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六十七回 程咬金攪鬧興隆寺 眾英雄大破銅旗陣
路上無事,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程咬金來到汜水關,和本地的居民打聽龍虎莊在哪裡,有人指給他道路。他來到龍虎莊一看,這座村莊後有大山,前有叢林,在樹蔭深處有座村莊,約有二三百戶人家,村中的房屋都很齊整,沒有什麼寒苦人家。他見有一老人由西走來,甩鐙離鞍下了馬,向老人問道:「這是龍虎莊嗎?」老人說:「不錯,這是龍虎莊。」程咬金說:「我和你打聽個人,裴公子你知道嗎?」這老人說:「你找裴家的公子,他就在村的當中間,路北的廣亮大門裡,這村里就屬他家的房子好,你找去吧。」程咬金說:「多承指教。」拉馬來到裴家門首,有家人看見他,問道:「你找誰呀?」程咬金說:「我叫程咬金,你們認識嗎?」家人說:「原來是姑老爺來了。」程咬金問道:「裴元慶可曾在家?」家人齊說:「沒在家中。」程咬金可就怔了,又向家人問道:「他往哪裡去了?」家人說:「與一道人遊山玩水去了。」說著話,家人接過馬來,往裡相讓。程咬金說:「不用讓,我不進去了,他既不在家,我告辭了。」說著,他拉馬就走。忽見村頭有家店房,上頭有塊匾,寫著「裴家老店」,他心中一動,暗道:這裴元慶一定在家哪!他許是囑咐好家人了,不拘是誰找他,都說沒在家。他要知道是我來找,更不出來見啦!這座店字號是裴家老店,可不知道是他家的不是。有了,我可以住在這店裡,暗中探探店家的口吻,這買賣是不是裴元慶的,如若是裴家的,可就好辦了,我拆他的店,他還不出來見我嗎?當時把主意想好了,他拉馬進店,店家趕緊出來張羅:「客官是住店嗎?」程咬金說:「住店。」店家把馬接過去,把他請到屋中,馬匹有人刷飲餵遛,店家伺候他淨面撣塵,給他沏茶。程咬金喝著茶,向店家問道:「你們這買賣是裴家的東家吧?」店家說:「不錯。」程咬金說:「我在你們店裡住過,你不認識我了。我住在這裡的時候,裴元慶還常來看我。」店家說:「你既和我們少東家有交情,多多關照吧。」店家又伺候他吃飯。他吃完飯,因為一路勞乏,就安歇了。
次日早晨起來,程咬金用完早飯,假裝喝醉了,把他的銀子拿出來,往桌上一放,然後將店家叫進來,用手指著銀子說道:「我這銀子太多了,帶著很沉,我沒法花了,店家你幫著我花呀!」店家說:「客官,你的錢我怎麼幫著花呀?」程咬金說:「我說個悶兒,你猜對了,我給你一兩銀子;猜不著,我打你一巴掌。」店家貪便宜,說:「你老人家說吧。」程咬金說:「我這個悶兒是兩頭像中間,當中間像兩頭,打一人一物。」店家猜了半晌亦沒猜著。程咬金說:「你輸了。」店家說:「你說給我聽聽吧。」程咬金說:「我說的這是個沒頭髮的禿子,擔著一挑子西瓜。中間像兩頭,他那腦袋像兩頭框內的西瓜;兩頭像中間,是兩頭的西瓜像他那禿腦袋。」店家說:「我輸了。」程咬金說:「你輸了,我該打你一巴掌。」他說著話,就伸手打來。那店家想:他打一巴掌,還疼到哪兒去,叫他打吧。程咬金惡狠狠一巴掌打在店家的腦袋上,疼得店家捂著腦袋直學狼叫。他二人這一吵鬧,先生、掌柜的全來了,問是怎麼回事,夥計實話實說。先生、掌柜的都按著做買賣的規矩,反倒埋怨夥計不該與客人打賭,人家並沒說他。程咬金不介,他倒惱了,說掌柜的和先生指槐說柳,繞著脖子罵他了。他攥起拳頭,向掌柜的和先生便打,打得二位鼻青臉腫。大家亦打不過他,急得先生沒法子,去找東家。他來到裴元慶的家中,家人往裡回稟,裴元慶正在家,命人把先生帶到書房。
