出生才三個月,尚未命名;次子就是皇后所出,為先帝視為「瑚璉之器」的永璉。胤禎亦聽說過這回事,因而格外注目。
那永璉看上去像是個十歲左右大孩子,其實只得五足歲兩個月,生得方面大耳,十分體面,不但極懂規矩,而且全不「怕生」,叫一聲:「十四爺爺!」有模有樣地撩起白布孝袍下擺,磕下頭去。
「好了,好了!」胤禎頗為高興,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攬入懷中,親了一下,摸著他的腦袋問道,「你今年幾歲?」
「六歲。」
「六歲不該念書了嗎?」
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孫六歲就傅在乾清門東的上書房上學,永璉卻是嗣皇帝自行課讀。「早就念了,阿瑪教我念唐詩。」接著,永璉便朗朗然地念道,「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居然是杜甫的《秋興八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七字入耳,胤禎心中一動,用個嘉許而攔阻的手勢,讓永璉停了下來,然後看著皇后問道:「他是哪個月生的?」
「六月。」
「喔!」胤禎點點頭,生於盛夏,與「玉露」「楓樹」都無關,他覺得自己是過慮了。
「十四爺爺,你抽菸嘛!」
胤禎不過手剛一伸,永璉便已將他掖在腰帶中的那杆玉嘴方竹的短旱菸袋抽了出來,送到他的手中。
六歲的孩子如此機敏實在可愛,胤禎毫不遲疑地將系在項上、掛在胸前的一塊玉佩取了下來,扒開他的小手,納玉於掌,然後握緊了他的手說:「好好兒留著玩,別弄丟了!」
「喲!」皇后急忙說道,「十四叔怎麼把爺爺賞的玉,給了孩子?」
這真是其詞有憾,其實深喜。原來胤禎生於康熙二十九年戊辰,生肖屬龍,自他三十一歲那年,授為「撫遠大將軍」,特准用正黃旗纛,暗示等於御駕親征,滿朝文武,便知天命有歸;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入覲,兩個月後便是他的生日,聖祖特賜一枚美玉所雕的蟠龍玉佩,表面似乎因為他肖龍,所以賜此珍玩,其實是再一次地宣布,傳位於胤禎的決心未變。如今用它來賞永璉作為見面禮,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因此,既驚且喜的不僅是皇后,更為激動的是皇帝,「十四叔,」他搓著手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永璉!」皇后莊容教導,「給十四爺爺磕頭!一輩子都別忘記十四爺爺成全你的恩德。」
話剛完,永璉已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胤禎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摸摸他的腦袋,說聲:「乖!好好兒玩去吧。我跟你阿瑪有話說。」
這是暗示,皇后亦須迴避。等一雙母子退了出去,嗣皇帝隨即向胤禎請個安說:「太祖高皇帝的天下,不想落在我的肩上,真有恐懼不勝之感!請十四叔教誨。」
「這也是天意!」胤禎略有些迷茫的神情,「十三年積下來,我的話很多,一時還不知道打哪兒說起,你先請坐!」
「是!」
嗣皇帝悄悄走到廊上,細心察看,看侍衛、太監確都是遠遠站著,不至於會聽到屋子裡的談話,方又回了進來,在胤禎身邊的白布棉墊子上,半跪半坐。
這時胤禎手中已多了一個小小的錦袱,「你阿瑪幾次想要我這包東西,我看得嚴,才能留到今天。」胤禎略停一下又說,「既是天意,我今天就傳了給你吧!」
說完,他站起身來,將那錦袱置在正中花梨木八仙桌上,然後甩一甩衣袖,在桌前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
這時嗣皇帝亦已起立,見此光景,急忙也跪了下去,心裡是又興奮又好奇,不知道要傳給他的是什麼。
「你也該行禮。」胤禎說道,「我傳給你的是聖祖仁皇帝的手澤。」
一聽這話,嗣皇帝就胤禎剛才所跪之處,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畢仍舊跪著,等待授受。
於是胤禎鄭重其事地解開錦袱,裡面是三本毫不起眼的冊子。
瓷青紙的封皮,上貼紙色已泛黃的宣紙籤條,淡朱四字:「治國金鑒」,一望而知是聖祖的御筆。
「接著!」
「是。」嗣皇帝先磕一個頭,然後接過那三冊《治國金鑒》,畢恭畢敬地捧在頭上。
「你先起來,拿前面的幾篇朱諭讀一讀。」
嗣皇帝答應著,將《治國金鑒》置在方桌上,翻開第一冊站著細讀。第一篇開頭寫的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一書諭諸皇子、議政大臣、大學士、九卿、學士、侍衛等」;接下來便是譴責「八阿哥胤禩」與皇太子為仇,看到「觀伊等以強凌弱,將來兄弟內或互相爭鬥,未可定也」,不由得毛骨悚然,聖祖似已預知身後有骨肉之禍,但似乎只是懷疑胤禩及皇長子胤禔會殘殺手足。所以在廢太子以後,緊接著嚴譴禔禩二子。卻不知懷有異心的,另有其人,誰說人定可以勝天?冥冥中造化弄人,變幻不測,天命敢不敬畏?
接下來是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世祖六歲御極,朕八歲御極,俱賴群臣襄助,今立皇太子之事,朕心已有成算,但不告知諸大臣,亦不令眾人知,到彼時爾等自尊朕旨而行。」
這是不是指在康熙四十七年時,胤禎便已為聖心所默許?嗣皇帝停下來細想一想,方知不是,所謂「已有成算」,仍是預備第二次立胤礽為太子。
第二篇上諭,長達三千餘言,記明日期是在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已在二次廢太子五年之後。嗣皇帝曾在《聖祖實錄》中仔細讀過,他的記性極好,這篇長諭幾乎可以背誦,無須再讀。但正當要跳過去看另一篇時,發現有幾行加著密圈,這就不容他不細看了。
加圈的那幾行字是:「今臣鄰奏請立儲分理,此乃慮朕有猝然之變耳!死生常理,朕所不諱,唯是天下大權,當統於一,十年以來,朕將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俱書寫封固,仍未告竣。立儲大事,朕豈忘耶?」讀到此處,嗣皇帝恍然大悟,這三本冊子題名《治國金鑒》,正就是聖祖當年將「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一一筆錄,付與繼位之子,奉為施政圭臬。由此以論,聖祖賓天之後,繼位的人,自然應該就是持有這三冊《治國金鑒》的人。
然則今天這三本可以視為傳位憑證的冊子,能到自己手裡,真正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了。轉念到此,對胤禎的感激之忱,充塞胸膈,激動不已,轉過身來,又磕下頭去。
胤禎卻避而不受,從側面將嗣皇帝扶了起來,挽臂復歸座位,方始問說:「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麼把這三本冊子傳給你?」
「十四叔是期望我能恪遵聖祖的遺訓。」
「不錯!」胤禎極欣慰地,「你能明白我這番心,足見我是做對了。」
「十四叔,我在想,聖祖二次廢立時,曾有『前次廢置,朕實憤懣,此次毫不介意,談笑處之而已』的話,想來是因為儲位有歸,國本已定,所以有這樣寬舒的心情。不知道我的想法對不對?」
「一點不錯。那年——」胤禎忽然問說,「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康熙五十一年,我也正是二十五歲。」胤禎徐徐說道,「就從那年起,不論巡幸到哪裡,隨扈都有我。聖祖常在不經意中,隨事施教:『記住,要這樣辦!』不過聖祖的意思是,我總得辦一樁大事,一則是歷練,看看我挑得起挑不起這副重擔;再則是讓我立了功,再壓得住大家。到了康熙五十四年,機會來了,策妄阿喇布坦造反,聖祖就決定讓我領兵征討。
「此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種種部署,格外周詳,調兵屯糧,三年之久,才准我用正黃旗纛,意思是代聖祖親征。等凱旋還朝,聖祖就要內禪了。哪知道為山九仞、功虧⋯⋯」談到這裡,胤禎悲從中來,雖未放聲一慟,卻是哽噎難言了。
嗣皇帝的處境很尷尬,既不能代父認篡竊之罪,又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安慰胤禎,只低著頭說:「十四叔,你太委屈了!大家都知道。十四叔的讓德,與吳泰伯並足千古。」
這句話倒是說到了胤禎心坎里,「我也是以社稷為重,所以忍讓。總之,是天意!」他說,「遺詔到達軍前,是清字,我的名字跟你阿瑪的名字,聲音相同,軍中歡聲雷動,有人就改口稱我『皇上』。只有年羹堯知道,第二個字的一邊是真假的『真』,不是貞堅的『貞』。」
聽到這裡,嗣皇帝整頓全神,側耳屏息,不想漏聽下面的每一個字——先帝得位以及固位的經過,包括殘手足、殺功臣的前因後果,他大致都已默識於心,唯獨年羹堯緣何恰好成為「撫遠大將軍」的副手,而又恰好成為先帝監視「撫遠大將軍」的「鷹犬」,是機緣巧合還是有意安排?倘為前者,機緣又在何處?年羹堯帶兵,雖有令出必行的長處,但驕恣貪酷、瑕多於瑜,以聖祖知人之明,又當人才正盛之際,何以偏偏重用這麼一個粗才?
如說是有意安排,安排的又是誰?自然是聖祖。然則做此安排的用意又是什麼?這個存在嗣皇帝心中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團,馬上就可以解消,自然興奮不已。
「十四叔,你慢慢兒談。」嗣皇帝親自斟了一杯茶,一面雙手奉上,一面說道,「有些事,如果十四叔你不說,就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胤禎點點頭,啜了一口茶,抬眼望著室中,沉吟了好一會說:「不可與言而與之言,謂之失言;可與言而不與之言,謂之失人,而且也是失己。年羹堯什麼翰林!不學無術,不識人,亦不識時。如今想起來,在哀詔到西寧,大家都當我已經繼位,只有他的態度與眾不同的那天,就註定了他不會有好下場。」
「這話,」嗣皇帝怕話頭中斷,特為接一句:「十四叔,這是怎麼說?」
胤禎想了一下徐徐說道:「當時談到繼位,你十五叔以下,根本就不為聖慮所及,因為——」
因為年齡的緣故。原來康熙朝有皇長子胤禔,至皇十四胤禎,一個緊挨著一個,年齡相差不大,甚至有兄弟同年而只差月份的,如皇六子與皇七子、皇九子與皇十子、皇十一子與皇十二子都是同歲。但皇十五子胤比胤禎小五歲,這樣,正式以胤字排行命名的二十四皇子,便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類,胤禎以上是聖祖的「大兒子」,胤以下是聖祖的「小兒子」。當康熙五十一年第二次廢立時,胤才十八歲,有那麼多封爵分府的胞兄在前,更顯得他是個「孩子」,哪裡有什麼繼承皇位的資格?比他小的,就更不必談了。
可是,年齡太大也不行。聖祖自太子廢而復立、立而復廢,耗盡心血,兼以大病一場,身子大不如前,諸般舉措,力不從心,這時才想到繼統之主,第一要緊的是精力!倘或中年即位,就算英明強幹,勵精圖治,無奈老之將至,年紀不饒人,縱有作為,亦復有限。因此,選中了他的「大兒子」之中最年輕的一個:皇十四子胤禎。
胤禎生於康熙二十七年,胤礽二次被廢時,他才二十五歲,聖祖打算用十年的工夫,耳提面命,陶冶成一個跨灶之子。到三十多歲接位,年富力強,大有可為。當然,胤禎之入選,不儘是由於年齡,亦因德行才智,處處有過人之長。而最難得的是,胤禎有兩個特具的條件,為他的諸兄所不及,而可以為聖祖消除身後之憂的。
第一個是,胤禎在兄弟中的人緣最好,敬兄友弟,處處為他人打算,尤其是聖祖最顧慮的皇八子胤禩,自絕覬覦大位之心以後,傾全力支持胤禎,所以只要傳位給胤禎,就絕不致有他常告誡諸子的,「將朕遺體置於乾清宮內,爾等束甲相攻」的情況發生。
第二個就更不容易了。原來聖祖亦知皇四子胤禛,生性喜怒不定,弟兄中或者怕他,或者討厭他,他亦沒有把任何弟兄看在眼中,所以隨便哪一個皇子繼位,在他都會發生糾紛,而唯一的例外,是胤禎,因為是他同母的小弟弟。
「聖祖晚年,常跟你祖母說——」
嗣皇帝的祖母,便是先帝與胤禎的生母,後來被尊為仁壽皇太后而不願接受的德妃。聖祖先後四後皆崩,妃嬪中為他視作「老伴」,可談論「家務」的,一個是德妃,一個是皇五子與皇九子的生母宜妃。聖祖的心事,只跟她們談過——尤其是德妃,因為她是未來的皇太后。
「從古以來,只有太上皇帝,沒有太上皇后。要有,」聖祖對德妃說,「就是你了!」
原來聖祖的打算是,到七十歲禪位於胤禎,那時德妃母以子貴,便成了曠古所無的太上皇后。至於所有皇子,他亦都顧慮周詳,有個比明太祖分封諸子,守住一座「鐵桶江山」更為高明的安排。
他是將他二十多個兒子,分成三類,除了因罪禁錮的皇長子、皇二子也就是廢太子及皇十三子以外,皇三子誠親王胤祉、皇四子雍親王胤禛、皇五子恆親王胤祺,到他禪位時,亦都在四十五歲以上,精力就衰,不必勞以國事;皇六子胤祚早殤;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腿有殘疾,亦以安享富貴為宜。
皇八子胤禩以下,一直到皇十二子胤祹,在聖祖心目中,都是可以助胤禎治國的,胤以下那班「小兒子」,他相信在胤禎的教導愛護之下,不患不能成才。
這些經過好幾年觀察籌劃而做成的決定,不但德妃與宜妃完全了解,誠、雍、恆三王,亦都深喻,而且有意無意地都表示聖祖的打算是至善之計,一定殫精竭慮,翼扶胤禎。特別是胤禛,顯得格外熱心。
「你知道不知道,年羹堯是誰保薦的?」胤禎問嗣皇帝。
「那時我年紀還小,一點都不明白,請十四叔說吧。」
「是你阿瑪!」
年羹堯是雍親王胤禛門下的包衣,胞妹又是雍王府的側福晉。胤禛的私人,派出去幫助胤禎打仗,倘不盡心,作為同母兄的胤禛,先就要加以督責了。因此當胤禎受命為「撫遠大將軍」時,年羹堯亦被特授為四川總督。
這段內幕,嗣皇帝還是第一次聽說,不敢相信而又不能不相信,心裡難過極了!生身之父原來是如此陰險的人物,他把什麼人都騙了,包括父母在內!想想聖祖一世英雄,十年籌算,到頭來,結局比他所想得到的還要慘,九泉之下,豈能瞑目?
他由衷地鄙薄先帝,但立即又有罪不可逭的感覺,先帝負父母、負兄弟、負功臣——隆科多、年羹堯,但以天下相付,至少沒有負他這個兒子,如何可起鄙薄父親的念頭,豈非不孝之罪,上浮於天了?
因為內心有這樣尖銳的矛盾,越覺得痛苦,不自知地浮現於形色。看在胤禎眼裡,卻誤會了,以為他是記起另一段隱痛,而因此又觸及他自己的一段隱痛。
「天意!」他忍不住又發感嘆,「你我有同樣的不孝之罪!所不同者,我這裡是真太后變成假太后,你那裡是假太后變成真太后!」
這一下,才真的碰到了嗣皇帝的隱痛——德妃原來應該是真太后,但有了一個篡竊帝位的兒子,她這太后也就變成假的了;嗣皇帝呢,現在住在景仁宮的太后,只算是「天子八母」的慈母,並不能尊為太后,所以是假。而真正的太后,什麼名分都沒有,因為是不能露面的。
轉念到此,心如刀絞,但心中忽然一動,頓覺如無邊黑暗中,發現一星之火,毫不遲疑地起身跪在胤禎面前。
「這,這是幹什麼?」胤禎大吃一驚,急忙避開,仍舊自側面去攙扶。
「我的心事,只有十四叔知道,就只有十四叔能成全我。」
「什麼事,請起來說!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樂意。」
得此承諾,嗣皇帝方始站起,淚眼汪汪地說:「我娘苦了二十五年,如今有子富有四海,還是要受苦,教我、教我何以為人?何以君臨天下?十四叔,你如果不能成全我,我只好讓位給弘皙了!」
說著又有下跪之勢,胤禎趕緊一把將他扶住,沉著地問道:「你要我替你做什麼事?」
「請十四叔領頭髮起,把我娘從熱河接回來。」
「這⋯⋯」胤禎吸著氣說,「那不駭天下之聽聞嗎?」
「可是,可是⋯⋯」嗣皇帝不知道怎麼說他心裡的那段委屈,好半天才擠出來《詩經》上的一句話,「母氏劬勞。」
「不錯!『母氏劬勞』,不過父親也不能不顧。你阿瑪的笑話鬧得夠多了,你忍心再給他添一段?」
這句話如焦雷轟頂,看樣子生母永遠是個不能出頭的黑人了!這樣想著,熱淚泉涌,衣襟上濕了一大片。
「你別傷心!你的境遇,比宋仁宗總還好得多,等我來想一想。」
拿宋仁宗來作比,對嗣皇帝真是一種安慰,當時收住眼淚,滿懷希望地凝望著胤禎。
胤禎沉吟又沉吟,好半晌問道:「有《宋史》沒有?」
「有。」嗣皇帝問道,「十四叔要查什麼?」
「我要看一看真宗劉後的故事。」
「那不如看《紀事》,始末畢具。」
說著嗣皇帝到他題名「樂善堂」的書齋中,取來一部武英殿版的《宋史紀事本末》,檢出第二十四卷「明肅莊懿之事」,遞到胤禎手裡。
這一卷是記宋仁宗原為真宗劉德妃的宮女,杭州人李氏所生,劉德妃硬奪了過來,算是她的兒子。李氏忍氣吞聲,不敢聲張,宮內宮外亦絕少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劉德妃很能幹,能助真宗決大疑、定大計,因而在郭氏崩後的第五年,被立為皇后,其時仁宗三歲;十年之後,接位做了皇帝,劉後垂簾聽政,而李氏只是位號名為「順容」的一名先朝宮眷。
事歷多年,秘密漸漸外泄,可是仁宗並不知道李順容是他的生母。
如是又十年,李順容重病將死,始進位為宸妃。不久宸妃去世,宰相呂夷簡面奏:「李宸妃喪禮宜乎從厚。」
當時仁宗已經二十三歲,但以劉後把持政權不放,而仁宗純孝過人,亦從未有想親政的表示,所以垂簾如故。劉後一聽呂夷簡這話,怕他再說下去會泄露秘密,因而匆匆忙忙拉著仁宗的手就走。由於並未宣示退朝,呂夷簡仍舊站在簾外。不久劉後復出,站在簾內問道:「不過一個宮眷死了,相公何以說喪禮宜乎從厚?」
呂夷簡答說:「臣待罪相位,事無內外,皆當與聞。」
劉後發怒了:「相公是不是要離間我們母子?」她厲聲質問。
呂夷簡併沒有讓她嚇倒,從容陳奏:「太后莫非沒有想到娘家?如果想保全娘家,喪禮宜乎從厚。」
劉後拿他無可奈何,怒氣沖沖地回進去了。呂夷簡卻又找了劉後的心腹太監羅崇勛來,有一番警告。
「請你面奏太后:宸妃誕育聖躬,而喪不成禮,將來一定會有人家破人亡,到那時,別怪我呂夷簡言之不預。」接著交代,應用後服大殮,棺木中須灌水銀。
羅崇勛如言上奏,劉後恍然大悟,李宸妃究竟是何身份,仁宗遲早會知道。在她生前,也許不會有何動作;等她一死,仁宗會殺她的娘家人。
於是劉後照呂夷簡的建議,殮以後服,水銀實棺,由西華門出喪,置於大相國寺的洪福院中,棺木是由四條鏈子,凌空懸在一口其寒徹骨的大井中。這跟棺中灌水銀的作用一樣,都是為了保存遺體,因為已可預知,李宸妃的棺木必有重新開啟的一天。
到下一年,劉後亦崩逝了,仁宗哀哭不休,他的叔叔「八大王」——真宗的幼弟、行八,宋朝皇子稱「大王」,合起來就是「八大王」,生性坦率,專做冒失的事,看他哀毀逾恆,便說了句:「哪裡就值得你這麼哭不完!」
這一下泄露了機關,仁宗追根究底,才知道李氏臨死封妃,而在她生前見過的李順容,竟是生身之母。這是自古以來未有的終天之恨,又聽人說:李宸妃死於非命,因而一面派兵,團團圍困劉後娘家;一面下詔自責,追尊李宸妃為太后。
當然,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命駕大相國寺洪福院,從井中將吊著的棺木起出來,打開棺蓋一看,浸在水銀中的李宸妃,身著後服,顏色如生,才恢復了對劉後的孝心,解除了劉後娘家的禁制。
看完這一卷書,胤禎感嘆地說:「李宸妃福薄,晚死一年多就好了。」
嗣皇帝不解所謂,但似又隱隱然覺得他的話中藏著一些很寶貴的東西,到認真去探索,卻連影子都摸不到了。
「你娘的身子怎麼樣?」胤禎又問。
嗣皇帝的生母姓李,浙江紹興人,原是杭州織造衙門一個「機戶」的女兒。有一年聖祖南巡,要找一班織工進京當差,這姓李的機戶亦在其中,攜帶家眷,隨眾進京。織造隸屬內務府,機戶之女亦同「包衣女子」一例看待,李家女兒被派到熱河行宮執役,相貌甚丑,語言亦不甚通,因而被派了打掃的苦差,而且是在冷僻之處,習勞既久,論到身體,卻是既強且健。
得到了答覆,胤禎復又躊躇,而且一再凝視著嗣皇帝,神情蹊蹺,嗣皇帝怎麼樣也不能想像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替你想到一個主意,不過這個主意,或許會成了你的『心中之賊』。」
對這一點,嗣皇帝很不服氣,誰說「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他自覺從小便養成了克制的習慣,去「心中賊」亦容易。
因而他這樣答說:「我還不明白十四叔說的『心中之賊』是什麼?但果真有此,我的忍力很有把握,足能應付。」
胤禎點點頭,「我知道你是能以理馭情的人。」他放低了聲音說,「我聽說景仁宮太后,衰病侵尋,只怕在世的日子也不久了,既然如此,何妨來個以真作假?」
話剛完,嗣皇帝便徹底領悟了,頓時興奮非凡,臉上一陣陣發紅,血脈僨張,已現於形色。
「皇帝!」胤禎冷冷地輕喝,「克制心中之賊。」
嗣皇帝一驚,也一愣,多想一想終於也明白了他的所謂「心中之賊」,是指什麼。
於是肅然答道:「聽說十四叔精研內典,我亦略窺門徑,儒釋原有相通之處,佛家不打誑語,就是儒家的一個誠字。我不敢欺十四叔,我剛才根本就沒有這個『心中之賊』,以後也不會有,縱有也一定能克制。總而言之,我會加倍孝順太后,讓太后多享幾年福,我娘苦了多年,再等幾年也無所謂。我娘身子極好,一定能等。」
07
胤禎和嗣皇帝叔侄倆這個心照不宣的啞謎,只有兩個人知道,一是皇后,二是方觀承,都是嗣皇帝自己告訴他們的。再下來就應該輪到太后的父親凌柱知道了,但當嗣皇帝派方觀承去密告凌柱時,方觀承率直答道:「此事至臣而止,不宜有人與聞。」
「為什麼呢?」嗣皇帝問道,「事先說通了不更好嗎?」
「萬一承恩公府有人疑懼,稍泄此事,關係極重。」
原來胤禎為嗣皇帝所策劃的「以真作假」之計,是因為太后雖僅四十四歲,身體一向虛弱,十天倒有七天臥病,連她自己都知道,「不過拖日子而已」,等她天年一終,不必發表,將嗣皇帝的生母接了來,頂太后的缺,受皇帝的供養,庶幾孝道無虧。
但是,胤禎怕做此建議以後,嗣皇帝為了生母,不免時時刻刻會想到,太后何不早早歸天。這就是所謂「心中之賊」,有此一「賊」在,左右近侍,窺探意旨,如果要做一件有意讓太后不治而死的事,是非常容易的。因此幾番躊躇,看嗣皇帝還不像先帝那麼狠心辣手,方始定策。嗣皇帝自問無他,保證要加倍孝順太后,讓她多享幾年福。可是,別人會不會怎麼樣呢?
