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九十四回 長安城掛帥立軍威 磨盤山義釋泯恩仇
鼓聲一起,怒惱一位少年英雄,大叫:「秦哥哥,你我分個上下,論個高低!」秦懷玉順聲音一看,來了一員小將,手持戰杆,馬走如飛,與眾不同。中等身材,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如敷粉,白中透紅,紅中透潤,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懸膽鼻子,四方口,牙排碎玉,唇若塗朱,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三山得配,五嶽相勻。頭戴一頂五鳳亮銀盔,下垂八寶輪、螺、傘、蓋、花、罐、魚、長,頂門上一支丹鳳朝陽,金絲壘紅絨高寨,勒頷帶雙掐勒頷骨,包耳護項。身披亮銀鎖子連環甲,內襯素羅袍,護心鏡在前,護背旗在後,肋下佩劍。魚褟尾,兩征裙,遮住磕膝護住腿,素緞花靴牢踏在亮銀鐙內。胯下一匹銀獬豸,鞍韂鮮明,手中擎定一條爛銀槍,精神百倍,氣度不俗。秦懷玉認識他,是羅成之子,世襲越國公羅通,忙道:「兄弟,你亦來了。我們羅秦兩家是骨肉至親,你怎麼亦奪我的印呢?」羅通說:「吃喝讓人,功名富貴不能讓人!」秦懷玉聽他所說,心中有氣,兩個人各把坐馬催開,殺在一處。秦懷玉雖比羅通大一歲,若論武藝,還是羅通好,他的武藝不是羅成所傳,是伯父羅春傳授的,比他父親的功夫還好。今天動上手,約有十數合秦懷玉就明白了,見羅通的招數與自己不同,還是羅家的槍法厲害。他心中暗自思忖:別等輸了,現在讓他,臉面還好看些。想到這裡,虛點一槍,撥馬便走,說:「賢弟,我將此印讓給你了!」秦懷玉走去,戰鼓齊鳴。
史公子不服,與羅通較量,不到三合,羅通就把史士奎殺敗。劉祺、劉璧、馬如龍、李逢春等,接連著都敗在羅通的槍下。劉文靜、程咬金見羅通槍馬純熟,較比他父親不在以下,甚為喜愛,因為無人勝他,就將狀元印給他。羅通頭戴金花,十字披紅,身佩狀元印,榮耀回府。
次日五鼓,唐皇早朝,李淵龍心大悅,立刻傳旨召見羅通,封為掃北第二路元帥,命他帶兵十萬往北國解圍,搭救牧羊城被困的兵將,羅通叩頭謝恩。又封程鐵牛為先鋒,程咬金為監軍,命眾小將們俱都隨軍出征,由羅通量才委用,他們叩頭謝恩。當日散朝,劉文靜趕緊調兵,十萬大兵調集長安,在城東紮下連營。
羅通全身披掛,升坐中軍大帳。將士兒郎向他施禮完畢,他命退立兩旁,將士兒郎往兩旁一站。程咬金落座,見羅通發下軍令,共有十七條五十四個殺罪,命軍政司宣讀,曉諭兵將一體知悉,然後點名過卯。他將要派眾小將的職務,忽見轅門外闖進一人,轅門兵將攔擋不住。羅通喝令:「將來人拿下!」綁縛手往帳外一撲,就將來人綁了,推到帳下,來人的東西亦放在一旁。左右喝令:「跪下!」這人跪倒了。羅通一看,不是外人,是府中的老家人羅安。他向羅安厲聲問道:「你為什麼闖入我營哪?」羅安叩頭道:「我奉太夫人之命來給公子餞行,他們不教叫老奴進來,老奴才闖入轅門。」羅通大怒道:「這是軍營,不是我們的府第,你敢仗勢闖入,按照禁令五十四斬,是犯輕軍之罪,應當斬首!」羅安一聽,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頭求饒。羅通喝令刀斧手:「將他推出斬首!」刀斧手推著羅安往外就走。程咬金看著有點兒不忍,喊了一聲:「刀下留人!」羅通問道:「千歲為何阻攔?」程咬金說:「請你念他年歲高邁,在府中有多年的功勞,饒他的死罪吧。」羅通說:「國有國法,軍有軍規。我一人節制三軍,必有軍規紀律。軍令無私,王法無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身為元帥,不敢徇私!」說到這裡,就催令速斬。刀斧手不敢違命,就在轅門外將羅安斬首,人頭號令轅門。
