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八十四回 破大營羅成鎖五龍 坐金殿李淵即帝位
卻說單雄信回到城中,他覺著對不住王世充,悶悶不悅。回到駙馬府,公主接著,見他面有怒容,料有心事,忙命家人擺酒,夫妻二人對酌。公主問道:「駙馬出戰,勝負如何?」單雄信說:「屢戰不利。請來的戰將被唐軍殺得死的死,亡的亡,並無一人能勝唐將,眼見得就剩五路國王了。」公主說:「如此怎好?」單雄信說:「這亦不難,我惟有捨命答報令兄,今夜要去偷營。如若該著唐家失敗,我就能將秦王等殺死;如若該著洛陽亡國,怕我要命喪唐營。」說到這裡,單雄信目視公主道:「我尚有一樁難處。」公主問道:「駙馬尚有何難?」單雄信說:「所難者是公主。」公主說:「這有何難?你只管去你的。倘若駙馬有失,妾願一死,不受他人之辱,絕不偷生。」單雄信說:「公主說得爽快,你真有此心嗎?」公主含淚道:「妾真有此心。」單雄信聽了,心中萬分難過,將身旁的佩劍摘下來,遞與公主道:「俺將寶劍贈你,城破之時,俺就在陰司等你。」公主將劍接過,單雄信說:「俺要走了。」他站起身形,往外就走。公主說:「駙馬慢走!」單雄信頭亦不回,公主忙著一把扯住道:「駙馬,我……尚有話說。」單雄信將衣裳一抖,「撲通」一聲,公主摔在地上。單雄信不敢回頭,含淚而出,府前上馬,立即出城。到了營中,親自挑選三千精兵,叫他們馬摘鑾鈴,亦不響炮,亦不擂鼓,在初鼓以後起兵,悄悄離了大營,往唐營劫寨。
約在三更時刻,來在唐營,只見唐營黑暗暗並無燈火之光,亦聽不見巡更走籌之聲,料是唐營連得勝仗,輕敵不防了。單雄信一馬當先,率領大軍撞至唐營營門,棗陽槊一舉,「咔嚓」一聲,將營門砸碎,一擁而入。及至殺進營中,不見有人,是空營一座。單雄信大驚,說聲:「不好,中了敵人之計!」他要往回撤兵,可就來不及了,四面八方炮鼓齊鳴,殺聲震耳,伏兵盡起。
原來羅成與單雄信是三十六友中的盟兄弟,單雄信的脾氣稟性羅成盡知,他料著單二爺見了他有氣,才率兵來戰。他這激將法確實厲害,在兩軍陣前將單通氣走。羅成回到營中,忙命全軍兵將早餐晚戰飯。天至日落之時,羅成升坐中軍大帳,將士兒郎施禮完畢,退立兩旁。羅成傳令,命程咬金帶兵五千在營西埋伏,尉遲恭率兵五千往營東埋伏,黑白二夫人帶兵五千在南邊埋伏,齊彪、李豹帶兵五千在北邊埋伏,留下空營一座,當中虛堆柴草,留兵二人。如若敵人前來偷營,叫二人放火燒柴,四面伏兵以火起為號,不准放走敵將。眾將遵令,各自點兵而去。羅成與秦王、徐茂公率領所有兵將退兵三里。唐營這裡埋伏好了,只等單雄信前來偷營劫寨。果然不出羅成所料,單雄信殺入營中,兩名唐軍將柴草點著,火光一起,四面埋伏盡出。單雄信大驚,要想退兵,如何能成?
