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八十一回 洛陽城羅成盟誓願 御果園敬德救秦王
尉遲恭來到陣中,向秦王請罪。李世民說:「先鋒,勝敗乃兵之常理,何罪之有?孤赦你無罪。」程咬金向尉遲恭問道:「羅成的武藝如何?」尉遲恭說:「實在厲害。」程咬金說:「我不去便罷,我到了陣前,就能將他殺敗。」尉遲恭說:「我不相信。」程咬金說:「你不相信,我叫你瞧瞧。」說著話,催馬臨陣。羅成說:「四哥一向可好?」程咬金說:「我求你點兒事,行與不行啊?」羅成說:「四哥,有話請講。」程咬金說:「那尉遲恭武藝高,藐視我們三十六友,你讓我贏一陣,我好向他誇嘴。」羅成不好駁他的面子,說:「好吧,我就讓你一陣。」程咬金舉斧子就砍,羅成橫槍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羅成淨招架,不還招兒,程咬金的大斧子緊忙活。殺了幾個回合,羅成撥馬敗走,回到陣中。單雄信知道老程打不過羅爺,見羅成敗回來,焉能不問?他向羅成問道:「兄弟,你怎麼叫程老四給戰敗了呢?」羅成說:「單二哥你不知道,那程咬金在陣前和我商量好了的,我願意輸給他。」單雄信說:「你為什麼願意輸給他呀?」羅成說:「程咬金告訴我,他與秦叔寶在河東打仗,都輸在尉遲恭的槍下,尉遲恭瞧不起咱們賈家樓三十六友。我將尉遲恭戰敗了,就給三十六友露了臉啦!程咬金叫我再輸他一陣,索性叫他露露臉。我念其賈家樓結拜之義,讓他一陣。」單雄信無法,悶悶不悅,收兵歸城。秦王亦沒指揮人馬追殺,亦收兵回營。
到了營中,兵將各歸汛地。尉遲恭說:「你老程的武藝不濟,在白璧關輸在我的手,怎麼今天你又贏了羅成哪?」程咬金說:「我的武藝長多了。前幾天,我夜裡夢見個斧子大王,他傳授我神斧六十四砍,絕命三斧,厲害無比,就是項長三頭將,肩生六臂人,亦得輸給我,何況羅成啊!」尉遲恭還真信了實啦!他們用完了飯,夜間安歇睡覺。一夜無書。次日天明,將用早飯的時候,秦瓊、徐茂公、程咬金在一個桌上吃飯,忽然營門小校進來回稟:「羅成求見。」這哥兒仨喜悅非常。
閱者諸君若問羅成為何至此,書中暗表,頭天單雄信收兵,回至洛陽城,羅成就與他哥哥商議好了,哥兒倆要走,不在洛陽了。次日天明之後,羅成來見單雄信。單雄信問道:「兄弟有事嗎?」羅成說:「小弟特來辭行。」單雄信驚問道:「兄弟莫非要去投唐嗎?」羅成說:「小弟自從來到洛陽,蒙兄厚待之恩,無以為報,我焉能背義投唐啊?」單雄信說:「兄弟要走,哥哥亦不挽留,你可是真不投唐嗎?」羅成說:「兄長如不相信,小弟願面前盟誓。」單雄信說:「兄弟有此厚義,愚兄承情了。」命人擺設香案。少時香案擺好,兩個人一齊跪倒。羅成說:「皇天后土,過往神靈聽真:我羅成與單雄信、秦瓊、徐茂公、程咬金都是結義之友。如今秦瓊、徐茂公等扶保唐家,單雄信稱臣洛陽,他們兩國交兵,各為其主。我羅成兩方面俱都不薄,如今不欲貪圖富貴,願意退隱山林,絕不投唐。如若言而無信,我去投唐,叫我死在亂箭之下,不能得其善終。」單雄信用手相攙。有家人撤去香案,單雄信擺下酒宴,給羅氏兄弟餞行。宴罷之後,二人告辭,出府上馬,單雄信將二人送出了北門,拱手作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