羅通又將把守轅門的小校喚到帳中,向他問道:「汝所司何事?」小校說:「把守轅門。」羅通說:「你為什麼將闖營之人放入?」小校說:「他嚷他是元帥的家人。」羅通說:「不論誰,亦得先稟報本帥,候令定奪。倘若進來的是奸細,行刺的哪,你亦放入嗎?放棄職責,理當斬首。姑念你初犯,重打四十!」於是站帳軍將他按倒,打了四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然後羅通吩咐搭出帳去。三軍眾將見羅通一秉大公,處正無私,不論親私,言出法隨,無不恐懼,個個都感覺在他部下當差,得好好遵守軍令,別犯軍規,三軍悚然。程咬金見他這樣,亦是暗暗欽佩。當時羅通傳令:「所有軍中之人無有令箭不准出營,明日五鼓早用戰飯,天明拔營起寨,卯時祭旗,辰時起兵。」吩咐完畢,退帳歇息。
一夜無書。次日五鼓,早飯用畢,兵將們拔營起寨,刀矛器皿、鑼鼓帳篷、糧草等項,裝載車輛,擺設香案,挑起大纛旗、引軍旗、先鋒纛旗。羅通、程咬金率領一干諸戰將焚香施禮,誓師祭旗。諸事完畢,羅通喚道:「程鐵牛聽令。命你帶五千人馬為先鋒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往塞北進發。」程鐵牛說聲:「遵令。」他點了五千大兵,炮聲一響,引軍旗開路,嚮導官在前,順路而下。先鋒軍走後,羅通又喚劉祺、劉璧吩咐道:「命你二人為前領軍大將,率領一萬人馬,隨先鋒軍進發。」二將遵令,率領一萬大兵,隨著程鐵牛而去。然後羅通又命羅仁、尚元培為左領軍大將,率兵一萬;又命齊大虎、史士奎為右領軍大將,率兵一萬;段林為合後大將,率兵五千;派盛龍為第一路運糧官,馬如龍為第二路運糧官,李逢春為第三路運糧官,各路派兵五百為護糧軍。吩咐已畢,眾將遵命,點兵去了。剩下五萬多兵,羅通與程咬金統帶,一路路繼續前進。真是旌旗招展,繡帶飄揚,遮住日月光華,刀槍滾滾,盔甲叢叢,人似歡龍,馬如活虎,浩浩蕩蕩,十萬大兵離了長安,往塞北而來。一路之上,羅通約束三軍,不擾民,不害民,倒亦安然。
走了數日,這天程鐵牛率領先鋒軍正往前進,忽見前邊有座大山,懸崖峭壁,怪石橫生,既沒花草,又無樹木,山勢險惡。「倉啷啷」鑼聲響亮,撞出一支嘍羅兵來。程鐵牛說:「前邊有了毛賊,我兵列隊!」五千先鋒軍把隊列開,當中纛旗之下,程鐵牛勒馬停斧,往對面觀瞧。只見山中衝出來的嘍羅兵約有五百,雁翅排開,當中間閃出來三騎馬,馬上三位寨主,各擎利刃。左邊的寨主約有八尺之軀,細腰乍臂,雙肩抱攏,面白如玉,眉清目朗,鼻直口方,頷下無須,正在壯年。頭戴一頂素緞色軟扎巾,身穿素緞色短箭袖幫身小襖,素絨繩十字袢,絲鸞帶扎腰,下身穿白綢子中衣,素緞花鞋。胯下一騎銀鬃馬,手中擎著一對梅花亮銀錘。右邊的人身軀高大,面如青葉,濃眉環眼,獅鼻闊口。頭戴綠緞色軟扎巾,綠緞色短箭袖小襖,綠絨繩十字袢,絲鸞帶扎腰,青緞靴子。胯下青鬃馬,手中擎著一對青銅倭瓜錘。當中的寨主九尺向外,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藍靛,發似硃砂。頭戴藍緞扎巾,身穿藍緞色箭袖小襖,藍絨繩十字袢,絲鸞帶扎腰,下身紅綢子中衣。手中擎著一條釘釘棗陽槊。三個人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程鐵牛心中很是納悶,不知道這三個寨主有何本領,敢擋住去路。書中暗表,這三個人當中的名叫單天常,乃單雄信之子;左邊抱銀錘的名叫朱文,乃南陽反王朱燦之子;右邊抱銅錘的名叫雄士傑,乃揚州舉千斤閘砸死的雄闊海之子。這座山叫磨盤山。雄士傑、朱文在此占山,嘯聚千數嘍羅兵,明著是做綠林的生涯,暗中要報父仇。單天常知道他爹爹是被羅成擠兌死的,亦要報父仇。他背著王氏私自逃出來,與雄士傑、朱文在磨盤山入伙。如今羅通大兵掃北,從此路過,單天常、雄士傑、朱文率領五百嘍羅兵在山下列隊,擋住程鐵牛的去路。
