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七十三回 鬧飛鼠散將瓦崗山 殺公主喪命斷密澗
魏徵、徐茂公回到城中,二人私自商議道:「李世民有龍鳳之姿,寬仁大度,來歷不俗,將來應運之主,安天下者,就是他了,不能不救。」魏徵說:「西魏王有旨,不叫放那李世民,如何是好?」徐茂公說:「若無此旨,還難救他;有這道旨意,要搭救李世民可就容易了。」魏徵問道:「計將安出?」徐茂公說:「旨上有『不赦南牢李世民』的言語,我們在那『不』字上添兩筆,添成『本』字,改成『本赦南牢李世民』,將李世民放走。他回來之時若問此事,就叫他自己瞧那旨意。」魏徵道:「如此甚好。」於是他二人在那旨上將「不」字添了兩筆,上邊出頭,底下添了一橫兒,改成「本」字。魏徵、徐茂公改好了,從頭再一念:「滿牢罪人皆赦免,本赦南牢李世民。」於是命人將李世民的衣甲冠履、刀馬軍刃全都預備好,然後傳旨縱囚,由牢中將李世民請出來。他們在書房治酒款待,將私自改詔,放他逃走的話說明,李世民感激萬分,說:「二公在西魏如不得志,日後可往長安相投,孤當保二公高官得坐,駿馬得騎。」魏徵說:「我二人不久亦要歸唐,如今這事辦得急促,請千歲急速回歸,一者免生他變,二者免得唐王懸念。」於是李世民用完酒飯,更換衣服,上馬而去。魏徵、徐茂公將他送出瓦崗山,亦就回歸金鏞城了。過了十數日,得報西魏王與兵將在金堤關將曹州王孟海公殺了個落花流水,大敗而逃,金堤關轉危為安,魏王要不日回歸,他二人與守國的文武準備迎接魏王。
這天李密與將帥回兵,到了崗山,由魏徵、徐茂公將他接入金鏞城。李密升殿,什麼亦沒辦,就先問魏徵、徐茂公:「李世民如何?」魏徵說:「己遵主公之命將他放了。」李密大驚道:「孤沒叫你二人放他,為何放走呢?」徐茂公將旨呈上。李密一看,是「滿牢罪人皆赦免,本赦南牢李世民」,他哪能不明白?他想自己寫的是「不赦南牢李世民」,現在「不」字亦出頭啦,當中的豎兒又添了一橫兒。他看出弊病來,不由大怒,用手一拍龍書案道:「魏徵、徐茂公,你二人竟敢私改詔旨,玩弄於孤,孤若不看眾文武的分上,就將你二人斬首。如今孤將你二人罷職不用!」喝令武士:「將他二人趕出府去!」魏徵、徐茂公不便多言,往外就走。三十六英雄是在賈家樓歃血為盟,共同患難有年,當時大家見西魏王李密將二人罷職不用,趕出府去,全都不悅,不過都沒言語就是了。魏徵、徐茂公回到屋中收拾東西,起身要走了,他們在桌上拿起筆來,往紙上寫了一首詩,貼在王府門前,然後出了金鏞城,離開瓦崗山,往西而去不表。
卻說李密得報魏徵、徐茂公在府前貼了一首詩,他命人抄寫下來,呈到案上觀瞧。只見那詩句寫的是:
高陽道士徐茂公,
拜上金鏞西魏王:
日敗三賢歸別國,
開倉甲子耗王糧。
七龍八猛皆離散,
一十二騎往他方。
約克五行丁卯日,
管教四馬自投唐。
雄信洛陽招駙馬,
亂箭攢身王伯當。
掛首午門傳號令,
那時見你淚汪汪。
李密看罷沖沖大怒,命秦瓊、羅成帶兵三千,追拿魏徵、徐茂公。秦瓊、羅成奉命出兵,點了三千人馬,往下追拿。閱者明情,那秦叔寶、羅成與徐、魏二人是賈家樓的三十六友,異姓別名,勝似同胞,他們焉能真去追趕?在路上兜圈子,搪搪差事亦就完了。兩個人回來,將兵收回大營,來到殿上見李密,先施禮後回稟道:「我二人奉命追拿魏徵、徐茂公,沒有拿著,請示主公定奪。」李密拍案大怒道:「好啊,你們竟敢徇私放走魏徵、徐茂公,回來搪塞於孤。武士們,綁上二人,推出去,殺!」程咬金忙道:「魏王,這個使不得。當初瓦崗山的事業是我們三十六英雄立下的,我將這國王讓給你,你怎麼動不動就要殺人?」李密大怒道:「怎麼,你敢奚落孤家?來呀,將他三個人綁出去殺了!」左右眾文武齊跪倒央求,李密說:「看在眾卿的分上,將他三人革去官職,我西魏不用。」這三個人亦就勉強著拜謝而出。秦叔寶、羅成、程咬金這時侯早將家眷送走了,他三人一心無有掛礙,就收拾起身,離了崗山而去。
