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四十七回 風塵俠出世識英主 李世民伸冤辯昏王
修建晉陽宮的辦法有了,那麼有貴人相扶,貴人是誰呢?閱者諸君莫急,容我慢慢道來。此人名叫李靖,乃是隋朝大將韓擒虎的外甥。韓擒虎自幼入伍,後來直到楊廣之時,掛過帥印,身經百餘戰,善於用兵,久歷戎行。無事之時,韓擒虎曾與李靖談兵,凡是二重四輕,五慎四機,《孫武子十三篇》等等的兵書戰策,李靖無不熟讀。韓擒虎每有所問,李靖無不知曉。韓擒虎常向外人言說:「李靖乃將才也,熟讀兵書,深知通變,將來要輔佐英明之主,可成帝業也。」這李靖素負豪氣,有為國除奸、為民除害之大志。他在長安城見越國公楊素有權傾中外之勢,不行忠君報國之事,與一班奸臣佞黨狼狽為奸,陷害忠良。李靖有欲除奸之意,先與楊素親近,日後遇機再為除治。李靖有了這個心意,竟往越國公府求見楊素,楊素耳聞其名,遂即延見。相見之下,暢談時事,李靖一言一語皆為楊素所重,故楊素有事時常與李靖討論。李靖要訪查楊素究竟是忠是奸,便時常到他府來。楊素每年壽誕千歲之日,都請李靖幫助。李靖要瞧瞧天下的文武官員都是誰來給楊素送禮,從壽禮多寡便可察出忠奸廉貪。故楊素每逢辦壽,都是李靖為其主簿,銀錢收入,壽禮收發,悉經其手。凡是天下的官員,誰是貪污搜括黎民,給楊素輸入的財寶多寡,李靖無不知之。凡是簿禮上壽的官員,都是何人,李靖亦盡知。後李靖輔佐李世民,用人行事,皆由此分明忠奸廉貪。
一日,楊素在府中設筵款待李靖,時楊素之姬妾婢女盡在其側。李靖見有一女在旁,手執紅拂,侍立楊素之側,李靖見麗人如畫中仙女一般,暗贊其貌。李靖入席,執拂之女屢以目視李靖。席終,李靖告辭歸家,已然安歇睡覺了,忽聽有人叩門。李靖起來,開門視之,見一少年,其貌甚美,攜囊而立。李靖見他好生面善,一時之間竟想不起來是誰。美少年不待李靖延入,竟奪門走進,促李靖急速閉門,李靖就將門關上,隨他入屋。到了屋內,美少年將囊置床上,摘下帽子,脫去長服,露出一身女子的衣服來。眨眼之間,美少年竟變成一個初笄的麗人。李靖大驚,見她如此,摸不著頭腦,沖她發怔。女子笑問道:「公可認識我嗎?」李靖審視良久,驚喜非常,原來這女子正是越國公楊素府中執紅拂的女子。李靖說:「你是楊府——?」只說了二字,女子點頭,嫣然笑道:「正是賤妾。」李靖早就有個耳聞,楊素府中有一班歌姬舞女,內中最美者為紅拂妓。今見紅拂女來至他家,驚疑不定,向她追問來歷。紅拂女下拜道:「妾侍楊素有年,閱人多矣,所見者皆是平平,惟公姿表絕倫,氣度非凡,絲蘿不能獨生,願托喬木,是以來奔。」李靖聽她說出要以終身相托,忙道:「不可,那越國公楊素權重京師,此時文武百官俱受其驅使,你來我家,倘若被他知道了,如何是好呢?」紅拂女說:「那楊素尸居餘氣,不久將亡,有何可畏?現在他的侍姬養妾,盡皆散去,他概不深究,故此妾才放膽前來。此來係為利公,絕非害公,望公勿疑。」李靖這才放心,向她問道:「卿仙鄉何處,願聞姓名。」紅拂女說:「妾本姓張,排行居長,父母早喪,故土原籍忘記了。」於是李靖與他坐談,略敘衷曲,談吐文雅,眉黛風流,李靖真是不舍,遂結成伉儷。李靖恐楊素追究此事,有心往河東太原以看望李世民為名,攜帶紅拂女躲避楊素之禍。把心意與紅拂女說明了,紅拂女見他不安,隨即應允。李靖鞴馬兩匹,帶了兩個小包裹,二人乘馬離了長安城,夠奔河東。
