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七十九回 定陽營敬德駁叔父 侯家鎮咬金請能人
卻說秦王派中軍魏國賢往朔州麻衣縣去請喬公山。路上無事,這天魏國賢到了麻衣縣,向人問明孝感莊,找到喬公山的門前下馬,用手叩門。家人出來問道:「你找誰呀?」魏國賢說:「我是唐營的中軍,奉命來找喬老員外,貴主人可曾在家嗎?」家人說:「在家哪,我進去給你言語一聲。」工夫不大,家人出來說:「我家主人有請。」魏中軍將馬匹拴好,隨他進了大門。來到書房,喬公山降階相迎。彼此施禮完畢,書房內落座,家人獻茶。茶罷擱盞,喬公山問以來意。魏中軍說:「我現在唐營當差為中軍官,奉秦王千歲之命來請喬老先生。」喬公山說:「秦王千歲請我有何事呢?」魏國賢說:「只皆因定陽王劉武周在定陽叛反,招兵買馬,聚草囤糧,舉兵內犯。有他的先鋒尉遲恭,搶去三關,奪去八寨,殺得唐軍連連敗北,無人能敵。如今秦王千歲來到河東主持軍務大事,願意收降尉遲恭。聞員外待尉遲恭有恩,欲求員外招降於他,不知員外肯為國家受累否?」喬公山聽了,又驚又喜:驚的是尉遲恭鬧得地覆天翻;喜的是秦王有意收降敬德,料著他降了唐家,定然重用,敬德的功名富貴有了,自己栽培過他,能夠這樣,亦對得住他父親,不負託孤之義。又想自己見了尉遲恭勸他降唐,他一定能夠從命。喬公山向魏中軍說明,願為此事奔走。於是他先款待魏中軍酒食,然後命家人鞴馬,囑咐家人照料家務,家人遵命。馬匹鞴好,喬公山與魏國賢乘跨坐騎,夠奔唐營。路上無事,勿用細表。
二人來到唐營,進了營門,魏國賢叫喬公山在轅門外候令,他來到中軍帳,正趕上秦王升帳辦公。魏中軍向秦王施完禮,稟明喬公山已然來到,在轅門候令。秦王喜悅非常,先叫魏中軍退下去歇息,然後派旗牌官將喬公山請到帳中。施禮完畢,秦王賜坐,喬公山謝了坐。秦王問道:「先生能為孤去勸尉遲恭歸降嗎?」喬公山道:「草民願效犬馬之勞。」秦王聽他願往,先賜酒筵,後囑其往勸敬德之意。喬公山在唐營住了一夜,次日拜別秦王,乘馬出營,來找敬德。
人急馬快,幾十里路眨眼就到。到了定陽大營,喬公山向把守營門的小校說明來意,小校不敢隱瞞,往裡回稟。敬德聽喬公山來到了,吩咐響炮擂鼓,亮隊相迎。到了營門,敬德雖然身為元帥,還是行子侄之禮。將喬公山接至中軍營,讓到後帳落座之後,家人獻茶。茶罷擱盞,敬德問道:「叔父從何處而來?」喬公山說:「我從唐營而來。」敬德問:「你老人家來了可有事嗎?」喬公山說:「我是為賢侄而來。」敬德問:「叔父為小侄何來?」喬公山說:「賢臣擇主而佐,良禽擇木而棲。你雖有萬夫莫當之勇,理應擇明主而事。秦王乃今世之英主,四方豪傑無不歸附。如今秦王請我入營,派我勸你棄暗投明,如若降唐,秦王定然重用。山後定陽王不得民心,恐不能久長,望賢侄早日投唐。」尉遲恭聽罷,把臉往下一沉,面露不悅之色,說:「叔父之言差矣。忠臣不保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況且我投唐營之時,那殷王李建成要我五十兩白銀,充當頭目,軍中兩餐不能滿飽。若沒叔父解救,我早喪他人之手。棄唐之後,投在定陽王麾下,未有寸功就派為旗牌官。我因奪馬,曾力劈宋金玉,定陽王不叫宋元帥報他兄弟之仇,升我為先鋒之職。我搶三關,奪八寨,大敗唐軍,元帥宋金剛妒賢嫉能,與我不和,屢次尋隙,我又將他打死。定陽王深知下情,不責罰於我,反升我為元帥。定陽王待我有知遇之恩,言聽計從,委為心腹,我焉能棄他降唐?叔父如來看我,請你在營內多住幾日,我可以盡子侄之情,款待你老人家;如不願在此,請先歸里,容我君臣大業定了,我再接你老夫妻養老送終,報答栽培我之大恩。若是你老人家定要我降唐,請速回去轉告李世民,除非是定陽王劉武周死了,我能降唐。若有劉武周一日,誓死不降。」
