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九十五回 程咬金誤走隱賢村 狄元龍威震黃龍嶺

連闊如 《卅六英雄》
這天路上,又下起大雨,雷電交加,那雷「轟隆隆」直圍著程咬金頂門亂轉。程咬金暗自說道:不好,我老程要歸位!這時,天空一個霹靂,老程的馬四蹄蹬開,一揚脖兒,就驚了,他怎麼亦勒不住了。這馬一口氣跑出幾十里路,雨過天晴,它才站住。程咬金亦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只見前邊有個村莊。程咬金下了馬,拉著坐騎,夠奔村莊,想找個人問問路。走到村頭,聽見一家屋內有人說話,說話的聲音從後窗戶透出來,聽得十分真切。就聽裡面說:「程咬金是個賣筢子的出身,尤俊達教給他當響馬,六月二十四長葉林劫皇槓,他們做的事對不住朋友。秦叔寶為他三探汝南莊,染面詐登州,捨命交友。靠山王楊林愛惜秦叔寶,將山東地面官員俱赦無罪,給秦瓊海捕公文,慢慢捕拿劫皇槓之人。賈家樓三十六友結拜,給秦母拜壽,那靠山王楊林親解槓銀到了濟南府,將秦瓊請去,認為義兒干殿下。那程咬金、尤俊達又二次劫皇槓,被獲遭擒。三十六友大反山東,火燒歷城縣,劫牢反獄,救出尤俊達、程咬金。大家走馬取金堤,奪了瓦崗山,拜大纛立程咬金為大德天子混世魔王。隋兵七打瓦崗山俱都失敗,三十六友威名遠震。四平山會兵,公舉程咬金為十八國都盟主。李元霸錘砸四平山,十八國打了敗仗,程咬金將大魔國的事業讓與李密,他真對不住三十六友。李密大失人心,瓦崗山散將,眾弟兄各自散去。我好些年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全都白費了。程咬金不夠朋友,他倒投奔李家,做了大唐的官了。」程咬金在外邊聽著。那屋內的人愈說愈有氣,愈說聲音愈大。 程咬金聽的工夫大了,實在忍耐不住啦,大聲喝道:「什麼人敢背地裡毀謗於我?」他這一嚷,從裡邊走出一人。程咬金不看便罷,一看這氣更大了,不是外人,是三十六友的人物,大刀王君可。原來王君可自從瓦崗山散將之後,他很灰心,事事不貪,回到隱賢村務農為業,教養其子,再不想貪功名富貴了。他有個鄰居是有名的人物,雙槍將薛文舉。兩個人時常在一處閒談。不料這天王君可向薛文舉說程咬金如何不好,被程咬金聽見。 程咬金一嚷,王君可出來,見是程咬金,可就愣了,心中暗道:我今天說他不好,就被他聽見,真是巧極了!當時王君可搶行幾步,跪倒叩頭,口稱:「程四哥在上,小弟王宣有禮了。」程咬金說:「你有禮,我沒理,起來吧。」王君可站將起來,喚出家人,將程咬金的馬匹接過去,刷飲餵遛。二人走進來,到了屋中,程咬金見有一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如紫玉,微有皺紋,兩道蒼眉,一雙虎目,鼻直口方,一部蒼髯灑滿前胸。頭戴一頂鴨尾巾,頂門上打著象鼻疙瘩,身穿箭袖袍,氣度不俗。將要問此公是誰,王君可指著這個人道:「四哥,我給你指引個朋友,這位是羅成所說的雙槍將薛文舉。」程咬金聽說過薛家雙槍天下揚名,忙著作揖施禮說:「我程咬金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三生有幸。」薛文舉聽他就是程咬金,不由得一怔,又見他頭上戴著紫金五龍盤珠冠,穿著紫緞色蟒袍,腰橫玉帶,全身王服,見了人禮貌恭謙,言詞和藹,很覺著王君可不對。及至見了本人,滿不是那麼回事啊!看來王君可這個人口是心非,不能交他。薛文舉與程咬金還完了禮,落座吃茶。三個人談話,又見程咬金談吐文雅,薛文舉立刻告辭而去。 薛文舉走後,王君可這才問道:「四哥,你從何而至?」程咬金見問,就把他的來歷向王君可說明。