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五十二回 老楊林兵伐四平山 勇元慶錘震無敵將

連闊如 《卅六英雄》
一夜無書。到了次日,各路反王各率本部大將,齊集大魔國的黃羅帳前。魏徵、秦瓊率領崗山文武伺候大德天子升坐寶帳,眾人跪倒行禮,程咬金說聲:「眾卿少禮。」然後各路反王俱皆落座,文武官員站立兩旁。程咬金說:「眾位賢王,如今十八國人馬既在四平山會兵,國事由孤主持,軍務大事亦應責成一人為十八國統帥,所有十八國兵將盡歸此人統帶,進退動守悉歸統率調動。」眾反王齊贊成此舉,於是程咬金命秦叔寶為十八國統帥,又命河北鳳鳴王李子通的招討伍雲召為十八國第一路先鋒,命陀螺寨主伍天錫為第二路先鋒,命相州王高談聖的招討雄闊海為第三路先鋒。秦叔寶、伍雲召、伍天錫、雄闊海叩頭謝恩已畢,程咬金向高談聖問道:「相州王,你為了何事興兵呢?」高談聖說:「當初在隋朝吃糧當軍,久在靠山王麾下當中軍,海寇犯境,我立奇功,蒙靠山王保薦,升了相州節度使,我高談聖敢說赤膽忠心扶保隋朝。盟主若問我因為什麼興兵,是因為楊廣無道,旱地行舟,掘通運河,妄用民財,耗用過大,信寵奸臣佞黨,苦害黎民,開河總督麻叔謀專吃民間的小孩兒。大隋朝君昏臣暴,故而一怒叛隋。」程咬金點了點頭,說:「相州王是愛民而反,可稱為義舉。」又向孟海公問道:「曹州王為何興兵呢?」孟海公說:「我是隋室忠臣,官居曹州節度使之職。那開河總督麻叔謀要掘我祖墳,藉開河之名敲詐於我,君不正臣游外國,父不正子奔他方,一憤自立曹州王。」程咬金又問李子通道:「鳳鳴王為何興兵呢?」李子通道:「我亦是大隋朝之臣,自楊堅在位之時,我就為河北鳳鳴關守將,食隋朝俸祿,當然忠於隋室。只因楊廣無道,鴆兄圖嫂,欺娘戲妹,弒父奪權,強迫伍建章寫那草詔,伍建章乃隋之忠臣,不願寫詔,金殿之上大罵楊廣,那楊廣將伍建章綁出朝門斬殺。這還不算,又將伍建章全家滿門綁至法場,俱皆斬殺。滅了伍建章居家滿門亦就是了,昏君聽信奸臣宇文化及之言,派韓擒虎統率數十萬大軍到南陽關捉拿伍雲召,又迫反了伍雲召。打破南陽關,伍雲召的夫人投井殉城,伍雲召懷揣幼子,匹馬單槍闖出重圍,逃奔河北投我。伍雲召之妻是我李子通之女,女死婿在,焉能不痛?我李子通絕不扶保昏君,我自立鳳鳴王,為公是給隋先公報仇,為私是給我女兒報仇。李子通占據河北自稱為王,四平山會兵,與眾位掃滅楊廣,是公私兩盡。」帳中之人,上至盟主、各路反王,下至各路大將,聽他所說,無不痛恨楊廣。 大德天子程咬金又問那湖廣襄陽王、大梁王、小梁王、南陽王,都是因為什麼叛反大隋,各路反王皆訴說自立王號是為何事。濟南王唐璧忽然想起他程咬金曾在山東販賣私鹽,打死過官人,長葉林劫過皇槓,各路反王不論是誰,論出身,論根基,哪位亦比他程咬金強得多呀!如今他拜起鐵冠,當了十八國都盟主,放著國事不辦,問了這個又問那個,你不問問自己是怎麼回事嗎?你乃響馬,賊星發旺,哈巴狗追狼——命硬!唐璧等著程咬金將各路反王問完了,向他問道:「都盟主,你為什麼大反山東,占據瓦崗山,自立大魔國呢?」唐璧這一問不要緊,秦瓊、魏徵、徐茂公聽著可就愣了,想他程咬金是賣私鹽出身,又沒念過書,不知事務,糊裡糊塗,要不是邱瑞、裴仁基教給他言談說話,他連說個正經話亦都不會,當了盟主又無故地淨問大家,這回唐璧問上你了,看你說什麼,你要說不出所以然來,當場獻醜,豈不被帳中之人恥笑?這幾位替他懸著心,聽他說什麼吧。 