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五十三回 竇建德搬請李元霸 柴嗣昌報信秦叔寶

連闊如 《卅六英雄》
卻說竇建德領親隨人等離了洛陽,夠奔黃河渡口,渡過河,取道太原而來。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來至太原,竇建德催馬入城,不見有人來接,心中很是納悶,一過黃河公事就發下來了,按理說這信兒早傳到太原了,怎麼還沒見人來接?有什麼話先去見晉陽宮正監李淵再說。竇建德催坐下馬穿街越巷,直奔晉陽宮。到了晉陽宮前,勒住了坐騎,甩鐙離鞍下馬,親隨人等接過馬去。竇建德向把守營門的衛士問道:「唐王可曾在此?」衛士們回道:「唐王千歲正在宮中。」竇建德說:「你們急速往裡回稟,叫他接旨。」護衛們往裡稟報,竇建德在宮門外等候,等的工夫很大,不見動靜,心中急躁,手捧聖旨往裡便走。竇建德走至禁門,大聲喊嚷:「唐王接旨!」嚷了不到片刻,只見那李淵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出來迎接。仔細一看,李淵穿的是條女人的褲子,竇建德大驚,暗道:不好,這李淵做了不臣之事了! 書中暗表,這事竇建德真猜著了。原來這李淵坐鎮河東,兵權在手,頗有救國救民之志。他瞧楊廣信寵奸臣,貪淫好色,不知親賢任政,開挖運河,妄用民財,迫得人民無法為生,時常愁嘆。那秦王李世民又未在晉陽,隨著楊廣遠在洛陽,更是放心不下。這天唐王在府中無事,有王官進來回稟:「晉陽宮副監裴寂請王爺到宮中有事。」李淵說:「命他們鞴馬,孤隨後便去。」王官出去了,李淵更換衣服,率領眾王官家將府中上馬,夠奔晉陽宮。到了宮門內下了馬,裴寂出來迎接,二人彼此施禮,然後裴寂說:「千歲,數日未見,我命人備下酒筵,今天得痛飲一番。」於是二人到了屋中,落座吃茶。酒宴擺下,兩個人對面共酌,推杯換盞,開懷暢飲。李淵連飲數觥,含有五六分醉意。忽見門帘一動,一陣環佩之聲,定睛一看,來了兩個絕色佳人,生得仿佛一對姊妹花。俗語說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兩個美人來至席前,在李淵左右坐下,向李淵重行勸酒。李淵已然糊塗,一味亂喝,喝得酩酊大醉,是夜竟宿在宮中。李淵亂宮的事情活該不能掩飾,被竇建德看破。按情理說,李淵是隋朝的大臣,不該在晉陽亂宮,三綱五常,君臣大體,難道李淵不懂嗎?他叫楊廣當了烏龜,當時倒不怎樣,到了後來,天道好還,因果報應,他的子孫可當了好幾代的烏龜。閱者不信,請你往下觀瞧,到了後文書,建成、元吉兩人死後,李世民竟把他的弟婦姦污,那時是皇帝的兄弟當了烏龜。武則天生性好淫,將懷義與張昌宗收在宮中,充作幸臣,是唐高宗李治當了烏龜。後來又有楊貴妃竟與安祿山通姦,幾乎把大唐朝的天下丟在安祿山之手。大唐朝有三大禍,第一大禍就是女禍,看來這個姦淫的報應有多麼可怕啊!到了如今,有些人還要打破禮教,要行他們的黃金美人的主意,圖一時快活,而不顧將來,更是可怕! 閒話休提,卻說李淵聽著有聖旨來到,穿錯了中衣,來到禁門接旨,被竇建德看破。李淵跪倒說:「臣接旨。」竇建國說:「唐王,請你回府擺設香案,再為宣讀聖旨吧。」李淵說聲「遵命」,站起身形。竇建德要嚇唬嚇唬他,說:「唐王,你等著我回洛陽參你的不臣之罪吧!」李淵嚇得汗流浹背,竇建德走後,好半天方才明白,忽然轉念想道:不要緊,竇建德是我的妻兄,骨肉至親,他焉能真到洛陽參我?想到這裡,把心放下,回到裡面將衣服換好,命人將馬鞴好,率領親隨人等離了晉陽宮,回歸唐王府。到了府中,竇建德已然見著了竇王妃與建成、元吉、元霸,將奉旨之事說明。唐王回府,竇建德與竇王妃相迎,李淵與竇建德相視而笑,笑而不語。