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九十六回 程咬金巧請老英雄 薛文舉槍挑狄殿下

連闊如 《卅六英雄》
卻說羅通回到營中,兵丁們各歸汛地。羅通回到帳中,向王君可說道:「適才伯父在陣中言說,有雙槍將薛英能破狄元龍的雙戟,不知道此人現在哪裡?」王君可說:「此人現在隱賢村內,與我是近鄰。」羅通說:「既然如此,就請伯父分身前往。」王君可不好推辭,只好應允。次日,獨自一人,乘馬出了大營,往回夠奔。一路之上無書,來到隱賢村,先到家中歇息一會兒,然後問家人:「薛英是否在家?」家人說:「他在家哪,我們今天還看見他在村外散步。」王君可高高興興來找薛英。及至他到了門前,用手叩門,薛英的家人開門,說:「王員外有事嗎?」王君可說:「貴主人可曾在家嗎?」家人說:「在家哪。」王君可往裡就走。家人進去回稟,少時薛英出來,二人彼此施禮,屋中落座,家人獻茶。王君可說:「薛兄可知小弟的來意嗎?」薛英說:「不知。」王君可說:「我現在是由大唐掃北的軍營而來,只因我兵要往牧羊城去解圍,搭救秦王與我三十六友眾位弟兄。不料大兵到了黃龍嶺,有北國大帥左車輪在那裡屯兵,阻止我軍。番將狄元龍胯下馬掌中雙戟,十分驍勇,我國兵將難敵,羅元帥很為著急。我在他面前提說老哥哥槍馬之能,足能敵他的雙戟。羅元帥有意親自來請,軍務在身,不敢離開汛地,我替他來請薛兄,望兄分身前往。不知可能去否?」薛英說:「王兄,你我不是常談官大有險,樹大招風,功名富貴不能久長,苟延歲月,了卻平生嗎?你父子往唐營是貪圖唐家的富貴,小弟不敢妄貪。這樁事對不住,不能從命。」王君可聽他所說可就怔了,覺著他二人的交情絕不能碰釘子,不料竟碰了一鼻子灰。薛英說:「我還有事,不敢奉陪,更不敢耽擱兄長的公事,就請兄長速為復命。」王君可聽他這口吻是絕不能成,多說話亦是白費唇舌,那就走吧,於是告辭而出。 王君可回到家中,愈想愈有氣,覺著薛英對待朋友太不對了,兩個人多年的交情,不該這樣。萬般無奈,趕緊回去復命吧,他又由隱賢村起身往回夠奔。非止一日,這天來到唐營,他見了羅通將事稟明,程咬金在旁冷笑不止。王君可問道:「你笑什麼?」程咬金說:「我笑你不能辦事,連個薛雙槍都請不來。」王君可說:「我不成,你成嗎?」程咬金說:「我要請不來雙槍將,情願將人頭輸給你。」王君可哪裡肯信,羅通見程咬金這樣,料他能成,就請他前往。程咬金帶了兩個親隨離了大營,畢竟到過一趟,輕車熟路,夠奔隱賢村。 一路之上平安無事,這天來到隱賢村,程咬金向村中人打聽明白薛家的住處,上前打門。薛家的家人開門一看,不認識程咬金,忙問:「你找誰?」程咬金說:「我來拜見雙槍將薛文舉。」家人問道:「你尊姓大名?」程咬金說:「孤是大唐福壽郡王程咬金。」家人說:「王爺,你略候一會兒,我進去回稟。」等了工夫不大,就見薛文舉笑容滿面,出來迎接,向程咬金說:「千歲至此,薛文舉迎接來遲,面前領罪。」說著,躬身施禮。程咬金答禮相還說:「孤家至此,安敢勞動仁兄遠迎。」薛文舉往裡相讓。二人來到屋中,賓主落座,家人獻茶。吃茶已畢,程咬金說:「仁兄,我在瓦崗山的時候就聞大名,思欲一見,機緣淺薄,無由得見,今幸有緣,兩見尊容,三生有幸。」薛文舉說:「小弟有何德能,如此抬愛。」程咬金說:「當初大隋靠山王楊林攻打瓦崗山之時,有位雙槍將定彥平武勇絕倫,將崗山眾將俱都戰敗,聽說那定彥平的雙槍就是薛仁兄所傳?」