不待唐軍殺到,自家的人馬就人撞人,馬碰馬,自相踐踏。四面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吶喊聲音捉拿單雄信。單雄信借著火光一看,唐軍層層圍裹,不亞如七層劊子手,八面虎狼軍。他將馬一催,在當中橫衝直撞,虎盪羊群一般。單雄信抖丹田高聲喊喝:「唐軍兵將聽真:在下洛陽駙馬單雄信,爾等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唐軍哪裡能放他走,四面高喊:「單雄信哪,爾休想逃生!」他被困重圍,左沖右撞,殺不出來,這且不表。卻說羅成和李世民瞧見火光,料是有人偷營劫寨,忙率兵馳至。秦王在亂軍之中見是單雄信,心中佩服羅成。不料單雄信在亂軍之中看見一個大燈籠,上面有「秦王」字樣,心中暗道: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群狼。自己一個人要將唐軍殺儘是辦不到的,不如將秦王用槊砸死,勝似千軍萬馬。想到這裡,他就奔大燈籠殺來。及至看見秦王,大叫:「唐童,單雄信來也!」舉槊直奔李世民。秦王嚇得撥馬便走,單雄信在後便追,忽然覺得馬要趴下,說聲:「不好!」為時已晚,被絆馬索絆倒馬匹,單雄信「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唐軍不容他起來,一擁而上,按著他摘盔頭,抖開勒甲絛,將他綁上,單雄信被擒。羅成向秦王問道:「如何?」原來秦王見單雄信勇猛,不易擒獲,羅成先叫人埋伏下絆馬索,然後叫秦王誘敵,將單雄信引到絆馬索之處,將馬絆倒才擒住單通。
羅成請秦王安置善後,他乘著天光未亮,與尉遲恭、程咬金、齊彪等率兵直奔反王大營。到了反王大營,天將五鼓,反王兵將睡得正濃,羅成在前,兵將在後,將營門砸開,一擁而入,反王營中大亂。羅成催馬橫衝直撞,虎盪羊群一般,挨著死,碰著亡。唐軍兵將人人奮勇,個個當先,只殺得反王兵將東倒西歪,橫躺豎臥。羅成在亂軍之中,忽見曹州王孟海公正欲逃走,被他趕上,將孟海公刺於馬下。有唐兵將孟海公的人頭砍下,提在手中。羅成又由西邊往東殺,殺到洛陽營中,催馬亂闖敵軍,往來尋找王世充。王世充由七八員將保護著,正要逃歸洛陽,羅成來到。洛陽將舍了王世充,過來擋住羅成,羅成大喝一聲,將槍抖開了,施展平生所能。眨眼之間七八員戰將俱死於槍下,羅成又來追趕洛陽王。王世充並未走出大營,尚在亂軍之中,被羅成趕上,一槍扎於馬下。唐軍有望見的,將王世充人頭砍下,提在手中。羅成又往北殺,相州王高談聖、濟南王唐璧先後亦被他殺了。只有湖廣襄陽王雷大鵬在亂軍之中僥倖脫逃,其他反王全都死了。反王兵將無主更不成了,被唐軍殺得屍骨堆聚如山,血流成河。未死的反王兵將都奪路而走,往回逃奔,叫開洛陽西門,往城中便逃。門狹窄人眾多,擁擠不動,唐軍追至,乘勢殺入城中,洛陽遂為唐軍所有。羅成命人將公主府圍住,兵將不准進去,裡邊的人不准出來,洛陽王全家算是被難。羅成派將暫守洛陽,候令布置善後,然後迴轉大營。又有唐軍將竇建德拿獲,亦押回唐營。各路反王大營拋下的刀矛器皿、鑼鼓帳篷、糧草等項,有兵將運往唐營。
羅成回到唐營,與軍師徐茂公升帳,將士兒郎施禮完畢,退立兩旁。羅成、徐茂公命軍政司執掌功勞簿,一干諸戰將各報其功,將所得的東西查收,又派將帶兵掩埋死屍,查點自家人馬損傷數目。羅成又吩咐:「將孟海公的人頭懸掛洛陽東門,王世充的人頭懸掛洛陽西門,高談聖的人頭懸掛洛陽北門。」至於唐璧,念其昔日與崗山有舊交,落得個全屍掩埋。羅成忽然想起洛陽四門掛上三顆人頭,仍缺南門,急忙傳令:「將竇建德推進帳來!」站帳軍回報:「竇建德在千歲帳內。」羅成這才想起夏明王竇建德是秦王的舅舅,一定是他求秦王去了,亦許秦王無意殺他。羅成又想起竇建德曾派劉黑闥、蘇定方兵取北平府,蘇烈一箭射死北平王,他殺父的冤讎至今未報,忙命人去請秦王。秦王明白羅成的心意,就與竇建德來到帳中,秦王叫竇建德跪著哀求羅成。及至竇建德將將跪下,羅成就起身離座,手起劍落,將竇建德的人頭砍下。秦王驚訝不已,但亦無可奈何。羅成吩咐:「將竇建德的人頭號令洛陽南門,死屍抬出去掩埋。」
