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九十三回 立大功程咬金封王 奪帥印小英雄比武

程咬金與張士貴揪袍擄帶，走進午朝門，來到金鑾殿前，程咬金自己擊鼓撞鐘。龍鳳鼓、景陽鍾一響，李淵在宮內聽見了，雖不知道是程咬金回朝搬兵，亦料著哪家大臣有緊急的國事，立刻傳旨升殿。他到了殿上，金瓜武士兩旁侍立，程咬金、張士貴跪倒叩頭。李淵一見程咬金，心中不安，又見他形容枯槁，滿臉塵垢，衣服破爛，看他那樣子就猜著是秦王出師不利，程咬金回朝搬兵了。當下程咬金叩拜已畢，李淵問道：「卿家回朝莫非是搬兵嗎？」程咬金說：「萬歲，掃北的唐將與秦王千歲俱各平安，惟有全軍人馬俱都困在牧羊城。臣奉秦王之命、秦元帥之令回朝搬兵，現有搬兵的折本，請萬歲御覽。」說著，他將折本高高一舉，御前太監接過去，呈在龍書案上。李淵打開折本，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才知道尉遲恭之子尉遲寶林兵搶三川、炮炸黃龍嶺、被困牧羊城的事情，當時就難過了，悽然淚下，說：「程咬金，你能捨死忘生，冒險闖圍，披星戴月趕回朝來搬兵，真忠臣也！朕加封你為福壽郡王。」程咬金叩頭謝恩。李淵又說：「卿家回朝一路勞乏，賞假十天，聽候朕遣將往救掃北兵將。」程咬金叩頭道：「謝過萬歲隆恩。」他將身站起。 李淵向張士貴問道：「你來面君有何本奏？」張士貴說：「臣奉旨監斬，有人劫了法場，臣特來見駕，請聖上降旨重治劫法場之人，以申國法。」李淵驚問道：「何人膽大，敢劫法場呢？」張士貴說：「就是程咬金。」李淵忙問道：「程老卿家，你身為國公，為何劫法場啊？」程咬金叩頭道：「萬歲，老臣天膽亦不敢劫法場，只因張士貴身為國家大臣，養兒不教，縱子行兇，在輦轂之下竟敢搶奪民女。臣子程鐵牛與兵部尚書劉文靜之子劉祺、劉璧路遇此事，抱打不平，臣子將張士貴之子打死，救了被搶之女。臣子不知國家王法，回家未言，劉文靜知老臣一子單傳，恐怕問成死罪，斷臣宗祧，命劉祺自行投首，承認他打死張士貴之子。結果問成死罪，今日處斬。老臣趕到已至午時，面君不及，臣恐劉祺屈死，在法場救了劉祺，請萬歲治老臣之罪，殺臣子以申國法，勿屈殺劉祺。張士貴家教不嚴，縱子搶奪民女，亦請萬歲重重治罪。」李淵聽他所說，這才明白其中緣故，說：「程老卿家，雖然劫法場，但寧舍親生之子，不肯叫劉祺屈死，真忠義之行。朕當不怪，赦你無罪。張士貴教子不嚴，縱子行兇，釀成人命，朕當派御史嚴查。劉祺、程鐵牛俱都候旨發落。」當下張士貴見皇上這樣，哪敢分辯，與程咬金叩頭下殿。 程咬金先回到府中，向夫人裴氏申斥一頓，不該放縱程鐵牛出府，然後往劉府拜謝劉文靜，歇了一會兒又到尉遲恭的府中。黑白二夫人將他接進府內，行過了禮，程咬金先把他們掃北攻打白良關、尉遲恭與尉遲寶林父子相會、殺了劉國楨、梅氏自盡等事說明，又將炮炸黃龍嶺、被困牧羊城、回朝搬兵的事說明，黑白二夫人又驚又喜：喜的是寶林有了，驚的是尉遲恭被困牧羊城。當下程咬金告訴他們不必著急，朝中不久必發救兵，牧羊城之圍將來可解，尉遲恭父子絕無妨礙，可二位夫人仍然是不放心。程咬金又往徐茂公的府中送信，他與徐茂公是患難的兄弟，走進府門，家人報與夫人。程咬金走在徐府大廳，將要落座，見廳後院內有一人正然練刀。這人約有八尺之軀，虎背熊腰，面如紫玉，長眉帶煞，二目有神，高鼻樑，四字口，大耳相襯，頷下無須，正在少年。頭戴紫緞色扎巾，身穿紫緞色箭袖幫身小襖，紫絨繩十字袢，腰系一掌寬五彩絲鸞帶，下身紅綢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約有十七八歲，精神足滿，一口大刀掄動如飛，練得很是有勁。