方觀承顧慮的就是這一點。倘或跟凌柱說破了,萬一太后病勢突然沉重,醫藥罔效,凌柱家必然會有疑問:「到底是天年已經,還是故意把病耽誤了?」那豈非千古不白之冤?
嗣皇帝領悟到這一點,驚出一身冷汗,千古之冤,還是身後是非,眼前讓人疑心他有「弒母」之嫌,這個惡名如何擔當得起?
「不是你提醒我,幾乎鑄成大錯!」嗣皇帝欣慰地說,「真不枉我們君臣的一番遇合。這件事怎麼辦,我完全聽你的。」
於是,方觀承做了詳細的策劃。這個秘密,連「在熱河的太后」都不能讓她知道。如果發覺現住景仁宮的太后病勢將變,隨即挪到圓明園;同時將「在熱河的太后」悄悄接了下來,準備「頂缺」。已崩的太后,在圓明園內,悄悄埋葬,找機會同葬泰陵——世宗憲皇帝在易州的陵寢。
這樣做法,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細細想去亦沒有什麼使不得。嗣皇帝反覆考慮,只有一個疑問,令人不能十分放心。
那個疑問就仿佛像宋朝李宸妃那樣,「喪不成禮」——貴為太后,崩而不能發喪,設身處地為人家想一想,似乎死得不明不白,凌柱口雖不言,心懷怨望,仍舊會把真相泄露出去。
這層意思很含蓄地表達了以後,方觀承的回答卻是明明白白的,怕措辭含蓄,變成語言糊塗,嗣皇帝錯會了意,反為不妙。
「這在本朝不乏前例。世祖端敬皇后,奉孝莊太后懿旨,認內大臣鄂碩為父,由漢姓的董改為滿洲的董鄂氏。臣的拙見,到時候請『在熱河的太后』,給承恩公凌柱行個禮,認作父女,承恩公府,始終有一位太后,此為至美之事,豈復尚有怨望?」
這是情理一定能辦得通的事,嗣皇帝欣然接納,滿懷舒暢,不僅因為他耿耿於懷的孝道有虧,終能彌補,而且也因為即位未幾,便得有方觀承這樣一個心腹股肱之臣。
這不免連帶想起識拔方觀承的平郡王福彭,回憶當年在上書房,因為出身微賤,為胞兄弘時所欺凌,以及其他堂兄弟所歧視,福彭總是仗義回護、好言安慰的往事,思念之心,異常熾熱,恨不得實時能夠相見,方始放心。
「福彭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到京?」
「快了!」方觀承答說,「早則十天,遲亦不過半月。」
「福彭這趟回京,自然不能再讓他回前方了。」嗣皇帝問說,「你看,誰去接替他好?」
「大將軍何等職位?臣不敢妄言。」方觀承怕嗣皇帝有意試他,是否有恃寵怙權的意向,所以這樣很謹慎地回答。
「不要緊!這是我們私下談論,你儘管舉你所知。」
方觀承答應著,卻仍不肯痛痛快快地說,只談要怎麼樣的一個人才合適。
「此番用兵,意在見好即收,宜乎遣派老成持重的親貴勛臣。」
「誰是老成持重的?」嗣皇帝嘆口氣,「親貴之中,人才大不如前了。」
「或者,」方觀承又說,「能聽話的亦可以。反正一切進退方略,悉遵聖裁,人才平庸不妨,只要奉命唯謹,一樣可收大功。」
這話恭維在暗處,本性自負喜功的嗣皇帝立刻就覺得用老成持重,不如用肯聽話的,當時便想到了一個人。
「你看慶復如何?」
慶復是隆科多的胞弟。他家是滿洲外戚第一家,儘管隆科多獲罪甚重,但他家的一個公爵是革不掉的,先帝特旨命慶復承襲,所取的就是此人謹慎小心、非常聽話。
因此,方觀承即無提出異議的理由,但心裡卻不免擔憂,因為慶復庸懦膽怯,是最不宜帶兵的人。
「還有件事,我亦想了很久了。」嗣皇帝又說,「八叔跟九叔,我想拿他們恢復原名,又有人勸我不可如此,我倒想聽聽你的意思。」
所謂「八叔跟九叔」,就是為先帝改名為阿其那、塞思黑的胤禩、胤禟。如果恢復原名,無疑表示當初改名是錯了的;這一點還在其次,就怕由恢復原名,引起追究何以改名的緣故,甚至提出昭雪沉冤的議論,那就變成自找麻煩了。
方觀承想了一下問道:「請皇上明示,是誰諫勸皇上,不可如此。」
「皇太后。」
方觀承原來亦有「不可如此」的看法,聽說此論發自皇太后,便不必有何顧忌了,「皇太后聖明。」他說,「皇上如天的度量,臣實不勝佩服之至。不過,以目前而言,改革不宜太銳,以息外間浮議。」
「浮議?」嗣皇帝詫異地問,「外面說些什麼?」
「既謂之浮議,皇上似可不問。」
「不!我不能不知道。」嗣皇帝很堅決地,「你是我最得力的耳目,倘或你都瞞著我,我又何能不蔽塞?」
這說話得方觀承大為惶恐,「皇上以此相責,臣不能不率直奏陳。」他說,「外間有一種議論,頗為流行,說如今建言論事,只要盡反先帝所為,就是好條陳。」
這一下是嗣皇帝大感惶恐了,「我做錯了嗎?」他問。
「雖不錯,亦宜緩緩圖之。」
嗣皇帝不作聲,心裡在回想他這一個多月來的措施:殺曾靜、停止講解《大義覺迷錄》、釋放胤禎、起用先朝所罷黜的官員等等,看起來確是像處處與先帝作對,有愧於「三年無改」的古訓。
「就算有些事我錯了,但總也有不錯的事,莫非就因為外面的浮議,我明知其錯而不改不成?」
方觀承不知道他所指的是什麼,無從接口,便只有俯首沉默。
「譬如說,就算八叔跟九叔罪有應得,他們的子孫,就是聖祖的曾孫,難道也應該在玉牒中剔除?」
「是!」方觀承答說,「皇上不妨交廷議,甚至兩議、三議亦可。」
嗣皇帝心想,這樣的辦法,做錯了有群臣分謗;做對了,議出自上,便是功歸於己。便即欣然說道:「好!照你的意思。馬上寫個上諭來看,我看了就發。」
軍機章京擬旨,不經軍機大臣,徑自發布,鄂爾泰或許能諒解,但張廷玉一定會不高興。方觀承覺得無緣無故樹敵結怨,太犯不著,因而婉轉陳奏:「皇上的德意,須善為措辭,容臣從容構思,明天復命。」
「也好。」
「阿其那、塞思黑,存心悖亂,不孝不忠,獲罪於我皇祖聖祖仁皇帝。我皇考即位之後,二人更心懷怨望,思亂社稷,是以皇考特降諭旨,削籍離宗。究之二人之罪,不止於此,此我皇考至仁至厚之厚典也。」嗣皇帝念到此處,停下來考慮。
「獲罪於我皇祖」,是個很好的說法;「思亂社稷」這個罪名,亦與「削籍離宗」的處分相稱。只是胤禩獲罪於聖祖,胤禎犯顏諫救,激怒了聖祖,要手刃胤禎,佩刀已經出鞘,而胤禎「大杖不走」,幸而皇五子恆親王胤祺,跪下來抱住聖祖的腿,才未肇慘劇。這段故事,當時滿朝皆知。但胤禟人雖痴肥,卻頗好學,且因與羅剎國的東正教士有交遊,能通他們的文字,為聖祖所嘉許,此亦是好些人知道的事,說他「獲罪於我皇祖」,欠缺實據,不無強詞之嫌。細想一會,無法更動,只好不管它了。
再看下一段:「但阿其那、塞思黑,孽由自作,萬無可矜,而其子若孫,實聖祖仁皇帝之支派也!若俱摒除宗牒之外,則將來子孫與庶民無異。做何辦理之處,著諸王滿漢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見,確議具奏。其中若有兩議、三議者,亦准陳奏。」
「很好!不過少一段。」嗣皇帝對方觀承說,「這件事是先帝誤信人言,不能不辨。」
方觀承懂他的意思,是要找人為先帝分謗。但這樣一寫,得罪了好些人,尤其是張廷玉,因而不免躊躇。
「我想在『與庶民無異』之下加一段:『當初辦理此事乃諸王大臣再三固請,實非皇考本意。』你看如何?」
方觀承無法說不妥,想了一下,老實答說:「承旨原系軍機大臣之事,臣蒙召獨對,恐懼不勝。皇上睿慮,臣不敢妄贊一詞,擬請皇上以朱諭發交,俾符體制。」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當然不能讓你為難,照辦就是。」
「皇上體恤微衷,臣感激天恩,非言可喻。」
於是嗣皇帝動筆寫——名為「朱諭」,實在是大喪期間所用的藍筆。及至發到「總理事務處」,張廷玉心中不悅,卻無表示,反倒是果親王發話了。
「大家都知道的,先帝最信任的是咱們四個人,這『諸王大臣』四字,不就是指明了是咱們四個人嗎?」他有些氣憤地說,「我不敢奉此詔,更不能擔那個勸先帝懲治胞兄的惡名。」
此言一出,舉座失色。莊親王趕緊拉一拉他的衣袖,輕聲說道:「你何必爭此文字上的小節?」
「這不是小節——」
「我知道,我知道。」莊親王急忙攔阻,「非這樣無法轉圜,你就委屈一回吧。」
聽得這話,果親王不作聲了,但廷議時還是託病不到。嗣皇帝已隱約有所聞,為了想知道詳細經過,便又在養心殿召見方觀承,查問其事。
「皇上聖明。」方觀承答說,「臣愚,竊以為以不問為宜。」
這等於證實了有這麼一回事,嗣皇帝原就有些擔心,果親王是有脾氣的人,現在擔心的事出現了,以早做處置為妙。
「福彭快到了吧?」
「是!」方觀承答說,「大後天到京。」
「他這次亦仿佛凱旋還朝。」嗣皇帝說,「大家應該去接一接他。」
這天的德勝門大街,顯得格外熱鬧。本來德勝門內、德勝橋北,左有一片汪洋的什剎後海,右有京師「四水鎮」之一的積水潭,是避暑消夏的好去處。此時已經入冬,寒柳蕭疏,西風瑟瑟,全不似夏天的遊客絡繹不絕。可是這天一大早便有王公大臣府邸的護衛僕從,攜著衣包、挑了食盒,到這裡來覓休憩之地;不但沿湖繞潭的名剎像廣化寺、萬壽寺、瑞應寺、海會庵、淨業寺的客座禪房,早已為人定下;那些茶坊酒肆,甚至已閉歇的茶座,亦有人來商借座頭。為的是等著迎接定邊大將軍、平郡王福彭。
平郡王本來就很紅,從乾隆皇帝接了位,就更紅了。而況又有方觀承宣達「大家應該去接一接」的上諭,更不能不到。宦途怕冷不怕熱,如果這天不到,為人詫異相詢:誰為什麼不來?接著就會猜測,此人不認識平郡王,也夠不上來接的資格。這話一傳開去,就會由熱變冷,慢慢吃不開,連到戶部領祿米都會遭遇白眼。因此,即令不認識平郡王,夠不上資格來接,也非得來湊這個熱鬧不可。
曹雪芹倒是不想來湊此熱鬧,但剛說了半句「我有點懶——」就讓曹震兜頭攔了回去。
「你說什麼?你不打算去接?」
「那麼多人,也輪不到咱們上前,連面都見不著!去不去接還不是一樣?」
「誰說的!」曹震大聲答道,「不但見得著面,還有你的差使。」
原來鑲紅旗都統衙門,跟定邊大將軍的糧台,在德勝門內外,各搭了一座大敞棚,以備來接平郡王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員歇腳。敞棚又分內外兩重,裡面的是供平郡王休息及接見少數親貴重臣之用。而下馬伊始,有件事要辦,就派了曹雪芹。
「王爺回京,先到宮門請安,要備一個『恭請聖安』的摺子。這是照例公事,但規矩要請王爺先過一過目。我替你把這個差使要了來了,到時候,你拿著繕好的請安摺子去見王爺。」
曹震又說:「好好琢磨一下,王爺會問些什麼話,該怎麼回答。我跟你說吧,已經有消息了,王爺要協辦總理事務,千載良機,別人巴結還巴結不上呢!」
當這個差使倒他無所謂,只是曹震最後那兩句話,卻讓曹雪芹大起反感。等他一走,向錦兒說道:「這兩年我總是在想,該尊敬震二爺,到底是兄長。煞風景的是,剛有那麼一點兒敬意,總是讓他一句話掃得光光。」
「你就當沒有聽見好了。」錦兒答說,「不過,他倒是好意。」
「我知道。不過——」曹雪芹考慮了一下,將批評曹震俗氣勢利的話,咽住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是至親,似乎也談不到巴結得上、巴結不上的話。」
「這話,」錦兒笑笑,「我不說了,不然你連我都一起罵。咱們聊點有趣的事。你看,桂三爺家的兩姊妹,哪一個出色?」
桂三爺是內務府的司官,與曹家同族,無子而有兩女,挑選入宮的期限都過了,急於擇配。曹雪芹是選中的「嬌客」之一,桂三奶奶特地來托錦兒做媒,已經提過一次,曹雪芹淡淡地不甚在意。時聽錦兒復又提起,老實答說:「誰也不出色。」
「你的眼界也未免太高了。」錦兒不以為然,「俗話說娶妻娶德,桂家兩姊妹德行、脾氣都好,模樣兒也不寒磣,應該算是上等人才。偏偏你就看不上眼!」
曹雪芹看她意似不悅,想婉轉地做一番解釋,思量未定之際,不想錦兒卻又改口了。
「這樣也好。」她說,「不然倒是委屈了。」
曹雪芹愕然,怔怔地望著她,怎麼樣也不能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原來錦兒是忽然想到,曹家眼看要有一番新局面了——曹是革職歸旗的閒散人員,過去幾年,平郡王一直想為他謀個起復,苦無機會;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先帝在日獲罪的官員,都已開復處分,何況曹虧空公款,業已賠清結案,且有平郡王的照應,不但官復原職,是指股間事,會派好些闊差使,亦在意中。曹家縱不能重見曹寅在日門庭如市的盛況,門風復振,卻是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不怕沒有高門淑女來匹配曹雪芹,如果早攀了桂家那門親,豈非「委屈」?