然後擺設香案,宣讀聖旨,李淵才知是調他兒子元霸到四平山會戰眾反王。李淵不敢抗旨,又不放心,有道是官身不自由,只好豁出去吧。撤去香案,將旨收起,一家老幼款待竇建德。欽差不敢耽擱,先回洛陽復旨,暫且不表。 卻說李淵因為四子元霸天真爛漫,任什麼不懼,叫他到四平山與反王兵將對敵,實是放心不下,命家人把郡馬柴紹請來,叫柴紹同他前往。柴紹來至府中,向唐王夫妻行過拜見之禮,然後李淵向柴紹說明此事,叫他同元霸一同前往,遇事好為關照。柴紹義不容辭,慨然應充。竇氏夫人命人將元霸喚至面前,說道:「兒啊,如今萬歲駕至洛陽,要想到江南遊逛,有天下的眾反王在四平山聚兵,約有百數萬人馬,反王兵將人強馬壯,隋軍兵將殺他們不過。皇上的旨意來了,調你到陣前殺敵。」元霸說:「娘,不要緊,憑俺這對錘,到了四平山能把反王兵將全都砸死,看他們怕俺不怕!」夫人說:「孩兒啊,你要到了四平山,那裡有咱們的恩公,你可別傷他呀!」元霸問道:「誰是咱們的恩公?」夫人說:「當初楊堅在位之時,你父奉旨鎮守河東,攜帶家眷由長安起身,到河東赴任。走在臨潼山,遇見了匪人,要將咱們全家殺死。你父與家將難敵匪人眾多,堪堪不敵之時,有咱的恩人秦瓊秦叔寶把匪人殺退,救了全家性命,至今大恩未報。為娘聽你舅父所說,秦瓊在瓦崗山當了元帥,扶保大魔國的程咬金。現在十八路反王在四平山會兵,程咬金為十八國都盟主,恩人當了十八國統帥,你到四平山不拘傷了誰都不要緊,惟有那恩人萬不可傷他。」李元霸說:「娘,俺不認識恩公,如何是好?」郡馬柴紹說:「我倒有個主意。」夫人問道:「賢婿,你有什麼高明的主意呢?」柴紹說:「可以寫封書信,遣人送到四平山給恩公,叫恩公把他的護背旗另插一把杏黃的。到了兩軍陣前衝殺對敵之時,讓元霸瞧著背後的護背旗,有一桿杏黃旗的,許敗不許勝,或是別傷了恩公亦就成了。」唐王夫妻道:「賢婿所言甚是有理,就照你說的辦吧。」柴紹問元霸道:「你可曾聽見?」元霸說:「俺知道了,遇見有一桿杏黃護背旗的,俺就不打他,成不成呢?」柴紹說:「既然如此,你我趕緊收拾起身吧。」於是唐王命家將們伺候,柴紹、李元霸姐夫郎舅帶了盔甲行囊,十二個家將,四個僕人,由太原起身,不分晝夜趕奔洛陽。 路途之上無書。這天來到洛陽,哥兒倆到了朝房,候了沒有多大工夫,鐘鼓一響,皇帝臨朝,李元霸隨著文武官員到了殿前。人家行的是三叩九拜之禮,李元霸跪在楊廣面前就叩了三個頭,文武官員排班站立。李元霸向楊廣說:「皇上,你叫俺來打仗,俺李元霸來了,上哪裡打仗去,你說吧?」文武官員聽他這樣跟皇帝說話,楊廣一定怪罪,哪想楊廣並不見怪,向李元霸問道:「小卿家,你來了甚好,朕命你急速到四平山,往靠山王楊林的營中去見靠山王,聽他的指揮調動,與反王兵將決戰。如能打敗反王們,朕必當重賞。」李元霸說:「是了。」亦不等散朝,轉身便走。文武官員無不暗笑:憑唐王之子,連禮儀亦不懂得。李元霸回至朝房,見了柴紹說:「姐夫,走吧!」柴紹問道:「你見了皇上沒有呢?」李元霸說:「俺見著了,他叫俺去四平山找靠山王楊林,幫助楊林打仗,得了勝還有賞哪!」柴紹說:「皇上散朝了嗎?」李元霸說:「沒有。」柴紹問道:「沒散朝你怎麼就出來呢?」李元霸說:「他叫俺打仗去,俺還不走?」柴紹無法,跟他走吧。二人離了朝房,午門外上馬回店,到了店中開早飯的工夫,秦王李世民趕來,弟兄三人見面,欣喜已極。李世民問柴紹道:「姐丈來是同我兄弟到四平山嗎?」柴紹說:「正是。」李世民說:「我耳聞著恩公現在四平山,你們哥兒倆知道嗎?」柴紹把唐王夫妻囑咐李元霸別傷恩公的話學說一遍,李世民這才放心,又向李元霸囑咐一番,然後拜別回歸宮內去了。李世民走後,柴紹先寫了一封書信,派心腹家人李祿到四平山投遞與秦叔寶。李祿遵命,帶著書信、路費,離了洛陽,趕奔四平山。 李祿這天到了四平山的東邊,被放哨的兵將把他圍上,問道:「你是幹什麼的?」