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七十八回 嫉賢能宋金剛身死 中激將程咬金劫糧
兩個人往下便跑。眼前有座大山,秦叔寶催馬入山。跑了不遠,忽見前邊有一道山澗,後邊追得緊急,他到了這時只有前進,絕無後退之理。仗著虎類豹是寶馬良駒,丹田提氣,一領那馬,「噌」的一聲,躍過澗去。敬德追到這裡,亦催馬躍過澗來。秦叔寶見前邊無路可通,在樹下勒住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將馬往樹上一拴,大槍掛在馬鞍鞽得勝鉤上,金鐧摘下來往巨石上一放,坐在石上等候敬德。敬德來到,他說:「秦叔寶,你不用再走,你我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秦瓊說:「你亦不用逞強,下馬比試,你如能將此巨石擊碎,我便認輸。」尉遲恭說:「那有何難?」將大槍一掛,下了馬,摘下單鞭,舉起鞭來,就奔那巨石。秦瓊懷抱雙鐧,在旁一站。尉遲恭「啪啪啪」就是三鞭,打得火星亂迸,沒將巨石擊碎。秦瓊說:「事不過三,你看我的。」他將金鐧一舉,「啪啪」兩下,巨石就擊開了。尉遲恭見了,暗暗佩服於他。原來秦瓊沒有敬德力大,怎麼他三鞭沒打開,秦瓊兩鐧便碎了呢?這就是勇將不如智將。他冤了敬德先打三鞭,三鞭打得巨石已然酥了,秦瓊兩鐧焉能不開?敬德有勇無謀,不明其中緣故,還以為秦瓊比自己力大哪。
當時叔寶問道:「你是何人之子,跟誰人學的武藝?」尉遲恭說:「俺父叫尉遲賢,坐朔州麻衣縣正堂。因為本地紳士喬公山將長工打死,俺爹爹問明是長工李二以小犯上,被喬公山打死,沒叫喬公山抵償對命,叫他給李二的家中兩千白銀,了結此案。李二的家屬有銀錢置買田園,衣食不缺,喬公山亦傷財完事。他感激我父的大恩,時常到衙中看望我父。我父卸任之後,就在麻衣縣孝感莊落戶,與喬公山結為金蘭摯友。我父臨終之時將我托與喬公山,喬公山教我讀書,我願學鐵匠,在寶林莊開鐵匠鋪為生。有個道人傳我武藝,將功夫練成,他叫俺往太原投軍。那殷王叫俺給銀五十兩,方才收留俺,俺就給了五十兩紋銀,派俺充當頭目。軍中的伙食,饅頭有數,不能飽餐,俺去弄吃的,王官用鞭便抽,被我將他打死。殷王要殺敬德,有喬公山救了俺的活命,俺才一怒往定陽府投軍。蒙定陽王君臣厚待,用為先鋒,我一怒搶了三關,氣奪八寨。俺不為功名富貴,非得拿住殷王李建成,將他殺了才能甘心。」秦瓊說:「將軍氣搶三關,怒奪八寨,天下聞名。名雖有了,天下俱不佩服於你。」尉遲恭問道:「怎麼天下人不佩服於俺?」叔寶說:「你勇是不假,只是不知道擇明主而事,叫人不佩服於你。」敬德說:「怎麼才佩服我呢?」秦瓊說:「你若能棄暗投明,歸順唐家,扶保真主,便算豪傑。」尉遲恭說:「要我降唐,倒亦不難,得容我殺了殷王李建成、齊王李元吉,然後才能歸降。」秦瓊說:「你既不降,我亦不能強勸,你我各歸各營吧。」於是二人上馬,各擎利刃,又躍過山澗。往回走著,離著兩軍不遠了,秦瓊沖他拱手作別。尉遲恭不知是計,沖他亦拱手作別。
秦瓊去了,宋金剛看了個真切,立刻傳令收兵。人馬回到關中,兵丁各歸汛地,宋金剛立刻升堂,將士兒郎在兩旁侍立,宋金剛、劉文靜落了座。宋金剛向敬德問道:「先鋒,你莫非欲降唐嗎?」尉遲恭說:「秦瓊倒勸我降唐,俺是寧死不降。」宋金剛說:「恐怕你有意降唐吧?」尉遲恭道:「俺受定陽王的大恩,用為先鋒,焉能降唐?」宋金剛說:「你不降唐,為什麼與秦瓊抱拳施禮?兩國讎敵只有相仇,絕無相敬之理。」敬德聽他連三併四追問此事,不由得氣往上撞,大叫:「宋金剛,你莫非要官報私仇嗎?」宋金剛喝令左右:「將尉遲恭綁出去,斬!」不待綁縛手動手,尉遲恭飛起一腳,將帥案踢翻。宋金剛見勢不好,轉身要走,那如何能成,被尉遲恭一把抓住,按倒在地,用腳便踢。兵將們要攔已然來不及,宋金剛被尉遲恭一腳踢在致命處上,一命嗚呼見了閻王。劉文靜早已料到宋金剛嫉賢妒能,賞罰不明,得不了好結果,果然今天被尉遲恭打死。兩旁將士兒郎見他將宋金剛打死,個個都覺著痛快。