卻說程咬金聽唐璧發問,遂道:「我程咬金的來歷,外人多不知,譏誚我是響馬頭兒。告訴你們眾位賢王,我程咬金的父親名叫程得臣,是北齊後主駕前的武將;魏徵的父親名叫魏良臣,單雄信的父親名叫單敬臣,秦瓊的父親名叫秦弼臣。這死的老哥兒四個都是北齊後主駕前護衛大將軍秦旭的徒弟,受秦旭所傳武藝,得在北齊後主駕前稱臣。只因楊堅的父親楊忠與楊林吞滅北齊,秦旭師徒父子俱皆為國殉難,死在楊忠、楊林兵將之手。我程咬金與魏徵、秦瓊、單雄信各隱一方。單雄信伏潛綠林之中,身為五路響馬頭兒,嘯聚綠林英雄好漢,是欲報君父之仇;秦叔寶身在公門,廣結天下賓朋;魏徵潛身道門之中,訪求賢能之士。楊廣無道,貪淫好色,妄用民財,信寵奸佞,貪官污吏苦害黎民,天下荒旱,民不聊生。我們眾弟兄才在山東濟南府以秦母做壽為名,三十六友在賈家樓歃血為盟,結為生死之交,為天下是要推倒楊廣,另保一有德之君;為我們自己是要報北齊後主之仇,血四父之恨。這才大反山東,占據瓦崗山,自立大魔國。三十六友保我大德天子,招兵買馬,集草囤糧,是為天下人除殘去暴,掃滅隋朝,報君仇雪父恨,絕不是無故興兵,妄用干戈,苦害黎民。」當下秦瓊、魏徵、徐茂公聽程咬金坐在金頂黃羅寶帳之內,滔滔不斷,將自己的來歷與三十六友結拜的情形說給眾反王,正大光明,義正詞嚴,是倡義師,是為民除害,暗暗佩服老程夠個十八國都盟主的身份。眾反王個個皆以為他們出身甚高,盟主出身微末,是江湖中人,是綠林中人。及至程咬金說完,誰亦不敢小瞧他們瓦崗山的人物,無不重視三十六友。 當下程咬金與各路諸侯將事議完,隨即退帳。秦瓊回到元帥的親軍營,沒有幾個時辰,各路的反王就派人將他們各部花名冊送至帳內,秦瓊與軍政司統計共有多少人馬,好支配糧餉。查點完畢,各路反王駐紮在四平山的共有八十四萬大軍,上將一百五十八員,偏副牙將一千三百三十六員。秦叔寶傳令,由各國撥兵調糧,每一國派兵三千為運糧軍,派一員大將、兩員偏將為運糧官;又命裴元慶為總運糧官,魏徵掌理各國糧餉用度。四平山的大事齊畢,只等隋軍來至破敵,自有連環探馬打探敵情。這天秦瓊正在帳中辦公,探馬稟報:「大隋朝金钂無敵將宇文成都為先鋒,楊林為帥,統帶十萬大軍,往四平山而來。」秦叔寶吩咐:「再探。」立刻傳令,命口北王迎敵。 書中卻表,靠山王楊林長蛇陣失敗,率領殘兵敗將逃奔洛陽。那楊廣雖有心去逛江南,只因天下各路反王屯兵河南,不敢動身,就在東都不走了,各路煙塵盜寇分擾鞏陝內鄉一帶。這天楊林逃至洛陽,敗兵屯紮在城外,他本人帶領親隨人等入城,宮門外下馬,命人往裡回奏,求見楊廣。楊廣得報楊林打了敗仗,心中很是不悅,立刻升殿,即時召見楊林。楊林自己摘去帥盔,免冠上殿,見了楊廣,跪奏兵敗之事。楊廣聽說這次損傷二十幾萬大軍,有名的大將韓擒虎、魏文通、魏文生亦都陣亡,心中很覺不安。楊林向他請喪師辱國之罪,楊廣說:「朕若有福,皇叔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朕若無福,皇叔能夠用兵,亦得兵敗。此非皇叔之過,是朕之咎。」楊林無罪,楊廣命他在洛陽整頓人馬,準備再戰。楊林在城中設了帥府,不分晝夜整頓人馬。尚未出兵呢,接連得報,天下各路反王在四平山會兵,聚屯在四平山約有百萬之眾,楊林大驚。過了兩日,又得著報告,各路反王在四平山公推程咬金為都盟主,秦瓊為統帥,要推倒隋室天下,保盟主為萬民之主。楊林驚心不定,嘆息道:「沒想到一群響馬會成了國家的大患,若不除治,這隋室的天下真許喪在他人之手!」