李祿說:「我來見你們統帥有緊要的事情,你們把我帶去見秦元帥吧。」放哨的兵將隔著衣裳摸了摸,他身上沒有什麼犯歹的東西,這才把他帶進四平山。李祿到了四平山內往各處觀瞧,見反王的兵將出入往來,好像螻蟻盤窩,那連營一座挨著一座,所插的旗子分為青黃赤白黑。穿過好幾座大營,才來至玉皇頂下,瞧見大魔國的旗幟了,他把心放下。放哨的兵將將其來歷說明,把他交與營門小校,營門小校又把他帶到轅門。值日的旗牌官進去回稟,不多時出來說:「元帥有令,叫你隨我進帳。」李祿把馬匹拴在轅門外,隨著旗牌官走進轅門,夠奔中軍寶帳。到了帳內,見兩旁站立的將士兒郎軍裝號坎儘是大魔國,料無舛錯,又望見帥案後頭坐著的這位元帥與當年臨潼山報恩祠的窮五大將軍一樣,知道他是秦瓊,趕緊跪倒在地,口稱:「李祿參見元帥。」秦瓊問道:「李祿,你來見本帥有何事嗎?」李祿說:「請元帥斥退左右,我有機密事稟報。」秦瓊說:「本帥辦事一秉大公,處事無私,合帳之人皆我心腹,有事你只管說吧。」李祿說:「我是河東太原唐王的家人,如今隨著四公子元霸到四平山軍前效力,有我家柴郡馬相隨。我是奉了柴郡馬之命前來下書。」說著,將書信交與中軍官,中軍官接過來轉呈秦元帥。叔寶將書信打開,取出信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驚又喜,立刻寫了一封回書交給李祿,又賞他五十兩銀子,李祿叩頭領賞。由秦瓊派人將他送出四平山,李祿回去見他主人復命,暫且不表。 卻說徐茂公向秦瓊問道:「元帥,柴紹的書信來到,有什麼事嗎?」秦瓊說:「如今裴元慶將宇文成都戰敗,昏君楊廣由太原將唐王李淵之子李元霸調來,要憑元霸之勇,能把咱們四平山的十八路人馬踏個土平。據柴紹所說,這元霸是個力大無窮的勇將,在晉陽宮力舉雙獅,教軍場金錘壓過宇文成都的鳳翅钂,轟死過十二勇將。別看咱們四平山有十八路兵將,俱皆難敵李元霸。唐王夫妻念其我秦瓊當年在臨潼山救過他全家性命,囑咐他兒子到了兩軍陣前不准傷我。這書信之中柴紹寫得明白,叫咱們大魔國的武將將護背旗改換,每人要換一桿杏黃緞色的旗子,那李元霸就不敢傷了。」徐茂公道:「如此甚好,事不宜遲,就這樣預備。」於是秦瓊傳令,戰將每人四桿護背旗,要換一桿杏黃顏色的;先鋒是五桿護背旗,亦要換一桿黃緞色的;大帥是八桿護背旗,亦換一桿杏黃的。那位說,連闊如,有扎一桿護背旗的沒有?有倒是有,可不是古時候的武將,如今到八月啦,北平市上賣泥兔爺的攤子上,那兔兒爺是一桿護背旗。《嫦娥奔月》那出戲,月宮裡的兔子亦是一桿護背旗。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大魔國的武將全都換了杏黃色的護背旗,各路反王兵將亦不生疑。這天秦瓊在中軍寶帳正然辦理軍務大事,總運糧官裴元慶押糧運草來至。把車押進大營,他進了轅門,中軍帳前下馬,來到帳內,衝著秦元帥施禮,口稱:「裴元慶拜見元帥,請收軍糧。」秦瓊派人去查收他的糧米,又向裴元慶吩咐道:「裴先鋒,你把你的護背旗換上一桿杏黃色的。」裴元慶問道:「元帥,為何叫我換上一桿杏黃色旗呢?」秦瓊就把柴紹下書的事情告訴於他。裴元慶不聽便罷,聽見秦瓊這一說,氣得他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身形一晃,抖得那亮銀甲「嘩啷啷」直響,說:「元帥,這護背旗我不能換。」秦瓊問道:「怎麼?」裴元慶問道:「那李元霸可是項長三頭麼?」秦瓊說:「不是呀。」裴元慶說:「那可是肩生六臂麼?」秦瓊說:「亦不是呀。」裴元慶說:「他既不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何必如此怕他!