一路之上,無非是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一天來至河東靈石小鎮,二人住於店中,原想歇息一宵,明日便走。到了次日早晨,李靖在院中刷馬,紅拂女在屋中梳髻。忽見由外邊走進一人,牽驢入店。李靖見這人長得身體魁梧,碧目虬髯,精神百倍,令人見而生畏。這人將驢撒開,走入李靖所住屋內,往床上一躺,看著紅拂女梳頭。李靖大怒,走至屋中,將要向他呵斥,紅拂女沖李靖搖手示意,匆匆將頭梳完了,向他襝袵下拜,問以姓名。這人起身還禮,說:「姓張,雙名仲堅。」虬髯客又問紅拂女姓氏,紅拂女說:「妾亦張姓。」虬髯客說:「今日幸逢吾妹。」紅拂女將李靖喚至屋中,給他二人指引,虬髯公與李靖彼此施禮。李靖與他略敘寒暄,急命店家購取酒肉。酒菜買來之後,三人環坐共飲。虬髯公說:「我觀李郎,現在窮途落魄,如何遇此佳麗?」李靖料非常人,遂道:「他人不便實說,如兄光明磊落,不妨實言奉告。」李靖把越國公府恰遇紅拂女,結成伉儷始末根由說明了,虬髯公問道:「你二人今將何往?」李靖說:「要往太原。」虬髯公忽然站起來說:「我把酒菜忘了。」到了院中,從驢行囊里取出一個皮囊來,走進屋中,把皮囊往桌上一放,問李靖道:「李郎,這裡有酒菜,你可能下酒嗎?」李靖問道:「是何酒菜?」虬髯公一伸手,從皮囊中取出一顆人頭,嚇了李靖一跳,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越國公楊素的人頭,李靖驚訝不止。虬髯公用刀切成薄片,大吃大嚼,眨眼之間吃了個乾淨。吃完人頭,向李靖說話:「這負天下人的,我恨他十年了,前日始能成功,得了他的首級,今日食盡,十年宿恨亦消盡了。」李靖唯唯連聲,不敢詰問。虬髯公又說:「我觀李郎氣度不俗,真丈夫也,吾妹能識英雄,可謂得偶,但不知太原尚有異人否?」李靖說:「太原有一人,與我同姓,年方弱冠,龍表鳳姿。以我的拙見,他是個應運之主,除去此人之外,無論再有何人,與我等爾爾。」虬髯公問道:「這人做何事呢?」李靖說:「他父身為武將,他乃將門之子。」虬髯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向李靖問道:「你可能叫我見他一面嗎?」李靖說:「我與他係為好友,到了太原當為介紹。」虬髯公大悅。李靖問道:「兄為何要見他呢?」虬髯公說:「吾觀太原有望氣,應出真命之主,據你所說,就許應在他的身上了。」席終之後,虬髯公說:「我尚有些事得去辦理,咱們暫且分手,你們到了太原,須在汾陽橋候我,萬勿失約。」李靖、紅拂女點頭應允,虬髯公出去,攜驢到了店外,揚長而去。李靖追出店來觀瞧,虬髯公乘驢疾行如飛,眨眼間蹤影皆無。李靖料知定是俠士,即與紅拂女算還店賬,離了靈石,趕奔太原。