卻說羅成、羅春離了洛陽,繞道來到唐營,命營門小校往裡回稟。秦叔寶等驚喜非常,哥兒幾個趕緊出來迎接,到營門外見了羅成、羅春,彼此施禮,然後秦瓊將二人讓進唐營,到帳中落座。秦瓊正要讓人重整酒席,羅成攔住道:「不用添酒弄菜,我們在洛陽用過酒飯了。」叔寶說:「兄弟來了,莫非欲投唐嗎?」羅成說:「我暫不能投唐,必須將單雄信除治了,才能投唐。」說到這裡,正叫秦王李世民聽見。原來李世民聽說羅成來了,亦以為他是投唐哪,自己不願自尊失賢,禮賢下士,親來見他。走在帳外,恰巧正聽見羅成說要除治單雄信,然後才能投唐,秦王心中暗道:羅成武藝雖高,沒有尉遲恭誠實,他與單雄信是盟兄弟,理應當異姓別名,勝似同胞。他有意除治單雄信,就是不顧盟兄弟的義氣,他沒有盟兄弟之義,焉能有忠臣之心?看起來他的武藝雖高,人是陰險不可用的。孤寧用敬德,亦不重用他。於是轉身形又走回黃羅帳去了。
秦瓊又問羅成道:「兄弟,你離洛陽,那單雄信沒問你是投唐,還是歸家嗎?」羅成說:「他問過了,我在城中與他盟誓,絕不投唐。」秦瓊說:「你跟他盟了誓,不可失信。」羅成笑道:「盟誓發願,算得了什麼?」秦瓊問道:「兄弟歸唐之期在於何日?」羅成說:「八月十五至二十日,我必來投。」秦瓊說:「那麼這些日子你往哪裡去哪?」羅成說:「沒有一定,表兄不必多問了。」秦瓊等隨即用飯。吃飽了之後,秦瓊、徐茂公說:「我們同羅賢弟先見見秦王,然後你們哥兒倆再走。」大家便同著羅成夠奔銀頂黃羅帳。有王官急報秦王,秦王出帳迎接。羅成見了秦王,急忙跪倒施禮,秦王還禮相攙,讓到帳中。君臣落座,有人獻茶,吃茶談話,秦王並不問羅成投唐之事。直談到天晚了,秦王命人預備酒筵伺候。少時間酒宴擺下,君臣們入座,斟酒布菜,巡壺把盞。
尉遲恭覺著他身軀雄壯,膂力過人,在兩軍陣前輸給羅成,一定是羅成的功夫都用在了馬上,步下他絕不成,我何不乘此機會羞辱他一番,亦顯出俺的膂力能夠勝他。想好主意,尉遲恭假意奔過來給羅成斟酒。羅成站起身形,用手接酒,連道:「不敢當,不敢當。」敬德冷不防,一把抓住了羅成的絲絛,忽的舉將起來。秦王君臣見他將羅成舉在空中,全都大吃一驚。羅成叫道:「黑子,快將俺放下!」尉遲恭說:「不能放下!在兩軍陣前顯你八面威風,在這裡可數不著你來!」羅成說:「我叫你撒手!」說著話,他用手一拍尉遲恭的兩耳,這手功夫可厲害,叫做鐘鼓齊鳴,打上了能夠要人的性命,輕了亦打得頭暈眼黑。說書遲,真事快,羅成的兩隻手打在他的耳上,尉遲恭就覺著頭暈眼黑,將羅成撒開。羅成使了個「鯉魚打挺」,直條條站在地上。再看尉遲恭,「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秦瓊趕緊將尉遲恭扶起來,大家笑了一回,依舊吃酒。從此以後,尉遲恭再亦不敢小覷羅成了。宴罷之後,羅成在唐營住了一宵,次日弟兄兩個告辭而去。
羅成走後,秦瓊、徐茂公與秦王計議好,等羅成回來再與王世充、單雄信決戰。秦王亦知道秦瓊弟兄不能與單雄信翻臉,陣前對敵,只好等羅成回來再為決戰。秦瓊與李世民商議好了,親筆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往洛陽。單雄信見秦瓊的書信是約定秋後兩軍再戰,現在天氣暑熱,兩國人馬權且歇兵。單雄信很為願意,立刻寫了一封回書,願意暫時停戰,並說明立個臨時的交界牌,兩國人馬各不相犯,都不准越過交界牌。秦瓊將此事奏稟秦王,秦王曉諭將士兒郎,各自遵守,不准違令。這令傳下來,兵將自然歡喜。
尉遲恭因為天氣暑熱,天天早晨起來,弄些酒肉乘馬出營,找個涼爽的地方歇涼喝酒,到天黑方才歸營。他天天出來,找了幾天,找著個好地方,就是御果園。這座御果園乃洛陽王王世充所修,修得之後每天到園中遊玩,如今唐軍來取洛陽,這裡無人駐守,黎民誰亦不敢到這裡來,尉遲恭卻天天來。園中亭台水榭、水閣涼亭、太湖山石、假山幻屏、荷花池、養魚池、芍藥池、牡丹池、月牙河、小石橋,以及各種花果樹,無不齊全,應有盡有,真是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精巧玲瓏,景致美觀。敬德天天來,幾天的光景將一座御果園都去到了,道路亦走熟了。