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八十五回 太極殿唐皇封功臣 御果園敬德演故事

連闊如 《卅六英雄》
卻說李淵即位之後,秦王李世民的報捷折本來到朝中,龍心大悅,立刻降旨,命秦王班師還朝,引功臣面君報官。旨到了洛陽唐營,秦王驚喜非常,天下已歸他家,洛陽已定,遵旨回朝吧。秦王傳令,全軍人馬拔營起寨,回兵長安。兵將們拔了營寨,刀矛器皿、鑼鼓帳篷、糧草等項裝載車輛,兵丁們一隊隊排列好了。一聲炮響,全軍人馬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一路之上,大兵經過之處,軍令甚嚴,無人敢犯軍規,軍民相安。程咬金、尉遲恭十分高興,都說到了長安,皇上必然封他們公侯之爵,披蟒袍,橫玉帶,有無窮富貴。徐茂公說:「你們兩個人不要快活大發了!」程咬金問道:「怎麼?」徐茂公說:「你們只記功勞,尉遲恭有御果園救駕之功,你程咬金有捉拿妖僧蓋世雄之功,可忘了過去啦!尉遲恭怒搶三關,氣奪八寨,兵圍太原府,馬跳紅泥澗,那些個事都應當斬首,但他有棄暗投明,御果園救駕之功,還可以免罪封官。惟有你程咬金,斧劈老君堂,月下趕秦王,是非殺不可!」程咬金說:「我亦知道這些,不過我想你們幾位看在賈家樓結拜之情,是不能不管,有你們哪,我還怕什麼!且莫論這些,快走快走!」於是大家在路上說說笑笑。 到了長安,皇上命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迎師慰勞,眾人向太子行禮,一齊跪倒。秦王說:「小弟李世民率領眾將,參見皇兄千歲千千歲!」李建成還禮道:「御弟與眾將免禮平身。」眾人站將起來。全都施禮了,惟有尉遲恭沒有給太子行禮,他還記著建成帶兵之時不管兵將吃飽,要殺他之仇。徐茂公乘著秦王與元吉說話之際,向尉遲恭問道:「你怎麼不給太子行禮哪?」敬德說:「他不是東西,他帶兵之時待部下無恩,給我個頭目,還要我五十兩。」徐茂公說:「不用論那些,我來問你,秦王如何?」敬德說:「賢王。」徐茂公說:「既是秦王好,你就應當看弟敬兄才是。」敬德無法,只向太子李建成離著老遠躬身一禮道:「參見了!」徐茂公氣大了,心中暗道:這樣還不如不行禮哪!哪想建成見尉遲恭如此,將他搶三關奪八寨兵困太原府的事情想起來了,心中暗道:黑炭團,你不用這樣輕視孤家,我若不要了你的性命,你亦不知道孤的厲害!當下他與元吉犒師完畢,大兵在城東紮下連營,秦王引著眾將,隨太子入朝。 進了長安城,朝門以前下馬,李世民引眾人入朝。是時李淵已然坐殿,眾臣慶賀兵定河東、河南之喜。李世民、秦叔寶等跪倒殿前,行三叩九拜之禮。李世民奏道:「兒臣仗父皇洪福,所到之處,無有不勝。今有歸降三十六員戰將,俱有莫大之功,請父皇論功行賞。」李淵命呈上花名冊與功勞簿,李世民遂將二冊呈上。御前太監接過去,放在龍書案上。李淵展開御覽,見第一名功臣是秦瓊,想起當年臨潼山救駕之事,龍心大悅,就向叔寶說:「卿未歸我朝之先,就有救駕之功,如今又有救河東、破洛陽之功,封你為護國公兼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秦叔寶叩頭謝恩,李淵命他與秦王退立一旁。又見第二名是徐茂公,向他說道:「卿在金鏞城時改詔赦秦王,就這一件功勞,別的不用看了,封你為鎮國軍師、英國公之職。」徐茂公叩頭謝恩,退立一旁。李淵再看第三個人是羅成,見他有破洛陽斬五王之功,封為越國公。羅成叩頭謝恩,退立一旁。又看第四個人是劉文靜,有獻三關和定陽城之功,封為納言大夫之職。劉文靜叩頭謝恩,退立一旁。