薛文舉說:「傳藝是我,功夫還是他好。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父。」程咬金說:「崗山人馬南取五關之時,有個四寶將尚師徒槍法最好,亦是墨松山連池島薛家的傳授?」薛文舉說:「不錯,尚師徒的武藝是我族兄鎮海金鰲雙槍將薛正傳給他的,因為愛惜他那人品,將家中的三寶夜明盔、柳葉綿竹甲、吸水提爐槍全都贈給他。」說到這裡,薛文舉一陣難過,二目落下淚來。程咬金問道:「仁兄為何如此傷感?」薛文舉說:「千歲有所不知。那尚師徒是我的門婿,我乏嗣無後,只有一女,許給尚師徒。五關失去,他夫妻為隋盡忠,天不佑我,薛家無後。亦不知我薛文舉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我那女兒死了,亦沒給尚家留後,怎不叫人傷感?」 程咬金說:「薛兄,你千萬不要傷感,我告訴你一樁喜事吧。那尚師徒還有一子,現在我們軍中。」薛文舉問道:「尚師徒之子怎麼在你們軍中?」程咬金就把當初三搶虎類豹,馬跳月牙澗,尚師徒托妻寄子的事說了一遍,薛文舉聽明白了,才知道自己的女兒大義殉節,外孫子尚元培由秦叔寶撫養成人,驚喜之下,恨不得立時就見著尚元培才好。程咬金是幹什麼的出身,他就不住嘴地夸尚元培,說得天花亂墜。薛文舉向程咬金問道:「尚元培我能否一見?」程咬金說:「那有何難?元帥羅通乃羅成之子,是咱們的弟男子侄,我又是監軍,你到了軍中自然有人招待,亦能叫你們外祖外孫相見。」薛文舉聽他所說,高興已極,忙命家人預備酒飯,款待老程,並且招待程咬金的隨從。當日不能起身,用完酒飯,程咬金就宿在他家,住了一宵。次日清晨早起,梳洗完畢,收拾起身,程咬金、薛文舉帶領親隨人等離了隱賢村,順著大道夠奔唐營。 非止一日,這天來到唐營。二人進了大營,將進轅門,正趕上羅通升帳辦公,王君可、王永安父子俱在帳中,見程咬金真把薛文舉請來,很覺著奇怪,不知道老程有什麼高明的手段。當下程咬金、薛文舉帳前下馬,有人接過坐騎。到了帳中,薛文舉向羅通施禮,口稱:「薛文舉拜見元帥。」羅通站起身還禮說:「老義士何必行此大禮,旁邊賜坐。」薛文舉說:「此乃中軍寶帳,焉能有我的座位?元帥恩待,但求見尚元培一面,平生之願足矣。」羅通說:「這有何難?」就叫尚元培過來拜見。尚元培走出來,薛文舉仔細觀瞧,見他相貌堂堂,儀表非俗,心中大悅。程咬金指著薛文舉,向尚元培說道:「這是你外祖父,還不施禮嗎?」尚元培被他道破,才想起來當初秦瓊對他說過,他父母死了,本族雖無近人,還有骨肉至親,墨松山連池島雙槍將薛文舉是他的外祖父。連池島的薛家是大戶,本族人太多,叫他長大成人往連池島去認親,不料今天外祖父前來看他。倒是骨肉至親,血統所關,尚元培想起自幼孤苦,在秦家長大,很為難過,一陣心酸,落下淚來。薛文舉見了他,想起自己的女兒,焉能好受?爺兒兩個傷感不已。 程咬金說:「你們爺兒兩個今日相逢,可是喜事,別忘了秦瓊啊!我秦二哥把尚元培養大成人,請老師教讀,親傳武藝,亦不容易,他總算對得起尚師徒了。你們爺兒兩個如欲報恩,就設法將番兵殺退,兵過黃龍嶺,打到牧羊城,救那城中被困的秦瓊要緊。」薛文舉聽罷,止住悲聲,向程咬金作揖道:「王爺指示明路,我們爺兒兩個願效犬馬之勞,去殺北國的胡兒。」羅通說:「現在有北國的小將狄元龍殺法厲害,我兵難敵,老義士可能去戰狄元龍呢?」薛文舉聽說去戰狄元龍,心中為了大難。