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八十二回 王世充請五王助陣 尉遲恭擒二女歸營
卻說夏明王竇建德,自從在揚州被外甥李元霸將玉璽奪去,心中不悅,回到明州不肯甘心,招兵買馬,聚草囤糧,想要借出兵洛陽之際,入主中原,與大唐一決雌雄。湖廣襄陽王雷大鵬也是仗著兵多地廣,此次應邀出兵,也想打敗李世民,一舉攻入潼關。孟海公、高談聖、唐璧本是隋朝官員,造反只是為報家仇或是迫不得已,這次來洛陽也想大撈一把。朱燦有心來洛陽,不料突然身染重病,只好派兒子朱伍登前來。朱伍登少年得志,練就一身好本領,來到洛陽之後就跟眾家反王說:「我要憑胯下馬掌中槍,打敗唐軍眾將,什麼叫尉遲恭,哪叫秦叔寶,都不在話下!」孟海公、雷大鵬、高談聖都不相信,認為他口出大言,誰亦不愛理他。及至宴罷之後,各自歸營,朱伍登點齊三千大兵,直迫唐營。
行至中途,望見了唐軍,朱伍登吩咐:「列陣。」一聲炮響,兩桿素緞門旗開處,三千大兵左右排開,朱伍登在大纛旗下勒馬停蹄,壓住全軍,嚴陣以待。工夫不大,就見唐軍來到,響炮列陣,看人數約有五千,旗下李世民壓住大隊。兩軍人馬將陣勢列圓了,朱伍登拍馬臨陣。李世民、尉遲恭君臣向陣前一看,還以為是羅成哪,及至細看才不是羅成。只見朱伍登的身量高矮與羅成一樣,面如敷粉,雙眉入鬢,二目有神,懸膽鼻子,四字口,牙排碎玉,唇若塗朱。頭戴一頂亮銀束髮冠,雙插雉雞尾,身穿杏黃緞色短箭袖襖,上繡五條龍,腰系絲鸞帶,下身白綢子中衣,素緞花鞋。背後勒著緊背低頭花裝弩,左肩弩,右肩弩,腰中繫著鏢囊,內裝銀鏢,相襯豹皮囊,內裝墨雨飛蝗石子。馬鞍鞽前邊掛著一對流星錘、雕爪抓、打將亮銀鞭,暗帶八寶電光錘;馬鞍鞽後邊拴著金邊套索、花邊套索。雙手有袖箭筒子,兩個大鐙前後有窟窿,內里有繃簧,裝著小小的弩箭,由前邊窟窿打出去,叫馬前弩;由後邊窟窿打出去,叫馬後弩。胯下馬銀獬豸,鞍韂嚼環鮮明,手中擎著一條爛銀素纓槍,精神百倍,煞是威風。秦王君臣都暗為誇獎這英俊的儒將。
當下朱伍登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叫戰。秦王問道:「哪位將軍出戰?」尉遲恭拍馬臨陣。朱伍登用槍一指道:「爾叫何名?」尉遲恭說:「俺乃唐營的先鋒尉遲恭,爾叫何名?」朱伍登說:「孤是南陽王殿下朱伍登。」尉遲恭說:「你有幾合勇武,敢來叫戰?」朱伍登說:「我無甚本領,只皆因洛陽王約請天下各家國王在洛陽會兵,我父王染病在身,未能前來,派我帶兵來在洛陽助戰。不料各國國王輕視於我,叫我來戰,我是出於無法。」尉遲恭說:「既是這樣,你我假戰三合,我放你逃走。」朱伍登說:「那可好極了。」說著,用槍就扎,尉遲恭用槍往外一磕,將槍磕出去。二馬錯鐙,尉遲恭涮槍便砸,朱伍登橫槍招架,「當」的一聲,砸得火星亂迸。朱伍登覺著不好,暗用右腳一點鐙上的繃簧,那馬後弩由鐙上的窟窿打出來,「噗哧」一聲,正打在尉遲恭的馬屁股上。那馬疼痛難忍,一聲吼叫,四蹄蹬開,如同風馳電掣一般。敬德還想圈回馬來再戰,那如何能成,怎麼亦收不住了,急得他直嚷,朱伍登在後便追。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下跑著,漸漸離得遠了,敬德馬快,朱伍登落了後。忽然敬德的馬往起一撅,將他扔下馬來,「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摔得甲葉子嘩啷啷直響。他爬起來一看,馬屁股直流血,這才明白朱伍登用暗器打了他。敬德擰槍上馬之際,朱伍登就趕到了,他催馬又往下跑。