程咬金正與王君可說話,忽見由外邊走進來一人,身軀魁梧,虎背熊腰,面如紫玉,眉清目朗,鼻直口方,臉上一團正氣,精神百倍,約有二十歲,穿著一身武生公子的衣服,不知道是誰。將要問王君可此子是誰,就見王君可沖這公子把眼一瞪道:「你不好好讀書,往這裡來做什麼?快回去念書!」那公子不敢多言,面帶不悅之色而退。閱者諸君若問這位公子為何面帶不悅之色,書中暗表,此人姓王名俊字永安,乃王君可之子,今年二十歲了。七歲讀書,練習武藝,文武雙全,得著他父親的真傳,並且受雙槍將薛英的指點,實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曾聽王君可說過,程咬金、秦叔寶、徐茂公、賈潤甫、柳州臣、齊國遠、李如珪、金國俊、童佩之等扶保大唐。如今程咬金到了他家,王俊是少年英雄,志大心高,他要為國家出力,效命疆場,建功立業,有了功名富貴,揚名聲,顯父母,改換門庭。如若得志,亦不枉父母栽培自己,叫父母看著心中愉快,他要叫程咬金將他帶走,好往軍中效力。不料他父親看破了功名富貴,在這亂世的時候必須明哲保身,一日安然一日仙,何須千古名不朽?他兒子王永安一來,心中就明白了,這才將他斥退。 王俊去了,程咬金與王君可用晚飯,見桌上僅有兩碟一盤,一碗湯菜,別的全無,心中滿不在乎。吃飽之後,程咬金向王君可說:「我身體勞乏,今夜不走了,住在你這裡。」王君可一皺眉,說:「我這裡沒有地方,只有門房。」程咬金說:「不論什麼屋,能睡一宿就得。」於是王君可命家人將門房收拾收拾,放下一份鋪蓋。程咬金臨往門房睡覺的時候,王君可說:「明天我還有事,早早地就走,對不住你,早飯不留了。」程咬金毫不在乎。他到了門房,見有一份骯髒的鋪蓋,心中暗道:王君可真叫可以的,對待故人如此冷淡,難道你就不交朋不交友?程咬金在門房安歇,怎麼亦睡不著,翻來覆去。 天到二更天了,程咬金自言自語:「王君可,你太不夠朋友!」忽聽外邊有人答言說:「四伯父還沒睡著呢?」程咬金問道:「外面是誰?」外邊的人說:「小侄王永安。」程咬金將燈點著,開門一看,就是白天所見之人。王永安給他施禮,程咬金用手相攙,問道:「賢侄黑夜之間不睡覺,來此做甚?」王俊說:「小侄聽說四伯父來了,我要見見你老人家,求你帶我往軍中效力。可我父將我斥退,心中不安,特來找你,和你商量能否把我帶走。」程咬金說:「我能將你帶走。」王永安說:「我父母可不叫我去。」程咬金說:「你去收拾馬匹軍刃,我帶你偷走。」王永安驚喜非常,立刻跑回去,把應用的東西包好,軍刃掛在馬上,牽著他的馬來見程咬金。程咬金亦將馬匹鞴好,爺兒倆往外要走,到了大門,見門上了閂鎖。正然著急,老家人來到,問王俊道:「公子,這是做什麼?」王永安說:「跟我四伯父走。」老家人說:「那可不成。」程咬金說:「你要阻攔,用斧子殺你。」老家人說:「我不攔亦成,你們開不開門。」程咬金說:「這有何難。」他摘下大斧,照著鎖,只一下就開了。伯侄二人出門上馬,如飛而去。王永安道路最熟,和程咬金夠奔唐營。 走到次日,天到巳時才到大營。爺兒兩個進了大營,恰巧羅通升帳辦公,二人帳前下馬,有人接過坐騎,程咬金叫王永安拜見羅通。施禮完畢,程咬金道:「我兵為何在此安營?」羅通說:「昨夜不見伯父回來,小侄哪能北去,遣人四處尋找,未能找著。我正著急,你老人家回來了。」程咬金把他誤入隱賢村,見著王君可,以及帶來王永安的事一股腦兒說明。羅通得了王永安一員大將,心中很為喜悅。待軍中用過午飯,羅通傳令起兵,大軍按站而行,夠奔白良關。一路之上無事,這天來到白良關。又行了兩日,離黃龍嶺近了,探馬稟報:「黃龍嶺有北國大帥左車輪統兵六萬,扎著大營,阻止救兵去路。」羅通傳令:「安營下寨。」十萬人馬扎住大營,羅通辦理軍務,調動有方,布置得法。當日夜裡無事。 次日羅通傳令,點齊一萬大兵,殺奔黃龍嶺。離著敵營近了,將陣勢列開,唐軍喊喝聲音叫戰。