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四十二回 寧路合知遇孝賢才 侯君集夤夜請羅成
卻說定彥平自己一人匆匆地離了店房,走了一夜未曾住腳,一夜的工夫逃出來足有一百五十多里路,他想到墨松山連池島去投他師父薛正,結果道路不熟,把道兒走錯了。走了兩天,才知道把道兒走錯了,向人打聽是什麼地方,打聽是許州地面。他連著夜這麼一逃,寢食不安,覺著身體勞乏,走在一個樹林之中,坐在樹下歇息,心裡一發迷糊,靠著樹就睡著了。一氣兒歇了足有兩個多時辰,方才睡醒。睜眼一看,天色黃昏,已然到了日落之後,肚內又餓,口中又渴,想找個村鎮去投奔店房,站起往西就走,走了五六里路,亦沒有瞧見村莊鎮店,定彥平心中未免著急。又往西邊走了不遠,星斗都出全了,眼前瞧見個村莊,定彥平走入村內,惹得村中惡犬沖他亂吠亂叫不止。這陣犬吠不要緊,鬧得定彥平心中反倒為難,一群惡狗把他圍在垓心,幸虧定彥平有身功夫,不然真能叫這群惡狗給拆了。
正在這不可開交之際,忽見一片燈光,來了七八個人,打著燈籠。內中有個員外,長得中等身材,方字體格,白臉膛,方面大耳,墨髯鬍須。頭戴一頂寶藍緞色四楞逍遙巾,迎門上嵌美玉,雙飄繡帶,寶藍緞色員外氅,上繡花花朵朵,內襯長袍,腰系絲絛,白襪雲履,精神百倍,氣度不俗。眾家人將惡狗喝散了,這員外一打量定彥平,問道:「這位為何夤夜來至我們這村呢?」定彥平衝著他深施一禮道:「員外,我乃行路之人,迷失了路途,請求員外收留一宵,不知尊意如何?」這員外說:「你既是迷了路,深夜之間亦沒地方去住,就請到舍下屈尊一宵吧。」於是定彥平隨了員外往西夠奔,走了沒有多遠,見路北有個廣亮大門,員外往裡相讓。一進大門往西一拐,路南一溜五間南房,東頭兩間是僕人所住的,西頭三間是書房,定彥平到了書房,員外讓他坐下。定彥平問道:「寶莊何名,員外尊姓?」這員外說:「此處大地名叫做連雲山,小地名叫寧家莊,我們這一村姓寧的最多,亦就四五家外姓之人,我姓寧,雙名路合。這位貴客,你是哪裡的人氏呢?」定彥平說:「我乃山左曹州府的人氏,姓定,雙名彥平,要到墨松山連池島去投親,把道路走錯了,誤入貴莊,多有攪擾。」寧路合說:「何言太謙,你可用過晚飯了嗎?」定彥平說:「尚未用過。」寧員外命家人給他備飯,當日用完晚飯,家人就伺候他安歇睡覺。一夜無書。
次日早晨,寧員外來和定彥平說話,二人真是有緣,說話很是投機。說來說去,定彥平就把他與薛文舉在曹州府郝家莊殺了惡霸郝武,搭救難女巧姐的事情說了出來,寧路合才知道定彥平是個逃亡之人。聽他所說路費已然用盡了,寧老員外對於世故人情亦很老練,見定彥平長得五官相貌端正,言談話語頗有君子之風,就把定彥平留在他的家中。住了幾日,寧員外要看他的武藝如何,定彥平在院中練了一趟雙槍,寧老員外是個練家子,一看他的武藝大為讚賞,把他讓至大廳。寧路合說:「據我所看,你的武藝很是不錯,大約著你一時亦不能回家,我把你薦個地方前去投軍,憑你這身功夫,遇了機會,立下功勞,不愁功名富貴。你可願意投軍嗎?」定彥平說:「我在家中的時候就有此意,既是員外肯其栽培於我,我是求之不得。」寧路合說:「你既是願意投軍,我有三個地方可薦,你隨便挑,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定彥平問道:「哪三處呢?」寧路合說:「老夫生有二女,長女許配了齊主駕前親軍護衛使秦旭之子秦彝,現在吾門婿秦彝鎮守在馬鳴關。你願意到他那裡去呢,我能給你寫封薦信,叫他給你安置份差使,很不算個什麼。