程咬金喝了聲彩。那公子把刀放下不練了，來至廳中問道：「何人喝彩？」程咬金說：「是我。」這公子看是程咬金，趕緊跪倒叩頭，口稱：「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徐德拜見。」程咬金這才想起他是徐茂公之子，忙將他攙起說：「賢侄免禮。」他們說著話，徐茂公的夫人由丫環們攙扶出來。程咬金與他見了叔嫂之禮，然後落座，家人獻茶。 吃茶已畢，徐夫人這才問程咬金，說：「四弟不是奉旨出征，為什麼又回長安呢？」程咬金見問，就把他們掃北的事兒一股腦兒說明。徐夫人聽說大唐兵將被困牧羊城，心中甚為不安，忙問道：「但不知四弟面君之時，可曾聽見幾時才發救兵哪？」程咬金說：「救兵如救火，絕不能耽擱，不久當起兵了。」徐夫人說：「如若起兵之時，你將你侄徐德帶去吧。」程咬金問：「我帶他去做甚？」徐夫人說：「我們全家都吃國家的俸祿，應當為國出力，報效君王。此次往塞北解圍，他更應當去了。如若殺敗番兵，解了重圍，救秦王是為國盡忠，救他父親是為子盡孝，此乃忠孝兩全之事，應當叫他去的。」程咬金心中大悅，連道：「賢嫂能夠這樣，好極了！出兵之時我一定帶他前往。」徐德聽說要帶他出兵打仗，高興已極，他亦說願意跟去。程咬金因為有事，不便久待，告辭出府，又到羅府而來。 羅成的夫人莊氏與公子羅通，在中堂相見。施禮完畢，家人獻茶。莊氏問道：「兄長此次出征，勝負如何？」程咬金又把此次出征的事說了一遍，然後說：「我來是找我侄兒羅通。」莊氏問道：「兄長找他做什麼？」程咬金說：「我來搬兵，不久朝中出兵，希望羅通隨軍立功。」夫人說：「兄長，自從你兄弟命喪淤泥河，為國盡忠之後，我就看破了功名富貴，不願叫你侄兒再為戰將，只要衣食不缺，埋沒終身亦是不惜。」程咬金尚未答言，羅通說：「母親之言差矣。想我父死在劉黑闥君臣之手，為唐室盡忠而亡，盡人皆知，殺父的冤讎至今未報。況且陷害我父不是當今萬歲，不是秦王，是那建成、元吉二人。當今萬歲已命兒承襲我父國公之職，食君祿當報君恩，兒亦當為國出力報效，為我父報仇，亦當出征。如若掃北，兒不止於忠於國家，拿住劉黑闥，還能報我父仇。以此忠孝兩全之事，娘親不必阻攔，亦不可叫人說羅家將無人！」夫人聽他所說，二目落淚說：「孩兒啊，娘不是不叫你去，只因羅氏門中只有你一人，倘若有點舛錯，豈不斷了羅氏香菸？」羅通說：「娘親，兒忠孝之行，皇天保佑，管保萬無一失。」夫人說：「吾兒有此大志，老身就准你前往。」羅通大悅。程咬金說：「吾侄受他伯父所傳，羅家的槍法不弱乃父，若是掃北，定能立功。」夫人說：「全仗伯父看在他亡父的情面多為關照，他小小的年紀曉得什麼。」程咬金這才由羅府告辭退出。 程咬金見各府的小將都是有用之才，他覺得瓦崗山眾將老的老，死的死，都不能上山捉虎，下海擒龍，亦不能在陣中衝鋒對敵；若是用各府的小將，俱在少年，哪個亦有上山捉虎力，下海擒龍藝，叫他們都去出征，管保能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想到這裡，回至家中，又派府中的家人分往各府，請眾小將明日到程府有事相商。眾家人遵命，分頭去請。 次日早晨，程咬金起來，淨面漱口，用早點吃茶。諸事完畢，家人將大廳打掃乾淨，預備茶水，款待眾小將。少時眾小將來至，有劉文靜之二子劉祺、劉璧，徐茂公之子徐德，羅成之子羅通，秦瓊之子秦懷玉，盛彥師之子盛龍，段志賢之子段林，馬三保之子馬如龍，金甲之子金震坤，秦瓊之義子尚元培，齊彪之子齊大虎，李豹之子李逢春，史大奈之子史士奎，羅春之子羅仁，程咬金之子程鐵牛。