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八十六回 後漢王發兵犯關隘 越國公神威臨疆場

自從這天散朝之後，秦王君臣歡天喜地，各自歸府。那建成、元吉沒害成秦王，又將黃莊送了終，瞧著李世民、秦瓊、徐茂公、尉遲恭等軍權在手，心中不安。建成怕李世民奪他的江山，恨不能將他君臣全都害了，一網打盡，心中才痛快哪！過了幾個月的光景，忽然李世民身體不爽，害起病來，連日不能入朝。李淵知道了，派太醫往秦王府診治，用了幾劑湯藥，略見功效。秦王養病，權且不表。且說這日李淵早朝，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已畢，退歸臣班。忽有一道緊急折本來到殿上，李淵打開一看，大吃一驚。 閱者諸君若問這道折本是為了何事，李淵吃驚，書中暗表，這道折本是魚鱗關的緊急折本，因劉黑闥、蘇定方兵犯關隘，特來告急。原來夏明王竇建德死於洛陽，他手下的大將蘇烈逃回明州，明州尚有竇建德的兵將，大帥劉黑闥仍然守國。蘇定方將夏明王死在洛陽之事說明，劉黑闥大怒，咬牙憤恨，要給竇建德報仇雪恨。蘇定方與明州兵將商議，國家不可一日無君，軍營之中不可一日無帥，如今夏明王已死，應當再立一人為主，主持國事。大家都願保元帥劉黑闥。於是劉黑闥自立為後漢王，劉黑闥又封蘇定方為大元帥，統轄明州人馬。他們招兵買馬，聚草囤糧，養精蓄銳，準備給竇建德報仇雪恨。幾個月的工夫，練就十萬勁軍，劉黑闥、蘇定方就由明州統帶十萬大兵，殺奔長安。大兵所經州城府縣無人阻攔，勢如破竹，直到魚鱗關才不能前進，采勘吉地，安營下寨，要歇兵三日再為攻關。關中的守將王大龍、王大虎，本是湖廣襄陽王的步將，在兩軍陣前刺死雷瑤玉，歸順大唐，李淵封他二人為魚鱗關的正副總兵。如今明州大兵來到，他們趕緊寫了告急折本，打入都京，請旨派將統兵迎敵。 折本到了長安，李淵大吃一驚，建成忙問道：「父皇，這是何處的緊急折本呢？」李淵說：「如今明州兵將立劉黑闥為後漢王，用蘇定方為元帥，帶兵十萬，要與夏明王報仇，大兵已到魚鱗關。」建成、元吉見李淵喜愛秦王，他們亦要帶兵出去打仗，一者可以立功，二者可掌兵權，藉此機會跪倒殿上，自告奮勇，願往魚鱗關，去破劉黑闥。李淵大悅，就命二人帶兵十萬，即日出都，往破劉黑闥。建成、元吉遵旨出朝，點齊十萬人馬，離了長安，向魚鱗關進發。 卻說劉黑闥兵至魚鱗關，歇兵三天，養足銳氣。到了第四天，蘇定方傳令，點兵五千，攻打魚鱗關，五千人馬齊隊，蘇定方、劉黑闥與一干諸戰將上馬，炮響三聲，五千人馬衝出大營，直奔關口而來。離著關口近了，蘇定方吩咐：「列陣。」一聲炮響，五千人馬列得一字隊，劉黑闥、蘇定方壓住大隊，命兵丁喊喝聲音叫戰。關中炮響三聲，衝出一支人馬，約有三千之眾，雁翅排開，當中一將縱馬而出，耀武揚威叫戰。蘇定方拍馬臨陣，用手中戟一指，厲聲問道：「唐將叫做何名？」這員唐將說：「俺姓王雙名大虎，現為魚鱗關副總兵之職。」蘇定方說：「你就是王大虎啊？」王大虎說：「怎樣？」蘇定方說：「你在湖廣襄陽王殿下雷瑤玉手下當差，竟敢貪圖唐家富貴，在洛陽要了雷殿下性命，歸順大唐。今天我非要你的性命，給雷殿下報仇雪恨不可！」說著用戟便扎，王大虎橫槍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蘇定方乃久經大敵之將，王大虎是驍勇善戰之人，兩個人殺了五六個回合，不見輸贏。怒惱了蘇定方，虛點一槍，撥馬就走。王大虎哪裡肯放，在後便追。蘇定方將戟往馬鞍鞽上一掛，由灑袋之中抽出寶雕弓，走獸壺中拔出狼牙箭，認扣填弦，前把一推，後把一拉，弓拉如滿月，箭出似流星，「吧嗒」一聲，弓弦響處，那箭不偏不歪，正中哽嗓咽喉，王大虎一命嗚呼，屍橫馬下。劉黑闥一看，令旗一指，大隊人馬乘勢殺來。