行至汾陽橋,待了頓飯之時,虬髯公如約而至。三人一同入城,住在店中。虬髯公淨等著李靖給他介紹,得見李世民一面,誰知李靖見了三次李世民,都未見著。原來李世民與二友袁天罡、李淳風,正然動工修蓋晉陽宮。據袁天罡、李淳風所說,百日之內晉陽宮准能修得。李淵派李世民監工,袁天罡、李淳風不為名利,是要輔佐李世民,故而在李淵面前自告奮勇,幫他父子修蓋晉陽宮。李世民聽說李靖來了,有心見他,實在忙得無暇。這天忙裡偷閒,亦沒有穿戴整齊,帶了兩名家將,來至旅舍,命人回稟李靖。李靖出來,相見之下,各敘離別。李靖把李世民延入,到了屋中,給虬髯公與紅拂女指引過了,大家施禮完畢,落座吃茶。虬髯公見李世民真是鳳姿異表,神氣揚揚,不覺顏色更變。李靖留李世民飲宴,世民應允。席間暢談,虬髯公見世民談吐不俗,事事皆有見解,驚異非常。直待席散,世民告辭走後,才向李靖言說:「果是真天子,我已料到八九成。尚有一道兄,比我勝強百倍,令他再見世民一面,准能料到十成,百無一失。」李靖說:「如若道兄來時,吾當為兄往招世民相見。」虬髯公大悅。
過了數日,虬髯公引一道士前來,與李靖相見。李靖見這道人長得鶴髮童顏,松形鶴骨,辨不清他的年歲,只見他神情瀟灑,真有點兒仙風道骨,料著不是平常人也,對施一禮,三人落座。虬髯公便命李靖往邀世民來會,李靖立刻親筆寫了一書,命店家往請李世民。店家走後,道人要與李靖著棋,李靖情願奉陪,於是將棋擺上,二人對弈。一盤未終,李世民便至,道人一望李世民,見他的相貌有龍鳳之姿,見了虬髯公、李靖等,長揖就座,顧盼不群。道人悵然,李靖請其再弈,道人衝著虬髯公說:「此局全輸,不必再弈了。」說罷,告辭而出。虬髯公明白了道人的話語,隱著不必與他奪中原天下,這中原的天下是李世民的了,要爭亦得輸給他。當日李世民在旅舍與他等盤桓暢談了半日而去。虬髯公向李靖、紅拂女說:「李郎信人,妹妹尚無棲身之所,我當為你二人籌得一安身之所,我與你二人同返長安如何?」李靖不好說不去,面有難色。虬髯公笑道:「那奸臣楊素已被我殺了,你何必怕他呢?況且回歸長安,有我同行,尚有何難?」於是李靖與紅拂女、虬髯公算還了店賬,三人分乘驢馬,由太原起身,回歸長安城。到了長安城,虬髯公把他二人安置在旅舍之中,向他二人說:「今日權且告別,明日當來相迎。」說罷,乘驢而去。李靖向店中人打聽,據人傳說,越國公楊素已然死了,楊廣又未在長安城,現在朝中系代王楊侑權朝,留守帝都,李靖才把心放下。
一日的工夫,光陰易過。次日早晨,虬髯公便來接他二人,從店裡出來。同往虬髯公的家中而來,行至陽和坊,僻靜小巷,至小板門前,虬髯公用手叩門,才兩三下即有人出迎。三人走入小板門內,見重重門戶,往裡走著,往各處一看,豁然開朗,雕梁畫柱,室宇宏麗。奴婢數十人導引李靖夫婦入東廳,見廳內陳設的儘是奇珍異寶,壁間懸掛屏畫,亦是罕所未見。虬髯公不知何往。頓飯之時,虬髯公與一少婦來至東廳。李靖夫婦見虬髯公羽冠紫衫;那少婦華服雍容,又端莊又秀麗,大料著這個少婦是虬髯公妻室。少婦來至,虬髯公給他三人指引,果是虬髯公張仲堅之妻。禮畢之後,虬髯公夫婦盡情招待,殷勤已極。