尉遲恭見宋金剛已死,將兩隻胳膊往後一背,向劉文靜說:「俺已然將宋金剛打死,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你將俺殺了吧。」軍師說:「你打死元帥,我不便發落,容我將此事寫道折本,奏稟定陽王。」劉文靜叫他好生指揮兵將守關,寫了道折本,派人送往定陽。過了數日,定陽王的旨意來到,不惟沒怪罪尉遲恭,反倒封他為元帥,敬德叩頭謝恩。伺候差官走後,將宋金剛備棺掩埋,然後拜印辦公,整頓人馬,要與唐軍決戰。他升了元帥,暫且不表。
卻說唐營內一日秦王升帳,徐茂公喚程咬金道:「爾可知罪嗎?」程咬金道:「俺有何罪?」徐茂公說:「你與秦王私出大營,夜探白璧關,幾乎遭險。念你是來投唐之將,我不殺你,但這裡不要你了,急速出營去吧。」程咬金無法,兩隻眼睛不住地瞧秦瓊,叔寶假作不知。程咬金見一點台階沒有,只好出帳,上馬出營。程咬金到了營外,還捨不得走,希望有人給他講情。等了半晌亦沒動靜,萬般無奈,只好走吧。他走了幾十里路,心中煩悶,想自己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應當投奔何方哪?他心中正然思忖之際,忽見前邊有山阻路,山雖不甚高,卻有八九個山頭,山上草木茂盛,花卉漫山。程咬金道:「這個地方倒亦不錯。」書中暗表,這座山叫九曲十八彎,山中的道路如同螺絲形兒曲曲彎彎。生人到了,記不清道兒,進去就出不來。這個地方是個歹人潛伏之所。
程咬金走得離著山近了,忽聽山內鑼聲響亮,衝出來二百名嘍羅兵,在山前雁翅排開,當中閃出三個人來,兩個步下,一個馬上。步下的短衣襟,小打扮,手中各持一口單刀;馬上的長得身軀高大,黑臉膛,扎腮鬍鬚,穿青掛皂,手持一條大槍。他瞧見了程咬金,催馬迎上前來,大叫:「對面的孤雁,留下買路金銀,放爾逃生!如其不然,休想活命!」程咬金說:「小子,你叫何名?」這人說:「俺乃九曲十八彎大寨主劉德太。」程咬金用斧子往他眼珠上就杵,喊嚷一聲:「挖眼!」劉德太用槍往外一磕。二馬錯鐙,程咬金一推大斧,喊嚷:「掏耳朵!」劉德太招架不及,「嗑哧」一聲,人頭落地,屍身墜馬,劉德太身首異處。程咬金喊道:「該死的東西!」
兩個步下的小寨主率領二百嘍羅兵要撲過來一齊動手,程咬金用斧一指道:「你們是我的子孫,敢跟我動手!」兩個步下寨主問道:「你是何人?」程咬金說:「我是你們的祖師。當初六月二十四,俺在長葉林劫過皇槓,瓦崗山當過三年混世魔王,俺叫程咬金。」這兩個步下的寨主和二百嘍羅兵一齊跪倒,齊聲說道:「果是老前輩。你老人家因何至此?」程咬金說:「我現在唐營當差,因為與他們的軍師不和,來在這裡,我還沒有地方去哪。」眾嘍羅兵齊聲說道:「你老人家若是沒有地方去,何不在這裡呀?」程咬金說:「既然你們有此孝心,我就在這裡吧。」他們站了起來。程咬金問道:「你們兩個叫什麼?」這兩個人說:「我們是盟兄弟,我叫賈龍,他叫王虎。」程咬金說:「你們這山內有多少嘍羅兵?」賈龍、王虎說:「有一千多人。」程咬金說:「可有山寨嗎?」賈龍、王虎說:「沒有山寨,我們都在一座大廟裡住著。」程咬金說:「如此甚好,你們頭前引路。」