恰巧到了五月初四,天氣暑熱,熱得程咬金直嚷難受。敬德說:「老程,你不用嚷,明天是五月初五端陽節,我們弄點兒酒肉,找個地方涼爽去。」程咬金說:「哪裡有涼爽的地方呀?」敬德說:「有一座御果園,我天天去的,睡午覺亦涼爽,有月牙河洗個澡更美。」兩個人商量好了,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兩個人將馬匹鞴好,程咬金大斧子往馬上一掛,敬德的雙鞭亦掛在馬上,美酒一壇,熟肉四斤,其餘的花生仁、鴨蛋、海米等項都包在一處,兩個人牽馬出營,夠奔御果園而來。一路之上無事,來到御果園,程咬金覺著心地豁朗,清風吹來,真是涼爽,連嚷:「妙啊,妙啊!」在月牙河邊大樹底下將馬拴好,席地而坐,打開各樣酒菜,都擺在面前。程咬金從懷中掏出個沙酒壺來,開了罈子,用酒壺就灌。灌好了酒,程咬金又從懷中取出兩個酒杯,那酒斟在杯子裡,如同琥珀的顏色一般,多年的陳紹,濃濃放香,喝的時候直起粘兒。兩個人划拳行令,大吃大喝,隨喝隨聊,很是對勁,都喝得過了量,亦沒喝醉。這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喝完了酒,將東西往河裡一扔,只剩下半壇酒無處安排,放在岸上。敬德說:「酒是喝足了,澡咱們亦該洗啦!」於是兩個人將衣裳脫去,赤條精光,各自轉身,屁股對著屁股,往四下里一看,並無一人,「噗咚」、「噗咚」,二人跳下水去,在月牙河內洗開了澡。這二人水性都很大,在水內游泳,程咬金高興得不得了。兩個人正洗呢,忽聽有人喊嚷:「敬德兄,快去救駕!」敬德、咬金抬頭一看,說話之人是徐茂公,見他面帶驚慌之色,嚇了這兩個人一跳,不知他為什麼喊嚷救駕。
原來單雄信謹慎小心,雖然兩國約定秋後再戰,他還是晝夜留神,恐怕唐軍穩中有計,暗來襲城。他每天夜內親自巡查城池,前後夜兩趟;白晝間吃完早飯,亦來巡一趟城。這天五月五日,全城之人家家慶賀端陽節,單雄信全身披掛,乘馬出巡。他尋到西門城上,往各處觀瞧,只見御果園假山前邊有兩騎馬,馬上二人指著各處,正然談論。單雄信見這兩個人,一個頭戴紫金五龍盤珠冠,身穿杏黃緞色滾龍袍,上繡五團龍,腰橫乾坤帶,足下粉底官靴,胯下馬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項下掛著威武鈴;那個人頭戴九梁道巾,迎門上繡太極圖,嵌豆腐塊美玉,身穿藍緞子道袍,圓領闊袖,腰系水火絲絛,白襪護膝,足蹬雲履,墨髯鬍須。單雄信不看這道人便罷,一看這道人他可就明白了,正是徐茂公。那個身穿王服的人不問可知是秦王李世民了。他想起胞兄之仇,就向守城軍說:「你們快叫大將史仁、薛化率兵接應,我去捉拿李世民!」說罷,下了城,催馬如飛出了西門,往御果園而來。馬跑如飛,如同風馳電掣,來殺秦王。離著近了,他向秦王大聲喊嚷:「小秦王,俺單雄信來也!」李世民、徐茂公大驚,單雄信舉著棗陽槊,向秦王便打,嚇得秦王撥馬便走。徐茂公催馬過去,用手就抓,一把抓住單雄信道:「五弟,你看我的分上,饒恕了秦王吧。」單雄信說:「三哥,你莫非忘了嗎?想當初李淵在臨潼山一箭射死我胞兄,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胞兄之仇至今未報,我非要李世民的命不可!三哥莫要阻攔!」徐茂公哪裡肯撒手,說:「五弟,看在我們賈家樓結拜之情,饒了我家主公吧。」單雄信大怒,左手持槊,右手拔劍,說:「徐三哥,我若不看昔日結拜之情,今天非要你的命不可!如今你既重情秦王,厚於忠,薄於友,我們就割袍斷義了!」說罷,用劍一揮,將袍割斷。兩個人的馬分開了,單雄信繼續追趕李世民,大呼大嚷:「唐童慢走!」嚇得秦王催馬逃奔。徐茂公急壞了,亦催馬飛奔。忽然望見月牙河有兩個人洗澡,一個是程咬金,一個是尉遲恭,徐茂公驚喜非常,忙叫:「敬德兄,快去救駕!」