原來薛文舉在早年由墨松山連池島起身,要往北國,路過曹州將雙槍傳與定彥平。後來二人路見不平,打死人命,定彥平逃奔南方。薛文舉逃奔北方,在北國很受胡人優待。他老來收狄元龍這個徒弟,傳授雙戟,就是謝那北國人厚待之意。如今聽說叫他去破狄元龍的雙戟,師徒之情,怎好去戰他哪?不過為報秦瓊的大恩,免不得去戰狄元龍,覺著師徒之情,狄元龍一定能夠退讓,亦就應允了。羅通大悅,因他一路勞乏,叫他先去歇息,並且還賞他爺兒兩個一桌酒席,賀他祖孫團圓,並請程咬金作陪。這爺兒三個到了寢帳,有人將酒席擺上,三個人入座。薛文舉有了外孫,非常高興;尚元培孤苦伶仃,有了外祖父,歡天喜地;程咬金將雙槍將請來,他覺著露臉,亦是痛快。三個人高高興興,吃個盡醉方休。是夜薛文舉就宿在尚元培的帳中。 次日羅通升帳辦公的時候,薛文舉入帳拜謝,無可為報,自請出戰。羅通傳令,命劉祺、劉璧帶兵一萬為左路接應,羅仁、單天常帶兵一萬為右路接應,徐德帶兵五千為中路接應,又點兵一萬親自殺奔黃龍嶺。眾將奉令出帳點兵,各自去了。元帥的一萬大兵點齊,羅通、程咬金率領眾將,與薛文舉中軍帳前上馬,炮響三聲,衝出大營,齊催坐馬,夠奔黃龍嶺。人馬來到嶺前,羅通傳令:「人馬列陣。」炮響一聲,兩桿素緞門旗開處,一萬唐軍二龍出水式左右排開,當中間帥纛旗下,羅通懷抱令旗壓住大隊。薛文舉在陣中聽見山中鼓角齊鳴,撞出來五千番兵,在山前列開陣勢,當中間高挑大元帥的纛旗。由他們隊中衝出來一騎馬,馬上之人正是雙戟無敵狄元龍,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喊喝聲音叫戰。薛文舉向羅通自告奮勇,陣前出戰。羅通說:「老義士度德量力,不可貪功,縱然不勝,亦不為辱,本帥還有破敵之法,多加小心為是。」薛文舉說聲「遵命」,催開坐騎,直臨陣前,馬到疆場。他這一出馬,北國的將帥全都驚愕,不知他怎麼在唐軍之中。 狄元龍見了薛文舉,亦是一怔,忙把雙戟一橫,在馬上躬身道:「師父,恕我披掛在身,不能下馬施禮,馬前見過。」薛文舉說:「賢徒免禮。」狄元龍說:「師父不是回歸中原,自享晚年之樂嗎,怎麼又在唐營之中?」薛文舉說:「我在唐軍之中,隨著唐軍掃北,是報他人大恩。我的女兒是四寶將尚師徒之妻,當初秦叔寶兵取虎牢關,我的姑爺將幼子尚元培寄托在秦叔寶之手,他們夫妻盡忠殉節。我的外孫尚元培受秦叔寶養育之恩,長大成人,如今秦叔寶被困在牧羊城,我的外孫找到我,我們爺兒兩個為答報秦家的大恩,在軍中出力,來破重圍。我不是貪圖大唐的功名富貴,今天是羅元帥派我臨陣,望你念師生之情,讓我一陣,以全大義。不知你意下如何?」狄元龍說:「師父言之差矣。我們兩國起了戰爭,以圖存亡,為爭光榮,各不相讓,豈有退讓之理?你老人家是我狄元龍的師父,傳授我的武藝,與國事無關,這是私恩,我盡子弟之義,答報你老人家。到了兩軍陣前,我只知有國,不知有家;只知有君,不知有身。無論是誰,待我有恩,亦是先公後私,不敢因私廢公。你老人家既是我師父,應當教我忠義,不應當教我徇私。」薛文舉說:「賢徒,我不是要你們退出黃龍嶺,亦不是要你解牧羊城之圍,我只叫你與我假戰三合,敗下去就算完事,我能搪過此差就行。至於黃龍嶺過得去過不去,解得了解不了牧羊城之圍,我全都不管,專看我國元帥羅通與你國大帥左車輪的調動了。」狄元龍說:「師父,這不是我家,這是兩國的戰場,我不能應允,請你回去,不必再言。」薛文舉還是和他好說。