還有我那二女兒許配了邱瑞,我家二姑爺現在周稱臣,大元帥楊忠麾下調遣,當作一路先鋒。你如願意去投奔他麼,我亦能寫信於他,叫他在軍營之中給你安排個差使。」定彥平說:「員外,我住家在曹州府,我是齊人,如今我有人命案在身,要投奔馬鳴關到了你大姑爺那裡,他要給我安置了事兒,豈不是他收納亡命,隱藏罪人嗎?」寧路合說:「亦倒有理,那麼你就投奔邱瑞吧。」定彥平說:「員外,北周那裡我是不去的。」寧路合問道:「怎麼?」定彥平說:「那周帝已然派他的元帥楊忠兵伐於齊,他們目下正要吞滅於齊,我定彥平生不能為國出力,更不便為周出力,滅我國呀。」寧路合點了點頭道:「亦倒有理。」定彥平說:「剛才員外不是說有三個地方,這兩處我不能去的,請問那一處呢?」寧路合說:「這個地方可遠呢,在江南陳地有個水軍大都督耿思忠,他與老夫是同窗的學友,你要去投奔他去,亦可以的。」定彥平說:「就這麼辦吧,我就到陳去投耿都督了。」於是寧老員外給他寫了一封書,又贈給定彥平五十兩銀子當作路費,叫他去到江南投軍。定彥平感激萬分,說:「寧老員外,我定彥平遭困異鄉,流離失所,收留我這些日子,我就感恩不淺;如今又給我寫信,贈我路費,此恩此德,無以為報,請上受我一拜。」說著跪倒在地,就給寧路合磕頭。寧老員外作揖還禮,連道:「不敢當,不敢當。」
書以簡捷為妙,定彥平帶好了書信路費,離了連雲山寧家莊,夠奔江南。亦是他的官運亨通,定彥平到了江南,見著耿都督,定彥平有能為,武藝好,又有寧路合的書信,耿都督很為重用。到了隋國公楊堅篡了北周,立了隋室天下的時候,楊堅命楊林、韓擒虎、賀若弼、李淵、邱瑞一班武將,統率數十萬大軍兵伐南陳。定彥平在那時就得了南陳的水軍副都督,鎮守邗江。楊林攻打邗江,與定彥平打了數月之久,亦沒見輸贏,兩個人打了九次仗,楊林始終亦沒得手。九戰邗江的定彥平把楊林難住了,被邱瑞知道了。邱瑞聽他岳父寧路合說過,定彥平到江南投軍,是他薦的在耿思忠部下當差,贈過定彥平的路費,待他有恩。邱瑞見楊林把定彥平受過他岳父恩惠的事情說明,楊林把寧路合請至邗江,求寧路合往勸定彥平。寧路合到了定彥平的大營,見著定彥平,陳說利害,勸他棄陳降隋。是時楊廣、李淵已然打破南陳的都城,定彥平見金陵城已破,南陳大勢將亡,隨即降敵。楊林愛惜定彥平的人品武藝,兩個人結為生死之交,拜了異姓兄弟。楊林又在楊堅駕前保定彥平為曹州節度使,楊堅亦准了本。
定彥平知道楊林的意思,保自己為曹州節度使,好讓自己借著這個機會回家,故土為官為人生最美的一樁事,定彥平便高高興興到曹州府上任。到了曹州府接任之後,帶領親隨人等到家裡去瞧瞧,這回可骨肉團圓了,誰想到家再看哪,房屋尚在,早已另換別人。和人家打聽自家人的下落,據街坊的老鄰居言說,自從他郝家莊刀傷人命之後,未及一年,因北周吞滅北齊,周齊交兵的時候,他家中的人受兵災之亂,死了不少,沒死的人逃亂而去,至今亦無下落。定彥平聽到此處,不由得滿腔歡喜化為烏有,萬般無奈,只得迴轉府衙。從此,定彥平當上曹州節度使,掌管一方地面。其間曾多次派人出去打探自家人的下落,結果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時間一長,定彥平也就沒這個心思了。
後來,楊廣篡位,朝中楊素、宇文化及一班奸佞當道,定彥平也是年事已高,索性託病請辭。定彥平心灰意冷,就在曹州府管轄地界有一座麒麟山,山上有一個應天寺,定彥平看破紅塵,出家為僧,法號雲龍僧。定彥平心想:出家之事別人不告訴可以,自己結拜弟兄楊林不能不告訴。這才托人帶話到沿海登州,告知楊林。楊林勸阻不成,也只好默許。現如今要四路人馬圍困瓦崗山,楊林想起了定彥平,這才率人來到麒麟山,到應天寺來見定彥平。楊林陳說利害,定彥平也是虎老雄心在,這才答應出山,助楊林一臂之力。