於是賈龍、王虎與嘍羅兵在前引路,程咬金在後相隨,曲曲彎彎,進了這山。程咬金見蜿蜒小路使人難認,他連嚷:「妙啊妙啊,好個地方!」當時走到東嶽廟前下馬,嘍羅兵給他餵馬。咬金在供桌上一坐,命眾嘍羅兵廟前聽令。眾人齊集廟前,程咬金說:「我這寨主不做小生意,如若山前有孤行客人,不准劫奪。要做大買賣,愈大愈好。」眾人遵命。有人將死去的寨主掩埋,程咬金就在這裡坐了頭把交椅,嘍羅兵天天出山去尋大風。這天程咬金正在廟中與賈龍、王虎喝酒,有人來報說:「回稟寨主,今有定陽王的運糧官督押糧草在我們山前過,離此不遠了。」程咬金向賈龍、王虎說:「我們去劫他的軍糧。」於是他點齊二百名嘍羅兵,廟前上馬,曲曲彎彎繞出九曲十八彎。離著山口不遠,就見對面來了無數騾馱子,滿都馱著軍糧,遍插定陽王的旗號,有二百名護糧軍兵保護而來。
程咬金吩咐一聲,二百嘍羅兵雁翅排開,左有賈龍,右有王虎,當中程咬金擋住去路。程咬金大聲喊嚷:「對面糧車站住,將糧留下!對面的騾馱子不能走了,全都站住!」護糧軍將隊列開,衝出一騎馬,馬上有員戰將,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白白的臉膛,兩道重眉,一雙三角眼,鼻直口方,短茸茸黑髯鬍須。頭戴亮銀盔,胯下馬,掌中一口大刀。此人大叫:「對面什麼人敢截住我們的去路?」程咬金迎上前來,用斧一指道:「小子,報上名來!」這員戰將說:「我在定陽王駕前稱臣,尉遲大帥麾下調遣,第一路運糧官,姓張名環字士貴。爾有何本領,敢劫我的軍糧?」程咬金說:「我呀,會挖眼睛,掏耳朵!」說亦說著,大斧就杵眼珠,張士貴用刀往外一磕。二馬錯鐙之際,大斧一推,就到了腦後。張士貴招架不及,縮頸藏頭,只聽「嗑哧」一聲,將盔削去。嚇得張士貴亡魂皆冒,望影而逃。程咬金喊嚷一聲:「我兵殺!」王虎、賈龍率領二百嘍羅兵撲奔過去,向護糧軍大殺大砍,只殺得東倒西歪,橫倒豎臥,紛紛亂逃。程咬金吩咐將糧運進山去,於是眾嘍羅兵牽著牲口,進了九曲十八彎。程咬金得了軍糧,暫且不表。
卻說張士貴將糧失了,懊喪非常,與護糧軍回歸白璧關。是時定陽王劉武周在關內,尉遲恭與五萬大軍在白璧關以南紮下營寨。張士貴到了營中,命兵丁候令,他夠奔中軍帳。來到帳中,向尉遲恭施禮道:「運糧官參見元帥。」敬德問道:「張士貴,你將軍糧運到嗎?」張士貴說:「末將將糧丟了。」尉遲恭驚問道:「怎麼丟了?」張士貴說:「末將押糧歸營,走到中途,由山中出來一夥子強盜,約有四五千人,我只有二百兵丁,眾寡難敵,被他們將軍糧奪去。」尉遲恭大怒,喝令綁縛手往前一撲,將張士貴上綁,推著往外就走。一干諸戰將喊嚷:「刀下留人!」「呼啦」一聲,全都跪倒,給張士貴叩頭求情。尉遲恭這才准了情,眾將退立兩旁。尉遲恭吩咐:「將張士貴推回來!」綁縛手又將他推到帳中,張士貴跪倒,綁縛手給他解開了綁繩,他叩頭謝恩。敬德說:「張士貴,我還派你去押運糧草,如若再將軍糧丟了,定斬不饒!」張士貴遵命,他又帶著二百兵,出營各處催討軍糧。
費了五天的工夫,將糧催齊了,他又押著軍糧回來。張士貴向兵丁們說:「我們這回躲著那劫糧的強盜走吧。」於是他和兵丁就由岔道而下,離著十八彎有好幾里路哪,可以說沒錯了,哪想前邊梆鑼一響,由叢林之中衝出來三四百嘍羅兵,擁護著程咬金,擋住了去路。張士貴大驚,他料著憑武藝殺不過程咬金,如若再丟了這撥糧,敬德勢必殺他。到了這步田地,思前想後,為保全個人的生命,只有歸降程咬金,和他做綠林生涯吧。張士貴有了這個主意,就向程咬金說:「我有事和你商量。」程咬金問道:「你有什麼事哪?」張士貴說:「我要和你同在這裡做綠林,你可願意嗎?」程咬金說:「如此甚好,你就坐把交椅吧。」於是張士貴就在十八彎入了伙,又將這撥軍糧運進山中。十八彎這個地方,自從程咬金來到之後,又添人,又添糧,可稱得起兵多糧足了。