於是下令調出十萬大軍,準備出征。 這天楊廣早朝,楊林出班跪倒,說:「萬歲,如今各路盜寇在四平山集合,為害於民,蹂躪地方。臣願率兵前往四平山掃蕩群寇,請旨定奪。」楊廣說:「皇叔有此忠心,就請你擇吉日出征。」楊林說:「臣願調用宇文成都為本部先鋒,請萬歲旨下。」楊廣隨即傳旨,命楊林為帥,宇文成都為先鋒,兵伐四平山。二人遵旨,在洛陽祭旗,放炮起兵,大隊人馬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往四平山而來。 這天到了伊水河西,離河約有三十餘里安營下寨。楊林指揮兵將安營之際,宇文成都率領三千人馬直奔四平山。走出二十里路,望見對面有支人馬嚴陣以待,宇文成都吩咐列陣。一聲炮響,兩桿綠緞色門旗左右一分,三千人馬二龍出水式列得一字隊,當中間掌旗官高挑先鋒纛旗,三丈標杆,葫蘆金頂,綠緞色,周圍紅火焰兒,上書「大隋正印先鋒無敵將」一行小字,當中間斗大的「宇文」二字。宇文成都在纛旗之下勒馬停蹄,壓住了全軍。往對面觀瞧反王兵將,只見萬數兒郎俱是北國胡兒,當中挑著一桿鵝黃鬧龍纛旗,上書「口北王」字樣。旗下一家番王勒馬停蹄,懷抱一隻獨腳銅人,壓住全軍大隊。左邊有杆素緞色先鋒纛旗,旗下銀甲白袍的戰將壓住左陣腳。書中暗表,此人是伍雲召。右邊有兩桿皂緞色先鋒纛旗,旗下穿青掛皂,兩員大將壓住右陣腳。書中暗表,這兩人一個是雄闊海,一個是伍天錫。 兩下里把陣勢列圓,宇文成都亦不派他的偏副戰將,拍馬親自臨陣。馬到疆場,用手中的金钂往對面一指,大聲喊嚷:「對面的賊兵聽真:今有無敵將宇文成都在此,有不懼死的前來納命!」伍雲召縱馬迎敵,大叫:「宇文成都,你父子把大隋朝的天下弄得如此,還敢逞強!」抖槍就扎,成都用钂招架,二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兩軍隊內擂動戰鼓,喊嚷聲音助威。未走三合,伍雲召就敵不住了,伍天錫催開戰馬,掄著雙斧,直奔宇文成都。二人通過名姓,斧钂並舉,衝殺在一處。伍天錫的雙斧雖厲害無比,但也只走三個回合便敗將下來。雄闊海掄棍來戰,宇文成都認識他,知道他是正月十五反長安的雄闊海,恨不能把他拿住。雄闊海這個勇士能夠力擒雙虎,亦是戰他不過。怒惱了口北王,舉起銅人,直戰成都。那戰鼓咚咚響,兒郎喊殺聲,銅人與金钂撞在一處,噹噹直響,火星亂迸,如同爐邊鐵匠打鐵相似。那口北王雖然身雄力猛,遇見了無敵將,任他多勇,亦是難占上風。宇文成都越殺越勇,精神倍長。兩個人直殺到十數個回合,口北王漸漸不敵,他的部下十八員猛將齊催坐馬,各擎利刃,直奔成都,把成都圍在垓心。宇文成都喊叫一聲:「來得好!」把钂使開了,遮前擋後,顧左就右,抖擻雄威,爭殺起來。十八員番將要欺他一人,給他來個「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群狼」,哪想宇文成都招數不亂,力敵眾將,面無懼色。十八員番將,钂棍槊棒,亞賽走馬燈一樣,圍著成都打轉。宇文成都人賽龍,馬似虎,遮攔擋架,封得很嚴,全都遞不進招去。十數匹馬跑開了,把塵土盪起多高,殺氣瀰漫天空。 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聽有人高聲喊喝:「列位將軍閃開了,待俺會會他無敵將!」眾番將把馬一催,閃出多遠去,順聲音一看,來了一騎馬,馬上一員小將,銀甲白袍,背後五桿素緞護背旗,手中擎著一對梅花亮銀錘。