自從這五個人走後,瓦崗山的眾將個個灰心喪志,無精打采,所有他們瓦崗山得過來的地方,北金堤、南五關中各縣俱皆荒旱不收,黎民百姓苦不可言。李密要沽名釣譽,籠絡人心,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倉官奉命查驗米糧,開了東倉,可把倉官嚇壞了,倉廒的米糧都沒了,由倉廒飛出來無數帶翅膀的老鼠。這段書叫飛鼠盜糧。關於此事,敝人先聲明一下子,我亦沒生在隋朝,事之真假,有無其事,我亦不敢斷定。好在小說是給閱者諸君茶餘飯後消遣解悶的,亦沒有什麼關係,並不是我迷信。評書界老前輩留下的道活,我是怎麼得來的,怎麼對外說,閱者當作演義,不必認真就是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那些飛鼠由倉里飛出去,倉官不敢隱瞞,飛報西魏王。李密不信,親自率眾來瞧,東倉這樣,南倉、西倉、北倉俱是如此,急得他直跺腳,亦沒辦法了。他回到府中,悶悶不悅。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米乃三軍之膽,兵無糧,不戰軍心自亂。瓦崗山的三十六英雄見李密用玉璽換蕭妃,重色輕寶,又見他將魏徵、徐茂公、秦叔寶、羅成、程咬金削職不用,個個都無心保他了,今天悄悄走兩個,明天悄悄走三個,這偌大的瓦崗山散將之時,三十六英雄紛紛散去,只剩下王伯當、賈潤甫、柳州臣。那些人都到哪裡去了,下文書再為細表。
卻說單通單雄信離了崗山,乘馬往西而行,這天來到洛陽。正往前行,忽見前邊有個繡樓,由上邊飛下來一物,落在身上。單雄信接住一看,是個彩球。他正然納悶,早有些人圍著他觀瞧。單雄信將要拋去彩球,忽見由人群里擠過來一人,頭戴六瓣壯士帽,勒著一對青銅抹額,頂上有朵紅絨突突亂顫,身穿長箭袖袍,外罩跨馬服,脅下佩刀,青緞官靴,看樣子好像是個王官。就聽他向自己說:「貴客接了繡球,請你到府中見我們千歲去吧。」於是單雄信下馬,同他入府。走在途中,單雄信向王官一問,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原來洛陽王王世充有個親胞妹,前文書王世充持刀殺人的時候曾表過他有個妹妹,直到如今還沒有完婚。王世充想叫他妹妹得個如意的郎君,在十字街前高搭繡樓一座,叫他妹妹拋彩球,招為駙馬。恰巧這天單雄信來到,接了彩球,有人飛報洛陽王,王世充在府中等候。及至單雄信到了,他看是單二爺,驚喜非常,先治酒款待,然後在金亭館驛叫他住下,擇個黃道吉日,就命單雄信與公主結婚。完婚之後,單雄信就在洛陽駙馬府住下,一呼百諾,使奴喚婢,享了富貴。
一日單雄信在府中無事,家人進來回稟:「有秦叔寶、程咬金、羅成前來求見。」單雄信驚喜非常,親自出來迎接,將三個人讓到書房。落座之後,家人獻茶。單雄信問道:「你們哥兒仨是從何處而來?」秦叔寶說:「我們哥兒仨從此路過,聽說兄弟在此,特來看望。」單雄信說:「你們哥兒幾個不用走了,有我的富貴,就有你們的福享。」當下他苦苦相留,這三個人亦不好走了,就住在駙馬府。單雄信將他三人來到的事又稟報王世充,王世充喜悅非常,他想用這三個人。為了籠絡人心,將金亭館改為三賢館,派了些下人伺候秦叔寶等。王世充又命人都呼秦叔寶、程咬金、羅成為三賢,起居飲食,伺候得無有不備,待之甚厚。王世充見西魏大將俱皆散去,瓦崗山空虛,便命人打探動靜。不數日探兵回報,瓦崗山不惟散了將,那東西南北四大倉被飛鼠將軍糧盜空,瓦崗山人心離散。王世充大悅,他不叫秦叔寶三人知道,又瞞了單雄信,暗中調動人馬,乘著瓦崗山不備,他與大將十二員、大兵三萬,夜內襲破瓦崗山。李密得報,已然無法挽救,他與王伯當、賈潤甫、柳州臣收拾收拾,各乘快馬,由金鏞城逃出來,從崗山逃走。那王世充得了崗山,查知李密已然逃走,追之不及,只好作罷。