程咬金沒事的時候,問張士貴:「定陽王劉武周在哪裡?」張士貴說:「現在白璧關中。」程咬金問明白之後,有了主意,派嘍羅兵到鎮中去買顏料,買了許多藍靛和紅顏色,然後在嘍羅兵之中挑選人才——凡是大腦袋、寬肩膀、厚脊背,又愣又橫的,都在選中之列,一共選了二百人。他叫這二百人都染成藍靛臉,染成紅頭髮,用假頭髮染成紅鬍子往腮幫上一粘。大家收拾打扮好了,程咬金說:「你們叫什麼可知道嗎?」這些人說:「不知道。」程咬金說:「我叫程咬金,你們叫小程咬金。」這些人都很歡喜。程咬金全身披掛整齊,帶著他們出了十八彎,夠奔白璧關。
天到申時,來在關前,二百名嘍羅兵列開隊伍,當中間程咬金勒馬停蹄,喊喝聲音叫戰,要定陽王出戰。工夫不大,就見關門開放,炮響三聲,衝出三千大兵,列得一字長蛇。當中間鵝黃鬧龍纛旗之下,定陽王劉武周勒馬停蹄。程咬金先向二百小程咬金說:「少時間你們要看我敗下來,你們可就跑,愈快愈好,跑慢了被殺我可不管。」說完,拍馬臨陣,大叫:「劉武周速來送死!」劉武周催馬出來。程咬金見他長得身軀雄壯,全身戎裝,手中擎定一對銅錘。程咬金用大斧一指道:「你是劉武周嗎?」劉武周說:「正是孤家。」程咬金用大斧往他眼睛上便杵,喊嚷一聲:「挖眼!」劉武周用銅錘一磕,「當」的一聲,斧子幾乎撒手。二馬錯鐙,跟著又是兩錘,打在程咬金大斧之上,震得他兩膀發麻,虎口發燒,嚇得撥馬就跑。那二百小程咬金「呼啦」一聲,往回便跑,斷線風箏一般。程咬金這一跑,弄得劉武周一塌糊塗,恐怕他有埋伏前來誘敵,未敢深追。程咬金沒回十八彎,夠奔唐營而來。到了營門外,甩鐙離鞍下馬,叫營門小校給他回稟,他要見秦王。營門小校不敢怠慢,往裡回稟。
再說唐營之中,自從程咬金走的那天,李世民就心中不悅,問徐茂公:「為什麼將程咬金逐走?」徐茂公說:「臣與他八拜之交,焉能叫他走去?我是用激將法,叫他給千歲做一番事業。」秦王明白了,轉憂為喜。這天李世民正與徐茂公、秦瓊等商議事情,忽見小校進來回稟:「程咬金求見。」徐茂公說:「他這一來,收服尉遲恭不久就要成功了。」李世民吩咐:「有請。」小校傳話,程咬金叫二百嘍羅兵在外等候,他走進營中。來到轅門,李世民、徐茂公、秦叔寶出來迎接,見面施禮完畢,然後一同到了後帳落座,有人獻上茶來。秦王問道:「程王兄有何見教呢?」程咬金說:「千歲,當初唐兵轉戰南北,攻無不取,戰無不勝,乃趙王李元霸勇冠三軍,天下無敵也。自從趙王故去之後,我唐家缺少良將,失去三關,丟了八寨。尉遲恭之勇比較趙王不弱,我們若能收降了他,有人善用他,肅清海宇不難成功,望千歲早日設法收降尉遲恭才好。」秦王說:「孤早就有意收他歸唐,但無妙法,王兄可有妙計嗎?」程咬金說:「我有一計管保能叫尉遲恭來降。」秦王問道:「計將安出?」程咬金說:「我聽秦二哥說尉遲恭是朔州麻衣縣孝感莊的人,他父去世甚早,由喬公山將他撫養成人,他受過喬公山的大恩。若叫喬公山去勸尉遲恭來降,定能成功。此計倘若不成,我還有二計;二計不成,我還有三計。」秦王大悅道:「程王兄所見甚是,孤派人往麻衣縣去請喬公山,叫他勸敬德歸降便了。」程咬金說:「我已然劫了定陽王兩撥軍糧,收在十八彎山中,有張環、賈龍、王虎看守,我願獻與千歲。」秦王道:「程王兄真忠臣也!孤有你,如左膀右臂,天下不難平定。」於是就將他留下,置酒款待。二百小程咬金亦賜給酒食。
然後程咬金回到十八盤,向三人說明,叫他們跟著獻糧投唐,三個人非常高興。次日齊隊,張環在前,賈龍在左,王虎在右,程咬金在後,押糧米夠奔唐營。到了營中,程咬金引著張環三人先拜見秦王,秦王將三人留下,在軍中聽用,又派人查點軍糧。程咬金二入唐營,暫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