跑了不遠,前邊有座廟,廟裡出來一個老道。敬德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在山西朔州麻衣縣傳授他武藝的師父,急忙下馬施禮,口稱:「恩師在上,弟子尉遲恭有禮。」那朱伍登追到,望見老道,亦下馬施禮,口稱:「恩師在上,弟子朱伍登有禮。」敬德聽朱伍登叫師父,很為納悶;朱伍登見敬德叫師父,他亦納悶。老道說:「你二人從何至此?」敬德將他在唐營身為先鋒,在兩軍陣前與朱伍登對敵之事說了一遍。老道向敬德指著朱伍登說:「這是你的師弟,他亦是我傳的武藝,你二人不可對敵,應當多親多近。」兩個人站起身形,對施一禮。老道向敬德說:「將朱伍登留在這裡,你速回大營。已保明主,勿生二念,將來開基創業之臣,必有公侯之賞,爾主絕不負汝。」敬德遵命,上馬而去。
老道叫朱伍登拉馬進廟,到了廟裡,將馬拴好,屋中落座。朱伍登說:「師父,吾奉父命由南陽至此幫助洛陽王破唐軍,解洛陽之危,你老人家為何不叫我走哪?」老道說:「我不是告訴過你麼,你不是朱燦之子,你是隋相伍建章之孫,南陽侯伍雲召之子,你祖父被楊廣所殺,你父在揚州死在高麗國大帥之手。如今隋室已亡,天下分崩,群雄各據一方,雖然都要做大皇帝,哪個亦不是撥亂反正、安定天下之主。將來奠安華夏為一統之君,就是唐王,你何必助王世充妄動干戈?處此亂世,不如權在廟中,習文學武,待時而出。等到天下統一歸唐之際,我將命你出廟,扶保英明之主,建功立業,披蟒袍,橫玉帶,復振家聲。」朱伍登聽師父所說,就不回大營,在廟中不走了。
卻說尉遲恭由廟前回來,到了陣前一看,南陽王的兵將亦沒了,唐軍兵將亦沒了。原來朱伍登追趕尉遲恭,秦王指揮唐軍衝殺過來,將南陽兵將殺敗,得勝收兵歸營。敬德回來,可不是沒人嗎?他亦回歸唐營,見了秦王,秦王君臣瞧他回來,方才放心。秦王一問,尉遲恭就將他與朱伍登的事學了一遍,君臣才知道朱伍登進了三清觀,再不與他們對敵,無不歡喜。隔了一夜,翌日早晨,用過戰飯,探子來報:「曹州王孟海公率兵來戰!」秦王傳令,點兵五千,出營迎敵。五千大兵點齊了,秦王君臣亦都披掛整齊,各自上馬,炮響三聲,衝出大營。約有三四里路,就望見敵軍了,秦王吩咐:「列陣。」兵將列開了陣勢。往對面再看,只聽一聲炮響,兩桿杏黃門旗開處,三千大兵左右排開,刀短槍長放毫光。當中挑著一桿杏黃旗,葫蘆金頂,黃綢子飄帶,上繡「曹州順義王」字樣,旗下盔明甲亮,兩員女將壓住左右陣腳。當中曹州王孟海公懷抱令旗,壓住大隊。兩軍陣勢列圓了,尉遲恭拍馬臨陣。對面一聲信炮響,衝出來一騎馬,馬上一員女將。敬德見這女將身體魁梧,麵皮漆黑,約有三十歲的樣子,女人長了個男子相貌,男人的身軀,通身戎裝,胯下一匹烏獬豸,手中擎著一口大刀,很是威風。敬德亦沒瞧得起她,覺著一個女將有什麼本領。
原來這女將是孟海公的夫人,長得最黑,都稱他為黑夫人。這位黑夫人自幼就不習女工針黹,練習武藝,膂力過人,慣使一口大刀,厲害已極;還有一種絕技走線銅錘,三丈六尺長的絨繩,四斤沉的銅錘,伸開了胳膊能打四丈遠,她練得百發百中。黑夫人嫁了孟海公,孟海公不止她一人,還有兩個夫人。一個長得美貌,面如粉嫩,人稱白夫人,亦是一身好功夫,慣使一對雙刀,上將難敵。這黑白二夫人都是孟海公的側室。那位正夫人叫馬賽飛,胯下馬,掌中刀,煞是難敵;還有十二把飛刀,對面打出來傷人的五官,二馬錯鐙從後邊打出來,能砍下人的腦袋,再不濟亦傷人的馬匹。孟海公就仗著這三位夫人的力量占據曹州,成為一路反王。如今孟海公來在洛陽助戰,他三位夫人聽說唐營之中有個尉遲恭,胯下馬,掌中槍,縱橫天下,勇冠三軍,無人能敵。當初保定陽王劉武周時怒搶三關,氣奪八寨,兵圍太原府;如今保了唐家,身為先鋒,如若有人勝了他,才能破唐軍。馬賽飛與黑白二夫人不服,要會會尉遲恭,孟海公才率兵來戰。