狄元龍自恃其勇,覺著能為他都學會了,沒什麼可怕薛文舉的,動起手來,薛文舉亦不成啊,老不講筋骨之能,英雄出於少年。 狄元龍向薛文舉說道:「請師父速退回陣,不必再言。如若多言,你來看!」說著把手中雙戟一擺道:「雙戟之下,得見高低!」薛文舉大怒,說:「狄元龍,你既願戰,我們就走上三合。」狄元龍說:「小徒斗膽了!」說著話,用雙戟就砸。薛文舉這個氣就大了,他來的時候想著叫狄元龍讓一陣,絕然能成,不料不成,還翻臉無情,欺他年邁,動了手啦!薛文舉焉能沒氣?兩個人各把戰馬催開,雙槍、雙戟殺在一處。兩國的大隊之內搖旗吶喊,擂鼓助威,喊殺連天。狄元龍的雙戟施展開了,對他師父毫不退讓,招招進迫。幸而雙槍將薛文舉沒把功夫擱下,否則非死在他手下不可。當下薛文舉人老精神在,槍馬純熟,兩條大槍如同雙龍戲水一般,攔架遮擋,封得很嚴。足有七八個回合,不見輸贏。忽然薛文舉使了個上刺咽喉下刺心的招數,一擰雙槍,扎了進來。狄元龍真叫心狠意毒,他要使雙戟的月牙將雙槍鎖住,憑他的膂力左右一分,叫薛文舉將槍撒手。說書遲,那時快,他的雙戟一鎖雙槍,狄元龍就鎖空了。薛文舉撤回槍頭,用後邊的槍頭往上一撩他的雙戟,就撩起來了。他的雙戟再往下來,一條槍架住雙戟,一條槍就扎在他的哽嗓咽喉之上,「噗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狄元龍一命嗚呼,雙槍將心中反倒難過了。 羅通見狄元龍已死,乘勢把令旗一擺,大隊人馬衝殺過來,萬數兵將如同排山倒海似的衝過來,與北國的兵將撞在一處,兵對兵,刀砍槍扎;將逢將,拚命廝殺。唐軍銳氣正盛,北國死了狄元龍,士氣不振,只殺得北國兵將東倒西歪,橫躺豎臥,屍骨堆聚如山,血流成河。左車輪敗下去,羅通乘勢要復奪黃龍嶺。唐室的氣數正旺,眾小將如同生龍活虎一般殺進黃龍嶺,番兵往山外逃走。唐兵因頭路掃北軍在山中受過埋伏,都不敢大意,隨走隨看地下。及至看出沒有埋伏,北國的兵將已然走盡了。羅通得了黃龍嶺,立刻傳令:「全軍人馬過山安營下寨。」掩埋死屍,查點傷亡兵將,遣將把守黃龍嶺,然後羅通升帳辦公,命一干諸戰將報功。軍政司給大家記完了功,大擺酒宴,犒賞三軍。歇兵一夜,次日起兵,殺奔牧羊城。 大隊人馬正往前進,忽見探馬來報:「前面有北國的一座大營,約有數萬人馬屯紮在那裡。」羅通吩咐:「再探。」因有重兵在前,不便冒險前進,羅通止住人馬,采勘吉地,安營下寨,然後親統五千精兵殺奔敵營。走至中途,見對面塵沙蕩漾,土氣翻飛,料是敵軍來到,傳令列陣。炮聲一響,人馬將陣勢列開,羅通、程咬金與將士兒郎往對面一看,只見番兵來到。一聲炮響,兩桿大紅緞色門旗開處,五千番兵列隊,當中大紅緞色旗下,有一員女將勒馬停蹄,手持雙刀,壓住大隊。兩軍人馬把陣勢列圓,羅通問:「哪位將軍出戰?」雄士傑拍馬臨陣,用雙錘指著番兵叫戰。只見由番兵軍內衝出一匹馬,馬上女將生得南人相貌,窈窕身材,面似芙蓉,白中透紅,紅中透嫩,眉若春山,眼似秋水,懸膽鼻子,櫻桃口,唇似塗朱,銀牙糯米一般。頭戴鳳翅金額,雙插一對雉雞尾,身披柳葉甲,內襯紅羅衫,胸前狐狸尾,倒掛狐裘,背後紅綢飄灑,十二把柳葉飛刀,大紅緞色軟戰裙,上嵌金釘,大紅綢子中衣,兩隻天足蹬著一對鳳頭花靴,牢踏一對紫金鐙內。坐下一匹胭脂馬,鞍韂嚼環鮮明。這女將不到二十歲,亦就有十六七的樣子,千嬌百媚,手中擎著雙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