先生一進書房,裴元慶見他鼻青臉腫,忙問道:「你這是怎麼啦?」先生說:「少東家你快看看去吧,咱們這店裡來了個遠方的客人,他和咱們打架,把我們全都打了,這買賣是不能做啦!我來找東家,你說是怎麼辦吧。」裴元慶聞聽有人敢在他的店內攪鬧,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站起身形往外就走。忽然站住了,向先生問道:「這個人怎樣打扮,什麼長相呢?」先生說:「這人長得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藍靛,發似硃砂。」裴元慶心中暗道:莫非是我姐丈程咬金嗎?先生說:「這客人說話的口音好像是濟南府的人。」裴元慶就猜著了,一定是程咬金來找自己,自己不願意再出世,他在店裡故意攪鬧,為的是把我激怒了,好去見他。我一見他,這麻煩就來了,他叫我和他去往東嶺關幫助秦瓊打仗,我是去不去呢?我萬亦不能見他。心中拿定了主意,便向店裡的先生說道:「你回店吧,這個人我惹不起他,他愛怎麼吵,愛怎麼鬧,由他吵鬧,就是放火燒店亦不要緊,就叫他燒,燒了白燒。」先生很覺著奇怪,裴元慶性如烈火,向不服人,如今被人欺壓得臉面都不敢露,大概這位客人不是和我們店裡合不來,簡直是來找尋他裴元慶。他既是這樣說,我回去吧。
先生萬般無奈回到店內,掌柜的和夥計都問他:「你找東家怎樣啊?」先生說:「少東家惹不起這位客人,他說了,叫他吵鬧,就是他放火把店燒了亦算白燒,沒有我們的事。」掌柜的氣得難過,來找程咬金說:「客人,你鬧吧,我們不惹你,你放火把房燒了,我們都不管。」程咬金聽他這口吻,可就怔了,心中暗道:我這激將法是白費事了。暗恨裴元慶不該如此難求:你打算不見我那是不成,我這個法子不成,再想別的主意,早晚我非見著你算完。當時他亦好,向掌柜的說:「我亦不鬧了,你叫夥計好好伺候我就成了。」掌柜的更覺奇怪,遂道:「我囑咐夥計好生伺候客官,你放心,我們做買賣的絕不欺壓人。」掌柜的走後,程咬金在床上一躺,心裡想主意,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主意。他在店內住了三四天,急得他坐臥不寧,又怕耽誤日期,又怕請不出裴元慶,無法交代,難回大營。
這天清晨早起,程咬金從店裡出來,又找到裴宅。那裴宅的家人見他來了,問道:「你又來找我們公子吧?」程咬金說:「正是。」家人說:「他還沒有回來哪。」程咬金問道:「你家老爺呢?」家人說:「與大公子、二公子往娘家去了。」程咬金道:「怎麼這麼巧呢!」家人說:「巧極了。你亦不是外人,請進來坐會兒。」程咬金說:「我不進去了,你們主人要是回來的時候,你替我問安,我走了,回歸東嶺關去了。」說罷,轉身回店。他在店中寢食不安,實在煩悶。這天店家向他說道:「客官你不出去逛逛?」程咬金說:「你們這裡多見樹木少見人,有什麼可逛的?」店家說:「離此不遠十數里地有座雲山,那山上有座大廟,叫做興隆寺,每年七月十五日開廟,各處的人們都到這山上燒香還願,熱鬧非常,年年唱台神戲,有些個做買賣的都來趕這廟會。昨天開的廟,今天是第二天,你去逛逛,熱鬧極啦!」程咬金問道:「這座雲山在你們龍虎莊哪面呢?」店家說:「西北方。」程咬金說:「好吧,我就去逛逛雲山。」他早早地用飯。吃完了飯,帶上點兒散碎銀兩,走出店房,離了龍虎莊,往西北而下。走出不遠,就望見許多善男信女們扶老攜幼,都來燒香,絡繹不絕。程咬金隨著這些人走著路,兩隻眼不住地往四下里張望,心想:裴元慶若在家中,雖不見我,亦許來逛廟啊。哪想逛廟的人多,就是沒有裴元慶。山下有許多賣吃食的,程咬金在一個酒樓上喝起酒來。忽聽山下有婦女哭喊救人之聲,不由得心中一動,趕緊會了酒賬,順聲音尋來,只見山下有好幾百人圍著瞧看熱鬧,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書中暗表,這是吳家峪的李老太婆帶著孫女李姐兒到雲山來燒香。這李姐兒將下車,還沒上山哪,忽見由老遠跑來十數匹馬,都是短衣襟小打扮之人,簇擁著一人。這人來到山下勒馬之際,一眼望見了李姐兒。這李姐兒長得如花似玉,雖是小家之女,十分美貌。他心中一動,要把李姐兒搶走。李姐兒見有人瞧他,不由得一看他,見這人約有七尺多高,又黑又瘦,兩道細眉毛,一對眯縫眼,小鼻子頭兒,尖下頦兒,薄片兒嘴。頭戴一頂綠緞扎巾,上身穿綠緞色短箭袖襖,腰束鸞帶,下身穿著紅綢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這人是張家屯的土豪張保恆之子,名叫張玉慶,小名兒叫二刁,他始終沒把乳名兒混丟。張二刁這小子長到二十多歲,家中廣有田產,吃喝不愁,飽暖生閒事,成天帶著些個幫閒漢、惡家人,在外闖禍,招惹是非。今天帶著幫人來逛雲山廟,他瞧見了李姐兒,甩鐙離鞍下了馬,向他手下人說:「這不是咱們跑的那丫頭嗎,把她給我帶回去!」這群人下了馬,有牽馬的,有過來搶人的,嚇得李姐兒直哆嗦,連嚷:「救人哪,救人哪!」李老太婆抓著她孫女不撒手。