如今黑夫人見尉遲恭出馬,她亦來戰,敬德哪把她放在心上,先問她的姓名。黑夫人說過之後,向他問道:「你就是尉遲恭嗎?」敬德道:「正是。」黑夫人用刀便砍,敬德橫槍招架。二馬錯鐙,殺在一處。黑夫人與他殺了三個回合,果然敬德勇猛,殺他不過。二人圈馬之際,黑夫人用走線銅錘向他便打,敬德喊聲:「來得好!」用槍桿接錘,悠悠幾轉兒,銅錘就纏在槍上。敬德用力一扯,黑夫人就覺著不好,那線索的挽手套在手上,要想甩了,如何能成?被敬德捋住,三把兩把捋盡了,生擒活捉,夾在肋下,跑回陣中。徐茂公見了,忙向秦瓊說:「急速收兵,勿用再戰。」於是秦瓊傳令收兵,大隊人馬往回就走,曹州王指揮兵將就追。直到唐營,見唐軍盡撤入營,只有攻營了,可唐營壘高溝深,鹿角木柵,十分堅固,料著攻打此營亦難成功,於是孟海公就命兵丁罵戰,裡邊亦沒人理他們,弄得無法,只好撤兵回營。
孟海公走去不表,卻說敬德夾著黑夫人,一直夾到營中,方才綁好。李世民、秦瓊升帳,將士兒郎兩旁排列。秦瓊吩咐:「把女將推進帳來。」徐茂公說:「且慢!」秦瓊問道:「怎麼?」徐茂公說:「我欲把女將賜與敬德為妻,不知可否?」秦瓊說:「可以。」於是徐茂公傳令,將黑夫人賜與敬德。當夜尉遲恭就與黑夫人成為夫婦,這夜內的情形如何,閱者自己猜吧,我是不願寫這些事的。
次日天交正午,唐營的兵丁在營門望見一員女將帶兵殺來,忙報入中軍帳,秦瓊就命尉遲恭出戰。尉遲恭遵令,出帳上馬,飛也似的衝出大營。到了營外,只見對面五百兒郎排得一字隊,當中擁著一員女將。尉遲恭叫道:「對面的女將出來,俺唐先鋒尉遲恭在此!」女將拍馬臨陣。敬德一看,只見她:
嬌姿裊娜,慵拈針黹好掄刀;玉貌娉婷,懶傍妝檯騁馬游。白羅包鳳髻,雉尾插當頭。鴛帶束裙,窄窄金蓮蹬寶鐙;龍鱗砌甲,彎彎翠黛若含愁。杏臉通紅,羞答答怕通姓名;桃腮微恨,嬌怯怯欲報妹仇。正是:漫道唐營多良將,且認敵營一女流。
尉遲恭看罷,問道:「女將是何人之妻,報上名來。」這女將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說:「你要問奴的名姓,坐穩鞍鞽聽真:奴乃曹州王的夫人。昨日你將我妹妹拿了去,她生死如何?」尉遲恭說:「那是你妹妹?好極了,她與俺昨夜成為夫妻了!」這句話不要緊,氣得女將咬牙憤恨,掄刀便砍,敬德橫槍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工夫大了,敬德又想著不要她的性命,生擒活捉吧。女將用刀砍來,敬德的大槍豎起來,往刀頭上便抽,只聽「當」的一聲,女將的大刀就磕飛了。二馬錯鐙,敬德掛大槍,伸手抓住女將,扯過來夾於肋下,將馬一圈,跑回營內。那五百兒郎見主將被擒,如同斷線風箏一般,逃回去了。敬德將女將夾到營中,命人綁了,他到帳中交令。秦王傳旨,又把女將給了他啦!敬德命人把女將送到寢帳,女將見了黑夫人大驚,又見她沒捆著隨隨便便,料是與敬德成為夫妻了。黑夫人給她解開綁繩,苦苦相勸,要她亦嫁了敬德,白夫人哪能願意?黑夫人費了許多唇舌,才將她勸好。尉遲恭箭射雙鵰,快活了!