後又導引李靖、紅拂女,又至中堂,四人落座,即有侍役搬入盛餚,開筵相待。四人飲酒之間,虬髯公又命女樂們侑酒,女樂們來至庭中,列奏音樂,且歌且舞。四人酒酣樂止,家人等撤去殘席。虬髯公吩咐家人搭出寶箱,由蒼頭指揮家人抬來二十隻躺箱,放於堂前。虬髯公用手指箱說:「此皆我歷年所積,今特將此物贈你夫婦。」李靖與紅拂女猜著箱內定是金銀珠寶。虬髯公又向他夫婦說道:「我本欲在此建業,因有河東太原真主,不應與他相爭,太原李姓三五年內可成帝業。李靖,你可以輔佐真主,將來可以位極人臣;我妹獨具慧眼,得配君子,虎嘯風生,龍騰雲合,原非偶然際遇。你們夫妻將來可用我所贈之財寶,安心輔佐太原李姓,施功立業,努力前進,終許大富貴也。後十數年,東南數千里外傳有異聞,那便是我得意之時也,妹與李郎可向東南瀝酒相賀。」說至此處,命司事蒼頭將文簿、鑰匙等物一併交出,然後命婆婦、婢女、家童、蒼頭拜見李靖夫婦。眾男女僕人齊向李靖夫妻施禮。虬髯公向他們囑咐道:「我妹丈與我妹即是你等主人,好生伺候,不准違慢。」李靖與紅拂女要向虬髯公張仲堅請辭不受,尚未出口,虬髯公已挈妻入內。須臾之間,夫婦戎裝而出,向李靖夫妻拱手告辭,往外就走。李靖、紅拂女送至門前,見虬髯公夫婦上馬,不帶行囊,只攜一奴,揚鞭而去。
李靖夫婦悵然返室,檢點箱籠,金銀珠寶,價值數百萬資;箱中尚遺有兵書戰策,內有風角鳥占雲祲孤虛等術,後李靖閒暇讀之,揣摩透了,皆有所得。後李靖輔佐李淵、李世民父子,料事如神,皆此書之力也。李靖夫妻得了虬髯公之財寶,居然富貴,直到後來李淵得了天下,唐太宗在位的時候,東南苗蠻奏稟李世民,稱有海外番目入扶餘國,殺其國主自立,扶餘國大定。李靖得知,向紅拂女說明,夫妻二人瀝酒向東南拜賀,藉踐前約。世人稱虬髯公張仲堅、紅拂女張鼎澄、李靖為「風塵三俠」,這系後事,暫時表明。
放下李靖暫且不表,卻說李淵乃大唐創業之君。這套《隋唐傳》說至此處,是隋室衰微,李唐將興,他乃一代創立之君,乘著此時說者先把他的身世細細表明。大唐開國始祖,姓李名淵,字叔德,是隴西成紀的人氏,系西涼武昭王李暠七世孫。東晉時代李暠占據秦涼,自稱為王,傳位其子李歆,為北涼所滅。李歆子李重耳生子李熙,李熙生子李天錫,李天錫生子李虎,佐西魏有功,李虎官至太尉,賜姓大野氏。李虎又與李弼等八個人稱臣於周,號為八柱國。李虎歿後,追封唐國公。李虎之子李昞稱臣於隋文帝,楊堅命李昞襲封唐國公。李昞娶妻獨孤氏,與隋文帝的正宮皇后獨孤氏系同胞姐妹,李昞雖在隋文帝楊堅駕前稱臣,實關姻亞。李昞、獨孤氏夫妻生子李淵,李淵生有異相,體具三乳,日角龍庭。隋文帝最為喜愛,常向人稱李淵為不凡子。北周大將竇毅生有一女,三歲時,發垂於下,可與身齊,授讀《女誡》、《列女傳》等書,過目不忘。竇毅之女系後周皇帝的甥女,後周大將楊堅篡了後周,自立隋帝。竇毅之女曾拜投於床下,向其父竇毅說:「恨我非男子,不能救舅家,終為我舅復此亡國篡位之仇。」竇毅大驚,忙掩其口,心中驚異,愛女如同至寶。及其女長成,竇毅因他女兒生有奇相,智識不凡,不肯輕意許人。為愛女擇佳婿,在屏間畫二孔雀,凡有求婚者,竇毅便命先來射箭,如能射中孔雀之目,即將女兒許之。