這是她心裡的想法,怕曹雪芹說她勢利,不肯道破,只鄭重叮囑:「明兒千萬起個早!別耽誤了。」
這是昨天下午的話。曹雪芹不忍拂她的意,果真起了個大早,帶著小廝桐生,騎馬一出了德勝門,就看到大道兩旁,各有一座大席棚,掛燈結彩,仿佛在辦喜事。其時天色還未大亮,但鑲紅旗屬下的官兒,為了巴結差使,已絡繹到達;棚外有小販聞風而至,賣豆汁兒的、賣炒肝的,熱氣中夾著蒜香,撲到鼻前,真箇「聞香下馬」。曹雪芹勒一勒韁繩,等桐生圈馬回身,他已下了馬,將韁繩丟給小廝,向最近的一個豆汁攤走去。
「芹二爺,早啊!」
招呼他的這個穿著侍衛服飾的中年漢子,名叫海德,是咸安宮的侍衛。曹雪芹在官學讀書時,跟他相熟,兩年不見,添了好些白髮,人也瘦得多了,曹雪芹仔細看了一下,方始辨出,訝異地問:「你不是老海嗎?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嗐!別提了。」海德略停一下,彎著腰將手一伸,「那兒有個冷酒攤子,我請芹二爺喝一盅,驅驅早寒。」
「不行!我今兒有事,不能喝酒,喝碗豆汁兒就行了。」曹雪芹歉意地說,「我在『御書處』當差,沒事找我來,我好好兒陪你喝一頓。」
「是,是!」海德急忙說道,「我都忘了!鑲紅旗王爺是芹二爺嫡親表兄,回頭見了面少不得有好些體己話說,那就請坐吧!」
說著,海德極殷勤替他要了豆汁,又多要喝豆汁必不可少的鹹菜,然後一撈行裝下擺,從荷包里掏出一把制錢來付賬。
曹雪芹正要阻攔,不道有人比他更快,伸出手來,攥住海德的手腕說道:「老海,你別跟我爭!連芹二爺在內,都是我請。」
「尊駕——」曹雪芹抬眼一看,覺得面善,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便即說道,「恕我眼拙,尊駕貴姓?」
「我姓劉,行五,在造辦處,有一回來大人讓我送蟈蟈盆給芹二爺,到府上去過。」
「啊,啊!」曹雪芹想起來了,這劉五善餵蟋蟀,內務大臣來保最好此道,把劉五養在家裡,另外在造辦處替他安上個掛名差使。看他衣服整齊,滿面紅光,大概混得不錯,便即問道:「你還在來大人那裡?」
「出來了。」劉五連看了海德好幾眼,欲語不語,看來是有話當著人不便說。
曹雪芹自然也不便問,招呼著一面喝豆汁,一面閒聊。喝完起身,已掏了塊二三兩重的碎銀子在手,悄悄塞在海德手中,握一握示意他不必聲張,然後將劉五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是!早就想求芹二爺去了,難得今兒碰得巧。」劉五答說,「我在來大人那裡出了個岔子,給攆出來了,想請芹二爺替我求個情,還讓我回去。」
「喔,怎麼回事?」
劉五原以為曹雪芹大概會答應下來,約他改日面談緣由,再定辦法,不想此刻便顯得很關切地要探問究竟。這個機會自然不可放過,這天冠蓋雲集,來保一定也要來,說不定曹雪芹抽空跟來保討個情,事情就成功了。因此,他精神抖擻地說:「原是祥貝子輸急了賴人——」
原來京師的賭局,無所不有,鬥蟋蟀亦可博彩。鄭親王府的「祥貝子」,最好此道,輸贏進出甚大。對壘的豪客中,有一個是來自天津的,紅果行的少東鄭芝卿,這年手風特順,不過半個月的工夫,祥貝子已經輸了兩萬銀子給他了。
不想中秋之前,祥貝子得了一枚好蟲,是有人巴結鄭王府,當節禮送給他的。這頭蟋蟀是異種,通體重青,卻長了兩根黃須,鄭王府請客,賜以嘉名叫「彰威王」。這由黃須想到曹操的愛子,以勇武著稱,外號「黃須兒」的任城王曹彰,諡「威」,合起來便成「彰威王」。
果然,初度交鋒,便大彰其威,一個回合便將鄭芝卿的「四海無敵大將軍」咬得落荒而逃。以後連戰皆捷,威名大彰。劉五冷眼旁觀,跟鄭芝卿說,只有他主人家有一盆蟲,可殺「彰威王」之威,但來保所養的蟋蟀,向來不上寶局賭場,劉五禁不住鄭芝卿的甘言厚幣,私下將那頭名叫「鐵冠道人」的蟋蟀,借了給鄭芝卿。
到得交鋒的那天,揭開鄭芝卿定燒專用、上有「靈芝圖」為記的澄泥蟋蟀盆盆蓋,祥貝子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這頭蟋蟀,想了好一會才記起,問是不是「內務府來大人的蛐蛐」,鄭芝卿一口否認。大家都知道來保的蟋蟀是不博彩的,劉五又不在場,祥貝子便信了鄭芝卿的話,下了重注。哪知纏鬥結果,敗下場來。
事後打聽,果然是「鐵冠道人」克了他的「彰威王」。事過境遷,毫無憑證,找誰也找不上,一口悶氣不出,便買囑了他本旗的一名御史,打算參來保一本,說他「身為大臣,不顧體統,與市井勾結,以玩物詐賭斂財,玷辱官常」。滿洲御史常幹這種事,但手段大有高下,冒失的會碰個大釘子,「將原折擲還,傳旨申飭」;乖巧的便「又做師娘又做鬼」,兩頭討好。這名御史就很懂得這一套,懷著請人代筆的「折底」去見來保,說他得罪了祥貝子,趕緊送禮謝罪。來保為人謹飭,大起恐慌,花好幾千銀子備辦了四色珍玩,上門見祥貝子磕頭謝罪。祥貝子的一口氣算是消了,而劉五在來保那裡也待不住了。
劉五講得很細緻,曹雪芹聽得興味盎然,這時遛了馬回來的桐生,已使了好幾次眼色,無奈曹雪芹視而不見,好不容易等劉五講完了,趕緊找個空隙插嘴:「二爺,席棚里人到的不少,是時候了!」
曹雪芹回頭一望,果然,就這片刻,車馬絡繹於途,席棚前面,人來人往,非常熱鬧。遠遠又有兩騎,迎面飛馳而來,自然是平郡王的前導儀從。想起要替平郡王預備的請安摺子,尚待謄寫,不由得有些著急。
「老劉,我可要走了。」他一面急走一面說,「你的事我知道了,我替你想法子。」
「芹二爺、芹二爺!」劉五追上來說,「今兒個,來大人一定也會來,你得便就替我說一說。」
「今兒怕不行。」曹雪芹扭回頭又加了一句,「我一定替你說到就是。」
話雖如此,心裡卻在想,劉五的話也不錯,不如就今天找機會跟來保去說,也了掉一件事。轉念未定,只見曹震的跟班,氣喘吁吁地奔了來說:「芹二爺,我們找了二爺半天了,趕緊吧!」
曹雪芹加快腳步,進了席棚,恰好遇見來保,蹲身喊得一聲「來爺爺」,正在躊躇,是否要提劉五的事,一眼瞥見曹震,臉色不甚好看,自然顧不得劉五了。迎上去招呼:「二哥,我來了。」
「你算是白來了!」曹震恨恨地說,「再三交代,務必早到,還是磨到這時候。挺好的一個差使,嗐!」說著,還跺一跺腳。
看樣子,那件差使給了別人了。曹雪芹不明白,他何以把這麼件小事,患得患失地看得這等重要。當然,心裡的話不能說,還得賠不是。
「是我不好!」他說,「遇見個熟人,有事托我,一談就耽誤了。」
「你就是愛管閒事!自己都還顧不過來,管人家的事幹什麼?」
曹雪芹不作聲,曹震卻似還有話說,就這時一陣騷動,有人在嚷:「來了,來了!」曹震轉身就走,從洶湧的人潮中擠了出去,曹雪芹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想一想,還是去看個熱鬧吧!哪知一出席棚,就不能不跪下了——迎接平郡王的王公百官,已排成班次,最前面是親王、郡王與貝勒;接下來便很清楚地分辨得出,是貝子以下了,因為自皇子、親王至五等爵,頂戴雖然同樣用紅寶石,但只有自貝子開始才用花翎。同時也很容易看得出來,誰是宗室。照規制,宗室對親郡王無跪接之禮,跪接的是王公以下的文武百官。因為如此,曹雪芹也不能不在人叢中跪下了。
這時前隊的「頂馬」已經到了,十六名由軍功上得來的紅藍頂子的護衛,分成兩列,昂然行來,那十六匹健壯的大馬,由於韁繩收勒,不但馬首昂揚,四蹄亦不斷在原地踏動,嗒嗒蹄聲中,時時有由於限制馬足而不耐煩的長嘶,以故行進雖不算快,氣勢卻頗雄壯。
頂馬之後,是平郡王所領的鑲紅旗纛,皂底鑲紅邊的旗幟掩映之下,是一乘十六抬的大轎,灑金羊肝漆的轎身,銀頂紅蓋,轎夫久經訓練,步子踩得又穩又快,足以趕得上馬蹄。
顧盼之間,轎子已停了下來。扶轎槓的護衛,打開轎簾,出來的貴人,三十來歲,生得溫文爾雅,雖經長途跋涉,卻看不出絲毫風塵之色。只見他步履安詳,直到發現莊親王,方始急走兩步。
平郡王一面撩起行裝下擺,一面說一聲:「十六爺!真不敢當。」
莊親王趕緊將他扶住,面對面地端詳著說:「倒像發福了!」
「托十六爺的福。」平郡王福彭從容答道,「一踏上歸途,飽食終日,四體不勤,如何不胖?」
莊親王正要答話,瞥見京兆尹帶著大興宛平兩知縣,弓著身子,侍立在旁;另有個穿藍布棉袍卻戴著紅纓帽的聽差,一樣也是躬身侍立,不過手中捧著一個朱漆木盤,盤上三隻銀杯,杯中自然是酒。當下被提醒了。
「先喝下馬杯吧!」說著,莊親王讓開一步,好容京兆尹上前致辭。
「王爺為國立功,奏凱在即。一杯水酒,為王爺洗塵,亦是為王爺預賀。」
等京兆尹說了這幾句頌詞,身後那名隨著主人,歷練慣了送往迎來的聽差,踏上半步,屈下一膝,將托盤穩穩地高舉過頂。
「王爺請!」京兆尹說。
「謝謝,不敢當!」平郡王取杯在手。
那聽差身子不動,臉跟托盤卻微微一轉,面向莊親王。
「王爺請!」京兆尹又說。
等莊親王取了一杯,剩下的一杯,便歸京兆尹自己。他是地主,莊親王算是陪客,主客自然是平郡王。三個人舉一舉杯,各啜一口,應了犒勞、祝賀兼致敬的故事,都將酒杯放回原處。
「多謝大京兆盛意。」平郡王拱一拱手,「皇上特召,急於復命,改日再請教吧!」
剛說的這一句,曹震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右膝著地,半跪著朗聲說道:「王爺請裡面稍坐一坐,有一道上諭下達,已經在路上了。」
上諭在前一天就下來了,是一道恩詔,方觀承特地做了這樣一個安排,為的是易於顯得平郡王福彭恩眷之隆。等他進了席棚,剛剛坐定,內奏事處來宣旨的太監已經到了。
於是擺設香案,跪聽恩詔,恩典不止一端。首先是嘉許平郡王統馭得法,應如何獎勵之處,特交吏部議敘;其次是特派協辦總理事務,使人聯想到三天以前的一道上諭:「果親王為皇考宣力多年,向因氣體稍弱,聖懷時時體恤,令在邸第辦事,以保護精神,即遺詔中亦拳拳諭及。自朕即位以來,王總理事務,夙夜勤勞,今天氣正寒,朕心深為廑念,或隔數日一入內直;或天氣晴暖時,隨便入見,所有應辦事宜,即在邸第辦理。」這明明是不願再讓果親王「總理事務」,而代替果親王的人,此刻揭曉了,是平郡王。
此一任命,使得接近平郡王府的人,興奮不已。那班人一直在關切平郡王的出處,「定邊大將軍」的印信,移交給慶復以後,還會抓一個什麼樣的印把子?大家的估計是,會派上好幾個差使,可是用人不多,要靠他飛黃騰達,大是難事。不想上諭下達,竟是與莊親王、鄂爾泰、張廷玉一起平章國事,處在這樣一個有實權的位置,何愁不得肥差美缺?
08
「這一下好了!」馬夫人極其欣慰地對錦兒說,「四老爺一定可以起復了。」
「是啊!聽說王爺交代下去,已經成了。」錦兒答說,「四老爺不但升了官,還派了差使。」
「怎麼?」馬夫人詫異地問,「還升了官?原來是主事,莫非升了員外?」
「聽震二爺說,是升員外。不過內務府一時沒有缺,大概要補在工部。」
「那倒一樣。一個工部、一個戶部,跟內務府原是分不開的。」馬夫人又問,「照這麼說,派的差使,也是工部的差使?」
「正是,聽說派的是陵工上的採辦。」
「那可是好差使!」馬夫人失聲說道,「不過,四老爺只怕干不下來。」
「正就是這話!四老爺忠厚老實人,沒有一個人幫著他,就有好差使,也是白搭。弄得不巧,別人得了好處,他枉擔一個虛名。」錦兒略停一下又問,「太太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馬夫人笑道,「爺兒們的公事,也輪不到我們來出主意。」
錦兒一聽話風不妙,便不再開口。原來她是有所為而來的——曹起復,已成定局,是平郡王在軍功的保案上,特為敘明,說他以廢員自請效力,雖無銜名,而勉力奉公,不辭勞瘁,實屬可嘉,擬請以員外郎補實。內務府雖無缺可補,好的是來保調任工部尚書,兩代的交情,又看在平郡王的分上,當然要格外照應,跟吏部清吏司商量好,將曹調補為工部員外,派在營繕司,專任陵工採辦。一切都已談妥,三五日內,便有上諭。
恰如馬夫人所說的,陵工是好差使,世宗的泰陵在易州,是以前閩浙總督高其倬看定的「萬年吉壤」,陵工亦已破土,原以為先帝踐祚之日甚長,盡不妨從容動工,以期周詳,不想突然崩逝,如今得限期趕工,要快又要好,至於工款,不必計較,國庫豐盈,為先帝奉安這最後的一件大事,花上幾百萬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陵工差使,本來就闊,今番更自不同,因此,曹震食指大動。但既憚於曹方正,怕自告奮勇,會碰釘子;又怕平郡王留住他辦糧台的報銷,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所以打了個如意算盤,讓錦兒來探馬夫人的口氣,倘能進言,讓馬夫人說一句「四老爺這差使,關係不小,得有個能幹的自己人在身邊」,便易於活動了。
誰知馬夫人全未理會,看樣子也像不大願意管閒事,那就只好找秋月去問計,不想秋月卻是一番正言規勸。
「錦二奶奶——」
錦兒聽秋月開出口來,便知要碰釘子。她們自幼便在一起,而且正式認過姊妹的。錦兒生子扶正,下人改了稱呼,但不宜再叫「震二奶奶」,免得纏夾不清,於是利用「兒」與「二」的諧音,順理成章地管她叫「錦二奶奶」,曹家在禮數上的尊卑之分甚嚴,秋月在場面上是用官稱,私底下叫她「妹妹」,或者「錦妹」。
像這樣單獨相處而用官稱,可知有一頓官腔要打。
錦兒當是官腔,在秋月卻認為唯其是自己姊妹,才能知無不言,無須以情礙意,「我要說句不中聽的老實話,曹家人也不少,不過太福晉跟老小兩位王爺,看重的只是一位四老爺。」她說,「震二爺可不能再像以前那個樣子了!」
錦兒臉一紅,想為曹震稍做辯解,但想到他在南京管公事那時的荒唐,自己都覺得任何辯解,皆屬多餘。
「話說回來,當時是震二奶奶也有不對的地方,震二爺才正好亂攪和一氣。如果震二奶奶行得正、守得住,震二爺也就不敢那麼隨便。」秋月緊接著又說,「想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錦兒答說,「我不能比我們二奶奶!我沒有她那個本事,我們二爺也未必肯聽我。」
「聽不聽在他,說不說在你。我倒寧願你沒有震二奶奶那種本事,婦道人家,干預外務,絕非好事,小則有損名譽,大則身敗名裂。曹家,」秋月重重地說,「錯過這一回的機會,再垮了下去,可就怎麼樣也別指望還有人來照應。」
錦兒對這話倒深有同感。曹家族人甚多,但與曹、曹震的感情都不好。事實上是曹生長在江南,又多讀了幾句書,久染書香世家的氣味,與包衣人家,慣於卑躬屈節、唯利是圖的習俗,格格不入;曹震則是一副「大爺」派頭,禮節言語,都比較隨便,亦為曹家族眾視作驕狂,背後的批評,毀多於譽。人緣如此,自然難望有人會在緩急之際,加以援手。
「真是,」錦兒亦頗為感慨,「虧得有平郡王府這一門闊親戚。」
「一點不錯。」秋月正好規勸,趕緊接著她的話說,「因為只有這一門能有照應的親戚,震二爺應該格外看得重。眼光也該看遠一點兒,只要盡心盡力當差,將來何愁沒有好差使?再說,陵工上事,油水雖肥,干係也甚重,出了岔子,就不光是抄家賠補虧空的事了。」
這話說得錦兒毛骨悚然!她也聽人說過,皇陵的風水,關係至重,要如何修得堅固嚴密,萬世不拔,主事的人儘管出主意,要人有人、要錢有錢,沒有人敢駁一個字;但如陵工出了紕漏,譬如陵中滲水之類,那一下輕則充軍、重則斬決,是一場滅門之禍。
因此,她完全接受了秋月的意見,回去見了曹震婉言相勸,死了在陵工上大撈一票的心,不如仍舊在平郡王府當差,遲早會有好差使到手。
曹震何能憑她這一番話,便即死心?事實上他也有他的苦衷,最為難的是,面子丟不起——西城皇木廠、北城地安門大街的那班大木商,早有消息,在他身上很下了一番功夫,每天在磚塔胡同玉秀班、紅遍九城的小金鈴的香閨宴敘。酒酣耳熱之際,曹震一時大言:「我四叔只懂作詩下棋,喝酒玩古董,只要他得了這個差使,還不是一切都交給我?」滿話已經說出去了,到頭來全不是那回事,以後還有臉見人?
這段心裡的話,卻不便跟錦兒說,說了一定會挨頓罵,因而只好找理由駁秋月的話。
「唯其如此,我更得在四老爺身邊,有我在沒有人敢欺四老爺。」曹震又說,「我也不是想在陵工上大撈一票,循規蹈矩,分到我名下的回扣,也很可觀了。我不但不會去瞎搞,相反的,要好好花些心思,幫著四老爺去查核賬目。四老爺連算盤都不會打,如果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那才真的會出大亂子。」
錦兒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但想起他在南京的劣跡,就不能盡信他的話,當下冷笑著說:「哼!你早知道這些,也不至於會落到今天。」
「今天怎麼樣?今天不是挺好的嗎?」曹震大聲說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老太爺在日,不知救過多少人,四老爺從未害過人,就是我,也沒有做過什麼壞事——」
「是、是。」錦兒搶白,「你陰功積德的好事做得太多了!」
「我做過什麼傷陰騭的事?無非多花了幾文而已!連寡婦人家的門都沒有踹過,什麼地方傷了陰騭,不然,就算你肚子爭氣,我也不能有一個白胖小子。」說著,便摸摸索索地在錦兒身上起膩。
「去!」錦兒一把推開了他,起身就走。
「你別走!」曹震拉住她說,「咱們好好兒說說話。」
於是曹震委婉解釋,當初是跟震二奶奶賭氣,她在公賬上落私房,他也就敞開來花了。
如今不比從前,第一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不能忘記當年抄家的教訓;其次是年紀長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荒唐;最後恭維錦兒,「家有賢妻,夫不惹禍」。復又提出保證,只要錦兒幫他把這件事謀成了,他情願受她的管束。
錦兒心思已有些活動,但總覺得他的話說得太好聽,欲信不可,因而忍不住問了一句:「莫非你真的沒有額外的貪圖?」
「有的,我是貪圖保舉。」曹震答說,「糧台在後方,軍功保舉好不到哪裡去,而況還要盡四老爺在先,我就更談不上了。陵工的保舉,向來優厚,我來巴結上七品筆帖式,想法子升上主事,那時放關差、放鹽差、放織造,說不定還回南京『老家』呢!」
這幾句話將錦兒說服了,「好吧!我再來想法子。」她說,「不過不能急,我慢慢兒跟秋月去磨。」
「只要你肯去辦就好,我不急。反正四老爺起復,也還有些日子。」
09
出乎意料的是,起復的上諭在第三天便已「明發」。不過曹本人在前一天就知道了,是方觀承來送的信。曹本來就穩重,自從歸旗以後,更是謹言慎行,變得十分深沉,接到方觀承道賀的信,也不聲張,只跟鄒姨娘說:「我得到王府去一趟,你把我的公服趕快收拾出來,不定什麼時候用。」
「啊,有信息了?」鄒姨娘又驚又喜地問。
「是方老爺來送的信,上諭明天就下來了。」
「那,公服後天謝恩才用,來得及。」
「不!」曹搖搖頭,「信上說,也許明天會召見,讓我一早進宮聽信兒。」
「唷!那可真得趕緊了!」鄒姨娘凝神想了一下,「頂戴是趙姊收著的,等我跟她去要。」
「趙姊」就是趙姨娘,鄒姨娘說完了要走,卻讓曹攔住了,「不用白石頂子。」他說,「你不必告訴她。」
不用白石頂子,自然是升了官了,鄒姨娘雖不識字,但虛心肯上進,這麼多年看著、聽著,對官場也很在行,曹能升一個什麼官、應戴什麼頂子,不必再問。
「啊,想起來了!還沒有跟老爺道喜呢!」說著,她笑盈盈地屈膝請安,「恭喜老爺!」
「起來,起來!別鬧這些虛文。」
鄒姨娘不但不聽,起身又請安,又來一句:「恭喜老爺!」
「不是道過喜了嗎?」
「剛才是賀老爺起復。」鄒姨娘說,「這回是賀老爺升官。」
「你也真多禮。」曹笑著,伸手去攙鄒姨娘。
這一握,使得曹心頭浮起一陣無可言喻的興奮。半老徐娘,而又飽食終日,不親井臼,那雙手大致溫潤豐腴,入握足逗綺思,鄒姨娘的手,便是如此。曹自然是握慣了的,但只是敦倫之際,摸索牽引,當個瞎子的「明杖」來用,像這樣白天相握,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一向講究真心誠意的他,因而便心頭一震,接著便有犯了罪的感覺。不過馬上又有另一個念頭:像這樣的罪,犯一犯又何妨?