敬德抬頭一看,見是徐茂公,聽他喊嚷救駕,大吃一驚。跟著就聽見馬踏鑾鈴之聲,順聲音一看,見單雄信催馬掄槊,正然追趕秦王。敬德急了,功高者莫過救駕,計毒者莫過劫糧,他雖然周身赤條條的,任什麼都沒穿,在這急驟之間亦顧不得了,急忙上馬,摘下單鞭,抖丹田一聲喊喝:「單雄信,休傷吾主!」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單雄信見敬德來了,用槊就砸。敬德用了個「轉環鞭」的招數,將他的槊用手攥住,鞭搭在槊杆上,又使了個「順水推舟」打奔單雄信兩隻胳膊。單雄信還想往回奪哪,哪想敬德力大,紋絲不動,鞭又打來,急得單雄信將棗陽槊撒手,撥馬而逃。敬德哪裡肯放,一手執鞭,一手執槊,追趕單雄信。單雄信赤手空拳,無法抵抗,將馬催動如飛,奔命而逃。尉遲恭如同流星趕月似的,苦苦相追。
兩個人正往東跑,忽見秦叔寶迎面走來,將二人攔住道:「我們已然有約,臨時停戰,你二人為何追殺呢?」尉遲恭說:「他追殺秦王千歲,我救駕來著,將他戰敗,追趕至此。」秦瓊說:「都是自己朋友,何必如此,請你將槊給了我單二弟吧。」敬德最敬愛秦叔寶,不好駁他的面子,將槊往地上一杵,杵進多深去,說:「你拿走吧!」單雄信伸手一拔,沒拔動。秦瓊說:「敬德弟,你給拔出來吧。」敬德伸手一拔,毫不費力將槊拔了出來,往單雄信的身上一扔,說:「你拿去吧!這樣的本事亦配打仗!」單雄信接過槊,滿面羞慚而退,回歸洛陽去了。尉遲恭問道:「叔寶兄從何而來?」秦瓊說:「我因不見主公,出營來找,在此相遇。」說話之間,秦瓊忽然覺悟了,說:「敬德,你快去穿衣裳吧,這個樣子叫人看見多不是樣兒。」尉遲恭趕緊回去穿衣裳。秦瓊追上徐茂公,又追上秦王,君臣三人相見之下,秦王連道:「好險哪,好險哪!今天若沒有敬德,孤定喪單雄信槊下。」徐茂公說:「吉人自有天相。」
君臣在前,回到唐營;尉遲恭、程咬金亦穿好了衣裳,上馬回營。徐茂公將秦王游御果園、敬德救駕的事畫了三張圖:第一張圖上是敬德、咬金在河中洗澡;第二張圖上是秦王在御果園納涼,有單雄信催馬來追;第三張圖上是敬德赤身救駕。這三張圖畫得了,叫大家觀瞧。程咬金看了,心中不悅,說:「救駕的時候有我,怎麼不給畫上?」徐茂公說:「可以,我給你畫上。」拿起筆來就畫。畫完了大家再看,無不大笑。閱者諸君若問大家為什麼大笑,書中暗表,單雄信追趕秦王時,徐茂公喊嚷救駕,那時候敬德、咬金兩人都赤條條的在河岸上,徐茂公一喊,敬德上馬持鞭救駕,程咬金「噗咚」一聲掉在水內,露著腦袋,在水裡扎煞胳膊直亂嚷。徐茂公把他在水內掙扎亂嚷的樣子畫在圖上,大家看了,無不大笑。程咬金向徐茂公說:「三哥,你把我這樣子給取消吧,我不要功勞了。」徐茂公說:「怎麼救駕之功不要了呢?」程咬金說:「我在水裡亂嚷,哪兒有救駕之功啊?」他這一說,大家想徐茂公身為軍師,一秉大公,處正無私,無不欽佩;又覺著他拿程咬金開玩笑,都笑了又笑,笑個不休。徐茂公拿著這三張圖來見秦王,請李世民將敬德御果園救駕之功記在功勞簿上。
再說單雄信由御果園回來,迎頭正遇上大將史仁、薛化帶兵而來,三個人收兵入城。洛陽王王世充因唐軍在境,尉遲恭勇冠三軍,無人能敵,深以為憂,將鐵冠道人請到宮中,要他設法破唐軍。鐵冠道人獻計,請王世充下書,約請南陽王朱燦、湖廣襄陽王雷大鵬、曹州王孟海公、相州王高談聖、夏明王竇建德、濟南王唐璧,有這六路人馬幫助,足能擊破唐軍。王世充認為這個辦法很好,就寫了六封請書,遣人送往南陽、襄陽、曹州、相州、明州、濟南,約請各路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