十八國人馬在此會兵,元帥為十八國統帥,乃百萬大軍之膽,為何憑柴紹一紙書信,就換了護背旗?要是叫各國的兵將知道,人家豈不恥笑元帥怕敵人哪?」秦瓊說:「裴元慶,你乃先鋒,我為元帥,是你聽我的帥令,還是本帥聽你的呢?」裴元慶說:「我是聽元帥的帥令。」秦瓊說:「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多言呢?」裴元慶說:「不然。要是元帥命我到陣前打仗,我遵帥令,刀山油鍋放在面前,只要令下,叫我前進,我亦能遵令前進,只是叫我扎一桿杏黃色護背旗,假裝李元霸的恩人,做那畏刀避箭、怕死貪生的事情,我是不乾的!那李元霸不來便罷,他要來了,俺裴元慶要會會他,瞧瞧是他能成,還是我裴元慶能成!」秦瓊說:「裴元慶,你要勝了李元霸,是壓倒天下英雄,亦給大魔國露了臉。只是一樣,你要打了敗仗,是給大魔國喪了銳氣,亦給百萬雄兵損了兵威。你自己酌量酌量,度德量力,如能勝了李元霸,再逞剛強;倘若酌量著不成,你就別逞剛強,急速改換一桿護背旗。」裴元慶說:「元帥,我如若勝不了李元霸,願當死罪。」秦瓊說:「你准能勝嗎?」裴元慶說:「我若不勝,將項上人頭輸與你還不成嗎?」秦瓊說:「口說無憑。」裴元慶說:「願立軍令狀。」秦瓊吩咐:「軍政司,看軍令狀伺候。」 裴元慶說:「元帥,我打了敗仗輸給你人頭,我要勝了呢?」秦瓊說:「將我的帥印不要,輸給你還不成嗎?」裴元慶說:「如此甚好。」秦瓊問道:「哪位給我作保?」徐茂公說:「我給元帥作保。」裴元慶問道:「列位將軍,誰給俺作保?」單雄信、王伯當、謝映登、金國俊、童佩之、金城、牛蓋、屈突星、屈突蓋、尤俊達、魯明星、魯明月、任敬司、鐵子建、王君可等,誰亦不敢多管他的閒事,惟有齊彪、李豹說:「俺二人給你作保。」別人暗中笑他二人,他二人反得意洋洋。當時填寫軍令狀,大眾畫押,然後秦瓊退了帳。裴元慶雖然去押糧運草,他可就存上心了,要跟李元霸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四平山內秦瓊、裴元慶賭頭爭印,這且不表。 卻說李祿一路趕奔洛陽,路經伊水驛,見鎮內正義店前貼著趙王的公館。他門前下馬,向店家問道:「你們這裡住著趙王千歲嗎?」店家說:「正是。」他把馬拉進來,叫店家把他帶至上房,將馬交給店家。他到了屋內,見李元霸、柴紹施禮完畢,將書信取出來,又把下書的情形說明,柴紹命他休息,又賞了二十兩紋銀。然後柴紹把書信打開,看了一遍,果是二哥叔寶的筆跡,內中的言語很簡單,大意是照書行事。柴紹把事辦妥,燒了書信,次日算了店賬,放心大膽同李元霸投奔楊林的大營。這天來到楊林的大營,進了營門,穿營而過,來到轅門外,柴紹向小校說明來意,叫他們往裡回稟。轅門小校到了楊林的寢帳,施禮道:「參見千歲,今有河東唐王之子趙王李元霸奉旨前來效力,現在轅門外候令。」楊林在晉陽宮的時候曾見李元霸金錘奪鳳钂,錘轟十二傑,如今聽說楊廣把他調來軍前效力,驚喜非常。常言道:「千軍萬馬容易得,一員虎將最難求。」如今有李元霸一個人就能振起軍威,立刻吩咐:「有請。」小校來到轅門傳話,李元霸、柴紹進了轅門,來至後帳,見了靠山王楊林,二人施禮完畢,楊林命二人坐下,有人給斟上茶來。李元霸說:「現在皇上把俺調來,叫俺來投奔於你,聽你的指揮,你說哪時去打反王兵將吧?」楊林說:「你一路遠來,身體勞乏,歇息數日再戰。」李元霸說:「俺不懂得什麼叫勞乏,明天就去用錘將他們砸個一乾二淨。」楊林知道他的人性,說話之時雖有些個禮貌不周,亦不能怪他,派值日中軍官袁紀亭把他們安置妥當,又賞了一桌酒席。當晚安歇,他們是真困真睡。楊林得發放軍情,巡更走籌,巡營瞭哨,防備敵人偷營劫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