在鄒姨娘,不免受寵若驚,而且本性也比較拘謹,怕丫頭見了,會當笑話去說,所以掙脫了手,低著頭說:「老爺請吧!晚上我做兩個菜,給老爺下酒。」
到得平郡王府,先見老王。他們郎舅之間,性情不同,愛憎有別,老王的聲色之好,曹不以為然;曹所喜的那些風雅的玩意,老王認為迂腐,因而見了面,做了一番照例的寒暄,便無話可說了。
「你看你大姊去吧!」
每次見面,總要等老王說這麼一句,才算結束了默然相對的僵局,曹請個安退出,到了太福晉那裡,倘或別無坐客在,姊弟相敘,倒有許多話說,談的當然是家務。
「恭喜你啊!」太福晉一見面就說,「聽說你的事成了。」
「是啊!我正是為此而來的。」曹答說,「剛才接到方問亭的信,還說郡王有話要跟我說。」
「他剛回來。」太福晉當即喚住一個丫頭,「你跟大爺去回,說四舅老爺來了。」
於是談著家常等候,不多片刻,那丫頭回來復命,說平郡王請「四舅老爺」在書房見面。見面道了謝,平郡王頭一句就是:「四舅,你得到熱河去一趟。」
「是!」曹問說,「是行宮有事要辦?」
「名義上是行宮的差使,實際上辦賜園的事。」
這「賜園」當然是指先帝居藩時,聖祖在避暑山莊——熱河行宮附近的獅子嶺下所賜的「獅子園」而言。曹已猜到兩三分了,但不宜先說,只點點頭,全神貫注地聽著。
「古往今來,傳奇不少。」平郡王背著手一面踱方步,一面慢吞吞地說,那沉著的語調,渾不似出於三十多歲的天潢貴冑之口,「庶民,乃至宰輔,有身世之謎可以傳奇,即成不朽。可是,皇帝就不同了。」
這自然是指「今上」——乾隆皇帝而言,但平郡王說這話的用意,曹卻無法推測,只好依舊靜聽下文。
「皇帝的身世是個傳奇,天下驚駭,禍莫大焉。」平郡王突然站住腳說,「四舅,這趟熱河之行,千萬要隱秘。」
「是。」這一點,曹是很有把握的,所以滿口答應,「一定,一定。我一定悄悄來去,勿使人知。」
「四舅,我的意思,不是行蹤的隱秘,到熱河以後,辦事要隱秘。」
「喔,」曹答說,「到底是什麼差使?郡王還沒有交代下來呢!」
「是這樣的——」
原來皇帝的生母,本是熱河行宮宮女子的李氏,一直住在獅子園,並且也不是占用正式的殿閣,而是在僻靜之處,建了三間平房,作為她的安身之處。多年以來,相安無事,最近卻不同了。
這也難怪,生子貴為天子,任何人都不免會在感情上大起波瀾。李氏自覺二十五年漫長的歲月,畢竟熬過來了,終於要出頭了,言語舉動,大失常態。皇帝對這一層身世之痛、不孝之罪,椎心泣血,卻始終不能像宋仁宗那樣,出以明快的措施,日夜焦憂,無可與言之人,直到平郡王內召回朝,才能一吐肺腑。
「如今除了上慰聖母以外,別無善策。」平郡王說,「我在皇上面前,保舉四舅,到熱河就是這件差使。」
「這,」曹頓覺雙肩負荷不勝,「郡王實在是太抬舉我了。郡王知道的,我不善於言辭。」
「我知道。不過,實在是無人可以託付這一件不足為外人道的大事。」平郡王想了一下說,
「你不善言辭就帶一個善於言辭的人去。到了熱河,相度地形,為聖母另建新居,規制不宜崇閎,裝修務必妥適,為皇上略伸奉養之義。至於另外有一句很要緊的話,如何婉轉上陳聖母,可得要四舅好好費一番心思了。」
「喔,是怎麼樣的一句話?」
平郡王點點頭,表示會給他答覆,但卻蹀躞久久,方始將曹邀進來,促膝密談。
「現在的皇太后,身子很不好,在世的日子也有限了。恂郡王替皇上劃策,定了一條李代桃僵之計,將來讓聖母頂當今皇太后的缺。」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說,「當今皇太后母家,失一後,得一後,何樂不為?一定可以說得通,關鍵是聖母的形跡要隱秘,將來才能神不知、鬼不覺,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后。否則天下觀瞻所系,事情就辦不成了。」
曹正襟危坐地聽完,以平靜而緩慢的聲音答說:「這應該不是一件說不通的事,而且話也不難說。」
「你有把握嗎?」平郡王顯得有些詫異。
因為曹並不善於辭令,居然有毫不在乎的表示,是不是未曾了解其中的難處?不能不做此一問。
「是。」曹仍是從容的神態,「不過有一層難處,見了面稱呼如何?」
這確是難處,而且是以前所沒有的,因為在嗣皇帝未繼位以前,從沒有人談過他的生母,當然也就沒有談如何稱呼的難題。自八月廿三以後,不知是誰叫開頭的,稱之為「聖母」,這是個很恰當但非直接的稱謂,當著「聖母」的面,該如何叫法,確實需要好好斟酌。
平郡王被難住了,只能反問:「四舅,你看呢?似乎還不能用太后的尊稱吧?」
「用太后的尊稱,當然也未嘗不可,不過太后有太后的儀制,僅有尊稱,並無其他尊禮太后之處,忒嫌褻瀆,大非所宜。」
平郡王深深點頭,想了一下說道:「這一層慢慢再想吧!或許有往例可援,亦未可知。」
這倒提醒曹了,「似乎可用當年稱密太妃的例子。」他說,「暫且稱之為李娘娘。」
「喔,」平郡王問說,「是怎麼個例子,我倒記不太清楚了。密太妃娘家不是姓王嗎?」
「是!」
「可是,京里從沒有人把密妃叫成王娘娘。」
曹緊接著答話,也用了「可是」,他說,「蘇州人還是管密妃叫王娘娘,不但形諸口頭,且還見諸奏摺。」
「是——」
「是李舅太爺的奏摺。」
「李舅太爺」指李煦。當康熙四十二年,聖祖第五次南巡時,適逢五旬萬壽,早年所納妃嬪,皆入中年,生子成長,不但皆有爵位,而且都已娶婦生子,這些做了祖母的妃嬪,聖祖不便再讓他們在左右侍奉,供貼身奔走之役。
於是作為皇家臣僕的江寧織造曹寅、蘇州織造李煦,為了孝敬主子,物色了兩名江南佳麗,替代那些四十以上的妃嬪,照料精力未衰的聖祖,這與前朝佞臣之獻色媚主以固寵的情形是不同的。
這兩名江南佳麗,身世都不壞,一個來自海寧陳家,封為勤嬪,即是果親王胤禮的生母;另一個產自姑蘇,姓王,封為密嬪,她的父親叫王國正,是個監生,因為密嬪的關係,賞了個知縣的銜頭,仍舊住在蘇州,生活由李煦照料。
曹從小便聽人說過,王娘娘的娘家在蘇州。有一年王娘娘的老太太病歿,曹正在蘇州李家做客,親眼看到李煦密摺奏報,王娘娘之母於某年月日病故,為之料理喪事,朱筆批示:「知道了」。因此,他敢肯定地說,「王娘娘」的稱呼見諸奏摺。
平郡王也知道,當時江南對后妃宮眷,還沿用宋明以來的稱謂,喚作「娘娘」,與北方用官稱,或者旗人稱「主子」都不同。所以同意了曹的建議。
「皇上把李娘娘的事,託付了給我,我又託付了給四舅。」平郡王說,「四舅得要有個得力的幫手才好。」
「我,」曹答說,「我只有帶我侄子去。」
「你是說通聲?」平郡王說,「通聲在糧台上的名譽不大好,四舅可得好好管一管他。」
「是!」曹很鄭重地答應著,稍停一下又說,「我還想把雪芹帶去歷練歷練。」
「對了!」平郡王仿佛突然被提醒了似的,「從我回來後,還沒見過雪芹,他在哪兒當差?」
「在武英殿御書處。」
「他書讀得怎麼樣?」平郡王很關切地,「太福晉常跟我提,說老太太在九泉之下,不放心的就是二舅的這個遺腹子,要我格外留心,好好提拔他,我不知道他能幹什麼。再說,」他遲疑了一會,很吃力地說,「朝廷的名器,也不是我可以濫給的。四舅,你說是不是?」
「是!雪芹資質不壞,不過,性氣浮動不定。所以這一回,我決定把他帶在身邊。請郡王上陳太福晉,放心好了。」
10
幫著接待了一整天的賀客,曹雪芹回到家已在二更時分。上房窗簾低垂,但縫隙中透出來的光線很強,可以想像得到,馬夫人一面在燈下跟秋月閒談,一面在等候愛子。
「芹二爺回來了。」
隨著小丫頭這一聲喊,棉門帘掀起,迎出來兩條纖影,背著光看不清面貌,不過秋月的身材是熟悉,另一個要到走近了才看清楚。
「錦兒姊,是你!」曹雪芹問道,「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就來了。」錦兒答說,「今兒不回去了。」
「好,好!」曹雪芹很高興地說,「好久沒有跟你痛痛快快聊一聊,今兒可以做個長夜之談。」
「快進去吧!」秋月催促著,「外面風大。」
進了屋子,只見馬夫人自己從白泥爐子上,取下水壺在沏茶,憐惜地望著愛子,「看你凍得臉都紅了!」看曹雪芹卸了「臥龍袋」伸手去烤火,急忙又說,「別烤火!看長凍瘃,讓我看你的手。」
曹雪芹便坐在母親身邊,伸出手去,只見手背已現紅腫,馬夫人便握住了,使勁揉著,讓血脈流通。這是唯一受了凍而可以不長凍瘃的辦法,但揉的人很吃力,曹雪芹心有不忍,抽回手去說:「行了!」
「再揉揉!」錦兒為馬夫人接力,一面揉,一面問,「客人多不多?」
「多!」曹雪芹答說,「來了就走的不算,留下來吃飯的,有四桌人,申時開席,起更方散。」
「四老爺很高興吧?」
「起先興致還不錯,以後就有點兒掃興了。」
「怎麼呢?」
「聽說季姨娘跟鄒姨娘拌嘴。鄒姨娘已經讓她了,季姨娘卻是越吵嗓門兒越大,四老爺進去喝了幾句,才安靜下來。」
「莫非也沒有個人勸一勸?」馬夫人問說。
「太太也是!」剛進門的秋月接口笑道,「季姨娘的脾氣,太太難道還不明白?不勸還好,一勸更壞。」
「原是越扶越醉的脾氣嘛!」錦兒急走直下地問,「震二爺呢?回去了?」
曹雪芹想說實話而突然意會到一件事,他知道曹震為內務府的朋友約到西城「口袋底」一處勾欄人家喝酒去了。剛才聽錦兒說她今夜不回去,想來曹震絕不會放棄這個不必「歸號」的機會,多半就在口袋底停眠整宿了。倘或說了實話,錦兒一定不悅,如此一個溫暖如春的寒夜,搞成個煞風景的局面,何苦來哉!
因而他含含糊糊地答說:「大概是吧,我沒有太注意。」接著顧而言他地問秋月,「你端進來的是什麼?」
「今兒請錦二奶奶吃烤鴨,我拿鴨架子熬了一鍋香粳米粥。你吃不吃?」
「怎麼不吃?」曹雪芹答說,「先是忙著招呼客人,等送走了兩撥客人,可以坐下來吃一點、喝一點了,哪知道季姨娘拌口舌,看四老爺那臉色,我哪兒還有胃口?這會兒倒真有點兒餓了。」
「這麼說,是連酒都沒有喝?」錦兒問說,「怎麼臉上通紅?」
「剛才是風吹的,這會兒是火烤的。」
「是沒有喝什麼。」秋月接口,「沒有什麼酒味兒。」
「那,我陪你喝一盅。」錦兒又看著馬夫人說,「太太也喝一點兒,天氣冷。」
「不!我瞧著你們喝。」馬夫人問秋月,「不有尚家送的醉蟹嗎?」
「東西可多著呢!也不止尚家。可惜,要在這兒喝,有樣好東西不能端上來。」
曹雪芹知道,一定是陳年火腿,在馬夫人屋子裡,不能有清真禁忌的食物上桌,當即說道:「明天吃也一樣。有醉蟹就行了,這玩意我有兩三年沒有嘗過了。」
「以後,短不了你的。」錦兒向馬夫人說,「我那兒也是一樣,平時不送禮的送了,平時不往來的來了。」
「真是,想想剛回旗那時候,冷冷清清的日子,真正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真也虧得還有個四老爺。」馬夫人亦頗有感慨,「還是老太爺的眼光厲害,當初那麼多侄子,獨獨把四老爺帶在身邊,說他為人忠厚、正派。小王也就是因為他正派,才會另眼相看。」
「人總要學好。」錦兒對曹雪芹說,儼然長嫂的口吻,「千萬別學你震二哥。」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一件事,「說震二哥不願意上熱河,是不是?」
「是的。」錦兒答說,「剛才我跟太太就在談這件事,他也有他的說法,四老爺剛剛熬出頭,凡事都得小心,怕有人嫉妒四老爺,在小王爺面前說壞話,得有人在京里替他留意照應;再說,熱河要動什麼工程,事情還是得在京里辦,與其將來又回京來找人估價、燙樣,要錢、要料、要人還得跟各處打交道,倒不如乾脆就留在京里,來得方便。你看呢,他這個打算錯不錯?」
「這些玩意,我不大懂。不過,我聽說,震二哥不去熱河,是那班木商攛掇他,想法子謀陵工的差使。」
「喔,」錦兒臉一紅,實情確是如此,她瞞著未說,不免內愧,但此時只能否認,「有這話?我可不知道。」
「你倒問問他!」馬夫人以告誡的口吻說,「別讓他老瞞著你。如今是咱們轉運的時候,千萬不能胡來。」
「是!」
錦兒恭敬地答應著,想為曹震辯白幾句,卻一時想不起該如何說法。及至秋月帶著小丫頭來擺設餐具,就沒有機會再說了。
喝著酒閒談,錦兒不免又提起曹雪芹的親事,馬夫人嘆口氣瞅著愛子說:「你今年二十一了!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曹雪芹咬著醉蟹,只是咀嚼辨味,秋月提醒他說:「太太在跟你說話呢!」
「我知道。」曹雪芹抬起眼來,停了一會,突然說道,「我替娘娶個兒媳婦好了。」
「這叫什麼話!」馬夫人大不以為然,「你當我急著抱孫子?我可不比那些只顧自己、不顧下一輩的人,如果不是你中意的人,成天不是拌嘴,就是彼此板著臉,是那樣子的話,我寧願不要兒媳婦,免得成天替你們犯愁。」
「太太見得真透徹。」錦兒接口說道,「反正已經等到這時候了,爺兒們不比大閨女,只要太太不急著抱孫子,就二十三四成婚,也不算晚。如今不比前幾年,很可以揀一揀、挑一挑。」她又問秋月,「你說呢?我這話錯不錯?」
顯然地,這是希望秋月幫腔,但秋月有秋月的想法,她倒是希望曹雪芹能早日娶親,因為她已經從各方面看出來,曹雪芹已沾染了名士習氣,詩酒風流,不修邊幅,再下去說不定會走上「邪路」。
因此,她不答錦兒的話,只說:「揀一揀,挑一挑,也得先有能揀能挑的人才行。」
「有、有。」錦兒一迭連聲地,「起碼有三四家。」
「你倒說,是哪幾家?」馬夫人回顧一個小丫頭說,「四兒,你把我的豆蔻盒子拿來。」
四兒取來一個琺瑯嵌金絲的豆蔻盒,內中盛的卻是檳榔,馬夫人取了一塊含入口中,徐徐咀嚼。錦兒知道,馬夫人在晚上嚼檳榔,便是打算晚睡了,這當然是對她的話題感興趣的緣故。
其實,曹雪芹對自己的婚姻又何嘗不感興趣?只是相了幾次親,無一不是庸脂俗粉,而事前安排見面,事後飾詞推託,麻煩多多,且往往不是得罪了坤宅,便是惹得冰人不悅。因此,他放出一句話去:「我自己會找!看中了再請人出來做媒,諸親好友不必費心吧!」
就為他這句話,從此再沒有人來為他提親。例外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鄒姨娘,另一個就是錦兒。
「先說一家,是正藍旗的,漢姓是楊,怡王府總管的小姐,今年十九歲,模樣兒脾氣都好。我見過。」
說到這裡,錦兒停了下來,看大家是何反應。可是她失望了,包括馬夫人在內,大家都很沉著,也就是毫無表情。
「你才說了一家。」秋月開口了,「說第二家吧!」
「第二家也是內務府的。在奉天,官是主事,聽說掌權——」
「是的。」曹雪芹插嘴說道,「盛京內務府的主事,等於『堂郎中』,總管是盛京將軍兼,掛個名而已。」
「慢點!」馬夫人思索了一下問說,「是不是由廣東海關調回來的,姓趙?」
「好像是他,趙小姐會說廣東話。」錦兒問說,「太太知道這一家?」
「怎麼不知道?說起來還沾點兒親呢!」馬夫人又說,「這位小姐嬌生慣養,不太懂規矩。你說第三家,有第三家沒有?」
錦兒點點頭,欲語不語地考慮了一會才說:「第三家這位小姐實在可惜了。高不成、低不就,耽誤了好幾年,只怕比芹二爺還大幾個月。論相貌、性情,繡一手好花,做一手好菜,肚子裡的墨水,也很不少。只為父母愛惜,本人眼界也高,以至於耽誤到現在。」
「既然樣樣都好,何以不能匹配高門?」秋月問道,「莫非出身不好?」
「出身怎麼不好?老爺子做過知府,是十四爺的親信,就為了這層關係,革職永不敘用。你想,有身份的人家,誰敢跟他結親?低三下四的,她家又看不中。高不成低不就,那位小姐還賭氣,定下一個規矩,來說媒的,她要面試。」
「試誰?」秋月問說,「試媒人?」
「試媒人幹什麼?自然是試新郎官。」
「這倒好!」秋月開玩笑地說,「芹二爺,你要不要去試一試。」
曹雪芹卻真有躍躍欲試之意,「錦兒姊,」他問,「她姓什麼?」
「姓什麼不知道,只知道她家老爺子叫齡紀,老家在黑龍江。」
「這名字倒還聽說過。」馬夫人插進來說了一句。
「既是革職永不敘用,必有明發上諭。」曹雪芹說,「娘大概是聽誰念『宮門鈔』,聽過這個名字。」
「大概是吧。那兩年天天打聽消息,一忽兒誰抄家,一忽兒誰充軍,聽得人心驚肉跳,也納悶兒,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馬夫人緊接著又說,「這齡家,沒有人敢跟他結親,咱們也別惹禍吧!」
「娘!」曹雪芹立即提出不同的看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人都昭雪了。十四爺不是也回自己府第了嗎?我看這位齡知府官復原職,也是遲早間事。」
聽他的口氣,是回護著齡家,其意可知,但誰也不願慫恿他去「應試」。馬夫人是因為曹家重振門風,正當轉機,凡事必須慎重,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恂郡王頗為當今皇帝所尊禮,但也要看齡紀當初是何罪名,不可一概而論。
秋月是從自己的體驗中,有所警覺,齡家的小姐青春雖說未全耽誤,但既在賭氣,性情恐已不免流於乖僻,而曹雪芹也不是怎麼肯隨和的人,萬一意見不合,彼此不諒,必成怨偶。
至於錦兒,因為跟齡家並無交往,齡小姐品貌如何,也只是耳聞而已。倘或傳聞失實,貿貿然去說媒,結果一定落一場沒趣。顧慮及此,決定打聽確實了再說。
看舉座沉默,曹雪芹不免失望,在他,別樣可以忍耐,唯獨好奇心不能滿足,心痒痒的六神不安。躊躇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錦兒姊,」他問,「那齡小姐是怎麼個試法?照說,她應該是個才女啊!怎麼沒有聽人提過呢?」
「你別忙!等我打聽清楚了告訴你。」本來有這一句話就夠了,錦兒不留神又加了一句,「是不是才女不知道,不過聽說真有人上門願意試一試,結果被刷下來了。」