尉遲恭滔滔不斷,從頭至尾說了這番話,喬公山可就怔了。他原想自己對待尉遲恭有恩,如若勸他降唐,定能成功。不料他意志堅決,有劉武周一日,誓不降唐。把一團高興全都弄沒了,自己不便再和他多費唇舌,只好告辭,回歸唐營,回復秦王。敬德是個有良心的人,雖不聽他之言,但受過他的恩惠,依舊送出營門,施禮作別。喬公山高興而來,敗興而返,無精打采夠奔唐營。
書說簡短,到了唐營,催馬進營,至中軍營來見李世民。施禮完畢,李世民問道:「先生此去如何?」喬公山就將尉遲恭所說的那些話一股腦兒說明。秦王聽明白了,點了點頭道:「尉遲恭不忘舊恩,定陽王重用,不肯背主,真忠臣也!孤遲早之間必然設法叫他來降。」然後向喬公山說:「先生為國勤勞,請你在此襄理軍務,封為參軍之職。」喬公山拜謝已畢,秦王命他出帳歇息,喬公山退出帳去。
李世民將秦叔寶、徐茂公、程咬金請到後帳,將喬公山沒勸降尉遲恭的事說明,向程咬金問道:「王兄,你不說敬德不降,還有二計嗎?請問你二計是何妙法呢?」程咬金說:「尉遲恭不是說了嗎,劉武周死了,才能歸降,我們可以弄個假人頭,就說定陽王已死。他如不相信,就叫他瞧那假人頭,不怕他不降。」徐茂公說:「那假人頭得像劉武周的首級呀。」程咬金說:「那是自然。」徐茂公說:「你知道劉武周長得什麼樣嗎?」程咬金說:「我知道。」秦王問道:「程王兄,你怎麼知道的?」程咬金說:「我為了千歲,曾冒險到白璧關一趟,在關前點名要劉武周一戰。那定陽王親自出馬,我二人交手之時,將他的五官相貌看明白了。因他雙錘厲害,我敵他不過,這才回來。如今我們要弄個假人頭,可以在大營之中尋找,難道這數萬兵將之中就找不出一個像劉武周的人嗎?」如果瞧誰像劉武周,就殺了他,叫喬公山拿著他的人頭再去勸尉遲恭,定能成功。」秦王道:「好計好計!」徐茂公向程咬金道:「四弟,你看我像不像劉武周啊?」程咬金笑道:「不像。」徐茂公說:「那你就去尋找。」於是程咬金遵命,就在這營中往來尋找,要看看誰長得像劉武周,借他人頭使用。他尋了半天,瞧見一個兵丁五官相貌與劉武周有八九成一樣。程咬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這個兵丁說:「我叫張年。」程咬金說:「你長得有人緣,好生當差,絕然有升頭兒。」張年喜歡已極。
程咬金將他的名字記住了,回到大帳,來見秦王說:「千歲,臣在左營左哨見了個兵丁,名叫張年,他與劉武周長得一樣。千歲可以將他殺了,用他的人頭就可以勸尉遲恭來降。」秦王聽了這話,面有難色,沉思不語。徐茂公問道:「千歲為何不語?」李世民說:「那張年在吾營中當差,並未犯罪,為了尉遲恭屈殺於他,孤實不願意。」徐茂公說:「千歲成大事,不拘小節,殺一小卒,得一大將,有何不可?」秦王還覺著為難。徐茂公說:「千歲恐其屈死,可以賞撫恤金。他雖死了,家中老幼可得此恤金,置買田園,衣食有賴,亦就是了。」秦王這才點頭應允,傳下令來,命左營左哨的兵丁張年進帳。
張年遵令來到帳中,見了秦王施禮完畢,他問道:「千歲喚我進帳有何差派?」秦王說:「孤欲借你項上人頭一用。」嚇得張年跪倒叩頭說:「千歲,我在營中當差,奉公守法,未敢妄為,並沒犯罪,為何殺我?」秦王說:「孤並非殺你,因為你長得和定陽王劉武周一樣,借你人頭,當他的首級使用。」張年嚇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秦王問道:「你家中都有什麼人呢?」張年說:「我父母在堂,有妻劉氏,生有一子,年方三歲。我兄弟張月,現在營中和我一處當差。」秦王說:「既然如此,孤賞給你萬兩白銀為養家之用。」張年諾諾而已。秦王又命人將張月喚來,將此事說明,因為他哥哥之死,先升他為旗牌官,然後叫他運銀回家。於是張年被殺,取下他的人頭,然後厚葬於他,暫且不表。