李淵見第五個人是程咬金,他有何功沒往下看,想起他的罪過,向他說道:「你乃山東的響馬,將瓦崗山讓與李密,斧劈老君堂,月下趕秦王,曾害過朕的皇兒。如今你來歸唐,反覆無常,留之不得!金瓜武士,將他上綁,推出朝門斬之!」武士們不容多說,將程咬金綁上,往外就推。程咬金暗暗叫苦,他怕喪了性命,大叫:「萬歲,人來投主,如鳥奔林,都有功勞,為何薄我?」李淵說:「你有斧劈老君堂,月下趕秦王之罪,難道你不知道嗎?」程咬金說:「萬歲,豈不聞桀犬吠堯王,各為其主?昔日管仲曾射桓公帶鉤,後來齊桓公還重用管仲為相。我當初斧劈老君堂,月下趕秦王,是我做李密的臣子,只知有李密,不知有秦王。今日歸降萬歲,就是萬歲的臣子,若遇別人亦是一樣為國出力,這叫穿青衣保青主,吃黑飯保黑主。我說的這些話俱都是實言,萬歲何不效齊桓而用老程?」李淵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理,朕當查查你的功勞再說。」往功勞簿上一看,見他有十八盤劫糧、獻計請喬公、搬請侯君集刺殺劉武周、收降尉遲恭、拿獲蓋世雄等等功勞,遂命武士給他鬆綁,封為蒙國公之職。程咬金叩頭謝恩。 李淵又看到尉遲恭的名字,見他有御果園救秦王之功,說:「尉遲恭,朕當封你為敖國公。」尉遲恭將要叩頭謝恩,忽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出班跪倒,口稱:「父皇,且莫封他!」李淵問道:「你二人為何阻攔?」建成說:「尉遲恭保過反王劉武周,奪取河東,搶三關,奪八寨,兵困太原府,就應該斬首。」李淵吩咐:「將尉遲恭上綁,推出朝門斬之!」秦王大驚,忙道:「且慢!」李淵問道:「皇兒為何阻攔?」秦王說:「尉遲恭雖然搶過三關,奪過八寨,那時各為其主。如今看他在御果園救兒之功,饒他死罪吧。」李淵說:「吾兒所言甚是,朕赦他死罪。」建成問道:「父皇,他有何功勞,赦他死罪?」李淵說:「他在御果園赤身洗澡,秦王窺視洛陽城,單雄信跨馬持槊,追殺秦王,秦王的性命堪堪不保。徐茂公曾扯住單雄信不放,叫他看賈家樓結拜之情,勿傷秦王。單雄信用劍割斷衣袍,仍趕秦王。尉遲恭赤身露體,戰敗單雄信,救了秦王。這裡畫著當日御果園救駕之圖。」說著,將圖扔下道:「吾兒自己去看。」建成看了看那圖,向上叩頭道:「父皇,兒看這御果園救駕之事不真,其中有假,望父皇勿信李世民之言。」李淵問道:「這裡有什麼假呢?」建成說:「兒聞單雄信名揚四海,有萬夫莫當之勇,他跨馬持槊追趕秦王,尉遲恭身不著衣甲,匹馬單鞭,哪能將單雄信戰敗呀?」他說到這裡,元吉亦笑道:「父皇,兒臣聞那御果園離澄清澗有五里長的道路,徐茂公的馬快,來回亦有十里,那單雄信乃有名的大將,焉能等他去找尉遲恭啊?不用說一個秦王,即使十個秦王亦得喪在他手下。這御果園救駕之事不惟不真,秦王尚有欺君蒙蔽之罪,望父皇深究,以治欺君的罪名。」建成又說:「父皇,兒臣看李世民這樣庇護他,實是蓄意不善,他如今招納亡命之徒,難免日後不擾亂江山。依兒臣之見,不如速將尉遲恭斬首,其餘眾將亦應調往遠方,若留長安,只恐為禍不小。」 李淵將要發言,李世民說道:「父皇,尉遲恭在御果園搭救兒臣是真,請父皇勿聽我皇兄、皇弟之言。父皇如不相信,可命尉遲恭排演一回,父皇御覽,便知真假。」李淵說:「皇兒們莫要爭持,就叫尉遲恭再排演一回。」建成說:「父皇,如若叫他再排演一次,亦要在御果園,叫徐茂公亦乘馬往返奔走十里。」李淵道:「那是自然。」元吉說:「如若排演御果園救駕之事,兒臣府中有一勇士黃莊,可以叫他假扮單雄信。」李淵點頭允准,他們三人退立一旁。李淵又見功勞簿上還有出力有功的戰將二十餘員,亦都論功受賞,封官不同而已。大眾叩頭,謝恩完畢,李淵駕轉還宮,只等著明日御果園排演救駕的事了。 