這一下曹雪芹自然要追根了,「是怎麼被刷下來的呢?」他問,「那位小姐出了什麼題目?」
「這,」錦兒笑道,「你可是把我給考住了,我怎麼能說得上來?聽說按考場的規矩出題目。」
曹雪芹大為詫異,而且也不能相信,因為出乎常理之外。大致所謂「才女」,無非工於吟詠,能做一篇古文或者四六,已是百不得一;若說按考場的規矩出題目,那便是八股文的行家了,閨閣中有人通曉此道,可說是一種異聞。
「罷了,罷了!果真是不櫛進士,何至於好此腐氣滿紙的時文?」
這兩句話,只有秋月聽得懂,觸起她的心事,很想乘機規勸一番,但話到口邊,終於還是忍住了。
「芹二爺,」錦兒忽又正色說道:「當著太太在這裡,你倒是正正經經說一句,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且不說老太太,二奶奶在日也常對我說,芹官的親事是要緊的,大家都得留心。我一定要替二奶奶了這個心愿,開了年,我專心來辦這件事。不過總要你自己有這個心才行,不然,旁人瞎起勁,豈不是太無聊了?」
看馬夫人是深以為然的神情,曹雪芹想起祖母在日的關切,以及一家人對他的期待,頓覺娶妻生子,是他的一種必須早日履行的責任,那就必得降格以求了。
「我也並沒有什麼奢望,」他說,「凡事過得去就行。」
「怎麼叫過得去?眼界有高下,別人看得過去了,你說還差著一大截,這樣,事情就難辦了。最好你說個大概出來,譬如模樣兒高矮肥瘦,性情是喜歡靜的,還是好熱鬧的。說得越詳細,找起來越容易。」
「照你的說法,」曹雪芹笑道,「我看最好開個單子出來。」
「對!」錦兒卻不當他是玩笑的話,「如果你真的有心,就一條一條開出來,我好好替你物色。你別怕麻煩,終身大事,一時的麻煩,換來的是一世的福氣。」
錦兒這樣認真熱心的態度,馬夫人與秋月都很感動。「錦二奶奶的這番盛意——」秋月說道,「芹二爺,你倒真是不能辜負。果然,你有誠意,也不必你麻煩,趕明兒個你說我寫,開出單子來交給錦二奶奶。」
曹雪芹覺得這樣做法,有些不可思議,「仿佛沒有人這麼做過。」他說,「不太鄭重其事了嗎?」
「婚姻大事,」馬夫人接口說道,「哪裡是兒戲!」
眾口一詞,都贊成照他自己的那句「戲言」去辦,曹雪芹也就無可推託了,「好吧!」他向秋月說,「反正,我的好惡,你完全知道,你替我開好了。」
「對!」錦兒慫恿著,「你明天就開,開出來讓芹二爺看,他不中意的再改。不過,要切實一點才好。」
「你放心!」秋月答說,「芹二爺不說只要過得去就行了?我只開過得去的條件。」
「嗯,嗯!」錦兒凝神想了一會發問,「四老爺說了沒有,到熱河要待多少日子?」
「三四個月。」
錦兒表示有三四個月的辰光,一定照曹雪芹的條件,找到「過得去」的「芹二奶奶」明年秋天辦喜事,馬夫人後年就可以抱孫子了。
看她說得極有把握,馬夫人便一直在臉上浮著笑容。但秋月卻沒有她們那樣樂觀,這一夜同榻夜話,不免又談了起來,秋月忽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芹二爺為什麼這個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枉費了你許多工夫?」
「不是早說過了嗎?他的眼界太高。」
「那麼,眼界又高到什麼地步呢?」
「這就很難說了!」錦兒發覺她話中有話,當即又說,「看樣子,你倒像是能說出個究竟來?」
「告訴你吧,也不一定是眼界高的緣故。他有幾個人的影子,在心裡抹不掉。」
「喔,」錦兒對這句話大感興趣,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著臉說,「你這話有點意味。是哪幾個?春雨?」
「春雨自然是一個,不過比較淡了。」
「濃的呢?」錦兒想了一下問說,「繡春?」
「是不是!你也想像得到。」
「我是猜的,你總看出點兒什麼來吧?」錦兒又嘆口氣,「咱們這幾個,就數她命最苦,到現在生死不知,到底是怎麼了呢?」
「誰知道,如果真的⋯⋯」
秋月住口不語,錦兒當然要追問:「怎麼不說下去呢?」
「不是我咒繡春,真的有確實消息,不在人世了,對芹二爺倒是一樁好事。」
「怎麼?」錦兒想了一下說,「照你這麼說,不光是抹不去影子,竟是至今不能死心。」
「也差不多。」
「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他自己告訴你的?」
「雖不說,看他作詩就知道了。」秋月又說,「他作了詩一定給我看,唯獨有幾首一直不肯拿出來。」
「那麼,你是怎麼看見的?」
「你真老實!」秋月笑道,「我不會偷嗎?」
錦兒啞然失笑:「大家都說你是聖人。聖人也會做賊,可是件新聞。」她又問說,「他在詩里怎麼說?」
「念給你聽聽好不好?」
「不必!我也不懂。你只說意思好了。」
「詩里的意思,只有自己去體會,講不清楚。總而言之,叫作萬般無奈。」
錦兒將她們的這番對話,好好體味了一會,才知道自己對曹雪芹所知太少,但此刻觸類旁通,卻又大有意會。躊躇了好半晌,終於把她的感想說了出來。
「他心裡抹不掉的影子,大概也有你在內。我看,如果你有個歸宿,他倒是去了一樁心事,反而死心塌地了。」
「你別扯上我!」秋月臉上發燒,有種無名的煩惱,「你別替我多事。」
「好姐姐,」錦兒急忙含笑賠不是,「千萬別惱我!」
「誰惱你啦!」秋月覺得話說得太多了,「不早了,睡吧!」
錦兒不便再作聲,但卻了無睡意,憶前想後,思緒紛涌,突然想到一個人,畢竟忍不住又要跟秋月談了。
「你睡著了沒有?」錦兒輕輕推了她一把。
「快睡著了,幹嗎?」
「有個人,芹二爺一定中意。憑什麼我說這話呢?」錦兒自問自答地,「因為這個人模樣兒、性情,跟繡春很像。」
「喔,」秋月不免好奇,「是誰啊?」
「是街坊張老爺家,一個守望門寡的侄小姐。」
「守望門寡?」
「是啊!就是這一點不好。不過,芹二爺是克妻的命,也許兩下一衝,彼此都好了。」
「你這話倒新鮮。」秋月笑道,「可不知命理上有此一說沒有?」
「那也容易,我先拿芹二爺的八字跟張小姐的八字,找算命的合一合就知道了。」錦兒又問,「你看,這使得使不得?」
秋月委決不下,因為這不是她能完全做主的事,考慮了一會答說:「咱們先把女家的情形打聽清楚,跟太太回了再說。那位張老爺是漢軍不是?」
「原來是,現在不是。」
「這叫什麼話?」
「新定的規矩,你不知道?」錦兒答說,「原來是漢軍,現在願意出旗的,只要報上去就行了。這叫『開戶』,張老爺是幾個月前開戶的。」
「喔,」秋月又問,「張老爺在哪裡當差?」
「是做外官的,不知為什麼,辭官不幹了。」錦兒答說,「那張老爺也是讀書人,瀟瀟灑灑,一點架子都沒有。芹二爺做了他的侄女婿,一定合得來。」
「哪裡就談得到此了!」秋月笑道,「如果他出旗了,還不知道能不能通婚呢?」
「這沒有什麼不能。譬如早年定了親的呢?莫非一開了戶,連姻緣都拆散了嗎!」
「這話倒也是!」秋月突然想起,「震二爺見過那位張小姐沒有?」
「沒有。」
「你倒不妨想個法子,讓震二爺見一見,看他怎麼說。」
「這,這是幹什麼?」錦兒困惑地問。
「震二爺不也喜歡繡春嗎?」秋月緊接著說,「這件事我看不妥,其中的道理很細,你自己想去吧!」
秋月自覺想得很透徹,處置也明快,有當於心,恬然自適,而且這一天也真累了,所以一合上眼,便毫無思慮地入於夢境。
錦兒卻正好相反,特別是提到曹震,很快地領悟了秋月話中的深意。繡春是怎麼失蹤的?不為了他們兄弟在鹽山的那一場衝突嗎?不過,曹雪芹只是心裡拋不開繡春的影子,而曹震對繡春,說是刻骨相思,亦不為過。秋月問到曹震見過張小姐沒有,真是個「旁觀者清」,看出假如有個人像繡春,首先會「著迷」的不是曹雪芹,而是曹震。
這才是她失眠的主要原因。興致勃勃思為曹雪芹覓得佳偶的滿懷熱心,已化成憂心忡忡唯恐曹震移情生戀的種種顧慮。當然,她亦不會忘掉曹雪芹,但在感覺中,曹雪芹必非曹震的對手,這就更加可慮了。她在想,縱或一切順利,張小姐成了「芹二奶奶」,但亦難保曹震不生非分之心。那一來就可能引起極大的風波,一片為曹雪芹打算的苦心,變成悔之不及的「自作孽,不可活」。
「算了吧!」她這樣對自己說,但即令沒有曹雪芹牽涉在內,她仍不能消除曹震可能會邂逅張小姐,惹出一段孽緣的隱憂。
「怎麼!」突然,她聽得秋月在問,「你還沒有睡?」
這下才讓錦兒意識到時候恐怕不早了,看秋月起床,披著小棉襖去解手,她也跟著起身。屋子裡很暖和,她連小棉襖都不穿,將燈芯往上一移,光焰躍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鐘,長短針都指在二字上,不由得失聲說道:「丑時都過了!」
秋月在後房,聽不見她的聲音,錦兒躊躇了一會,終於穿上小棉襖與套褲,將「五更雞」上燉著的紅棗、蓮子、薏米粥取了下來,拿現成的飯碗盛了兩碗,等秋月來吃。
「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勉為其難,陪一陪我。」
秋月卻不過意,坐了下來,細看一看錦兒說:「你哪來這麼大的精神?」
「我睡不著。」
「你又太熱心了。」秋月笑道,「性子也太急,芹二爺的親事,既然已耽誤了好幾年了,也不必急在一時。」
這是誤會了,錦兒卻不便明言,只含含糊糊地說:「我另外有事!」
如此深宵想心事想得睡不著,可見是件很要緊,也很為難的事。秋月自不免關切,看著她:「什麼事?能不能告訴我?」
「你說得不錯!」錦兒答說,「我真該想法子讓我們那口子,跟張小姐見上一面。」
「見了面又如何?」
「看他是怎麼個神情。」
秋月不答,拿銀匙舀了一枚紅棗,送入口中,吐皮吐核,慢慢吃完,才抬起眼問了一句:「你一直就在想這件事嗎?」
「是的。」錦兒老實承認。
「那是我害了你了,我不該說那句話。」秋月又說,「我勸你別多事,把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丟開吧!」
「不行!」錦兒搖搖頭,「我得看清楚了才能放心。」
「其實你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大家都是胡猜,渺渺茫茫,倒為這個犯上了愁,豈不太傻了嗎?」
「不!」錦兒兀自搖頭,「住在前面街,不知道哪一天遇上了,我們那口子在這上頭著了迷,那勁兒可夠瞧的。你想,我能放心嗎?」
「沒有那麼巧的事。就算遇上了,不見得就留神;就留了神,也不見得會想到像繡春;就想到像繡春,也不見得著迷。」秋月又說,「人家守望門寡的閨女,他能怎麼樣?如果真的又胡鬧,別說四老爺會管他,太太也會說他。你怕什麼?」
有此一番解勸,錦兒心裡才比較踏實,但也磨到醜末寅初,方始睡著。
11
睡得遲,起得晚,錦兒正在一窗紅日之下,一面看奶媽餵孩子、一面梳頭時,只見秋月匆匆走來說道:「震二爺來了!」
「他來幹嗎?」
「是談四老爺的事,你梳了頭就出來吧!」秋月邊走邊說,「在太太屋子裡。」
等她到了馬夫人那裡一看,曹雪芹也在,見了她就說:「我馬上要到熱河去了。」
錦兒先不忙答他的話,給馬夫人請過安,起身向曹震說了句:「你怎麼來了?」然後跟曹雪芹答話,「過年只有十幾天了,總要破了五才能動身。」
「不!」曹震接口,「這幾天就得走。」
「怎麼回事?」
原來曹這天一大早進宮謝恩,遞了摺子,在內奏事處閒坐,不道方觀承找來了,悄悄告訴他說,已經派了他修熱河行宮的差使,皇帝希望他盡臘月二十日以前,趕到熱河。請他趕快回家預備,另有後命。
於是曹出宮便到曹震那裡,他是四更天才回來的,正呼呼大睡,曹叫人將他喚起床來,告訴他這個消息,也是要他即刻預備,陪到熱河,等過了年,將曹雪芹接了去替他。
這一下曹震為難了。他年下有許多應酬要料理,更有一件要緊事是,他替成記木廠的掌柜楊胖子活動泰陵的工程。已有眉目,正要趁年下好好打點一番,謀成了它。如果在熱河過年,那就前功盡棄,楊胖子就算把工程弄到手,也不會有他多大的好處。
因此,他只說他在糧台上有未了之事,過年前正要結賬,不能丟下不管。提出的辦法是,讓曹雪芹陪「四叔」在熱河過年,不過他還是送了去,送到了就回京。京師到熱河是五天的途程,來回十天,還誤不了事。
當然,大庭廣眾之下,曹震說的仍是對曹所說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話,不過錦兒是完全能夠體會的,當下便故意拿他埋怨了一頓。
「你也是,只顧你自己糧台上的公事,也不想想,快過年了,人在外面的,都還得冒風冒雪,趕回來團圓,你反而把芹二爺弄到熱河去,怎麼對得起太太?」
「是啊!」曹震搔著頭皮說,「我也沒法子。」
馬夫人原來倒還有些介意,只為錦兒那一番話,心中便一無芥蒂,反幫著曹震說道:「你也別怨他!公事到底是要緊的。要說團圓,也不在乎年節,只要大家平平安安,能放得下心,就隔得遠也沒有什麼。」
「太太真是體恤小輩!」曹震請個安,起身對錦兒說,「咱們把太太接了去過年。」
錦兒尚未答話,馬夫人已連連搖手,「不,不!」她說,「不方便!你們給自己添了麻煩,我吃著還不放心。」
身在清真的馬夫人,奉教虔誠,原有一個小廚房制饌,如果到了曹震家,炊具難免混雜,彼此確是不便。
「那就這樣,」錦兒說道,「我帶了孩子來陪太太守歲。」
「到時候再看吧!」馬夫人說,「倒是芹官的行李得趕緊預備,到底是哪一天動身啊?」
「就這兩三天,一有好日子就走。」曹震向秋月說道,「勞駕,把時憲書給我。」
「什麼叫時憲書?」錦兒問說。
「就是皇曆。」
原來乾隆皇帝御名弘曆,為了避諱,曆書改名時憲書;預定明年舉行的制科「博學弘詞」,亦改為「博學鴻詞」。
等曹震講完,曹雪芹笑道:「震二哥真是會做官了!避諱的事記得這麼清楚,我可還是第一回聽人管皇曆叫時憲書。」
「你別小看了這件事!」曹震正色說道,「這年頭兒忌諱可多著哪!說話處處要小心,別犯了忌諱。尤其是這回到熱河,你可千萬要留神,那兒有件事,是極大的忌諱,碰都碰不得。」
「什麼事?」
「太太知道。」曹震答說,「回頭請太太告訴你。」
是如此諱莫如深的神情,大家都想問卻都不敢開口了。等秋月取了曆書來一看,除了後天是個宜於長行的好日子以外,就得臘月十九才能動身了。
「後天?」馬夫人問說,「來得及嗎?」
「糧台上車馬夫子都是現成的,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有。就是替雪芹預備行李,得趕一趕了。」曹震起身說道,「只怕四叔還沒有留意到,非後天去不可,我得趕緊去告訴他一聲。回頭我再來。」
曹震走了,錦兒卻留了下來,為的是好幫著秋月替曹雪芹預備行李。鋪蓋好辦,衣服卻費周章,熱河熱在夏季,冬天卻比京里還冷,長行跋涉,衣履既不宜累贅,還要受得起折磨,這就不容易辦了。
「要暖、要輕,最好是絲綿袍,只怕路上禁不起折騰。」錦兒說道,「最好是大毛皮袍。」
「不!」馬夫人,「大毛皮袍都是緞面的,國喪還沒有滿,不能穿。再說,穿了大毛皮袍走長途,也糟蹋了衣服。我看,仍舊只有穿他身上的那件布面紫羔皮袍,另外替他趕一件絲綿襖出來,襯著穿,也就夠了。」
商量停當了,立刻動手,現買的新絲綿,面子是現成的寶藍寧綢,加上一副青布套袖,穿在裡面,看不出來。
翻新絲綿很麻煩,絲絲縷縷都得拉鬆了,再一層一層鋪裹在套子上,然後翻過來加行線、釘紐襻、裝領子。跟錦兒忙到午夜時分,方始完工。
「芹二爺試一試吧!」錦兒指著曹雪芹的書房說,「燈還亮著,必是在理書。」
「辛苦、辛苦!」曹雪芹拱一拱手,笑嘻嘻地說,「大小一定合適,我回頭來試。」
「這會兒就試,不合適還可以改。」說著,秋月便動手替曹雪芹去解皮袍的紐扣。
及至一穿上身,曹雪芹立刻就覺得衣袖的尺寸小了,絲綿又裝得多,以致要彎臂都有些困難。
「麻煩了!」錦兒皺眉,「我把袖子裁小了!而且還不能放,沒有留下富餘的料子。」
「能不能將就?」秋月問曹雪芹。
「在家穿可以;上路可不行,胳膊彎不過來,沒法子拉韁繩。」曹雪芹又說,「我倒有個主意,把袖子剪掉,改成坎肩兒,上馬下馬,乾淨利落,倒比棉襖更得用。」
「要說坎肩兒,也不必用絲綿,皮坎肩不更暖、更爽利?」秋月又說,「我來找一找,一定有現成的。」
錦兒也是這麼想,而且頗有徒勞無功、咎由自取之感,因為做官人家,總有一兩件冬日上朝、上衙門,穿在袍褂裡面的皮坎肩,「真是,」她說,「早知如此,這一下午、一晚上的工夫,幫著咱們芹二爺理書,有多好呢?」
「書也理得差不多了。」曹雪芹答說,「這一回跟了四老爺去,還不能多帶書,多帶了麻煩。」
「這話我就不懂了。」錦兒問說,「你多帶書,四老爺瞧著,先就歡喜了,怎麼會有麻煩?」
「怎麼不是麻煩?」秋月接口說道,「正經書帶多了,四老爺一看,正好考他;閒書帶多了呢,又怕四老爺說他。」
「正是這話。」曹雪芹連連點頭,滿臉深獲我心的快慰。
「你們把四老爺的心裡,真是揣摩透了。」錦兒的心情一變,問秋月說道,「咱們弄點酒喝,算是給芹二爺餞行?」
不等秋月答話,曹雪芹便拍掌笑道:「這好!圍爐煮酒消寒夜,此樂何可多得?」
秋月也讓他們鼓動了興致,年下多的是現成的食料,料理了兩個冷葷碟子,一個酸菜銀魚火鍋,就著炭盆燙熱了酒,把杯話別。
「芹二爺。」錦兒首先舉杯,「我替我們二爺敬你一盅,這回,本該是他跟了四老爺去的。」
「無所謂。」曹雪芹答說,「我倒是早就想到避暑山莊去逛一逛了。」說著,跟錦兒對幹了酒。
「到了熱河,不知道住在哪兒。」錦兒一面替他斟酒,一面問道,「能住在行宮裡嗎?」
「我想,沒有什麼不能住。」
「你可別滿不在乎的!」秋月提出警告,「別忘了震二爺的話,那裡的忌諱多,千萬謹慎。」