卻說秦王在後帳命人預備酒筵,又將喬公山請來入席。落座之後,斟酒布菜,推杯換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世民說:「先生前者往勸尉遲恭,他雖未降,曾言要他降唐倒也不難,得劉武周死了才能歸降。」喬公山說:「不錯,他是那麼說的。」李世民說:「孤思得一計,命人尋找一顆人頭,與劉武周項上首級一般不二,欲請先生用假人頭往勸尉遲恭,不知先生願去否?」喬公山說:「千歲之命,臣願效勞。」於是宴罷之後,喬公山將人頭包好,系在馬項之下,乘馬出營,往見敬德。他到了定陽王軍營,命營門小校往裡回稟,小校遵命。尉遲恭想喬公山這次來見絕不是為唐家事,定是來望看自己,又傳令響炮擂鼓,亮隊相迎,將喬公山迎到帳中,喬公山將包裹放在地上。兵士獻茶已畢,尉遲恭問道:「叔父此次來可有事嗎?」喬公山說:「我來見你,是為你的事情而來。」尉遲恭問道:「你老為我的什麼事呢?」喬公山說:「唐軍襲取白璧關,定陽王出戰,被秦叔寶刺於馬下,提了人頭回歸唐營請功受賞。我恐賢侄不知,向秦王討得人頭,給你送來。」說著將包裹打開,取出人頭。尉遲恭一看人頭,「哎喲」一聲,摔倒在地,嚇得伺候他的親兵趕緊過來攙扶。將他扶起,尉遲恭放聲痛哭。喬公山在旁邊看著尉遲恭如此,心中暗道:他這人是實心眼兒,劉武周待他有恩,才算不冤哪!
敬德哭了會子,命人設擺香案,將人頭往案上一供,焚燒紙張,祭這人頭。喬公山見他如此,不能發言,只好等他祭完了再勸他歸降。敬德忽然心中一動,伸雙手抱起人頭轉著觀瞧,瞧著瞧著,忽然將人頭扔出多遠。喬公山見狀問道:「這是為何?」尉遲恭說:「這人頭不真,不是定陽王的首級。」喬公山說:「怎見得不真?」敬德說:「我能看出真假。」喬公山說:「怎麼是假哪?」敬德說:「我與劉武周對坐飲酒,他回頭看東西,我見他腦後有塊紅,問他是怎麼回事。定陽王說,他身後有塊紅痣,由腦後通到脊骨底下,他主貴就在那塊痣上,故此人稱他雞冠子劉武周。這人頭若是真的,腦後必有塊紅痣。我方才仔細觀瞧,腦後並沒有紅痣,不是假的是什麼?」喬公山聽了,暗暗叫苦。尉遲恭說:「叔父,你中了唐家之計,他們弄個假人頭蒙哄於我。若是別人來了,我必殺了;你老人家待我有恩,我不殺你,請你速離我營,勿在這裡久待。」喬公山無法,只得告辭。他這回出來,敬德沒親自送,只派中軍送出營門。喬公山這趟又是高興而來,敗興而返。
回到唐營,喬公山到帳中見秦王施禮完畢,秦王問道:「先生此去如何?」喬公山將尉遲恭識破假人頭,以及說劉武周紅痣的事向秦王詳細回明,秦王可就怔了,事雖未成,喬公山總算是累了一趟,勉勵他幾句,叫他出去歇息。喬公山走後,秦王又將秦叔寶、徐茂公、程咬金請到帳中,向他們說明此事。徐茂公說:「這樣看來,非得有劉武周的真人頭才成,我們哪裡去弄哪?」程咬金說:「不要緊,我有主意。」秦王問道:「程王兄計將安出?」程咬金說:「這事我有主意,請千歲給我十天假,我就能辦到。」秦王說:「孤就給你十天的假。」程咬金命人鞴好了馬匹,歡天喜地離了大營,順大道而下。
程咬金走了一天一夜的路,這天來到侯家鎮,見路北有個飯館,字號「順興居」,上有「侯記」二字。程咬金在門前勒住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飯館跑堂的接過馬來,往石柱上系好韁繩。程咬金走進飯館,找了一張桌坐下,夥計給他倒茶。他要了許多酒菜,大吃大喝。酒足飯飽,漱完口,又往四下里張望。夥計問道:「客官,你看什麼?」程咬金說:「我找手巾包兒。」夥計說:「我沒見你拿著手巾包啊!」程咬金伸手將他抓住,掄拳就打,打得夥計直嚷。先生、掌柜的都跑來解勸,說:「客官,有話好說,撒開他,跑不了,跑了我們柜上給找人。你因為什麼打他?」程咬金說:「他將我的手巾包兒偷去了,不賠我可不成。」