惡家人正要把李姐兒揪走,忽然從山上健步如飛跑來一人,大聲喊嚷:「何處狂徒敢在此佛門之地搶奪良家婦女!」眾人一看,來的這人是漂亮人物,武生公子打扮。書中暗表,正是裴元慶,因為怕程咬金找他,暫在雲山興隆寺內躲避。今天張二刁要搶李姐兒,被他聽見了,從廟裡出來,打抱不平。有些看熱鬧的人認識裴元慶,料著這個事情要鬧大了,亦有人暗中說道:「張二刁這小子成天欺壓人,這回可碰在釘子上了。」人人都替他害怕。那張二刁不惟不怕,反倒大怒,用手一指裴元慶,問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多管閒事!」裴元慶與他打在一處。將撞在一處,就被裴元慶飛起一腳,踢出多遠,摔得這小子直咧嘴。他喊嚷一聲:「你們給我打他,打死了我抵償!」眾幫閒漢、惡家人往過一撲,要以多為勝。原想是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群狼,哪知裴元慶的胳膊如同鐵的一般,石頭般硬的拳頭掄開了,向他們一路大打,只打得這群人如同王八馱西瓜——滾的滾,爬的爬。
裴元慶打得正然高興,忽然背後有人一把將他抓住,說:「你打死人不償命嗎?」嚇了裴元慶一跳,回頭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叫苦不迭。原來背後抓住他的人正是程咬金,他兩個人彼此一笑。程咬金連嚷:「好兄弟,你瞞得好!」裴元慶說:「你找得妙啊!」外人不知他們兩個人是怎麼回子事,瞧著都很納悶。程咬金找著了裴元慶,可便宜張二刁那群人了,乘他二人說話之際,往人群里一鑽,全都跑啦。裴元慶說:「姐夫,你先別忙,有什麼事回頭商量,我先把這事辦清。」他再找這群人,連影都沒啦,只得向李老太婆問明住處,派家人將他們娘兒倆護送回家。然後裴元慶無法,和程咬金回家吧。
兩個人回到了龍虎莊,一同到店內。先生、掌柜的,連夥計都算上,見少東家來了,還能不張羅嗎?裴元慶向他們指著程咬金道:「這亦不是外人,是我姐丈。」他們這才知道是程咬金。到了櫃房落座之後,夥計趕緊沏茶。裴元慶向程咬金說:「姐丈,你來找我,不拘什麼事我都應承,惟有入西魏營我是不去的。」程咬金問道:「怎麼你不去呢?」裴元慶說:「我不能再保李密。」程咬金說:「我找你亦不是叫你在西魏營去吃糧當差,我是因為要破金斗銅旗陣,來叫你幫助破陣。破陣之後,你不願意當差,還回你的家呀。」裴元慶問道:「什麼叫做金斗銅旗陣呢?」程咬金說:「隋朝的大帥楊義臣在東嶺關用十萬人擺一座銅旗陣,當中設擺個旗杆,上邊安個斗兒,斗上有個銅旗,是陣眼。要破銅旗陣,得有四員大將,各使一對雙錘,非得將旗杆打倒,才能破了陣哪,你要不去可不成。」程咬金說到這裡,裴元慶頗覺為難。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持不下,結果還是裴元慶拗不過他,點頭應允,隨他到東嶺破陣。商議好了,二人由店歸家,將事安置安置,一同收拾起身。