「對了!」錦兒仿佛被提醒了似的,「倒是什麼忌諱啊?你問了太太沒有?」
「問了。」曹雪芹答說,「還不就是那件事嗎?」
「哪件事?」錦兒突然意會,「是,是那位不能出面的老太后?」
「可不是。」
「忌諱呢?」錦兒又問,「怎麼算是犯忌諱?」
「不能出面,自然就是忌諱。」秋月轉臉看著曹雪芹,鄭重其事而又略帶憂慮地,「提起這一層,我真還有點不放心。你的好奇、好多問,又好發議論的脾氣,可真得改一改。」
「你放心好了。」曹雪芹答說,「這件事,就我不問,也一定會有人告訴我。反正人家怎麼說,我怎麼聽,什麼事擱在肚子裡就是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秋月問道,「能心口如一嗎?」
「不能也得能。」
「好!」秋月舉起杯來,咕嘟咕嘟地幹了酒,照一照杯子說,「你可別忘了你自己的話。」
「不會!絕不會!」曹雪芹也一仰脖子幹了酒。
「真的,芹二爺!」錦兒也說,「曹家要從你身上發起來,才真的是發了。你可別忘了老太太跟我們二奶奶,在你身上的那一片心。」
錦兒勸了,秋月又勸,話題不脫他的兩件大事,一件親事、一件功名。兩件事都到了必須有所交代的時候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兩人舉了許多世交子弟,辜負了大好年光,以致潦倒頹唐的故事,將曹雪芹說得有些煩躁了。
「你們倒像看準了我一定沒出息似的。」他笑著說,但笑容非常不自然。
秋月和錦兒都警覺到了,兩人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秋月結束了這一場勸告。
「你別嫌我們倆嚕囌,我們不嚕囌,四老爺會嚕囌。你只記著你自己的話,做個有出息的樣兒給我們看看。」
「好!我一定做給你看。不過,我得先問你,怎麼是有出息的樣兒、怎麼是沒出息的樣兒?」
「那還用說嗎?只聽大家的口碑就知道了。」
「四老爺將來一定會說。」錦兒接口,「如果你讀書上進,凡事巴結,四老爺一定會讚不絕口。」
「也不必讚不絕口,只要四老爺說一句,果然有了長進,那就行了。」
「這容易。」曹雪芹說,「咱們賭個什麼東道?」
「你說。」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如果我贏了東道,你得把你所有的詩稿拿給我看。」
秋月有許多自寫幽怨的詩,是絕不便公開的,因而面有難色。見此光景,曹雪芹卻得意了。
「原來你們都是口惠而實不至,勸人學好的話,不費什麼,誰都會說。罷了、罷了,多謝你們的好意吧!」
這一說惱了秋月,「多少年,一片心血在你身上,臨了兒落得這麼一句話,真叫人寒心。」她說,「你要看我見不得人的詩,也不必賭什麼東道,我現在就拿給你好了。」說著,霍地起立,便待離座。
一看這模樣,曹雪芹慌了手腳,急忙一把按住她的肩,賠笑說道:「好姊姊,我隨便一句玩話,你怎麼就認了真呢!你多少年一片心血在我身上,我怎麼會不知道?」
「說跟你賭東道,也不過好玩,莫非不賭東道,我就專做沒出息的事,叫大家笑話我?當然不會。你放心好了,等四老爺差滿回來,你看著好了,一定在太太面前誇獎我。」
「那就是了。」錦兒趕緊湊在裡面調解,「我們就等著這一天呢!喝酒吧。」
「對、對!喝酒。」曹雪芹摸一摸秋月的酒杯說,「你的酒涼了,我替你換一換。」
說著,便轉過身去,從炭盆上的熱水銚子中,提出坐在裡面的瓷酒壺,拿秋月的冷酒兌在壺中,另外斟上一杯。
錦兒在他身後匿笑,不道為曹雪芹發覺,便即問說:「你笑什麼?」
「我笑你敬酒不喝喝罰酒。好好勸你不聽,非得秋月惱了,你才知道厲害。」
12
曹一大早就來了,是曹震陪著來的,一則辭行,再則是帶了曹雪芹去,理當對馬夫人有個交代。
「把雪芹造就出來,一直是我一樁心事,非此不足以報答老太爺、老太太,安慰二哥,也不枉了二嫂二十年來的苦節。」
無端提起往事,觸動了馬夫人塵封已久的記憶。回想二十年前,也是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京里一騎專差,深夜到家,當時就要叩中門請見老太太。原以為是曹顒有了升官的喜訊,不道竟是病歿京師的噩耗。馬夫人一慟而絕,在全家號哭聲中甦醒過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殉夫;但第二個念頭,轉到七個月的身孕,才知道死不成,但卻不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居然也二十年了!馬夫人回首前塵,自己都不免驚異,居然熬過來了。但二十年中多少辛酸,此時一齊奔赴心頭,忍不住眼眶酸酸地想哭。
「四老爺,」錦兒忍不住勸阻,「別提當年傷心的事了,只往前看吧!」
「這倒是實話。」曹點點頭,轉臉去看肅立在房門旁的曹雪芹,雖然眼光十分柔和,而曹雪芹幼年得自四叔的嚴厲形象,至今未能消釋,所以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避開了他的視線。
馬夫人這時才想起,應該有一番重託曹的話,「我可是把芹官交給四老爺了!」她轉臉向愛子說道,「你這趟跟了四叔去,處處要聽教訓。」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地回答。
「這幾年雪芹不大跟我在一起,這件事我耿耿於懷。這一回去,朝夕相處,我可以盡一點心。」曹停了一下,看著馬夫人說,「從前康熙爺說,孩子小的時候,容易管教;及至成人,氣性已定,很難改了。雪芹也是一樣。我不會再拿鴨子上架,硬逼他讀書。我的打算是,多跟雪芹談談,聽聽他的抱負,看看他的志趣,幫他走一條正路。當然,最好還是從科場中去求功名,不過這也不是能強求的事。」
「四老爺說得是。」馬夫人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管教芹官,只是看他行事厚道,身子也壯,就這兩點,我想他也不會是個敗壞曹家門風的子弟。」
「我也這麼想。『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之能夠復起,完全是老太爺、老太太的蔭庇。也因為如此,我得格外在雪芹身上多費一點心血。」曹又說,「至於棠官,他娘糊塗得緊,我已經交代了,只要棠官回京,不論是假是差,一定讓他給伯娘來請安。請二嫂多費神,好好管教他。」
原來棠官在景山官學讀書,卒業時居然考列優等,補了九品筆帖式,派在京東一處稅關辦事,大概一兩個月,總有一趟回京的機會。馬夫人心想,這有點「易子而教」的意味,自然義不容辭。
「四老爺請放心。芹官沒有兄弟,棠官就像他的同胞一樣,我自然會盡心。」
看談話告一段落,秋月及時閃身而出,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四老爺請喝酒吧!今天有南邊來的海味。」
不獨有海味,還有關外來的山珍。為了替曹叔侄餞行,菜很豐盛,但這頓飯吃了整整一個時辰,卻是因為曹忽發詩興,把杯吟哦,頗費推敲。最後寫出來是兩首七律,題目叫作「乙卯歲殘,攜芹侄於役灤陽,臨發賦此」。詩中充滿了感慨,但也洋溢著終得復起的喜悅,與重振家聲的希望。
「四叔,」曹震掏出金表來看了一下,「請回吧!四叔那裡還有人等著送行呢。」
「好!」曹將詩稿遞了給雪芹,「你替我謄正。」
等他抄好詩回到堂屋,只見錦兒手攜衣包,丫頭提著食盒,秋月抱著孩子跟在後面。曹雪芹不由得問:「原來你也要走了?」
「震二爺明天送你們到熱河,錦二奶奶自然得回去話別。」
「倒不是什麼話別。」錦兒接著秋月的話說,「雖說只去十天,到底也要多帶些衣服,得我回去拾掇。」
「好吧!咱們就算在這兒分手了。」曹雪芹說,「你可常來看看太太。」
「那還用你交代?」錦兒忽然眼眶發紅,「你可多保重。」又放低了聲音說,「沒事多哄哄四老爺,別惹他生氣,免得太太不放心。」
「我知道。」
「常捎信回來。」
「我知道。」
錦兒絮絮叮嚀,曹雪芹一一答應,直到曹辭了馬夫人出來,方始住口。曹雪芹送出門外,等車子走了,復又回到馬夫人那裡,緊接著是秋月來了。
「我忘了一件事。」她向馬夫人說,「昨兒替芹二爺趕出來的那件絲綿襖,袖子太小,不能穿。芹二爺要一件皮坎肩,我想現成的一定有。」
「可不一定。有件紫貂的,讓季姨娘要了去,替棠官改帽子;另外有兩件,我記得從通州搬進京的時候,就給了何謹他們了。」馬夫人手向床頭櫃一指,「鑰匙在那,你自己開箱子找去。」
這裡馬夫人與曹雪芹母子,臨別前夕,少不得也有一番話要說。正當做母親的,諄諄指點在外該當如何照料自己時,秋月提著一串鑰匙回來,開口便是:「糟了!真的一件都沒有。」
「你不有件對襟的嗎?看尺寸,芹官也能穿。」
秋月當然早就想到了,不過從跟錦兒深談以後,對曹雪芹的想法,有了變化,不願拿自己的衣服給曹雪芹穿,因而很快地答說:「太小穿不上,而且老掉毛,也不管用了。」
馬夫人沉吟了一下,徐徐說道:「這樣,把我那件『金絲犼』的,讓芹官穿了去。」
「不!」曹雪芹接口,「我穿了,娘穿什麼?」
「我可以穿別的。」
其時秋月已將那件名為「金絲犼」的皮坎肩取了來,她只用三指撮著領口,看上去輕得如一件薄羅夾襖,玄色軟緞的面子,翻過來一看,毛黃如金,既細且軟,側面望去,映著陽光的毫端,閃出萬點金鱗。曹雪芹在數九隆冬,雖常見他母親穿這件皮坎肩,但卻從未細細觀賞過,當然也不知道它的來歷。
「這件皮坎肩,是我三十歲生日那天,老太太賞的。當初是有人借了老太爺三千兩銀子去捐官,運氣不好,在任上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老太爺聽說,不但拿借據還了人家,另外還送了五百兩銀子的奠儀,他家無以為報,拿祖傳的這件皮坎肩送了來。也不能說是抵債,只是表表人家的心意而已。」
「這是什麼皮?」曹雪芹撫著毛皮說,「倒像猴兒毛。」
「總算你還識貨。」秋月笑道,「這就是『教猱升木』的猱,又謂之犼。」
秋月也是從曹老太太那裡聽來的,據說這種「金絲犼」,又名「金線犼」,產於甘肅慶陽山中,四川亦有此物,不過性情比較兇猛。
「這金絲犼的坎肩,穿在身上,不但再不怕冷,而且可祛風濕——」
「那!」曹雪芹打斷她的話,兀自搖頭。
只為秋月的一句話,他又不要了。因為馬夫人近年染了風濕,有時發作,呻吟不止,金線犼既能祛風濕,曹雪芹自然要留給母親穿。
「你別擔心我。我犯了病可以服藥,再不然推拿,治的法子很多。你年輕輕的,可不能得風濕,將來寫字都不能,那才是件不得了的事。」
「太太既有這番體恤的意思,芹二爺,你就別客氣了。」
「不是什麼客氣不客氣,太太的病要緊。」
「你說我的病要緊,我倒是怕你在這種天氣,受寒成病,仗著年紀輕、身子壯,膀子若是酸痛,不當回事,日久天長,成了病根,才知道厲害。」馬夫人又說,「你在外面得了病,我就穿上十件金絲犼,風濕病也不能好。只要我能放心,就比什麼藥都好,說不定還不犯病呢!」
曹雪芹尚待申說,馬夫人有些生氣了,「二十年了,你就難得肯聽我一句話。」她的語聲有些變音了,「真枉吃了二十年的苦。」
這不是馬夫人最傷心的時候,煢煢孤獨,無聲飲泣,淚水浸透了枕頭,不知曾有過多少個漫漫長夜是如此,但是,曹雪芹看不到。他眼前所看到的,母親生氣傷心的景象,在記憶中卻還是第一次。因此,他的感覺中,驚恐多於一切,真箇是嚇壞了。
「娘,娘!」他跪了下來,雙手撫在馬夫人膝上,仰著臉哀聲請罪,「你別傷心,我再不敢不聽你的話了。」一面說,一面掏出手絹,要替馬夫人去擦眼淚。
不想這下又出了紕漏,掏出來的那塊手絹,也是雪白的杭紡所制,刺目的是上繡一隻墨蝶,正晃在馬夫人眼前,看得格外真切。
「哪裡來的這塊手絹兒?」
曹雪芹料難隱瞞,只好老實答說:「前天是讓咸安宮侍衛華四爺硬拉著,到金桂堂去逛了逛,拿錯了一塊手絹。」
「拿錯了?」馬夫人沉著臉問說,「原來是誰的手絹兒?」
「是金桂堂的少掌柜的。」
「少掌柜?」馬夫人不大懂京中戲班子的規矩,所以愕然不解。
「是的。少掌柜,也是金桂堂當家的小旦。」
「是男的,還是女的?」
「自然是男的。」秋月插嘴,意思是要衝淡這場風波,所以含笑又說,「如今哪有坤班?」
「對了!」曹雪芹接口,「是男的。」
「叫什麼名字?」
「那還用問嗎?」秋月又在一旁打岔,「自然帶一個『蝶』字。」
「叫蝶夢。」曹雪芹說,「大家鬧酒,他喝醉了,要吐,正好坐在我旁邊,就拿我的手絹兒使了。隨後,他娘遞了塊乾淨的給我,我只當是全白的,誰知道上面繡著蝴蝶呢?」
聽得這一番解釋,馬夫人臉色緩和了,但拿起手絹聞了一下,復又繃緊了臉問說:「你跟他認識多少時候了?」
「逢場作戲,頭一回。」
「頭一回,他就拿繡了表記、抹了香露的手絹兒送你?」
「我怎麼知道?」曹雪芹說,「他給了我,我就一直擱在口袋裡沒有用過。既沒有看見繡著什麼,也沒有聞見香味。」
「哼!」馬夫人冷笑,「騙誰?」
看看局面要僵,秋月便從馬夫人手裡將手絹接過來,在鼻端細嗅一嗅:「香味倒還雅致,不過不至於聞不出來。」她笑著又說,「也許芹二爺這兩天傷風。若是聞出來了,一定收了起來,這會兒就不會出醜了。」
這幾句話,很巧妙地解釋了曹雪芹取得這塊手絹,確是偶然之事,跟蝶夢亦無深交,馬夫人總算信了兒子的話。
「你就是這麼粗心大意!」秋月故意埋怨,「雖說爺兒們偶然逢場作戲,無傷大雅,掛出幌子來,到底不好。幸而發覺得早,在路上讓四老爺見了,少不得又嚕囌你一頓。何苦!」說著,將手絹往口袋中一塞,一面走,一面說,「我另外替你找一塊。」
看秋月的影子遠了,馬夫人臉上,卻又出現了凝重中顯得有極深的隱憂與關切的神色,「你可得仔仔細細去想一想!養小旦是最傷身子的。」聲音又有些變調了,「老太爺、老太太就留下你這麼一點親骨血!」
曹雪芹悚然而驚,但也不無受了冤屈之感,「兒子不過逢場作戲。」他說,「從沒有往邪路上去想過。」
「但願你心口如一。」馬夫人又說,「世家子弟誰也不是下流種子,開頭都是偶爾玩玩的,到後來連自己是什麼時候迷上的,都記不得了。」
曹雪芹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卻在體味他母親的這幾句話,自己在問自己:聲色陷溺果真不能自主?他不相信。可是他不能表示他的不同的看法,否則將會引起慈親更多的疑慮,而他的性情又一向討厭言不由衷,那就只有沉默了。
「知子莫若母」,看到曹雪芹心裡的馬夫人,冷笑著說:「你別不服氣,自以為有多大的實力!到你陷了進去,想起我的話,已經不容易跳出來了。兒大不由娘,我也管不得你那麼多,只是你該想想老太太。如果你早早成了親,替老太太留下一株兩株根苗,我就隨你去荒唐。像如今,倘或你自己毀了自己的身子,叫我活著靠誰?死了又怎麼有臉去見老太太?」
說到這裡,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這就不但曹雪芹,連秋月都把臉嚇黃了,僕婦丫頭,亦皆聞聲而集,但都站在廊上搓手,排闥直入的只有一個秋月。
「太太怎麼了?」秋月亦像曹雪芹那樣跪了下來,「芹二爺明天出遠門,太太這麼一傷心,會讓他一路牽腸掛肚。太太、太太,快別哭了吧!」
淚眼模糊中,看到跪在地上的愛子,愁眉苦臉地只是自己拿手捶腦袋,馬夫人不覺心疼,頓時住了眼淚。看窗外黑壓壓的一群人,自覺過於失態,便即說道:「沒有什麼!我一時感觸,哭出來心裡就舒服了。大家散了吧。」
窗外的人聽得這話,一個個逡巡而退,秋月便拿剛從曹雪芹那裡取來的一塊乾淨手絹,遞了給馬夫人,復又叫小丫頭去倒熱水來淨面。轉身看到曹雪芹仍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當即微帶呵斥地說:「還跪著幹什麼?平時要多聽太太一句半句話,不強似這會兒長跪請罪?」
僵在那裡的曹雪芹,遇到秋月這個「台階」,趕緊接口,「豈止一句半句?」他一面起身一面說,「反正以後事事都聽太太的就是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秋月追問一句,「說話算話?」
「自然,他人猶可,我怎麼能騙太太?」」
「好!」秋月轉臉笑道,「到底是太太的眼淚值錢,居然哭得頑石點頭了。」
「也不知是真的點頭,還是假的點頭——」
曹雪芹不等他母親話完,便斷然接口:「真的!娘要不要我罰誓?」
「罰什麼誓?」秋月說道,「你只要肯聽,立見分曉。」
「好吧,你說。」
「不是我說!我算什麼?是太太說。」
「反正挾天子以令諸侯,你只說是太太的話,我還敢不聽嗎?」
語氣甚甜而面有苦顏,馬夫人又心愛又心疼,「算了吧!」她說,「只要你有這點心就夠了。」
秋月卻放不過曹雪芹。原來她也是觸動靈機,因為曹雪芹的性情,越來越如天馬行空,放蕩不羈,必得有個人管著才好。但他人就能管他,未必心服,也未必就為他好,所以只有為馬夫人「立威」,能讓他念茲在茲,記著母親的話,方為上策。當然,馬夫人若有見不到、識不透、想不通之處,她可以幫著管。
這就是由曹雪芹「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句話中,所起的一個念頭,但她卻不肯承認曹雪芹的話,只說:「太太心裡的話,我都知道,當著太太的面,我『口銜天憲』。芹二爺,你把這件坎肩穿上試試。」
是女用的坎肩,雖為琵琶襟,卻是偏紐,要找毛毛匠來改成對襟,時所不容。曹雪芹心想,穿在裡面看不見,也無所謂,但那道遮到耳際的高領,又怎麼處?