掌柜的問道:「客官,你的手巾包內有什麼東西哪?」程咬金說:「我的手巾包內有四兩沉重的金錠兒、十二顆珠子、兩個貓眼。」掌柜的明白他說的是假話,料著他必是個哄人矇事的,瞧他身軀雄壯,打架怕打不了他。掌柜的有了好主意,叫夥計去請東家。程咬金瞪起眼來,大嚷大鬧:「我丟了萬數多銀子的東西,你們賠不賠?快說話呀!」掌柜的說:「客官,你別著急,我們給你找找。找不著了,我們一定賠你,還不成嗎?」程咬金還是不依不饒地爭吵,招惹得鎮內過往行人都堵著門觀瞧。內中有人說:「這個人是蝎虎子拜北斗,要找挨雷。少時間這飯館的東家來了,他就知道人家的厲害了,訛人訛到這家,算是瞎了眼啦!」
程咬金正在裡邊吵鬧,忽聽外邊有人喊嚷:「眾位街坊鄰居閃開!」由外邊來了一人。程咬金一看,這人身軀瘦小,黃臉膛,細眉毛,圓眼睛,小鼻子頭兒,高顴骨,尖下頦兒,十幾根鬍子都朝上長著。頭戴一頂馬尾透風巾,窄綾子條兒勒定茨菰葉,上身穿皂青緞色短箭袖幫身小襖,前後身勒著青絨繩十字袢,腰中繫著一巴掌寬絲鸞帶,下身青綢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精神百倍,約有四十歲的年紀。程咬金見他來到,厲聲問道:「這買賣是你的不是?」這人說:「正是。」程咬金過去一抓他前胸,說:「你賠我東西吧!」這人說:「四哥你撒開,不要玩笑!你這激將法成了功,將兄弟激出來,你還裝什么半瘋?」程咬金將他撒開,哈哈大笑,二人重新見禮。閱者若問這人是誰,書中暗表,他亦是賈家樓結拜的三十六友中的人物,姓侯雙名君集,高來高去,躥房越脊。自從賈家樓三十六英雄結拜之後,他與程咬金等九戰魏文通,反山東,取瓦崗,共同患難多年。直到揚州奪玉璽,李密換蕭妃,重色輕寶物,三十六英雄紛紛各奔他鄉。侯君集在河東太原西北侯家鎮開個酒飯館,隱姓埋名,他就忍了。而程咬金要用侯君集去取劉武周的人頭,惟恐怕說明是程咬金找他,他不見,才到飯館無理取鬧。掌柜的受不了,一定請東家,將東家請出來,只要見著侯君集,就好辦了。侯君集萬亦想不到是程咬金哪,還以為人要訛詐他們,氣昂昂來了,一見是程咬金,侯君集就知道中了激將法。
當時兩個人重新見禮,各敘離別之事。掌柜的過來說:「客官,你這東西還要不要呢?」程咬金說:「不要了。」侯君集說:「四哥,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到家中一敘。」於是二人出離飯館,來到侯君集的家中。程咬金把事情一說,盟兄弟之義,情不可卻,侯君集只得安排家中事務,與其起身夠奔唐營。
這天哥兒倆來到唐營,程咬金同侯君集先見秦瓊、徐茂公,弟兄們將事商議好了,然後來見秦王。施禮之後,君臣落座,秦王還是問程咬金:「有何妙法?」程咬金用手指著侯君集說:「千歲,那尉遲恭不是說了嗎,他非得定陽王死了才能降唐嗎,我侯賢弟練過躥房越脊、高來高去、陸地飛騰的功夫,別看身軀瘦小,勝似千軍萬馬。我們兵有數十萬,將有數百員,欲得劉武周項上人頭不成;他能夠身入險地,取劉武周的首級如探囊取物一般。我將他請來,千歲若要劉武周的人頭,向他要吧。」秦王大悅,說:「孤早就聽柴郡馬提過,侯將軍有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之能,只因緣淺,未得相會。今日將軍既至我營,望你以天下人民為重,助孤一膀之力,早日收降尉遲恭,肅清海宇,安慰萬民,以便你我名垂千古。」侯君集說:「千歲何言太謙,用我刺殺劉武周是小事一件,我明日便往。十日之內,劉武周的人頭獻於麾下。」秦王高興,於是君臣共飲,直到夜深方才各自安歇。次日秦王傳令,叫兵將小心守營,如若尉遲恭來了,緊閉營門,深守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