那時王孫貴胄皆來角射,幾乎擠破府門,戶限為穿。凡百數人,張弓射箭,皆射不中。事為李淵所聞,欲往射之。原來李氏家傳箭法最好,李淵能射百步穿楊箭,百不失一。李淵到了竇府,連射兩箭,一中左邊孔雀之目,一中右邊孔雀之目,竇毅遂以女妻之。(程硯秋劇之《孔雀屏》,即系此事。)到了楊廣駕幸晉陽宮時,李淵與竇夫人夫妻生有四子一女,四子即建成、世民、元吉、元霸,一女許與柴紹。李淵這四子之中,最好不過是他次子李世民,年歲才到十七八,就把古今兵法揣摩純熟,生成一副過人膽力,交遊極廣,輕財重義,天縱英姿,不是凡品。
如今李淵身在河東,那宇文化及在楊廣駕前進讒言,要李淵百日之內修蓋一座晉陽宮,李淵急得束手無策。李世民之二友袁天罡、李淳風,幫助他們父子在百日之內把一座晉陽宮完全修得。李淵驚喜之下,修了一道折本,奏稟楊廣,晉陽宮修完了,派人送至長安城。那日楊廣早朝,御覽折本,見唐國公兼河東節度使李淵具摺奏稟晉陽宮修得,於是傳旨,起駕晉陽宮,命無敵將宇文成都為護駕將軍,率領護駕羽林軍保駕前往。這旨意傳下來,由宇文成都發出張單公文,叫外任官員知道,皇上到在哪裡,哪裡的官面肅清御路,保護聖駕。長安城的地面官員、五城兵馬司,指揮官軍弓上弦,刀出鞘,散開了兵將,把守御路,禁止人民通行。夫役們黃土墊道,淨水潑街。這天黃道吉日,皇上起駕了,宇文成都全身披掛,胯下馬,率領羽林軍,由皇宮午朝門等處直到長安東門,兵山將海似的填滿了街巷。午朝門外九聲炮響,肅靜迴避牌,開道鑼引著路,金瓜鉞斧朝天鐙,指掌拳衡,干戈寧靜,滿朝的鑾駕排開了,文臣在左,武將在右,全都乘馬,隨著鑾駕往東走著。老賊宇文化及緊隨楊廣駕前。八個太監提著金鎖提爐,內里香菸繚繞,站殿的將軍在前,金頂黃羅傘下,乘輦高坐的是楊廣與那蕭妃。前邊是日扇掌扇龍鳳扇,後邊是煙舞煙幡煙罩煙。隨駕同行的有楊廣的宮眷、妃嬪貴人、宮娥彩女、太監,那御隨的庖工、膳夫、太醫、卜官等。卻說楊廣駕出長安東門外十字路了,傳下旨來,命權朝的代王楊侑與越國公楊素等不必遠送了。代王楊侑與楊素等,直等到楊廣走遠方才回長安。不料是日夜間,楊素被人刺死。(虬髯公為民除害。)卻說楊廣由宇文化及父子保著離了都京,夠奔河東。一路之上,楊廣經過之處皆為御路,各處的官員迎送聖駕,免不了又都忙亂一陣。
這天楊廣走至太原境內,離著城還差三十里哪,對面就瞧見了唐國公李淵,率領河東太原等處文武地面官員,並他三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前來接駕。楊廣的車駕護從臨近了,李淵率眾跪倒,口稱:「萬歲聖駕至此,臣唐國公李淵接駕來遲,在萬歲駕前領罪。」楊廣傳旨:「命李淵引路,駕至晉陽宮。」李淵說聲「遵旨」,率領眾人一齊上馬,頭前引著路,夠奔太原府,車駕護從隨後前往。宇文成都保駕,進了太原城,見商民百姓人等,家家焚香,懸掛旗號,準備接駕。楊廣所經過城中御路,都有李淵兵將把守。楊廣進了晉陽宮,護駕羽林軍分為宮外宮內保駕。楊廣到了宮中,望見宮殿巍峨,雕梁畫柱,宏麗美觀,心中大悅,先到偏殿暫息,淨面撣塵更衣,有隨駕的太監等進茶。楊廣的宮眷等有人引路,在宮中各處安置,宮娥、彩女、太監等伺候妃嬪、貴人,不必細表。卻說楊廣傳下旨來,明日升殿召見河東文武地方官員,著唐國公李淵代理引見。當日楊廣歇過乏來,命宇文化及率領太監引路,帶著蕭妃,往晉陽宮內各處遊覽,見宮中門門戶戶四通八達,樓台殿閣,奇花異草,賞心悅目,無不稱心,當日楊廣宿於宮中。