卻說建成、元吉回到府中,元吉說道:「皇兄,你看見沒有,李世民此次出兵,滅了定陽王劉武周,平定河東,又打破洛陽,滅了五路反王,班兵回朝,帶來的秦叔寶、尉遲恭都如狼似虎一般。他們上下一體,士卒一心,皇兄不可不防。我總想父皇歸天之後,這江山必被李世民奪去。」建成道:「我亦看出來,將來奪我江山社稷的必是李世民,可要除治他亦頗不易。」元吉道:「我有一計。」建成道:「計將安出?」元吉道:「我可以密囑黃莊,明日他假扮單雄信追趕秦王之時,就叫他結果了秦王,事後我們有萬金之賞。料他貪賞,定能應允。」建成道:「倘若萬歲深究此事敗露了,我們都有重罪,如何是好?」元吉說:「這亦不難。等到黃莊用槊將世民砸死之後,皇兄就假意給世民報仇,用劍將黃莊斬殺。他死了,沒有對證,我們還有什麼可怕嗎?」建成連道:「好計好計!」元吉說:「還能叫敬德喪了性命。」建成問道:「計將安出?」元吉說:「尉遲恭在洛陽御果園救駕,那是熱天。如今到了冬天,寒冷了,他若赤身露體,就能凍死。即或凍不死,亦得凍僵了。任他多勇,亦能叫黃莊要他性命。我們囑咐黃莊,明日比武之時叫他多等會兒,故意延遲,凍那尉遲恭。」建成道:「好兄弟,你這主意真叫高明,我們就是這樣辦!」於是元吉命家人將黃莊喚來。 少時黃莊來到,向二人叩頭施禮。建成見他身高足夠一丈,腦袋大,項短脖粗,膀大三停,胸寬背厚,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凶若瘟神,猛如太歲,真像單雄信,喜悅已極。當下黃莊向元吉問道:「千歲喚我有何吩咐?」元吉問道:「黃莊,我明天有事用你,你可願意嗎?」黃莊問道:「千歲用我做什麼事呢?」建成、元吉就將欲害李世民、尉遲恭的事向他說明,並許了他:如若能殺了尉遲恭,賞以千金;如若能殺了李世民,賞以萬金。黃莊說:「二位千歲這樣重用於我,赴湯蹈火,亦願效前驅,何敢貪圖厚賜。」建成說:「你明天好好去干,將來孤家承繼帝位做了皇帝,一定給你個大大的官職,叫你享大富貴。」黃莊點頭而退。他們商議陷害秦王君臣,暫且不表。 卻說尉遲恭回到家中,悶悶不悅。黑白二夫人見他這樣,一齊問他所為何故,尉遲恭說:「二位夫人有所不知,只因俺今日入朝面君,覺著有血戰之功,定受公侯之賞。不料太子、齊王二人和俺作對,說御果園救駕之事不真,請皇上御覽,叫俺重新排演一回。想當初洛陽御果園救駕,那是熱天,如今是冬天,天氣寒,我怎麼下河洗澡,赤身救駕呀?」黑夫人說:「這事好辦,勿用著急。適才李靖老爺給送來一粒丸藥,說明日在御果園排演前可將仙丹服下,管保身在水中不覺寒冷。」尉遲恭聽了,心中大悅,連道:「有這樣仙丹,好極了!」他命人在四更天將寶馬飲餵好了,天亮時好去試演救駕。吩咐完畢,早早安歇睡覺。 一夜無書。次日五鼓,敬德持單鞭出府上馬,將單鞭往馬上一掛,穿街越巷,來到朝門下了坐騎,親隨人等接過馬去。敬德入朝,在朝房暗將仙丹咽下。李淵臨朝,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已畢,退立兩旁。李淵問道:「眾卿有本早奏,如若無本,朕就要往御果園御覽尉遲恭救秦王。」左右文武俱無本奏,李淵這才傳旨:「起駕御果園。」於是李淵乘方亭輦夠奔御果園,有護衛親軍、太監武士們擁護而去。文武百官出了朝門,上馬繞道而行,穿街越巷,到了御果園門前下馬。大眾進了御果園,齊集萬花樓前,靜候聖駕。李淵到了樓前,下了方亭輦,進了萬花樓,於樓中的寶座上落座。親軍就在樓的前後左右一圍,護衛武士在駕前環列,文武百官在兩旁侍立。秦王引著秦瓊、羅成、徐茂公、程咬金、尉遲恭等來到萬花樓,見李淵免不了又得施禮。李淵就命尉遲恭先往月牙河內假裝洗澡,尉遲恭遵旨下樓,扯著馬往月牙河而去。