只聽敵營牛皮鼓響,衝出五千胡兒,列得一字隊,當中間數十員番將擁著北國大帥左車輪。兩軍陣勢列圓,羅通問:「哪位將軍出馬?」王永安自告奮勇,拍馬臨陣。北國陣內衝出來一騎馬,馬上一員番將,身高面大,跨馬持槍,甚為威武。王永安問道:「番將何名?」番將說:「俺乃左招討麾下騎兵領制多倫昆。」王永安通報了姓名,掄刀就砍,他橫槍招架。王永安向他用刀一晃,番將用槍桿往外一磕,空了,王永安撩陰一刀,斜肩帶臂砍上,多倫昆屍橫馬下。唐軍擂動得勝鼓。由番兵陣內又出來一個番將,頭大面方,胸寬背厚,青銅盔甲,胯下馬,手中擎定一口鋸齒飛鐮刀。王永安問道:「番奴叫做何名?」番將說:「我乃左招討麾下統制官多倫穆。」王永安用刀便砍。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約有五六個回合,王永安使了個「鳳凰單展翅」,自己刀背將番將刀背掛住。二馬錯鐙,他順水推舟,「嗑哧」一聲,將多倫穆斬為兩段,死於馬下。番將不服,連著出來四將,俱死於他的刀下。羅通見他刀法厲害,頗有刀到難逃之勢,喜悅已極。番將鐵利巴保手持鐵戟出馬,與王永安互通姓名,殺在一處。刀戟並舉,五六個回合未分勝負。正在此時,王永安聽著有人喊嚷:「我兒閃開!」王俊撥馬一閃,見來的不是外人,是他父親王君可,大吃一驚。 閱者諸君若問王君可因何至此,書中暗表,王君可把程咬金安置在門房,然後放心大膽安歇睡覺,直到後半夜家人將他喚醒。王君可問是什麼事,家人說程咬金將公子拐走了,王君可大驚,命家人鞴馬。追了半夜亦沒追上,天亮之後方才回家,將家務事安置好,由家中起身,往下追趕他們,走了半個多月方才來到黃龍嶺。這裡擺下戰場,喊殺連天,王君可聞聲尋至,見兩國人馬各自列陣,他兒子正與鐵利巴保刀戟相撞,拚命廝殺。父子之情,惟恐怕王永安有失,王君可才叫一聲:「我兒閃開!」 王永安撥馬閃開,王君可與鐵利巴保殺在一處。未到三合,就被王君可使了個「托天轉環刀」,將鐵利巴保砍於馬下。程咬金在陣中望見了,說道:「還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羅通不認識王君可,向程咬金問道:「此人是誰?」程咬金說:「這就是河間府隱賢村的大刀王宣王君可。」羅通說:「他來此做甚?」程咬金說如此恁般,恁般如此。羅通點頭應允,吩咐:「鳴金收軍。」一聲鑼響,王君可父子回陣;二聲鑼響,大隊調頭;三聲鑼響,人馬往回就走,北國大軍亦沒追趕。 卻說羅通回到營中,兵丁們各歸汛地,一干諸戰將伺候升帳辦公。王君可父子進帳,見羅通昂然高坐,王君可無法,只可給他施禮。羅通並未還禮,只說了一聲:「王老將軍免禮。」王君可心中不悅,暗想:我與他父在賈家樓結拜,三十六友異姓別名,勝似同胞。他不以伯父稱呼,管我叫王老將軍,這倒不錯。程咬金假裝好人,他將羅仁、劉祺、劉璧、尚元培、程鐵牛等喚到面前,都給王君可施禮。他亦還禮,然後向程咬金說:「四哥,我兒來在軍中,不能怨你不好,怪我家教不嚴,請你不必難過,我家中無人,來到這裡就把孩子帶去。」程咬金說:「好,六弟你帶走得啦!」王君可向王永安說:「咱們走吧。」羅通說:「且慢!我來問你父子,這是什麼所在?」王君可說:「這是帥帳。」羅通說:「著啊!這軍營之中不比你們家內,愛來就來,不愛來就走,這裡是許來不許走。你曾在軍中為將,非是不懂軍規,乃是輕視本帥。」說到這裡,他喝令一聲:「將王君可綁上!」王君可大驚。羅通吩咐:「推出去斬了!」 刀斧手將要往外推他,忽聽程咬金喊道:「且慢!」羅通問道:「王爺為何阻攔?」程咬金說:「他雖然身犯死罪,請元帥看在孤的分上,饒他一死。」羅通說:「推回來!」刀斧手又將王君可推向元帥,氣得他直哆嗦。羅通說:「王君可,你來到這裡,不是帶你兒回家,有私通北國嫌疑。若是不殺你亦成,你得應我一樁事。」王君可問道:「哪樁事呢?」