想問出口,臨時變了主意,毫不遲疑地穿上身去,不待他扣衣紐,馬夫人便覺得不妥了。
「把領子拆掉吧!」
「我知道。」秋月答說,「先讓芹二爺試一試腰身。」
曹雪芹的身材,自然比他母親來得高大。不過那件坎肩本是穿在外面的,格外寬大,曹雪芹穿在裡面,腰身恰好,長短就沒有多大關係了。
「挺合適的。脫下來吧,我替你去拆領子。」
「你拿針線到這裡來收拾吧!」馬夫人又說,「天也快黑了,索性晚上來拆也好。」
「不如就此刻弄好了它,也了掉一件事,反正也不費什麼工夫。」
於是秋月取來針線,命小丫頭燃起一支明晃晃的蠟燭,細細拆去領子,摘起線腳,也費了半個時辰,才得完事。
「吃飯吧!」馬夫人說,「吃了飯,早點睡。」
「就在這裡吃好了。」曹雪芹說,「我陪娘吃齋。」
「有什麼菜?」
「有口蘑燉羊肉、蒸的白魚,再就是素菜。」秋月又說,「替芹二爺預備了一個野雞片的火鍋,還沒有做。」
「把我的羊肉跟魚,撥一半給他。」馬夫人又說,「另外擺桌子,在這裡吃好了。」
正在照馬夫人的意思安排時,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是午後剛回去的錦兒,她手裡提著一個衣包,後跟一個丫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具圓籠。秋月急忙迎了出去問道:「你怎麼去而復回,倒抽得出工夫?」
「本來想打發人來的,怕說不清楚,還是我自己來一趟省事。」
「什麼事?」
錦兒先不答話,吩咐丫頭:「把東西放下來!」她親自揭開圓籠,裡面是疊在一起的四個「一統山河」式的廣口圓盂。「特為替芹二爺做了四個路菜。」她向正走了來的曹雪芹說,「都是不容易壞的東西。在路上別拿出來,四老爺那裡另外送的有。這樣子,你晚上想喝點酒,就不必驚動人家了。」
「你倒替他想得周到。」秋月指著衣包說,「怎麼?莫非你今晚上不打算回去了?」
「不是我的衣服。」錦兒答說,「是震二爺的意思,他聽說芹二爺要一件皮坎肩,特為要我把他新制的那一件送了來。」
一面說,一面打開衣包,是一件藏青團花貢緞面子、同色薄綢夾里、下擺出鋒的白狐坎肩,鑲著白珊瑚套扣,素淨中顯得華麗,曹雪芹喝一聲彩,卻辭而不受。
「還是全新的,震二哥大概還沒有上過身。君子不奪人所好,你替我謝謝他。而且我已經有了,太太把她的那件金絲犼的坎肩給了我。」
「太太的衣服,你怎麼能穿?」錦兒說道,「你不必客氣。」
曹雪芹還在辭謝,秋月卻覺得應該收下,便向錦兒使了個眼色,顧而言他地問,「還有什麼怕人家說不清楚的話?」
「有!」錦兒答說,「我先見太太,省得一番話說兩遍。」
原來曹的行程,略有阻延,因為奉旨沿路順道勘察行宮,得讓曹震為他找兩個高明的工匠帶去。這在年下是件得跟人情商的事,必得耽誤一兩天的工夫。但奉旨卻是儘快出京,不便在京等待,所以仍舊限在明天中午動身,在通州稍住,等找到工匠,一起長行。
「震二爺特為讓我來通知,看芹二爺是願意明天跟四老爺一起走呢,還是在家多陪太太兩天?」
「我自然情願在家多待兩天。」
「太太的意思呢?」
「也好!」馬夫人向秋月說,「開飯吧!讓她吃完了,好早早回去。」她又加了一句,「你們還是在堂屋裡吃好了。」
秋月明白,這是馬夫人體恤,因為在一屋子吃飯,錦兒跟秋月少不得要伺候飯桌,諸多拘束,連曹雪芹也會覺得不便。
於是秋月等先開了馬夫人的飯,才來陪錦兒和曹雪芹,一張大方桌,定著南向的座位,錦兒與曹雪芹對坐,秋月打橫坐在下首,端起飯碗說一聲:「我陪飯!」隨後便拿雙牙筷,指指點點地,小聲跟錦兒談馬夫人如何傷心,如何嚇壞了曹雪芹的經過。
她的語氣是又欣慰又得意,錦兒則是驚喜交集,立即想到了一件她最關心的事:「照這樣說,芹二爺的親事,以後只要跟太太商量就是了?」
「可以這麼說。」秋月看了曹雪芹,「不過太太當然也要看看他本人是不是中意。」
錦兒不作聲,夾一塊生山雞片,一面在火鍋中涮,一面望空沉思。秋月與曹雪芹,都覺得她的表情很玄,所以不約而同地注視著。
「嗨!」曹雪芹忍不住了,「山雞片都老得不能吃了。」
錦兒這才將山雞片夾了出來,擱在碟子裡沒有吃,抬眼望著曹雪芹說:「你如果真的孝順,應該體會到太太心裡的盼望,上緊去找一房媳婦。只要你有心,找位才德相貌都過得去的芹二奶奶,不是難事。」
曹雪芹不知如何作答,秋月卻笑道:「看來你又是胸有成竹了。」
「沒有。」
「那麼,你剛才在琢磨什麼?就這麼兩句話,也無須想得那樣子出神。」
「我是在一個一個比較。」錦兒答說,「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有長處就一定有短處,而且長處、短處往往搭配得很勻稱。」
「此言可思!」曹雪芹點點頭,「你倒往深里說一說。」
「我心裡明白,嘴笨,說不上來。」話雖如此,她仍舊勉力做了表達,「譬如說吧,有人有八九樣長處,一兩樣短處,看起來比平常人都強是不是?可是,往深里去考察,那一兩樣短處,每每是極大的毛病。反過來說,有八九樣短處,只有一兩樣長處,那長處一定是過人的。」
「那也不盡然,《列女傳》上才德兼備、福慧雙修的,也多得很。」
「那一定是你講過的,」錦兒笑道,「那位齊什麼王的正後,無鹽女,丑得出了格了。」
「不!」曹雪芹急忙改口,「我說的是才貌雙全。」
「德呢?」錦兒問說,「一定在德行上有很不好的地方,不過外人不知道而已。」
「你要這樣說,咱們就談不到一處了。」
秋月看曹雪芹有抬槓的模樣,而錦兒剛才想了半天,一定也有好些話說,兩不相讓,話不投機,豈不煞風景,因而把話扯了開去。
「譬如一半、一半呢?」她問,「那又怎麼說?」
「你是說長處有五樣,短處也有五樣?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人,長處不見得長,短處也不見得短。不過,世界上倒是這種人當中,有福氣的居多。」
「這倒是見道之言——」
曹雪芹剛說了這一句,迎面看見馬夫人掀簾而出,便即住口,錦兒與秋月亦都站了起來。
「你們吃你們的。」銜著象牙剔牙杖的馬夫人,在上首空著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看著愛子說,「我想你還是明天跟你四叔一起走吧!做晚輩的,道理上應該如此。」
曹雪芹不甚情願,但想到已許了母親一定聽話,只好答一聲:「我就跟四叔一起走。」
既然本人都答應了,秋月跟錦兒自然不必再為他有所陳情,「快吃吧!」秋月只這樣對錦兒說,「你請早點回去,告訴震二爺好預備,明兒什麼時候動身,也得給個准信兒。」
「反正是到通州,遲早都沒有大關係,不必急。」
「對了,不必急,慢慢兒吃。」馬夫人看著秋月又說,「該把桐生找來,我告訴他幾句話。」
於是秋月起身,著小丫頭到門房裡去喚曹雪芹的小廝桐生,小丫頭去了來回話,說門房裡告訴她:「桐生到震二爺家去了,還說是芹二爺差遣他去的。」
「我何嘗差遣過他?」曹雪芹說,「這猴兒崽子,胡說八道。」
曹家的規矩,最忌下人撒謊,而且桐生才十六歲,就會掉這樣的花槍,如何能放心讓他伴著曹雪芹遠行?秋月認為這件事很嚴重,而馬夫人的態度倒還緩和。
「既然沒有差他,他跑去幹什麼?一定是到什麼地方玩去了。」
「不!」錦兒極有把握地說,「是在我那兒。」
「咦!」秋月詫異,「你怎麼知道?」
錦兒忍俊不禁地「撲哧」一笑,「他只知道明天要走,不知道芹二爺可以緩兩天動身,這會兒跟人辭行去了。」她看著曹雪芹問,「你猜是誰?」
不問別人問曹雪芹,自然是因為他或許想得出來,曹雪芹便想最近幾次帶桐生到曹震家的情形。細細搜索記憶,終於想到了。
「啊!原來他跟你家的阿蓮好上了。」
「誰是阿蓮?」馬夫人問。
「太太不記得了?」秋月說道,「太太生日那天,跟錦二奶奶來過,圓圓一張臉,一笑兩個酒窩,太太還說她像無錫惠泉山上的泥娃娃。記起來了吧!」
「喔,原來是她。」馬夫人笑道,「那是個有福氣的女孩子,別看桐生年紀輕,倒會挑。」說著,看了曹雪芹一眼。
馬夫人用這個「挑」字,是有道理的,原來桐生長得很體面,也很能幹,兼且伶牙俐齒,慣會逗笑,所以在丫頭僕婦中最得人緣。管浣洗的蔡媽,想要他做女婿;廚房裡的劉媽說有個內侄女跟桐生同年,正好作配;丫頭中對他有意的也有。哪知他一概無動於衷,卻情有獨鍾,挑上了阿蓮。
「太太也別這麼說。」秋月有些不平,「咱們家那幾個女孩子,哪裡就比人家的差?俗語說的是女心外向,不料『男心』也會『外向』!真是豈有此理。」
「這是兔子不吃窩邊草,」錦兒笑道,「我的丫頭配了芹二爺的小廝,結一重親家,不也挺好的嗎?」
「對了!」這下提醒了馬夫人,「這回他跟了芹官去,倘或巴結上進,等回來了,我來做主,替他聘你的阿蓮。」
「一言為定。」錦兒答說,「我照太太的聘禮,加倍賠嫁妝。」
聽他們談得熱鬧,曹雪芹有感觸,也有啟發。丫頭小廝的親事,就能讓大家這麼興致勃勃地談論,如果是自己娶妻,從相親開始,次第到六禮完成,至少會給全家帶來一年半載有生氣的日子。
尤其是母親,在她來說,一定是平生最大的一樁樂事。
正這樣想著,只見剛才去傳喚桐生的那個小丫頭,湊到秋月身邊,悄悄說道:「桐生回來了。」
曹雪芹一聽,心中說一聲:「糟了!」剛想找個理由為桐生緩頰,見秋月已站了起來,冷冷地說,「叫他進來。」
桐生就在中門外待罪,進了堂屋,一言不發,直挺挺地朝地上一跪,把頭低了下去。
秋月看了馬夫人一眼,取得默許,便開始審問了:「你到哪裡去了?」
「我,我到錦二奶奶那裡去了。」桐生囁嚅著回答。
「誰派你去的?」
罪名在此,桐生不答,只向正面坐著的馬夫人磕了一個頭。
這是認罪的表示,秋月便不再提,只問:「你去幹什麼?」
「我去——」
桐生在編說辭時,曹雪芹喝道:「你別再撒謊,說老實話有你的好處!」
桐生伺候筆硯,也跟從曹雪芹讀了些書,想起過錯原在說了假話,倘再撒謊,便是一誤再誤、罪加一等了。因而看著錦兒,大著膽子說:「我抽空看錦二奶奶的阿蓮去了。」
此言一出,秋月與馬夫人相顧無言,而曹雪芹與錦兒,卻相視而笑。見此光景,桐生鬆了一口氣,把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好吧!」秋月問道,「你自己說,該怎麼罰?」
桐生不答話,只將右手伸了出來,曹雪芹便又喝道:「混球!把右手打腫了,你可怎麼替我提行李?」
這是暗示秋月,也是為桐生乞情,看他雙手尚須執役,免予責罰。秋月本想打他十下,看曹雪芹的分上,便即說道:「不打不行!打五下。」
於是取來了下人尊之為「家法」的紫檀戒尺。執行家法的本當是男女管家,如今不比當年,已無總管的名目,也不常責罰下人,得臨時指定一個人來執法。
正當秋月還在考慮該派誰來打桐生的手心時,曹雪芹靈機一動,指著四兒說道:「讓她來動手。」
秋月心知其意,四兒對桐生最好,派她執法,下手必輕,這是曹雪芹又一次護衛桐生。當下點點頭,轉臉向四兒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桐生犯了什麼錯?」
「知道。」
「好!」秋月將戒尺交了給她,同時交代,「打五下。」
曹家的規矩,責罰下人之前,先加告誡,所以四兒等桐生伸出左掌以後,便用戒尺指著他數落:「明兒個芹二爺就得跟四老爺到熱河去了,臨走之前,有多少事要料理?你是芹二爺貼身的人,就該時時刻刻伺候著才是。不想這個節骨眼上,你假傳聖旨,悄悄兒一溜,不知幹什麼去了!你還有良心嗎?我就打你這個死沒良心的!」
語聲甫落,只聽扎紮實實的「叭」的一聲,桐生隨即抽搐了一下,右手握著左掌,身子往一邊倒了去。
堂屋內外,上下主僕,無不變色,在死樣的沉寂中,只聽馬夫人怒聲說道:「別打了!」
秋月亦已上前,拉起桐生的手看,又紅又腫,還有皮破肉裂之處,忍不住轉臉厲聲斥責:「你怎麼下死命打他!」
一言未畢,四兒「嗷」然一聲,哭著掩面而奔。也沒有人理她,只忙著去找了何謹來,將桐生扶了出去,敷藥裹傷。
亂過一陣,靜了下來,曹雪芹看母親臉色不悅,便強顏笑道:「看了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錦兒「撲哧」一笑,手指著說:「都是你不好!你不點她,不就沒事了嗎?」
「你怪我,我還怪你呢!」曹雪芹說,「你不說破桐生跟阿蓮好,又何至於醋海興波?」
「好了,好了!」秋月覺得他們這些話,不宜再當著下人說,因而攔阻,「你倆別再接唱『探親相罵』了,行不行?」
聽得這一說,馬夫人亦復忍俊不禁,但神態馬上又恢復為沉重,用低沉的聲音,自語似的說:「心這麼狠,可怎麼再留?」
這是指四兒而言。秋月心想,四兒也是高傲狹隘的氣性,如果攆了出去,萬一想不開,會尋短見,過去有過這樣的事,可絕不能再來第二回了。因此,她急忙湊過去輕聲說道:「太太,先不忙著辦這件事,回頭我跟太太細細回。」
「娘!」曹雪芹也勸,「犯不著為她生氣。」
「不是什麼生氣,裝糊塗會出事。」
聽得這話。錦兒有些不安,因為推原論始,風波之起,怎麼樣說也脫不得她的干係,這就應該有所表示了。於是她想了一下說:「太太請放心!拿芹二爺高高興興送上了路,我跟秋月來好好琢磨,包管有妥當辦法。」
「對了!你們好好兒商量。」馬夫人說,「不過,怕難得有妥當辦法,我這兒不能留,你那兒也不能待,又不能叫她家裡領了回去,哪裡有妥當辦法?」
「一定有!」秋月接口顯得很有把握似的,其實是寬馬夫人的心,緊接著又說,「如今倒是有件事要緊,桐生的傷勢不知道怎樣,路上不能幹活兒可麻煩了。」
曹雪芹原就惦著這一點,所以聽得秋月的話,毫不遲疑地起身說道:「我瞧瞧去。」
出堂屋、穿天井,踏出中門,一直都不見人,但左前方有燈火、有人聲,曹雪芹便有數了,那裡有間空屋,向來是下人聚集歇腳之處,桐生一定在此療養。
走近了,探頭從缺了塊明瓦的窗格往裡一看,人還不少,有僕婦、有丫頭。廚房裡的劉媽捧著一碗湯,湊到桐生面前說道:「溫溫兒的正好喝,全是肝尖兒,最補血。」
「多謝劉大嬸。」桐生搖搖頭,「我實在喝不下。」
劉媽未及答話,一個濃眉大眼、管打掃的丫頭嚷道:「你們看四兒的手有多重!打得人連碗湯都喝不下了。」
「心狠手才重。」另一個燒火丫頭接口,「平時看她說話細聲細氣、文文靜靜,誰知道這麼陰!」
「你們別怪她。」桐生急忙說道,「她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一句話未完,那燒火丫頭便「啐」了一口:「你還幫她!不知好歹的東西,天生是挨打的命!」她又「啐」了一口,方始轉過身來,氣得滿臉通紅地往外直奔。
曹雪芹怕迎頭撞見了不好意思,趕緊咳嗽一聲,放重了腳步,等他在門口一出現,丫頭僕婦,一齊站正了。見半躺在一張軟椅上的桐生也要起立,曹雪芹急忙搖手阻止。
「你別動!」他走過去問,「傷勢怎麼樣?」
「何大叔給敷的藥,好多了。」
「我看看。」
等桐生將手一伸出來,曹雪芹嚇一跳,左掌裹著白布有一寸多高,不由得失聲說道:「腫得這個樣子!疼不疼?」
「怎麼不疼?」濃眉大眼的那丫頭搭腔,「疼得連一碗湯都喝不下了。」
「是嗎?」曹雪芹問桐生。
「是,是有點兒疼。」
「老何呢?」
「抓藥去了。」
「你到門房裡去看一看。」曹雪芹支使愛多話的那丫頭,「如果回來了,讓他馬上到上房裡來。」
曹雪芹剛回到上房,何謹已接踵而至,據說傷得很重,但不過只是皮肉受苦,用了重料的冰片之類的涼藥,仍不能止痛,所以他特為去配了一劑湯頭,此刻正在煎煮。這服藥喝下去,痛楚稍減,能夠好好睡一覺,便可不致潰爛,否則就很費事了。
「這,」秋月說道,「這樣子怎麼能上路?」
「上路可不能,起碼得養個十天半個月。」
「我倒想起來了。」秋月向馬夫人說,「仲四鏢局子裡有極好的金創藥。」
意在言外,不妨將桐生送到通州去養傷。既然如此,曹雪芹仍舊可以跟曹一起去,在通州等待的那幾天,桐生傷勢必已大愈,不礙行程。不過,由京城到通州這一段,得另外派個人送。
「我送了芹官去好了。」全家只有馬夫人跟何謹,對曹雪芹的稱呼未改,「我也上莊子上看看去。」
這倒提醒了秋月——提醒她應該向馬夫人請示,如何處置通州的房子。那所莊屋,本由曹震經手,賃給糧台作為過往差假人員的行館。現在平郡王已交卸了大將軍的關防,各人有各人的布置,莊屋是不是會退租,得讓曹震問一問。
這事本來倒也不急,只是想起馬夫人說過,有意處分通州的房子,而目前恰好有個機會,不宜錯過。因此,她問錦兒:「你是不是急著要趕回去?」
「急著趕回去是得告訴震二爺,通知糧台多備兩部車子,好讓芹二爺明天一起走。」
「就這件事,沒別的了?」
「沒別的了。」
「那就讓老何去一趟。」
錦兒心知她另有話說,當下將要告訴曹震的話都交代了何謹。這裡也就收拾了餐桌,沏上普洱茶來,一面吃冰涼去心火的蘿蔔,一面喝熱茶聊天。
馬夫人卻有些倦了,「我歪一會兒去。」她對錦兒說,「你走的時候叫我,我有話說。」
「是!」錦兒站起來答應。
等馬夫人一走,曹雪芹低聲說道:「看樣子,就算太太不攆四兒,她也待不下去了,你們打算怎麼安置她?」
秋月詫異地問:「這話從何而來,為什麼待不下去?」
「眾怒難犯,她成了眾矢之的,怎麼待得下去?」曹雪芹將那些丫頭「義形於色」、為桐生不平的見聞,細細地講了一遍。
「桐生那一下總算挨得值!」錦兒笑道,「不過,他倒總算是有良心的,居然還衛護著四兒,難得之至。」
「這話,」曹雪芹正色說道,「你可別告訴阿蓮,她會多心。」