李淵又命李世民、徐茂公二人往御果園假山一帶假作遊玩,二人遵旨下樓,乘馬而去。李淵命程咬金、羅成等免禮平身,退立一旁,看他們演功,兩個人往旁一站。 建成、元吉引著黃莊亦進了萬花樓,拜倒李淵駕前。李淵見黃莊身軀雄壯,面貌兇惡,心中不喜,向元吉問道:「御果園演功,原是以假作真,亦不能真當單雄信,向秦王拚命。只有他見了尉遲恭,才真實較量,比試輸贏,朕還要御覽。倘有舛錯,朕定當治罪。」黃莊叩頭遵旨。建成平身站立,在駕前而立,元吉引黃莊下樓。走在樓下,元吉還向黃莊囑咐哪:「昨日孤所說的話,你還記得嗎?」黃莊說:「千歲之言猶在吾耳,焉能不記得?」元吉說:「千萬莫誤。」黃莊說:「記住了。」來到樓下,黃莊飛身上馬,摘下大刀。秦瓊望見他扮作假單雄信使刀,不由心中一動,出班跪倒:「萬歲,臣有話說。」李淵一看,問道:「護國公有何話講?」秦瓊說:「萬歲,當日單雄信的軍刃是槊,今日既然演功,亦應使槊,豈有使刀之理?」李淵點頭,說道:「護國公言之有理。」命人叫黃莊棄刀改槊,黃莊不敢不應。這一來黃莊的能為就減下一半去。因為他使慣大刀了,猛一改槊,他使不習慣,能為可就弱了。 卻說李世民和徐茂公假作觀賞美景,指指點點。等了好長時間,方聽馬踏鑾鈴聲音響,假扮單雄信的黃莊跨馬持槊而來。黃莊耽擱了半天,覺得尉遲恭凍得夠嗆了,這才來追李世民。黃莊吶喊聲音:「李世民,爾往哪裡走!」說著,來到近前,舉槊惡狠狠往下就砸。李世民大驚,當時就明白黃莊必然是奉建成、元吉之命,以假作真,要害自己,趕忙撥馬就跑。徐茂公伸手相攔,黃莊並不理睬,打馬如飛,緊追李世民,要置其於死地。李世民催馬緊跑,黃莊在後緊追不捨。眼看來到月牙河邊,黃莊堪堪追上李世民,猛聽一聲大喝:「好賊子,休傷吾主!」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這一聲喊嚷,萬花樓的李淵已然聽見,見敬德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匹馬單鞭,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手持單鞭,催馬如飛,前來搭救秦王,如同天神下降,心中大悅。 卻說尉遲恭催馬如同風馳電掣一般,趕到就奔黃莊。黃莊見他來勢兇猛,拋了秦王,用槊向他便砸。尉遲恭用鞭往上一迎,「噹啷」一聲響,將槊磕開。秦王想黃莊無禮,向敬德喊道:「尉遲將軍勿用手軟,結果他的性命!」敬德聽見秦王這句話,見槊到了,用鞭去架槊,然後伸左手猛地將槊抓住,用鞭順槊杆推進,黃莊將槊撒手。二馬錯鐙之際,敬德甩手一鞭,打在黃莊的腦後,「啪嚓」一聲響,紅光迸現,鮮血直流,黃莊一命嗚呼,屍橫馬下。秦王大悅,說:「敬德快去穿衣,隨孤見駕!」敬德這才去穿衣服,隨秦王夠奔萬花樓。這時文武大臣見敬德不怕冷,赤身救駕,一鞭打死黃莊,無不驚訝。建成向李淵說:「父皇,御果園演功是假,並非兩軍陣前,尉遲恭竟敢打死黃莊,請父皇治其死罪,給黃莊報仇。」李淵道:「朕從汝言。」建成暗為喜悅。 秦王君臣來到駕前叩頭施禮。李淵向尉遲恭說道:「朕命你演功,為何將黃莊打死呢?」敬德尚未回奏,秦王說:「父皇,這是兒臣叫他將黃莊打死的。」李淵說:「吾兒為了何事,叫尉遲恭將他打死呢?」秦王說:「那黃莊是假扮單雄信,追趕兒臣是假,動上手亦不能當作真事。不料那黃莊真用槊傷我,並且還直呼兒之名。似此欲行犯上之人,不殺等到何時?」李淵說:「原來有這事,那打死黃莊是應該的。」於是向尉遲恭說:「你在洛陽御果園救駕是真,並非冒功,朕封你為敖國公之職。」尉遲恭叩頭謝恩。建成、元吉遂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