諸事完畢,羅成又與秦王和徐茂公商議單雄信如何處置。秦王覺著單雄信雖然忠於洛陽王,但看在三十六友的情面,不願殺他,欲收降於他,命人將單雄信推到帳中。單雄信怒目橫眉,立而不跪。秦王說:「單將軍,孤早已聞名,欲得將軍,事不如願。今將軍來至我營,如能歸順孤家,定然重用,使你不失富貴。不知你意下如何?」單雄信說:「我與你們唐家有殺兄之仇。古人有云: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怎能順降於你?我立志報兄仇已久,未能如願,天也。我既被擒,願殺願剮,任憑於你。單某絕不畏刀避箭,怕死貪生!」秦王說:「將軍言之差矣!孤非是不能殺你,因你義氣最深,素有威名,孤才敬重於你。初你兄命喪臨潼山,並不是有意殺他,而是誤傷喪命,情有可原。人死不能復生,可你若死了,豈不可惜?於國,未能盡忠;為反王而死,難見單氏祖先,亦為不孝。三十六友皆扶大唐,惟爾不扶大唐。昔日賈家樓結拜有言:異姓別名,勝似同胞,共榮辱,共存亡。你若死了,眾友人應當如何,豈不是不義?孤之愛將乃仁德之行,你寧死不降,豈不是不仁?望將軍三思。」單雄信說:「大丈夫處世,於國先公後私,於家先私後公,我只知有兄,不知有唐。如勸我降,倒亦不難,只要有我兄在,便能歸降;如無我兄,誓死不降!」秦王說:「將軍不降,孤看在秦元帥情面,亦不殺你。」單雄信說:「你不殺我,我仍報兄仇!」秦王吩咐:「左右,給單將軍鬆綁,看是唐存單亡,還是唐亡單存。」左右遂給單雄信鬆綁。他並不向秦王拜謝,只說:「秦叔寶何在?」秦王知道他是個威武不屈、富貴不淫的人物,就對他說了實話,說:「你要找秦元帥,因為他受了毒藥鈸傷,往萬花山三清觀養病去了。」單雄信說:「我去找秦二哥。」秦王吩咐將單雄信的盔甲、馬匹、軍刃一併歸還。於是單雄信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出帳上馬而去。兩旁眾將見秦王寬仁大度,無不欽佩。
卻說單雄信催馬出營,要往萬花山去見叔寶,忽然想起洛陽事來,不知王世充等如何,想先回趟洛陽,然後再往三清觀。他催馬往洛陽而來,不見城西有反王大營,心中納悶,還以為反王們撤兵入城哪。來到洛陽西門,見城門大開,行人出入,安然無事,他亦奔西門。將要入城,忽見由天空落下個血點兒。迎面往上一看,大吃一驚,城上邊懸掛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王世充的首級。單雄信將馬勒住,心中一陣難過,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崩舟。他覺著自己對不住洛陽王,鬧得洛陽事敗,王世充被殺。單雄信甩鐙離鞍下了馬,向王世充的人頭拜了三拜,然後拔出佩劍,甩鬍鬚,搭肩頭,「噗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單雄信自刎身亡。唐軍望見了,飛報秦王,秦王君臣嘆息不止。
正在此時,忽見秦叔寶乘馬歸營。原來秦瓊在三清觀有謝道爺的靈丹妙藥,已將毒氣拔盡,又吃了生肌長肉的良藥,養得復舊如初,謝道爺才准他回營。秦瓊回到大營,見秦王施禮完畢,向秦王問洛陽之事如何,秦王將已往之事說明。秦瓊聽說單雄信已死,如同頂門上打個霹靂,好半晌才明白。想起當鐧賣馬、二賢莊之事,以及充軍發配北平府,單雄信往濟南年供柴、月供米,替自己孝養高堂,再往後賈家樓結拜之情,弟兄未能共享富貴,他卻死在洛陽。交友一場,怎不傷心落淚?秦王在旁苦苦相勸。除了羅成之外,無不落淚。好容易秦瓊才止住悲聲,向秦王說道:「千歲,如今洛陽已定,反王亦都殲滅,臣在此無事,家中尚有老母,臣願歸家奉養高堂,以盡為子之道。」秦王說:「恩人慾走不難,須候旨再走。」程咬金、齊彪、李豹等亦都紛紛辭差。秦王說:「你我君臣往洛陽將善後辦理完畢,然後再走不遲。」眾人無法,只得應允。