唐軍無有主將，軍心大亂，不待迎敵，往回便逃。他們逃進關去，蘇定方率兵追到。王大龍聽說兄弟陣亡，肝膽俱裂，本想出兵一戰，給兄弟報仇，無奈一樣，眾寡難敵，出去亦是難勝，閉關自守吧。蘇定方指揮人馬奮勇攻關，王大龍防守嚴密，亦未得手。蘇定方損傷許多兵將，只好撤兵。 兩下里一防一守，支持了半個多月，太子建成和齊王元吉這才來到。大兵離關不到三里，紮下營寨，他二人帶兵一萬夠奔魚鱗關，王大龍將他二人迎到關內。建成、元吉問勝負如何，王大龍將他兄弟被蘇定方一箭射死之事說明，建成、元吉很不高興，也不知好言安慰王大龍，反倒輕視於他。當夜二王宿於關中。次日天到辰時，關外炮聲隆隆，守關兵來報：「劉黑闥又來攻關。」建成、元吉傳令，一萬大兵出關迎敵。炮響三聲，建成、元吉統兵出關。人馬到了關前，兩桿杏黃緞色門旗開處，一萬唐軍二龍出水式衝出來，左右排開。當中間挑著兩桿杏黃纛旗，葫蘆金頂黃綢子飄帶，上繡五條五爪金龍，一書「大唐太子殷王」字樣，一書「大唐齊王」字樣，十幾員戰將盔明甲亮，擁護著李建成、李元吉，壓住大隊。兩國人馬將陣勢列圓，只見敵軍元帥出馬，手執金戟，耀武揚威叫戰。 建成問：「哪位將軍出馬？」前領軍大將魏國忠拍馬臨陣。蘇定方見唐將人高馬大，一身青銅盔甲綠戰袍，手中擎著一口大砍刀。兩個人互通姓名，魏國忠用刀就砍，蘇定方橫戟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兩軍隊內響炮擂鼓，搖旗吶喊。殺了五六個回合，不見輸贏勝敗。蘇定方抖擻精神，見魏國忠大刀砍來，他橫戟招架。魏國忠想要扳刀頭獻刀，哪想蘇定方的戟花一變，月牙將他刀背鉤住，往回一擄，魏國忠要往回奪刀，兩個兵器咬在一處。二馬錯鐙之際，蘇定方猛摘戟鉤，用戟尖往他哽嗓一紮，躲閃招架不及，可就要了魏國忠的性命。劉黑闥軍中擂起得勝鼓，蘇定方還在陣前叫戰。唐軍隊內又連著不斷出來三員戰將，俱都死在蘇定方之手。劉黑闥乘勢指揮人馬衝殺過來。建成不服氣，還指揮人馬迎敵哪，兩軍撞在一處，短兵相接，殺得血肉翻飛。唐軍卻是不弱，足能抵敵，不料建成、元吉畏刀避箭，怕死貪生，瞧著殺得太兇，兩個人撥馬就走。可糟了！唐軍兵將見他二人走了，軍心搖動，無人願戰，「呼啦」一聲，敗將下來，往關內便逃。人多，關口狹窄，擁擠不動。蘇定方率兵追到，關門不及，只得棄關而逃。魚鱗關失守，為劉黑闥所有。 建成、元吉逃回大營，夜內就撤兵紫金關了。關中守將馬伯良將二王迎入府中，置酒款待，席間命人找來兩個歌姬陪酒。酒筵未罷，就聽炮聲隆隆，震動天地，嚇得二王將酒放下，兩眼發直。跟著就得報，劉黑闥的大兵已到關外，離關不遠紮下大營，二王商議破敵之法。元吉說：「非是我們不能敵明州人馬，只因軍中缺少勇將，若有勇將，亦是能勝。」建成皺眉道：「可到哪裡去找勇將呢？」元吉說：「那有何難？我們回到長安，請旨派將，要那尉遲恭、秦叔寶、羅成等到軍前效力，皇上一定能夠願意。」建成道：「那你我得還朝啊。」元吉說：「那是自然。」建成說：「我們要見皇上說魚鱗關失守，豈不有罪？」元吉說：「那更好辦，只說我們大兵還沒到哪，魚鱗關就失了，皇上亦難怪我們。」建成道：「如此甚好。」於是命馬伯良小心守關，他二人匆匆還朝。 一路之上無事，這天來到長安，一進東門，見路北有個大店，店門首有幾匹馬，有幾個兵丁牽著，似乎等人的樣子。他們走在店前，正看見由店裡出來一人，那人見了二王，往回撤身又退回去了。元吉眼尖，望見此人是羅成，不由心中一動，計上心來。閱者若問羅成為什麼來到店中，書中暗表，羅成自封越國公後，鎮守洛陽，如今秦瓊染病，他由洛陽趕來探病。昨天進城天光晚了，他沒奔護國公府，就住在店中。今天是他從店裡出來，正望見建成、元吉。他心中不服這兩個人，不願給二人施禮，一撤身又退回去了。元吉看見他，向建成說道：「適才我看見那人是羅成。」建成說：「看見羅成又怎樣？」