李密無處投奔,與王伯當相商何處安身,王伯當說:「秦王李世民寬仁大度,何不投奔?」李密無法,就與他們共奔長安。一路之上平安無事,非止一日,這天李密等來到長安,到了午門,求宮門官往裡回奏,有李密等投唐而來。宮門官往裡回稟,此時李淵正在殿上擺宴。閱者諸君若問他為何擺宴,書中暗表,秦王李世民被瓦崗山拿去,那李靖李藥師往曹州府去見孟海公,憑他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孟海公興兵取金堤關,將李密引得離了瓦崗山,魏徵、徐茂公才將李世民放走。李世民逃回長安,見了李淵,父子、兄弟相逢自是歡喜。李靖回來了,李淵念他有功,在殿上擺宴,為他慰勞。正在這個時候,宮門官進來跪奏:「有西魏王李密前來投降。」李淵君臣聞報,驚訝不止。李淵道:「他欲殺吾兒,今日來投,正是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殺了他為我兒解恨!」李世民道:「父皇不可殺他,乘人之危,殺之不仁;況且他又自己來投,若是殺了,叫天下人知道,從此無人敢再投唐,豈不是閉塞賢門?望父皇憐而赦之,復以恩義待之,不惟他李密感德報恩,就是天下人聞父皇如此待人,皆來歸唐,亦得天下人心也。」李靖道:「若能收留李密,崗山眾將亦不日都歸我大唐了。」李淵這才傳旨召見李密。少時間李密來到殿前,跪倒叩頭,自己請罪。李淵赦他無罪,封為邢國公,並將淮陽王李仁之女賜與李密為妻。那李仁乃唐家宗室,李密亦是唐家駙馬。李密叩頭謝恩,又將王伯當、賈潤甫、柳州臣等人歸降之事奏明。李淵召見這幾個人,亦都封為將軍之職。惟有王伯當不願受職,情願為李密的幕將,李淵許之。自此,李密便算投唐。
李密在長安城邢國公府中使奴喚婢,有那公主與他完婚,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要說他好生坐享幸福,亦算很好。不料他不是明哲保身的人,他還是希望有了兵權,圖大富貴,狼子野心,不論待他什麼樣,亦是不成。一日李淵在殿上辦理國事,有外來折本奏稟山左盜寇猖獗。李淵問:「誰人可去平寇?」李密跪倒道:「臣願往平寇。」李淵道:「邢國公前往,孤無憂矣。」於是就命他前去平寇。李密回到府中,向公主說道:「我今奉命為將,往河東平寇,望你同我出都才好。」公主道:「公爺出征,何用我相隨呀?」李密說:「我在外邊得了志,你豈不是皇后?」公主大怒道:「你這人真是狼心狗肺,不思報恩,還有野心!」當下大罵李密。惹得李密無名火起,拔出佩劍,往她項上便砍,「噗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李密見她身首異處,大吃一驚,料著大禍臨身,三十六著走為上策,他與王伯當商議逃走。王伯當大驚不安,事已至此,時不可緩,立刻就與李密收拾起身,乘馬而逃。他二人走後,本府的家人這才知道,急忙稟報秦王。此時秦王兼著京兆尹哪,他得報大驚,自言自語道:「不料這李密野性難改,如此刁悍,若不將他拿回,難見李仁。」他立刻到宮中來見李淵。李淵見他入宮面貌不整,料有別情,忙問道:「吾兒進宮可有事嗎?」李世民說:「那邢國公李密,也不知為了何事,將公主殺死,逃出長安去了。」李淵大怒道:「李密膽大包天,你速點兵追拿於他,千萬不准將他放走!」李世民遵命,退出宮來,點了三千大兵,與馬三保、段志賢等出了長安,往下追趕李密。