錦兒一愣,與秋月對看了一眼,方始說道:「你專會在不相干的女孩子身上用心,自己的事,怎麼倒漠不關心呢?」
「咱們不談這個。」曹雪芹問,「你們說,四兒怎麼辦?」
「這得慢慢兒商量。」秋月答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你不必為此牽腸掛肚。」
「你放心好了。」錦兒安慰他說,「有你這話,我們心裡有數兒了,一定安頓得好好兒的,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曹雪芹不解地問,「怎麼能皆大歡喜呢?兩個人都喜歡桐生,一個得意,就必有一個失意,不是嗎?」
「你真傻!我們不會想法子另外找一個桐生嗎?」
「啊,啊!」曹雪芹撫掌笑道,「我竟沒有想到這一招。」
「你沒有想到的事還多著呢!」秋月說道,「你不是說要寫信給你的幾個同學送別嗎?寫去吧!」
曹雪芹知道她們有話談,雖有戀戀不捨之意,仍舊起身走了。於是秋月就炭盆上現成的開水,重新沏了一壺香片,又弄了些零食出來,好整以暇地談起通州的房子。
「這件事我可不大清楚。不過,震二爺跟慶公爺也很熟,慶公爺接了咱們王爺的大將軍,還留他仍舊在糧台上幫忙。震二爺哪裡肯?這是個機會——」
說著,突然頓住了。秋月不免詫異:「什麼機會?」她追問著。
原來錦兒是說溜了嘴,一時無從掩飾,只好說老實話。她悄悄告訴秋月,曹震在糧台上很弄了些好處,軍需報銷,本是一盤爛賬,全看主帥的恩眷,或是戰績。恩眷正隆,部里不會挑剔;或是先敗後勝,不但將功可以折罪,敗仗之中的損失還可以多報。如今平郡王正在風頭上,曹震的「四柱清冊」交了出去,慶復那方面乖乖地接收,兵部只要在書辦那裡花上幾百銀子,不出兩個月就可奏准核銷,照曹震的說法是:「一件濕布衫脫掉了,有多舒服!」
「看來你的幫夫運不錯。」秋月以做姐姐的姿態,帶些告誡意味似的說,「不過,俗語說的: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你得記著這話才好。」
「天地良心!我可是常常勸他,千萬謹慎,一別落把柄在外頭;二別張狂,遭人妒忌。他雖不全依,總也還聽個六七分。」錦兒急轉直下地說,「通州的房子,要看太太的意思,如果仍舊願意賃出去,讓震二爺跟慶公爺那兒說一聲就是。」
「不!」秋月低聲說道,「太太的意思,打算脫手。」
「什麼?」錦兒搶著問說:「打算賣掉?」
「對了。」
「幹什麼?」錦兒聲音很大,旋即發覺失態,換了個座位,緊挨著秋月,拉著她的手說,「我告訴你吧!震二爺也有一番心胸,要把咱們曹家再興起來,雖不能巴望老太爺在世的那番風光,至少也得讓那兩房,不能把咱們這兩房瞧扁了。震二爺的打算是,捧四老爺出面,官是他的,事情震二爺來辦。至於芹二爺,自然希望他做個幫手,不過,他也知道芹二爺的性情,若說要他怎麼樣巴結當差,那就看錯人了。他說,但願老太爺的那點兒書香,能在雪芹身上留下來。」
「震二爺是這麼個想法!」秋月頗感意外,而且一時無從辨別曹震的想法,錯或不錯。
「他這話還說過不止一遍。」錦兒又說,「我就告訴他:你這話千萬少說!芹二爺本來就有點名士派頭,聽你這一說,越發不在乎了。依我看,還是得好好讀書,中了進士,點了翰林,那時候做名士才夠味兒。」
「你這話倒說得有點兒意味。」秋月確是大有領悟,回憶當年,感慨無限,「老太爺在的日子,我沒有趕上。不過,常聽老太太說,當年天下名士,只要到了南京,誰沒有在咱們曹家喝過酒?老太爺倘非當了那麼多年闊差使,就算滿腹詩書,又能結交幾個名士?做神仙也得先富貴才行,不然怎麼住得起珠宮玉闕?」
「一點不錯!」錦兒也充分能領會她的意思,「呂洞賓如果不是長了個點鐵成金的手指頭,誰瞧得起那麼個窮老道?」
「這話就不對了!」門外曹雪芹應聲,說著,推門而入,一面走,一面又說,「呂洞賓有點鐵成金的能耐,可不是長了個金指頭,看起來還是個窮老道。」
錦兒想一想,果然話有語病,笑一笑,不跟他辯,只說:「你聽壁腳聽了多少時候了?」
「就聽見你們談我那一段。」
「原來也不少時候了。」
「好!省得我重說一遍了。」秋月緊接著開口,話題急轉,「你以為怎麼樣呢?」
曹雪芹不即回答,坐下來拈了一塊藥制陳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說:「你們說我有點名士派頭,我可不敢當。而且還有點惶恐。」
「惶恐?」錦兒插嘴問說,「為什麼?」
「所謂名士派頭,照一般人看,無非不修邊幅,白眼看人,大庭廣眾之間,旁若無人、自鳴得意。如果把我看成這麼樣一個討厭的傢伙,我豈不要惶恐?」
錦兒與秋月相視怡然,仿佛深幸他不是這樣的人而大感安慰似的。
「我也無意做名士。」曹雪芹又說,「有意做名士,時時有個『名』字橫亘胸中,唯恐不為他人所注目,久而久之,就會成為那麼一個怪物。不過震二哥的那句話,我倒要謹記在心。」
「哪一句?」錦兒問說。
「老太爺的書香,能留一點在我身上。」
「那,」秋月接口,「你可得成老太爺未竟之志,補老太爺不足之憾。」
看她神色鄭重,連錦兒在內都坐正了凝望著,等待下文。
「有一回老太太跟我說,不知康熙爺第幾次南巡,正逢大比之年,老太爺曾面奏過,想下場應試,秋闈接著春闈,前後不過八九個月的工夫,等會試過了,還回來當差。康熙爺說差使要緊沒有準,老太爺一直覺得是個遺憾。你要能夠彌補了,老太太在天之靈,不知道會怎麼高興?」
聽得這話,曹雪芹把頭低了下去,好半天才抬起頭來,吃力地說:「也不知怎麼回事,一碰到八股文,我腦子就會發漲,再下去就要發頭風了。如果我真的是功名中人,也許十年八年以後,再會來一次博學鴻詞,那時候才是我出頭的機會。」
「你跟震二爺倆都死心吧!」秋月向錦兒說道,「他既不是名士,也不是翰林。」
聽得這話,曹雪芹自覺無趣,悄悄起身,逡巡欲去。錦兒本來也想走了,但覺得這樣分手,似乎留下了一件沒有做完的事,因而不免躊躇。
曹雪芹自己亦覺得不大對勁,復又迴轉身來,神色怡然地坐在原處,向錦兒問道:「震二哥預備什麼時候到熱河來替我?」
這就很難說了,不過錦兒必得說一個日子,否則倒像是故意將曹雪芹騙了去就不負責任了。於是她自己估計了一下說:「四老爺這趟差使,據說是半年,你們哥兒倆,一人一半,他最晚到明年三四月里,總也該來接你了吧?」
「那麼,你呢?」曹雪芹問,「你會不會跟了震二哥一起去?」
「一共兩三個月的工夫,我跟了去幹什麼?」錦兒又說,「而且有孩子也不便。」
「孩子有奶媽。」曹雪芹緊接著說,「熱河行宮三十六景,春暖花開,美不勝收,你不來逛一逛?」
「行嗎?」秋月問說。
「照規矩當然不行。不過,天高皇帝遠,我跟那裡的侍衛軍有三四個月的交道打下來,悄悄兒帶你們進去逛一逛,一定辦得到。」曹雪芹又慫恿秋月,「你們一路來,逛完了,咱們一路回京,你就算來接我。」
秋月尚在考慮,錦兒的心思越來越活動了,「真的,」她說,「枉為在京里,還是內務府的,宮裡是個什麼樣兒都沒有見過,自己都說不過去,能到行宮看看也好。不過,幾時還是得想法子見識見識京里的宮殿。」
「那怕要等個二三十年了。」秋月笑道,「將來震二爺當了內務府大臣,你有一品夫人的誥封,大年初一,命婦進宮朝賀,自然就見識了。」
話還未完,錦兒已推著她說:「得、得!要罵我,乾脆就罵好了,何必損人!」
曹雪芹接口說道:「依我說,你是死了這條心的好,如果有那樣的機會,不見得是好事。」
「怎麼呢?」
錦兒不明白,秋月卻聽曹老太太說過,宮中如有需要婦女服役之時,都由內務府人員的眷屬承應,名之為「傳婦差」,皇子、皇女選奶口、選保姆,更非內務府冊籍上有名字的婦女不可。一旦中選,便與家人長相暌違,一年也許只見得著一兩次,所以曹雪芹說「不見得是好事」。
等秋月解釋清楚了,錦兒不以為然地說:「咱們家太老太太,當初不是也領過康熙爺嗎?」
「那是當年,而且是為了出天花,住在外面,不在宮裡。」
「這些陳穀子、爛芝麻不必提了。」曹雪芹話風如刀,截斷了說,「咱們言歸正傳。錦兒姊,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呢?」曹雪芹又問秋月。
「只要太太許了,我自然也去。」
「那好!太太不會不許。」曹雪芹很認真地說,「咱們可是一言為定。」
因為有此後約,便覺得曹雪芹此行,就像相約尋幽探勝,他不過先走一步而已。離愁別緒,在一心期待重逢的心情之下,一掃而空了。
13
「娘,進去吧!」
「我本來要出來走走。」
從馬夫人的臥室磕頭辭行出來,曹雪芹勸母親止步,已說了三遍了,母子倆都不敢正視,說話時把頭低著,只怕視線一接,就會觸動強忍著的兩泡別淚。
「娘,外面風大!」到了大廳屏風背後,曹雪芹又說了,而且還交代秋月,「你扶太太進去。」
「不用!記住,有便人就捎信回來。」說完,馬夫人很快地扭頭往回走。
秋月躊躇了一下說:「我送你吧!」
曹雪芹不作聲,只往前走,心裡在思索,還有什麼應該告訴秋月而遺忘的話。
很快地到了大門口,一班男女下人,都站在那裡等著送小主人,秋月便說:「芹二爺,我可只送到這兒了。別忘了太太的話,有便人就捎信回來。」
「你也別忘了咱們昨兒晚上,跟錦二奶奶的約定。」
「我知道。」說著,秋月福一福,作為別禮,然後也是很快地回身而去。
曹雪芹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忽忽若有所失,愣了好一會,突然想起一件事,毫不考慮大聲喊道:「秋月!慢點。」
秋月聞聲回頭,走了回來,曹雪芹也迎了上去,在大廳的天井中接近了,秋月問說:「什麼事?」
「有句話,我得說了才能放心,別難為四兒!太太面前,你勸著一點兒。」
「好了,好了。不必你操心,一定會妥當地處置。」
「好!」曹雪芹很滿意地,「我信你的話。」
由曹震的寵仆魏升騎馬前導,車騎紛紛到了通州張家灣,不過未時剛過。剛入鎮甸,便有仲四鏢局子裡的趟子手,搶步上前,拉住了魏升那匹「菊花青」的嚼環,後面的車,亦都緩緩停了下來。
曹雪芹坐的是頭一輛車,悶了半天,急著掀開車帷,往外探望,恰好看到仲四,喊一聲:「仲四哥!」接著,一躍而下。
「芹二爺!」仲四上來抱住他,「長得比我都高了,老太太好?」
「托福,托福。」
這時曹震亦已下車,仲四一眼瞥見,拍一拍曹雪芹的背,鬆開了手,迎上前去。曹震先做個攔阻他行禮的姿勢,然後拉住他的手問道:「我派人送來的信,收到了沒有?」
「當然收到了,不然仲四也不能在這裡迎接,我預備了兩處公館,一處大、一處小。」仲四又說,「小的比較精緻。」
「費心,費心!」曹震手一指,「你先見一見我四叔吧!」
「是,是!」
於是曹震先搶上兩步,掀開曹的車帷說道:「四叔,咱們在通州的居停,仲四掌柜親自來接了。」
「喔、喔!」曹下車時,仲四已在車前請安,只好在車中急急躬身答說,「不敢當,不敢當!多費你的心,感激不盡。」
「四老爺哪裡的話,貴人光顧,請都請不到,只怕伺候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老得多包涵。」
「好說,好說!」
曹震知道曹不善於應酬,便即接口說道:「仲四掌柜替咱們預備了兩處地方,小的一處比較精緻,四叔住,雪芹跟我住大的那處好了。」
「也好!」
「那就走吧!」曹震一面向仲四說,一面放下了車帷。
車馬復行,這回是仲四與他的兩名夥計帶頭,先到曹的公館,大家都下了車。進去一看,是借的當地一個「糧書」家的一座跨院,北屋三間,帶兩間廂房,一間做下房,一間空著可以做小廚房,正屋一明兩暗,裱糊得四白落地。壁上居然還懸著一副前漕運總督張大有所寫的對聯,院子裡兩樹石榴、一缸金魚。客中得此,在曹已深感滿意了。
「廚子老徐留給四叔。」曹震分派著,「何謹也住這兒,陪四老爺聊聊古董書畫。」
「是!」何謹答應著。
「卸行李吧!」
卸完行李,仲四說道:「我備了一桌酒,給四老爺接風,請先息一會,回頭我再來接。」
「不,不!謝謝,謝謝!」
「四老爺無論如何得賞面子。」
「不敢當,實在是我今晚上還有好幾封信要寫,改天叨擾吧!」
仲四還待再邀,曹震搖手攔住:「家叔不是跟你客氣。」他說,「乾脆你送幾個菜來。菜也不必多,多了吃不掉,糟蹋了也可惜。不過酒倒不妨多,而且要好。」
「有,有!」仲四一迭連聲地答應,「今年漕船帶來的南酒,都是頭等貨,而且有五十斤的大壇。我挑一壇送來。」
聽這一說,連何謹都口角流涎了,不過,他是奉命來照料曹雪芹的,而且應該住在自己的莊子裡,如今跟著四老爺在這裡享用美酒,自覺問心有愧,便出了個主意:「要不芹官也住在這裡,我看也還寬敞。」
他的話未完,曹震便連連搖手,「你別胡出主意!」他說,「讓四老爺安安靜靜地住倒不好?」
接著,曹震又前前後後看了一遍,諸事妥帖,便帶著曹雪芹走了。
仲四安排的另一處公館,就在鏢局附近,不但房屋寬敞,而且什麼都是現成的,簇新的寢具,連鋪蓋都不用打開。
「你先挑。」曹震向曹雪芹說,「你得住兩三天,不比我明天就回京了。」
曹雪芹還是挑了廂房,將正屋留給曹震,等一安頓了下來,他有件事急著要說:「仲四哥,先得跟你要點兒好金創藥。跟我的那個桐生,手傷得不輕。」接著便喊:「桐生,給仲四爺請安。」
「不敢當,不敢當!」當桐生請安時,仲四很客氣地站了起來,「你伸手出來我看看。」
剪開繃帶,揭去油紙,只見手心一大片瘀血的青紫,仲四又看了看桐生的手背說:「這不是壓傷,是棒傷,怎麼來的?」
桐生紅著臉答不出來,曹震已聽錦兒說過,便即笑道:「這小子挨的風流棒。」
聽這一說,仲四便不再問了,找了兩處穴道,按了按說,「還好,沒有傷筋。我叫人給你敷藥,有三五天就好了。」隨即又轉臉問道,「震二爺是到我那裡坐一會兒呢,還是我把賬簿捧了來,請你過目?」
原來曹震這兩年很照應仲四,其實也等於由夏雲接上內線,合夥「做買賣」,曹震將糧台上運餉銀的鏢,大半給了仲四。還跟仲四、王達臣各出三分之一的股份,在張家口另設鏢局,作為聯號。給仲四的鏢有回扣,張家口鏢局的股份,到了年下,應該結算。仲四這裡,大致有賬可稽,所以仲四有此一問。
曹震略想一想答道:「還是到你那裡去吧,反正也挺近的。」
於是一起到了鏢局,仲四將他們兄弟延入櫃房,第一件事是找人為桐生治傷,第二件事是交代為曹送酒、送菜。然後問曹雪芹說:「餓了沒有?」
「一點兒都不餓。」
「那好!回頭咱們好好兒喝一喝。」說完,向他的司賬王先生示意,取賬簿出來看。
曹雪芹很識趣,其實也是沒興趣,站起身來說:「我逛逛去。」
到了鏢客與趟子手休息的那間敞廳,大家都站了起來,也有以前的素識,都圍了上來招呼。曹雪芹一一應酬過了,坐下來跟大家一起喝茶。
「有哪位,最近打口外回來?」
「喔,」有個姓連、外號「連三刀」的鏢客應聲,「芹二爺必是問王掌柜——」
「王掌柜?」曹雪芹不自覺地插嘴,「我是問王鏢頭,王達臣。」
「沒錯,人家現在不就是掌柜了嗎?」
「對,對!」曹雪芹笑道,「我腦筋一時沒轉過來,王掌柜近況怎麼樣?」
「挺好哇!」連三刀說,「王掌柜為人熱心、愛朋友,官商兩面,都能吃得開。當地做了幾十年大買賣的,有時候官面兒上有了麻煩,還得托王掌柜去說情。」
曹雪芹大為詫異,「王達臣不是那樣的人啊!」他說,「幾時學會了結交官府的本事?」
「是全靠那位內掌柜。」連三刀興致勃勃地,「提起王二奶奶,可真是人才——」
剛說到這裡,旁邊有人在他肘彎上撞了一下說:「王二奶奶是芹二爺府上出來的。」是提醒他別說出輕佻的話來。
連三刀愣了一下,會過意來,接著說道:「怪不得!官太太都願意跟王二奶奶來往,原是見過世面的。」
「也談不到見過世面,」曹雪芹帶些謙虛的口吻說,「不過還懂規矩禮節就是了。」
「太懂了!那兒做大買賣的,遇到婚喪喜慶,非得請到王二奶奶去陪堂客,才算有面子;若是大滿棚的好日子,兩三家同一天辦喜事,你爭我奪,王二奶奶真成了大紅人了。」連三刀緊接著又說,「上回我去,正趕上一位王爺從烏里雅蘇台回京,王爺的一個姨太太,早幾天到張家口去接,一到就把王二奶奶接了去,直到王爺到了才放回來。你瞧她的這份人緣!」
這在曹雪芹卻是新聞。不過,他也不能斷定絕無此事,平郡王福彭除了會典上規定有誥封的兩房側福晉以外,另有三妾,拿「姨太太」譯成旗下貴族的稱呼,叫作「庶福晉」。其中最小的一個姓王,是內務府一名司匠的女兒,最為得寵,也最能得太福晉的歡心。如果有先期在張家口迎候平郡王這件事,那就必定是她了。
不論如何,聽得連三刀盛讚夏雲,曹雪芹當然也很高興,而且立即想到,這些情形家裡一定不知道,應該寫信告訴秋月,必是他母親所樂聞的事。
轉念到此,不由得就想家了,但隨即自笑,離家還不到半日,便已如此,往後的鄉愁,如何得了?於是斷然拋開心裡的念頭,專心一致地又跟連三刀談王達臣。
正談得起勁,仲四親自尋了來了,看他神情愉快,大概賬目結算得很順利,便起身拱拱手說:「明兒再聊吧!我得住幾天,明兒找各位來喝酒,聽聽江湖上的奇聞軼聞。」
「儘管請過來。」一個姓秦,年紀最長的鏢頭說,「別的沒有,江湖上奇事怪事,可是誰都裝了一肚子在那裡。」
「你們裝了一肚子奇事怪事,芹二爺可是裝了一肚子的墨水。」仲四避開曹雪芹的視線,向秦鏢頭飛了個眼色,「你們可別信口開河,胡吹瞎矇,招芹二爺笑話。」
這是暗示大家,江湖上事,有些說得有些說不得,須識忌諱。曹雪芹卻不知道他們已有這樣的一個默契,心裡想到一件「怪事」,滿心打算著,明日能從這些江湖客口中,打聽出一些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