羅通說:「得留你兒在軍中當差。」王君可無法,說:「好吧,就叫我兒在這裡當差吧。」羅通說:「你的死罪雖免,活罪難饒,還得重責八十軍棍。」王君可聽說八十棍,他可受不了,忙向羅通苦苦哀求。羅通說:「不責八十棍亦成,你別回家,在軍中出力,等到解了牧羊城的重圍,救出秦王與秦元帥,才准你父子回家。」王君可無法,只好點頭應允。羅通這才傳令給王君可鬆綁,然後退帳。 退帳之後,羅通在後帳備下酒宴,將王君可請來,向他說道:「王伯父,你老人家莫怪小侄無情,軍中的公事不敢徇私。小侄特備酒宴,給你老人家壓驚。」這時羅通好言相勸,王君可又覺著羅通不錯,亦就把怨恨羅通的心沒了。當夜營中兵將巡更走籌,嚴防敵人偷營。好在一夜無書,次日天明用過早戰飯,羅通點了五千大兵來打黃龍嶺。到了嶺前,將陣勢列開,羅通在帥纛旗下抱著令旗,壓住大隊。只見對面嶺內衝出一支番兵,約有三千之眾,雁翅排開,當中大纛旗下左車輪壓著大隊。 兩軍人馬將陣勢列圓,只見由敵軍隊內衝出一匹馬,馬上一員小將,耀武揚威,喊喝聲音叫戰。羅通問:「哪位將軍出戰?」先鋒官程鐵牛拍馬臨陣,到了陣前。他見番將長得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似棗皮,紫中透紅,紅中透亮,兩道長眉雙插入鬢,二目皂白分明,精神足滿,鼻如貫柱,四字方海口,約有二十一二歲。頭戴一頂紫金束髮冠,雙插一對雉雞尾,耳墜金環,上身穿杏黃緞色短箭袖袍,上繡五爪團龍,大紅緞色披肩,上繡十二雲頭,胸前狐狸尾,倒掛狐裘,肋下佩劍,虎皮戰裙遮住磕膝護住腿,紅綢子中衣,足蹬虎頭戰靴,牢踏在一對紫金鐙內。胯下一匹桃紅馬,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掛雙踢胸,項掛十八子威武鈴,手中擎著一對戟,煞是威風。程鐵牛問道:「爾是何人?」番邦小將說:「孤乃赤璧保康王的殿下,雙戟無敵狄元龍。」程鐵牛亦通報了姓名,二馬催開,殺在一處。約有三個回合,狄元龍右手戟擄去他的斧杆,左手戟向他就扎。鐵牛的軍刃被人擄住,不能使傢伙招架,往旁一擰身,「嗑哧」一聲,戟將勒甲絛挑斷,戰袍亦扯下去一塊。嚇得小程咬金亡魂皆冒,往下便敗。跟著劉祺、段林、盛龍等出馬,一個個全都甘拜下風;馬如龍、金震坤竟喪於雙戟之下。 狄元龍愈殺愈勇,精神倍長。怒惱單天常,拍馬臨陣,施展平生所能,拚命廝殺。不到五六個回合,只剩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王永安怕單天常有失,拍馬掄刀,大叫:「單哥哥閃開了!」單天常撥馬閃開,王永安與他殺在一處。這口大刀如同白鶴展翅、彩鳳飛翔,招招進迫。那狄元龍的雙戟恰似雙輪,掄動如飛。兩個人殺了五六個回合,不分勝負。眾小將見狄元龍這樣能殺,怒惱了羅仁、朱文、雄士傑、齊大虎,各催坐馬,把手中雙錘擺動,耍流星似的飛奔陣前。王永安圈馬回陣,這四個人把狄元龍一圍,四對錘向他亂打。五匹馬走開了,走馬燈相似,盪得土氣飛揚,塵沙蕩漾。狄元龍力敵四將,招數不亂,反倒振作精神,五個人裹成一團,殺得難解難分。兩國陣內擂鼓助威,搖旗吶喊。羅通嘆道:「北國有此勇士,此山難過了!」王君可在旁說道:「別看番將雙戟厲害,有一人來到,准能勝他。」羅通問道:「伯父,何人能勝番將?」王君可說:「雙槍將薛英就能破他。」羅通聽了,恍然大悟。他想起伯父羅春曾言,雙槍、雙戟都是一路傳授,既有能破他的人,就不必戰了,八大錘之勇亦沒取勝,倘若輸了,更不好看。羅通將令旗一擺,鳴金撤隊。左車輪不求有功,只求把唐軍擋住,過不了黃龍嶺,將秦王李世民等餓死牧羊城就算得了。他見羅通撤兵,亦不追趕,撤兵入山,這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