卻說敗兵逃回去,稟報孟海公說:「白夫人又被尉遲恭擒去。」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馬賽飛在旁道:「千歲息怒,我想她們姐妹被敵將擒去,絕難活命,我明天到唐營去給她二人報仇。憑我十二把飛刀,就能要尉遲恭一死!」曹州王傷感不已,馬賽飛在旁相勸,這一夜孟海公亦未曾合眼。次日天明,馬賽飛挑選了三千精壯兒郎,用過早戰飯,披掛整齊,率領三千大兵放炮出營,往唐營殺來。離著唐營近了,馬賽飛將隊列開,命兒郎喊喝聲音叫戰。秦瓊問道:「哪位將軍出馬?」程咬金看著尉遲恭得了黑白二夫人,他生了羨慕之心,自告奮勇,秦瓊就准他出戰。程咬金帳前上馬,衝出大營。他見馬賽飛長得比黑白二夫人還美貌,程咬金高興,用大斧一指道:「女將通名!」馬賽飛通過姓名,程咬金說:「黑白二夫人已然與我營的先鋒尉遲恭成為夫婦,你來了甚好,咱們兩個亦結為夫妻吧!」馬賽飛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厲聲罵道:「膽大的狂徒,休得胡言!」催馬擺刀就砍,程咬金合斧招架,一男一女殺在一處。約有三四個回合,馬賽飛在二馬錯過鐙去的時候,甩手一飛刀,砍奔程咬金。程咬金急忙躲閃,「噗哧」一聲,正中肩頭,嚇得他不敢再戰,撥馬就跑。「噹啷啷」一聲響,飛刀亦掉在地上,馬賽飛催馬就追。
程咬金敗回營去,將進轅門,還沒到中軍帳哪,他就痛得栽下馬來,哎喲不止。秦瓊問他怎麼了,程咬金直嚷:「飛刀厲害!」秦瓊知道他受了傷,趕緊命人搭走,急速調治。少時間小校進帳回稟,營外女將口口聲聲要尉遲恭先鋒出戰,秦瓊就命敬德出戰。敬德遵令,出帳上馬,飛奔出營。到了營外,向馬賽飛喊道:「俺就是先鋒尉遲恭!」說著,用槍就扎,馬賽飛用刀往外一磕,將槍磕出去。二馬錯鐙之際,敬德大槍斜肩帶臂就砸,馬賽飛用刀杆招架。敬德使盡平生之力,她哪兒招架得住啊,連人連馬砸死陣前。嚇得曹州兵將轉身就跑,敗回曹州大營而去。敬德得勝,回營報功。
卻說程咬金受了毒藥刀傷,雖有軍中醫士調治,所上的藥不見功效,止不住疼痛,秦瓊急得不得了。徐茂公說:「這事好辦,叫敬德問問黑白二夫人有無解救之法,豈不勝似求醫?」秦瓊覺著有理,就命敬德去問黑白二夫人。敬德遵令,來到帳中,向黑夫人提說程咬金中了毒藥飛刀之事,問他們姐兒兩個有無解救之法。黑夫人皺眉道:「她這飛刀厲害無比,中了刀,毒氣就隨著血脈走,二十四個時辰毒氣歸心,就喪了性命。我們跟她在曹州這些年,只知道她有解藥,可不知解藥是什麼東西配的。如若要救程咬金,得設法將她拿住,迫著她要那解藥才能成哪!」尉遲恭急得跺腳道:「糟了糟了!」黑白二夫人齊聲問道:「怎麼糟了?」敬德說:「馬賽飛被俺用槍砸死了。」黑白二夫人說:「那可沒法辦了。」敬德急得無法,在帳中轉圈兒。猛然間急中生智,敬德一拍大腿:「有了!我找我師父去!」敬德稟過秦瓊,秦瓊命他速去三清觀。
尉遲恭不敢怠慢,出營上馬,馬上加鞭,直奔三清觀而來。來到觀中,見著師父,把程咬金受飛刀所傷一事說明,老道說:「不妨事,這裡有藥,丸藥溫水吞服,膏藥外敷傷口。」老道把如何用藥向尉遲恭說明,敬德謝過師父,拿著藥回歸大營,跟徐茂公一說,軍師命人調治。說來也巧,對症下藥,藥到病除,程咬金當時就不痛了,然後上吐下瀉一番,把毒排淨,這條命就算保住了。秦王君臣這才放心。程咬金將養身體,暫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