眾小將都知道老人家全有交情，他們全是世交，很為親熱，大廳之中談談論論，熱鬧非常。程咬金聽說他們都來了，出來見他們。眾小將見了他，有呼伯父的，有稱叔父的，程咬金見眾小將高矮胖瘦不等，高大的威武，瘦小的精神，俊美的清秀，醜陋的魁梧，真是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他見眾小將人才濟濟，將門生虎子，喜悅非常，說道：「諸位賢侄，我請你們來非為別事，只因秦王監軍，秦元帥率兵掃北，中了北國的詭計，被困在牧羊城中。我豁出這條老命，捨死忘生闖出重圍，前來搬兵。如今我已然見了當今萬歲奏明搬兵之事，我願帶你們眾小將往塞北立功。這是為國出力，報效朝廷，解重圍，搭救你們的老子，忠孝兩盡的事，你們可都願意嗎？」眾小將聽了，齊聲願意。程咬金說：「既都願意，你們趕緊熟習武藝，預備盔甲、馬匹、軍刃，候旨出征。」眾小將個個應聲。程咬金說：「眾位賢侄先別走，我府中已然備下酒筵，你們吃喝完了再回家。」於是家人們一路大忙，擦抹桌案，安放座位，大家入席。家人們安放杯筷，碟碗羅列，大家歡呼暢飲，好不熱鬧。程咬金見眾小將個個能吃，如同狼吞虎咽，風捲殘雲一般，他喜歡得手舞足蹈。眾家人暗自說道：我們主人由國公改了王爵，反倒成孩子頭兒啦！眾小將只吃得杯盤狼藉，這才各自漱口，紛紛告辭。 程咬金更換官服，入宮面君，將小將願往塞北立功的事說明，李淵龍心大悅，命兵部尚書劉文靜、福壽郡王程咬金為正副主考，叫眾小將在教軍場奪取帥印，誰能奪了狀元印，封為掃北二路元帥，統帶人馬往塞北解圍。這旨傳下來，各府的小將知道了，個個歡天喜地，摩拳擦掌，準備奪取狀元印。 卻說劉文靜、程咬金既奉旨為主考，當然準備一切。到了正日子，有兵將保護教軍場，眾小將羅通、羅仁、劉祺、劉璧、程鐵牛、史士奎、李逢春、馬如龍、齊大虎、盛龍、段林等全都來到，個個都是頭頂盔，身穿甲，全副戎裝。天至卯時，只見教軍場內豎起四桿大旗，東方按著甲乙木，是綠緞色旗；南方按著丙丁火，是大紅緞色旗；西方按著庚辛金，是素緞色旗；北方按著壬癸水，是皂緞色旗。每一面旗下有四面生皮大鼓，四個咆哮兒郎專管敲鼓。每一面有個龍旗官，懷抱龍旗，只要他的旗子一動，咆哮兒郎就擂鼓；鼓聲一響，停止比試，可就較量出高低來了。演武廳內設下長案，案上放著黑紅筆、黑紅硯、花名冊。到了辰時，三聲炮響，劉文靜、程咬金一齊來到，在演武廳落座。狀元印、一對金花、兩塊紅綢子全都放好，由劉文靜按著花名冊點名。點完名，劉文靜傳令，將大紅袍懸掛在演武廳前。 三通鼓罷，有一位小將催馬擺刀，來到當中。眾人一看，這人長得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青葉，粗眉大眼，鼻直口闊，大耳相襯，頭戴一頂青銅獬豸雞嘴盔，七寶鑲嵌，光華奪目，頂門上一朵紅絨高寨，四指寬勒頷帶密排青銅釘，包耳護項。外掛青銅大葉甲，內襯綠羅袍，胸前一塊護心寶鏡，肋下一口雙鋒寶劍。綠緞色軟戰裙，青銅搭鉤魚褟尾，雲根靴牢踏在一對青銅鐙內。坐下一匹青獬豸，鞍韂鮮明，手中擎著一口大刀。他向演武廳喊嚷道：「俺的武藝第一，快把狀元印給俺段林！」他猶未說完，有人大喊一聲：「段林，你與俺盛龍較量三合，勝了屬你第一！」大家一看盛彥師的兒子，身軀魁梧，面黑如漆，穿青掛皂，跨馬持槍，直奔段林。兩個人刀槍並舉，殺在一處。約有四五個回合，盛龍的大槍殺得段林只剩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他喊了一聲：「俺就讓給你了！」段林退走。 又聽有人叫道：「盛龍啊，你亦讓了吧！」