宇文成都一看認識他,是裴元慶,不由得氣往上撞,要跟裴元慶決一死戰。原來裴元慶當的是總運糧官,剛由瓦崗山押糧運草回來,走到四平山的東山口外,得報楊林統帶十萬大軍來打四平山,前部先鋒官是宇文成都,已然來到伊水河西岸了。裴元慶平生最恨楊廣駕前的奸臣佞黨,如今聽說奸臣宇文化及之子來打四平山,不由得氣往上撞,吩咐運糧的兵將將糧草等押至山內,他自己單人獨馬,繞道夠奔四平山西。到了四平山西邊,從口北王的大隊穿過來,正瞧見十八員番將群戰成都不下,才大聲喊嚷,撲奔過來。宇文成都一指道:「來者可是裴元慶嗎?」裴元慶說:「正是你家先鋒。」宇文成都說:「裴元慶,你們父子乃大隋朝的大將,歸降了瓦崗山,你姐姐嫁了混世魔王程咬金這個賊頭兒,你不羞恥,還敢到兩軍陣前逞強,撒馬過來!」裴元慶氣得雙眉倒豎,虎目圓睜,周身一顫,抖得亮銀甲「嘩啷啷」直響,舉起銀錘便打,宇文成都用钂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兩匹馬八個馬蹄蹬開,翻蹄亮掌,把土盪起多高來,钂錘相撞,各不相讓,拚命死戰。兩個回合不見輸贏勝敗,到了第三個回合,宇文成都用钂便扎,裴元慶使出拚命的招數,用雙錘將钂翅子咬住,要使「拿一把分筋錯骨」,叫宇文成都把钂撒手,好要他的性命。宇文成都的馬不能動轉,是因他使的力氣過大,裴元慶的馬亦是一樣。宇文成都用盡渾身的力量,一抖金钂,喝聲:「撒開!」真要是把錘震開了,钂非把他扎死不可。那裴元慶用雙錘咬住了不放,兩個人力量咬得對了勁,誰亦弄不動誰,可是全都害了怕啦,誰要一緩勁兒,誰就得死,想撒開亦不成啦!兩人爭持之際,忽聽「嘎巴」一聲,錘把钂翅子給咬掉了,幾乎把兩個人都閃下馬來。宇文成都的馬匹往外一退,覺得頭暈眼黑,心裡發堵,眼睛發努,嗓子眼兒發黏,「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趴在鞍上落荒而逃,裴元慶催馬就追。口北王大隊人馬衝殺過來,隋兵抵敵不住,被口北王的兵將大殺大砍,殺得隋兵橫躺豎臥,東倒西歪,偃旗扔鼓,丟盔卸甲,望影而逃。追殺不及方才收兵,口北王與裴元慶得勝回歸四平山,暫且不表。 卻說宇文成都率領殘兵敗將回大營,楊林得報宇文成都抱鞍吐血敗回來,大吃一驚,急忙命人將宇文成都送回洛陽;又寫了一道緊急的折本,向楊廣告急,請速遣大將到陣前迎敵。宇文成都回到洛陽,宇文化及自然派人伺候。楊廣急速升殿,召集文武大臣商議軍國大事。楊廣說:「四平山的強寇勢甚猖獗,無敵將宇文成都被盜寇所傷,靠山王來了告急的折本,要請朝中遣派大將前往。哪位卿家願往四平山破敵?」宇文化及忽然想起唐王李淵的兒子李元霸。他因為李元霸金錘奪鳳钂,錘震十二傑,把元霸恨在心內,要想復仇總沒有機會,如今老賊想出個主意來,明著在皇帝駕前保舉李元霸,暗中就把仇報了。李元霸如把四平山的反王戰敗,是給他兒子宇文成都報了仇;如若四平山的反王將李元霸治死,算是借刀殺人報了仇。老賊有了這個主意,便向楊廣跪倒說:「萬歲,臣保一人為將,到了四平山準保把反王兵將蕩平。」楊廣問道:「卿家所保的是何人呢?」宇文化及說:「臣保薦的是李淵之子李元霸。」楊廣道:「卿言是也,若不是你說,朕幾乎忘卻了。」立刻傳旨,命竇建德為欽差,到太原召見李元霸。竇建德捧旨出朝,楊廣退回內苑,文武官員散去,暫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