程鐵牛將先鋒隊列開,看著他們三個寨主、幾百嘍羅兵就敢擋住大軍,很是納悶,不知道他們有何本領,將馬一催,用斧點指:「對面的三個小子是什麼東西,敢擋住爺的去路,快快馬前送死!」朱文催馬迎住,向他問道:「你叫何名?」程鐵牛說:「俺乃大唐福壽郡王程咬金的殿下,世襲爵主叫程鐵牛,如今奉旨出征,掛了先鋒印,與羅元帥統帶十萬大軍掃北。爾有何本領,敢擋住你家先鋒的去路!」朱文說:「小子,你就是混世魔王大德天子的兒子,今天在此相會,休想得活!」程鐵牛大怒,用斧就砍,朱文用雙錘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程鐵牛的大斧磨盤式翻天六十四砍,掄動如飛。兩個人殺了十數個回合,不見輸贏。怒惱了單天常,催開坐騎,大叫:「朱賢弟閃開,待我殺他!」朱文撥馬回去。單天常並不答話,用槊就砸,程鐵牛橫斧杆招架,「當」的一聲,砸得火星亂迸。程鐵牛覺著兩膀發麻,虎口發燒,心中暗道:這傢伙膂力不小,真夠我搪的。二馬錯鐙,斜肩帶臂又是一槊,砸在斧杆之上。身形一晃,程鐵牛幾乎下馬。圈回馬來再戰,又一槊砸得程鐵牛撥馬便走。單天常大叫:「乏貨,爺不追你,叫那姓羅的快來見我!」
程鐵牛率領人馬敗將下來,迎頭碰見劉祺、劉璧率兵來到,見了他問道:「我兵北伐,先鋒為何回兵?」程鐵牛道:「我們不用掃北了,前邊有三個寨主,一個使槊,兩個使錘的,厲害無比。俺是領教過了,殺不過他們,快叫元帥去吧!」劉祺、劉璧大怒道:「元帥乃一軍之主,焉能去戰山中的草寇,待我二人去吧,看山中的毛賊有何本領!」於是劉祺、劉璧分兵去往磨盤山,戰那三個寨主。去了兩個時辰,亦敗將下來,向程鐵牛說:「那三個寨主實是厲害,俺們亦殺他不過。」他們這前軍站住,中軍不走,羅通問道:「我兵至此為何不走?」正然問著,程鐵牛來到,見了羅通道:「回稟元帥,前面有座大山,出來三個寨主,殺法厲害,俺與劉祺、劉璧俱被他們殺敗,在元帥面前領罪。」羅通大怒,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吩咐五百親兵隨他前往,叫程鐵牛引著,飛奔磨盤山而來。
及至到了山前,果見有三個寨主、五百嘍羅兵。羅通挺槍大叫:「羅元帥在此,草寇快來納命!」單天常迎上前來。羅通問道:「你叫何名,敢擋本帥大兵去路?」單天常說:「俺父是單雄信,俺叫單天常,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天殺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羅通聽得不大明白,向他問道:「你我怎麼有那麼大的仇恨哪?」單天常說:「當初我父在洛陽招了駙馬,你父羅成不保李密,到我洛陽。我父在洛陽王駕前請求設立三賢府,待如上賓,程咬金、秦瓊都受過我單家的好處,他二人投奔大唐。你父羅成染病洛陽,我父延請名醫給他調治病症,他竟乘唐兵取洛陽之時,身入唐營,貪圖大唐的功名富貴,忘了我父待他之恩,不顧盟兄弟之義,在兩軍陣前與我父動手,翻臉無情。我父氣憤難伸,夜入唐營,被你父拿獲。這還不算,你父又乘機夜襲洛陽,將我舅父洛陽王與竇建德等拿住,全皆殺死,又假作仁義,放我父出營。我父走在洛陽西門,見我舅父的人頭,他老人家一陣難過,痛不欲生,拔劍自刎。他老人家總算忠於洛陽王,為兄之仇,誓不降唐。其交友之義,待人之厚,天下人盡知。天道無情,亡我忠孝仁義之父。可惜那時我在年幼,不然早報此仇。我仇還未報,爾父就死於蘇定方之手。如今我在此非是占山為王,身入綠林,實是欲報大仇。你羅通不是帶有十萬大兵嗎,我單天常無有那些人馬,只有五百兒郎,你勢大兵多,我人少勢孤,咱們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