翌日五鼓,李淵與他之子,並河東各處的文武官員,齊集晉陽宮內。天光大亮,殿上鐘鼓齊鳴,站殿的將軍、護衛的甲士排開了,楊廣升了殿,宇文化及、宇文成都、李淵率領文武官員跪倒叩頭,行三叩九拜君臣之禮。然後楊廣傳旨,命他們免禮平身,文武分為東西,排班站立。此時,李世民弟兄三人與候旨召見的地方官員都在禁門之外站立候旨。當下宇文化及出班跪倒,向楊廣奏稟:「萬歲,李淵百日之期能夠修得了晉陽宮,臣以為他有蓄意謀反之罪,請萬歲查究治罪。」楊廣說:「卿言是也,朕幾乎忘記了。」宇文化及往旁一站,楊廣吩咐護衛等:「將李淵上綁,推出禁門斬殺!」護衛們上前,就將李淵上了綁。李淵問道:「萬歲,臣犯何罪,將臣斬殺?」楊廣說:「你李淵蓄意謀反,在太原新造宮殿,要不然你百日之期焉能修得一座宮殿?這定是你預下修蓋的。」李淵呼冤不止,楊廣不待他訴完,就令推出去斬了。李世民見他父親被綁,推出來要殺,知道是宇文化及進讒言害他父親,忙喊一聲:「刀下留人!」
李世民喊罷,邁步進了禁門,到了殿前跪倒,口稱:「臣子李世民參見吾皇萬歲。」楊廣見李世民的五官相貌與夢中所見瓊花上頭的那人一般不二,忙問道:「你是誰人之子?」李世民說:「臣子系唐國公之子。」楊廣問道:「你見朕,有何事嗎?」李世民說:「臣子特來為父辯冤。」楊廣問道:「你父私造宮殿,蓄意謀反,有何冤屈可辯?」李世民說:「這座晉陽宮是臣父奉旨造的,並非事先私修。如若萬歲不信,另有試驗之法。」楊廣問道:「有何試驗之法呢?」李世民說:「萬歲可以派人查看,這座晉陽宮凡是有木料工程之處,皆有鐵釘,拔出來觀瞧,如若是臣父事先修蓋的,那釘上有銹,是舊的;如若鐵釘全是新的,那是臣父遵旨百日修得的。」李世民說罷,楊廣說:「汝言有理,朕命人驗看。如若是新釘,朕便赦你父無罪。」李世民叩頭謝過。楊廣命站立一旁,向宇文成都吩咐道:「朕命你去拔釘驗銹,不准妄奏,據實查復。」宇文成都說聲「遵命」,去往各處查驗。工人伺候著,將宇文成都指示的地方,鐵釘拔下來幾處,一一地驗看,全是新新的釘兒,一個有銹亦沒有,宇文成都才知是他父親妄奏不實。他為人真正不偏,回至殿上,跪倒說:「萬歲,臣往各處查看,鐵釘俱是新的,並非事先修蓋。據臣所看,這晉陽宮確是李淵百日修蓋的,臣父妄奏不實,請聖上治罪。」宇文化及氣得臉上顏色更變。楊廣說:「宇文成都,你為人辦事一秉大公,處正無私,父子之親並不袒護,直言參奏,卿可謂先公後私了。朕看在你的分上,赦你父無罪。」宇文化及父子趕緊叩頭謝恩。然後楊廣傳旨:「將李淵推回來。」護衛們又將李淵推回殿上,楊廣吩咐鬆綁,李淵父子叩頭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