追了兩晝夜,追到艮宮山,斷密澗以西,方才追上。那李密見後邊追兵已到,向王伯當說道:「追兵已至,如何是好?」王伯當說:「請公爺先走,待我截殺一陣。」李密催馬往艮宮山而去。王伯當圈回馬來,用槍一指追兵道:「唐軍少往前進,王伯當在此!」唐兵站住了,左有馬三保,右有段志賢,當中李世民,三人出馬。李世民問道:「對面可是伯當兄嗎?」王伯當說:「你乃唐家的王子,非昔日可比,為何與我這樣稱呼?」李世民說:「王兄,你我乃布衣之交,何分貴賤?賈家樓三十六英雄俱都散去,李密非是人主,你何必保他?依我之見,你同孤回歸長安,他殺了公主,與你無干,有我的富貴,便有你的福享,何必同那不忠不仁不義的李密逃亡啊?」王伯當說:「我王勇只知忠臣不保二主,富貴難移我心。你們若是回兵便罷,如若前進,只有一戰。」馬三保大怒,催馬掄刀便砍,王伯當合槍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王伯當的武藝,馬三保如何能敵?李世民見了,指揮人馬衝殺過來。王伯當見他勢眾,撥馬便走,李世民與兵將在後就追。他二人往山口內便走,唐軍亦進到山口。
亦是活該,他二人逃至山中,往裡走要想逃生,哪想山中無有出路,只有一條又深又寬的山澗。這條澗原名叫斷魂澗,因為李密在此被難,後人稱為斷密澗。他們兩個人要想往回逃走,那山頭上儘是唐軍,個個用箭往山內便射。李密的馬中了一箭,將他扔在地上。王伯當大驚,急忙下馬來救。箭若飛蝗、雨點一般密集,王伯當惟恐李密受傷,他用身遮避,直被箭射得兩個人俱都倒在地上,身上的箭如同草刺蝟一般。王伯當在上,李密在下,二人這一死,到了說評書的規矩,說王伯當是二十八宿的牛金牛,李密是二十八宿的婁金狗,小小的節目叫斷密澗牛金牛壓死婁金狗。至於他們兩個人是不是牛金牛、婁金狗,我亦不得而知。我連闊如不便糾正可否,人云亦云罷了。
當下有軍士稟報李世民:「李密、王伯當已被亂箭射死。」李世民傳令,叫兵丁將王伯當葬埋在斷密澗,又命兵丁將李密的首級取下來,帶著人頭回歸長安城。到了長安城,兵丁們各歸汛地,李世民與馬三保、段志賢等人回朝復旨。李淵就命人將李密的人頭懸掛在午門示眾。過了幾日,李淵正在殿上與群臣商議軍國大事,忽見黃門官進來跪奏:「午門外有兩個道人大哭西魏王。」李淵大怒,吩咐將兩個道人拿來。武士們遵命,到了午門外就將兩個道人綁來。及至將兩個道人推上殿來,李世民一看,不是外人,是瓦崗山救他的魏徵、徐茂公,忙向李淵跪倒道:「父皇,這就是在瓦崗山私自改詔救我的魏徵、徐茂公。」李淵趕緊下殿,親自給二人解開綁繩說:「二位仙師救我皇兒,此恩此德無以為報,今既來到長安,可與我父子共享富貴。」魏徵、徐茂公說:「我二人非為富貴而來,是為西魏王而來。如今李密已死,我二人願就義而死,不願享富貴。」李世民勸道:「李密已死,二位仙師隨他而死,亦是愚呀!」李淵亦是勸解。魏徵、徐茂公說:「如讓我二人歸唐,必須厚葬李密。」李淵說:「朕依你二人。」於是傳旨,命人以天子之禮厚葬李密,又傳旨封徐茂公為軍師,封魏徵為洗馬,二人這才叩頭謝恩。自此他二人便是歸唐了。
過了數日,李淵又與群臣商議掃蕩群寇之計。議猶未決,忽報建成、元吉在河東兵敗逃回,李淵大驚。原來李淵在長安,河東之地不安,有劉武周反了,占據山後一帶,自立定陽王。他聚了無數兵將,想做個皇帝,鬧得很厲害。李淵派太子李建成與三子李元吉往河東招兵買馬,聚草囤糧,訓練人馬,保守河東。不料他二人將事弄糟了。閱者諸君若問他二人怎麼糟了的,書中暗表,事壞在了尉遲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