羅通聽他說完,向他說道:「單賢弟,你能知道給單伯父報仇,盡人子之孝道,我欽佩已極。無奈你不知是非曲直,只道片面之情。我父昔日在北平府乃大隋朝北平王殿下,受爵燕山公,賈家樓三十六友被困崗山,我父兩次私離北平府,為朋友破過一字長蛇陣,單槍破雙槍,戰走定彥平,解過崗山之圍,倒反金斗銅旗陣,都是為朋友出力。那蘇定方兵犯北平府,箭射北平王,我父落個不孝之名,未能盡孝,誰人能替我父傷感?他老人家歸唐,乃借唐家之力,滅夏明王竇建德,捉拿蘇定方,欲報我祖父之仇。你父偷營,被獲遭擒,理應斬首,先公後私。而我父先私後公,放你父出營,正是念你父待他有恩有義。你父死了,要是我父無情無義,那麼我父為朋友三入瓦崗山,捨命交友丟失北平府,你怎麼不說?依我所勸,你不可阻止唐兵北進。那秦王曾將洛陽財物賞你母子,有莫大之恩。現在秦王被困牧羊城,我奉旨掃北往牧羊城救駕,你應當下馬歸順,同入唐營,隨我掃北,救秦王立大功,將來封妻蔭子,揚名聲,顯父母。」單天常說:「羅通,你不用和我巧言分辯,要我歸唐,除非海枯石爛!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羅通說:「非是我懼怕於你,念你我系世家之交,若是爭戰起來,叫人恥笑。你既不悟,我槍馬俱在,就不客氣了!」
單天常舉槊便砸,羅通橫槍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三個照面,羅通淨招架了,沒有還招。過了三個照面,單天常招招進迫,羅通這才還招。單天常恨不得一槊將他砸死,招招進迫。羅通的大槍封得很嚴,見式破式,見招破招,把一條大槍抖歡了,神出鬼入,似條銀龍戲水一般。兩個人殺了六七個回合,未見輸贏,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匹馬來回亂轉,走馬燈相似,八個馬蹄把土盪起多高,塵沙蕩漾,土氣翻飛。單天常見羅通殺法厲害,他抖擻雄威,拚命廝殺。羅通是愈殺愈勇,精神倍長。二人走馬燈相似殺了二三十合,未分勝負,後邊的唐軍全都來到。羅通與單天常殺到天色已晚,各自收兵。羅通的人馬就在山前紮營。
單天常、雄士傑、朱文回到山中,吃過晚飯,見天上昏暗不明,沒有星斗月色之光,單天常就和二人商議要往山下偷營劫寨,朱文、雄士傑亦很願意。他們耗到天至二鼓以後,點齊五百嘍羅兵,悄悄出了磨盤山,直奔唐軍大營。並不甚遠,不大的工夫就來到了,只見唐營黑暗暗燈火不明,三個人只道唐軍失於防範,催馬在前,嘍羅兵在後,撲奔營門。將到營門,「呼啦」一聲,單天常、雄士傑、朱文全都掉在陷馬坑內。梆子一響,亂箭齊發,射傷了十數名嘍羅兵,剩餘的轉身就走,各自逃生。那三個人落在坑內,底下淨是生石灰面子,飛揚起來,又不敢睜眼。由營中出來唐軍,用撓鉤就鉤,將三個人鉤上去,用繩捆綁,推推搡搡,推到大營。坑內的軍刃、馬匹自有人往上弄,勿用細表。
卻說羅通得報三個人全都被獲遭擒,心中大悅,立刻升坐中軍大帳。軍士們將三人推到,三人全都怒目橫眉,立而不跪。羅通立刻起身,離座走過來,二目落淚道:「我們老人家心志不同,崗山散後有東有西,又因各為其主,彼此爭戰,貽笑於人,他們是悔無餘地。我們小弟兄再要仇殺,亡人未必安寧。既是世家之交,從此以後還應彼此扶助,共扶唐室,建功立業,顯親揚名為是。」說著話,親自給他三人解開綁繩。三個人見他這樣,亦被感動,納頭便拜。程咬金暗道:這個小羅通不弱於其父,將來定成大名。程咬金與三人說道:「你們好好出征,掃北回國都有大富大貴。」單天常等又都給程咬金施禮,程咬金又將當初秦王恩待他母子的事兒說了一遍,叫他感德報恩。於是單天常等投入唐營,羅通將三個人派在先鋒軍中,隨著程鐵牛立功。磨盤山的嘍羅兵散了,放火焚燒山寨,然後大軍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