元吉說：「我耳聞尉遲恭曾敗在他的槍下，羅成乃今世第一勇將，我們見了皇上，就請旨重用羅成，父皇一定準本。有羅成這員勇將，何愁不破劉黑闥？」建成道：「你說得有理，我們就那麼辦了。」兩個人來到朝門下馬，命人往裡回奏，求見萬歲。李淵升坐偏殿，召見二王。兩個人到了殿上拜倒叩頭。李淵問道：「皇兒為何還朝？」建成說：「父皇，兒臣統兵出征，未到魚鱗關，就將關口失守。劉黑闥、蘇定方殺法厲害，我兵雖多，軍中缺乏良將，趕回朝來，望父皇遣一良將往陣前效力，以破敵軍。」李淵說：「良將是誰呢？」建成說：「越國公羅成現住長安店中，若用他為先鋒，何愁不破劉黑闥？」李淵立刻准本，召見羅成，加封先鋒之職。羅成明知建成、元吉對於秦王的大將都懷有嫉妒之心，但君命難違，只可隨著建成、元吉出朝，連夜趕奔紫金關。 到了關中，建成、元吉升坐大堂，召集眾將議事。眾將施禮完畢，建成、元吉叫眾將見過羅先鋒。然後建成命羅成聽令：「孤命你去往明州大營叫戰，帶兵三千，去拿劉黑闥、蘇定方，如將二人拿到，定有重賞；倘若打了敗仗，拿不著劉黑闥、蘇定方，定斬不饒！」羅成遵令，出府點兵，點齊三千大兵，衝出紫金關，殺奔明州大營。走出不遠，就見對面來了一支人馬，羅成料是反王大兵來到，傳令列隊。炮響一聲，人馬列開，羅成勒馬停槍，壓住大隊。只見對面明州人馬亦列開了陣勢，約有五千兒郎。當中鬧龍纛旗之下，劉黑闥勒馬壓住大隊。兩軍人馬把陣勢列圓了，蘇定方拍馬臨陣，羅成亦迎上前來。蘇定方問道：「對面唐將可是羅成嗎？」羅成道：「然也，爾是何人？」蘇定方通過了姓名，羅成雙眉倒豎，二目圓睜，大叫：「蘇定方，你昔日兵犯北平府，箭射北平王，我的大仇至今未報，今日既然見著你，該我報仇了！」說著話，用槍就扎，蘇定方舉戟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足有七八個回合，不見輸贏。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下里陣內各自搖旗吶喊，擂鼓助威。羅成乃家傳武藝，一槍緊似一槍，一招快似一招，大槍如同銀龍攪海，神出鬼入，蘇定方漸漸不敵，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 劉黑闥見了，惟恐蘇定方有失，催馬掄刀，直臨陣前，大叫：「羅先鋒，你莫逞強！你勝了，亦是無功；你若敗了，就有過處。你如願背唐，孤情願將所有土地與你平分！」羅成不容分說，用槍就扎，劉黑闥合刀招架。蘇定方見他二人殺在一處，仗著自己的箭法，要射羅成。他抽弓拔箭，認扣填弦，照著羅成哽嗓咽喉就是一箭。這箭要換別人可就完了，羅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箭到了，他在馬上使了個「臥看巧雲式」，那箭由耳邊就過去了。那箭不偏不歪，卻中在劉黑闥的身上，嚇得劉黑闥撥馬往回便跑。蘇定方的弓弦「吧嗒」一響，二支箭射出。羅成喊嚷一聲：「來得好！」伸手將箭接住。左手大槍掛在得勝鉤上，右手抽出弓來，用蘇定方的箭又射回去，「噗哧」一聲，中在左肩之上，痛得蘇定方幾乎下馬，往回便逃。羅成指揮三千大兵，衝殺過來，明州軍被唐兵殺得大敗。羅成追之不及，引兵得勝回歸。 人馬進了關，兵士們候令，羅成來見二王。太子建成是時正然辦公，羅成施禮拜倒。建成問道：「你今日出戰如何？」羅成將箭射蘇定方、劉黑闥的事回明。建成大怒，厲聲說道：「羅成，你當初在秦王部下時，洛陽能日斬五王；如今歸在孤的駕前，連蘇定方、劉黑闥兩個人亦拿不來，分明是欺孤不能將將！」不容羅成分辯，喝令：「將羅成上綁，推出府門外斬之！」左右遵命，將羅成的二臂綁上，推推搡搡，往外就走。忽聽有人喊聲：「刀下留人！」建成一看，求情之人是紫金關總兵馬伯良，忙問道：「你為什麼給他求情呢？」