盛龍順聲音一看，來了一騎馬，馬上之人腦袋大，項短脖粗，面如青葉，發似硃砂，紅眉毛，大眼睛，獅鼻闊口，全身戎裝，胯下棗騮駒，手使一口金開山鉞。大家一看是程鐵牛，長得真像他老子，一般不二。程鐵牛與盛龍殺在一處。盛龍的大槍上攔下掖，內穿針外刺袖，扎挑撥豁，如同烏龍出水，神出鬼入。程鐵牛的大斧施展開來：左插花，右插花，雙龍入海；前後遮，上下護，力劈華山；左盤頭，右盤頭，大槍難入；攔腰斧，蓋頭斧，鬼神皆驚。有如烏龍取水，猛虎登山。好一個翻天六十四砍！十數個回合，他的大斧殺得盛龍眼花繚亂，敗將下去。程鐵牛向演武廳內喊道：「爹爹，俺的武藝第一，快將那印拿來給俺！」 程鐵牛說到這裡，只聽有人叫道：「程鐵牛，你要那印亦成，須勝俺手中槍！」程鐵牛順聲音一看，來的這人約有七尺多高，細腰乍臂，面如紫玉，紫中透亮，長眉帶煞，二目有神，高鼻樑，四字口，約有二十歲。頭戴一頂紫金盔，有朵紅絨桃在頂門上突突亂跳，四指寬勒頷帶密排金釘，包耳護項。身披紫金甲，內襯大紅袍，前懸護心鏡，後勒護背旗，肋下佩劍。魚褟尾分為左右，兩扇征裙護住腿，五彩花靴牢踏在一對紫金鐙內。胯下一騎棗騮馬，鞍韂鮮明，手中擎定一條大槍。程鐵牛認識此人，是秦元帥的義子，名叫尚元培。前文書秦瓊南取五關，三搶虎類豹，尚師徒寄子，將他兒子尚元培帶回秦府，由賈氏夫人撫養成人。他與秦瓊之子秦懷玉孩童起首，一起長大，秦叔寶親傳他二人武藝。尚元培練得馬上步下，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慣使一條大槍，實有萬夫莫當之勇，今天他亦來奪五虎狀元印。尚元培催馬挺槍，直奔程鐵牛，兩個人殺在一處。程鐵牛的開山鉞掄開了，磨盤式翻天六十四砍，向尚元培招招進迫。尚元培的大槍擋得很嚴，大斧遞不進招去，約有七八個回合，不見勝敗。程鐵牛使了個「順水推舟」，被尚元培的大槍「怪蟒翻身」、「白鶴展翅」，將程鐵牛的戰袍挑破。龍旗官一擺旗子，咆哮兒郎擂鼓。 有人大叫：「尚元培，將印給俺留下！」尚元培一看，由左邊飛來一騎馬，馬上一員小將，身高約有八尺，虎背熊腰，麵皮微紫，紫中透黑，劍眉虎目，鼻直口方。頭上獅子盔，身披大葉甲，內襯紫羅袍，胯下胭脂馬，掌中一對八楞紫金錘。認識此人，他是羅春的兒子，名叫羅仁。他練了十多年的功夫，馬步技藝精通，慣使一對錘，驍勇無敵，今天亦來奪印。他催馬掄錘，來戰尚元培。尚元培抖槍分心便刺，羅仁用錘往外便磕，「當」的一聲，將槍磕開。二馬錯鐙之際，羅仁掄開雙錘，向他肩頭背後便打，這叫「蓋馬三錘」。尚元培橫槍招架，噹噹當，如同流星趕月相似，打了三下，打得槍桿火星亂迸。尚元培兩膀發燒，招架不了，連嚷：「羅老二，我讓你了！」撥馬敗去，鼓聲大作。羅仁說：「眾位哥哥，有不服的快來較量！」 忽聽有人叫道：「兄弟，你將這功名讓與我吧！」羅仁一看，這人催馬持槍而來。只見他長得細條身材，面白如玉，雙眉入鬢，目若寒星，鼻直口方。頭戴亮銀鳳翅盔，身披銀鎧甲，內襯素羅袍，胯下銀鬃馬，掌中一條素纓槍，精神百倍，儀表非俗。羅仁認識他，是秦瓊之子秦懷玉，忙問道：「哥哥，你怎麼亦來奪我的印呢？」秦懷玉說：「兄弟，你年紀還小，有勇無謀，不能為帥，快快讓我！」羅仁說：「只是我手中之錘不讓！」秦懷玉用槍便扎，他使錘就磕。秦懷玉撤槍，倒過槍桿就打，羅仁用錘往上一撞。二馬錯鐙，秦懷玉的大槍內穿針，向他肋下便扎，羅仁用錘往外摟開。兩個人殺在一處。好厲害的秦懷玉，憑自己的大槍，施展開了，不叫羅仁還招，足殺了十數合，不見勝負。羅仁自料難敵，敗回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