君臣們一齊上馬,離了大營,飛奔洛陽。到了西門,一齊下馬,秦叔寶望見單雄信的屍身,搶行幾步,跪倒屍旁,放聲大哭,叫道:「單賢弟呀,我秦瓊受你的大恩,不曾答報,今日不能救你,真乃忘恩負義,日後九泉之下怎好見你!」他且哭且訴,哭個不止。眾人苦苦相勸,半晌方才止住悲聲。秦王吩咐:「速備一口上等的棺槨,將單雄信的屍身成殮起來。」工夫不大,棺槨搭來,君臣親自成殮好,命人搭入城中,送往駙馬府。君臣上馬入城,穿街越巷,夠奔駙馬府。來到府前,一齊下馬,進了府門,命家人去請公主。少時公主來了,與眾人相見。秦王向公主跪倒,口稱:「王嫂,弟李世民特來看望。」公主忙跪倒還禮。三十六友的人物見公主哭得兩眼紅腫,淚人相似,無不難過。秦叔寶向公主說道:「單賢弟死了,你可知道嗎?」公主道:「駙馬自刎早已知道,依夫妻之情,本當自盡殉夫,無奈一塊肉累於腹中。我若一死,豈不是愚?倘若秦王千歲不加殺戮,能給單氏門中生下一兒,承繼宗祧,我亦對得住駙馬了。」秦王說:「王嫂萬安,孤定能保護貴府安然無事,所有洛陽庫銀盡皆敬贈王嫂。」公主拜謝,秦王君臣這才退出,同回大營。
到了營中,秦王將劍拔出來,向秦瓊等說道:「你我君臣是先朋友而後君臣,今又共同患難,大業已定,將共享富貴,絕不能放你們走去。如若你們走了,孤落個薄待功臣之名,擔罪不起。各位如若不走,候旨還朝;如若要走,孤之寶劍在手,將做單雄信第二!」大家見秦王這樣,亦不能走了。於是秦王君臣將單雄信安葬,庫銀給了公主,又傳令叫守城兵將好好保護。諸事完畢,報了捷,候旨班兵回朝。未幾天旨意來到,秦王大悅。閱者若問秦王喜悅什麼,書中暗表,唐王李淵自從率兵到了長安,立代王楊侑為帝,李淵自為大丞相,都督內外軍事,在武德殿辦理國事,代王楊侑形同木偶而已。如今李世民出兵,北滅定陽王劉武周,東滅各路反王,唐軍威震天下,李淵乃脅代王楊侑受禪於唐。楊侑是個雛雞,性命都懸諸淵手,無論李淵說什麼,就得是什麼。一班攀龍附鳳的臣僚,當然為之擬詔,今日加唐王九錫,明日許唐王戴十二冕旒冠,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至五月戊午日宣告禪位。其詞云:
天禍隋國,大行太上皇遇盜江都,酷甚望夷,釁深驪北。憫予小子,奄紹丕愆,哀號永感,心情糜潰。仰惟荼毒,仇復靡申,形影相弔,罔知啟處。相國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東征西怨。致九合於諸侯,決百勝於千里。糾率夷夏,大庇氓黎,保朕躬,系主是賴。德侔造化,功格蒼旻,兆庶歸心,歷數斯在。屈為人臣,載違天命。在昔虞夏,揖讓相推,苟非重華,誰堪命禹。當今九服崩離,三靈改卜,大運去矣,請避賢路。兆謀布德,顧己莫能,私僮命駕,須歸藩國。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廢,豈其如是!庶憑稽古之聖,以誅四凶;幸值惟新之恩,預充三恪。雪冤恥於皇祖,守禋祀為孝孫,朝聞夕殞,及泉無恨。今遵故事,遜於舊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趨上尊號,若釋重負,感泰兼懷。假手真人,俾除醜逆,濟濟多士,明知朕意。
禪位詔下,即遺刑部尚書兼太保蕭造、司農少卿兼太尉裴之隱,奉皇帝璽綬,至唐王邸中。李淵三辭三讓,才行受命。乃改大興殿為太極殿,擇於甲子之日登基。
是日晨刻,先遣蕭造祭告南郊,然後即位。李淵年逾五十,鬚眉斑白,因推五行為土德,服色尚黃,戴黃冕,著黃袍,由侍衛等擁登帝位。宗室貴戚及大臣,趨蹌入殿,跪伏三呼。乃頒詔改義寧二年為唐武德七年,大赦天下;官吏各賜爵一級;義兵過處,給復三年;罷郡置州,改太守為刺史。退朝後賜百官宴,賞賚金帛有差。越日即授裴寂為右僕射,蕭瑀、竇威為內史令,李綱為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屈突通為兵部尚書,獨孤懷恩為工部尚書,廢隋大業律令,另頒新格。即就都城立四親王廟,追尊高祖熙為宣簡公;曾祖天錫為懿王;祖虎為景皇帝,廟號太祖;父昞為元皇帝,廟號世祖。祖妣及母皆稱皇后,追諡妃竇氏太穆為皇后,追封皇子李元霸為衛王,立世子建成為太子。推恩宗室,及從弟蜀公孝基以下,封王約十人。獨降故隋帝楊侑為酅國公,給宅京師。追諡楊廣為煬皇帝。自從隋煬帝篡位以來,各路反王分據四方,群雄逐鹿,共奪中原,皆有皇帝,結果還是李家為帝,做了皇上。這正是:
歷年龍戰血玄黃,
大統終教屬李唐。
成即帝王敗即賊,
繇來天道是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