書以簡捷為妙,程咬金、裴元慶由龍虎莊趕奔東嶺關,一路之上無非是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來到了西魏大營。二人並馬入營,到了轅門內下馬,有伺候元帥的親兵趕緊接過馬去。這時秦瓊正與徐茂公議事哪,為了程咬金久去不歸,耽誤了日期,耗費糧餉,很是著急。忽報程咬金、裴元慶來至,秦瓊、徐茂公驚喜非常,趕緊起身相迎。裴元慶見了他二人,趕緊施禮,秦瓊用手相攙,到了後帳落座,各敘離別。秦元帥又將李世民、李元霸、柴紹請來,給他三人向裴元慶指引,大家多親多近。酒筵擺上,大家入座,斟酒布菜,巡壺把盞,歡呼暢飲。直到掌燈以後,方才筵罷,撤去殘席,各自安歇。次日秦瓊升坐中軍大帳辦公,將士兒郎兩旁站立。秦瓊向徐茂公說:「如今我營有李殿下一對金錘、裴元慶一對銀錘、秦用一對銅錘、梁士太一對鐵錘,如若打入銅旗陣內,憑這八隻錘,能將銅旗打倒吧?」徐茂公說:「陣好破,旗杆難倒,必須有一個人進去探陣,看看銅旗杆粗細,以便打斷旗杆。」秦瓊說:「陣圖本帥已然看得熟了,若要探陣,還是我去為是。」徐茂公說:「若是元帥探陣,我與眾將守營,叫眾先鋒給元帥打接應。」秦瓊說:「如此甚好。」於是外面給秦瓊將馬鞴好,秦瓊出離中軍寶帳,認鐙扳鞍上了馬,伸手摘槍,催馬出營,直奔東嶺。
秦瓊來到東嶺,只見殺氣騰騰,旌旗招展,繡帶高揚,人歡馬乍,聲徹數里,遠近可聞。他按著方向,從正東而入,闖進陣來。「咕咚咚」一聲信炮響,金台內二十四名神箭手,認扣填弦,準備射箭。銅旗一轉,沖了正東,十萬兵將就知道來打陣的人在正東哪。羅成聽見動靜,與史大奈、張公瑾等出來。史大奈在將台之上看著馬匹,羅成上了陣台,他見一面有了動靜,知道不是破陣,是有人前來探陣,暫不露出一點破綻,仍在將台上指揮人馬。秦瓊到了陣內大聲喊嚷:「隋兵隋將聽真:在下是西魏元帥秦瓊秦叔寶,爾等知道本帥的厲害,急速閃開,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把馬一催,橫衝直撞,猶如虎趟羊群一般。大槍一抖,神出鬼入,挨著死,碰著亡。他和敵人兵將動著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上邊動手,底下留神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殺入外四門,轉奔東北方,又往內八門的生門殺入。秦瓊且戰且走,殺進陣內,不敢到銅旗杆下,因為斗上有二十四名神箭手,離著近了,怕他們用箭射自己。本想遠遠一望,看好粗細亦就完了,哪想陣中的隋軍戰將各催坐騎,來到陣的當中,把叔寶一圍,困在垓心。這段書小節目秦瓊觀陣。秦叔寶正想抖擻精神迎敵,將台上羅成令下:「兩軍對壘,允許觀陣,不得為難秦元帥!」仗著這道令,秦叔寶得以全身而退。即便如此,秦瓊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險好險!回到西魏大營,徐茂公一問,秦瓊把經過一說,最後說道:「據我的觀察,八錘兩鐧能夠將旗杆砍倒。」徐茂公點頭道:「既然如此,擇日我軍攻打銅旗陣。」
兩天之後,秦瓊、徐茂公調兵遣將,以李元霸、裴元慶、秦用、梁士太這八大錘和叔寶的一對鐧為主,要砍倒銅旗杆,大破銅旗陣。書以簡捷為妙,這天夜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西魏大軍如同潮水,湧入銅旗陣。秦瓊率領八大錘當先,直奔陣中銅旗杆。四員大將都是錘沉力猛,加上秦瓊,五個人齊心協力之下,已然將銅旗杆砍倒。銅旗陣沒有了陣眼,隋軍大亂。羅成率領北平眾將趁勢倒反銅旗陣,這一來裡應外合,西魏人馬乘勝追殺,只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單說羅成,正在陣中衝殺,迎面過來一員大將,來者非別,正是東方伯。數日之間,棒傷已然痊癒,今天得報羅成倒戈,氣壞了東方伯,胯下馬,掌中亮銀槍,來戰羅成。東方伯能為不錯,但畢竟傷勢剛好,氣力不加,幾個回合就覺得力怯,無奈之下,撥馬往陣外就走,羅成催馬緊追。追出陣外,跑出數里,進了東嶺山,又往前跑出多老遠,眼前一座山莊。書中交代,此山莊名喚臥虎山莊。就見由莊內出來一匹戰馬,馬上端坐一員大將,讓過東方伯,攔住了羅成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