馬伯良說：「明州反王的兵將驍勇善戰，無人能敵，我們若殺羅成，寒自己兵將之膽，長敵人敢戰之心。若殺羅成，此時殺不得，等到他破了敵兵之後再殺，亦不為晚哪！」建成道：「你說得有理，孤就依從於你。」於是命將羅成推回來。少時將羅成推回殿前，建成說：「羅成，本當將你斬首，有馬總兵給你求情，孤看在他的分上，饒你死罪。左右，給他鬆綁。」羅成叩頭拜謝不斬之恩。建成說：「死罪已免，活罪難饒，重打四十軍棍！」親軍聽了，就將羅成按倒，舉起黑紅無情棍，一五一十，打了四十棍，打得羅成皮開肉綻，鮮血淋淋。 羅成咬牙忍痛走出來，幸而他哥哥羅春由洛陽趕來，伺候他在帳中養傷。羅春問他為了何事受責，羅成把經過說了一遍。羅春氣得說：「兄弟，你遇見這樣糊塗的人，不如回去，免得被害！」羅成說：「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反覆無常是小人。我至此只有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了！」羅春說：「兄弟有此忠心，天必加護。」 不表他兄弟在關中如何，且說劉黑闥、蘇定方被羅成殺敗，回到營中，不敢出戰，派人打探關中的動靜。兩日未曾交兵，探馬將羅成受責養傷的事探明，回稟蘇定方。蘇定方大悅，向劉黑闥說：「這真是千歲的造化。」劉黑闥問道：「怎麼是孤的造化？」蘇定方說：「千歲若是無福，那唐王天子就派李世民帶兵來了。那李世民知人善用，部下儘是勇將，實是我們的勁敵。如今唐天子派殷、齊二王前來，這兩人昏庸無能，不得軍心，終歸失敗。早先他二人被定陽王劉武周大敗過一次，丟三關，拋八寨，就是不會用人之害。如今他們有一個羅成不能用，焉能成了大事？我們可以乘羅成養傷不能出戰之際，去打他的紫金關。」劉黑闥說：「元帥所見甚是。」蘇定方立刻點齊一萬大兵，響炮擂鼓，殺奔紫金關。 唐軍探馬飛報二王，建成、元吉得報，忙與馬伯良登城瞭望。他們站在城上，手扶城牆，倚定護身欄往東一望，只見正東方塵土大起，旌旗招展，繡帶飄擺，盔層層遮天映日，甲層層萬道霞光，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一支敵兵浩浩蕩蕩地殺來，如同黃河決口，潮水一般，殺到關下。劉黑闥、蘇定方指揮兵將攻關，萬數兒郎人人奮勇，個個當先，猛撲紫金關。唐軍在城上往下拋打灰瓶、石子、滾木等項，弓弩手弓弩齊發。那明州的兵將雖然頭破血流，筋斷骨折，仍然前仆後繼，努力攻城。二王見明州兵將勢甚洶湧，問馬伯良：「這便如何是好？」馬伯良說：「二位千歲要退這支人馬不難，派羅成出關，定退敵兵。」建成稱是，命羅成帶兵三千出戰。這令到了，羅成就要出戰，羅春說：「兄弟，你傷勢未好，帶三千人馬如何能成？」羅成說：「身為武夫，受命之日則忘家，臨敵之時則忘身。我羅成只知有國，不知有家；只知有君，不知有身。寧可為國捐軀，肝腦塗地，亦不願死於陣後。」說著，將心一橫，全身披掛，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手持大槍上馬，飛奔城頭。 此時城外明州人馬還是攻關，只聽炮聲、鼓聲、殺聲、喊聲震動天地，聲徹全城。羅成來到馬道下，勒住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走上馬道，來見建成、元吉。見了二王，施禮完畢，建成說：「羅先鋒，敵軍攻關緊急，孤命你出戰。如若將敵軍殺退，得了蘇定方、劉黑闥的人頭，孤在萬歲駕前保你官至王爵；如若你拿不著劉黑闥、蘇定方，亦無他二人的首級，就休來見我！」羅成說聲「遵命」，順馬道下城，上了坐騎。三千大兵已然齊畢，羅成率兵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