而秦瓊之母寧老夫人是寧路合的長女,曾聽父親提起過救助定彥平之事,故而對定彥平的來歷了如指掌,這才說與秦瓊知曉。叔寶問道:「那如何能破雙槍?」老太太道:「要破雙槍,倒亦不難,只須請來一人。」叔寶說:「不知是何人?」老太太道:「就是你的表弟羅成。羅家槍法絕倫,定能破定彥平的雙槍。」叔寶恍然大悟,從母親房中出來,回到前邊,命人喚侯君集、尚懷珠來見。不多時,二人來到,秦瓊向他們吩咐道:「如今雙槍將定彥平殺得合山之人俱皆甘拜下風,無人能敵,要破他的雙槍,除非是我的表弟羅成。我這裡寫得了一封書信,你二人急速夠奔北平府去下書。可是北平府下書不可明著去到府門遞信,你二人要在暗中送信。」
侯君集、尚懷珠遵命,接過來書信,把路費金銀領到手中,二人把書信、夜行衣和銀兩等項弄了兩個小包裹背在身上,帶好了利刃,初鼓以後出了金鏞城,過了牛頭峰,倆人施展陸地飛騰的功夫,往北走下去。正北方是楊林的大營,營外頭有兵將放哨,侯君集、尚懷珠望見楊林大營萬盞燈火齊明,巡更走籌的聲音不斷。離著隋營近了,遇見放哨的兵將,二人躺在地上,用蛇行式的功夫躺著走,放哨的兵將哪能看得見哪!二人來至敵營,縱身形越過壕溝,登著鐵蒺藜鑽上土壘。土壘里的隋兵,一個挨著一個趴在土壘上守營,防備得十分嚴密。土壘上的隋兵就見兩條黑影從打眼頭裡過去,這個說:「什麼?」那個說:「狐仙爺。」有一個兵說:「少說話,就是狐仙爺亦別說,十七條禁令,五十四個殺罪,說神說鬼,妖軍之罪,叫王爺知道了非殺不可。」
不表隋兵談論如何,且說侯君集、尚懷珠施展燕子飛雲縱的功夫,踏著帳篷頂兒,如同燕子相似,穿過隋營,不分晝夜趕奔北平府。一路之上無書,這一天來至北平府,進了城在竹林巷萬元店住下,淨面撣塵完了,先沏了壺釅茶喝,然後用晚飯。晚飯吃完,倆人就打哈欠。店家一瞧,這倒不錯,吃飽了犯困,餓了發獃。店家問道:「二位客官困了吧?」侯君集說:「可不是,我們哥兒倆一黑天就犯困,可是一睡就到天亮。回頭我們睡著了,你們可留點兒心,別吵我們,明天多給零錢。」店家說:「是了吧。」把東西收拾出去,哥兒倆把屋門關好,假裝睡覺。
耗到二鼓以後,店裡的客人全都睡著了,侯君集、尚懷珠把夜行衣包打開,頭上戴好了馬尾透風巾,頂門上勒定茨菰葉,上身都穿上皂青緞色三岔通口夜行衣,周身寸排骨頭扣,青絨繩前後勒成十字袢,腰系抄包,兜襠裩褲,打上繃腿,穿上靸鞋,佩帶百寶囊。二人收拾好了,抬抬胳膊抻抻腿,周身舒服了,將秦瓊的書信帶好,把後窗戶支開,哥兒倆從後窗戶出來,一擰身上了房,施展躥房越脊、飛檐走壁的功夫,如同猴子一般,夠奔北平王府。眨眼之間到了北平王府,由府的西夾道兒躥上牆去,跳進府來,站在房上暗中觀瞧,見有三間東房燈光閃閃,人影搖搖。二人到了東房後坡,侯君集雙足摳住了瓦壟,腦袋朝下,這叫「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式」。把後窗戶弄個小窟窿,往屋中一看,牆上挑山對聯,有許多名人字畫,桌案上文房四寶,靠牆書格滿裝書籍,屋內清雅已極。侯君集暗道:這是北平王府的書房。又見有幾個人,兩個站著的,青衣小帽,家人打扮;坐著的,公子打扮。坐著的人剛吃完飯,家人正往下揀傢伙哪。書中暗表,此人正是羅成。羅殿下正在年輕用功的時候,二五更的苦功。這是二更天的功夫練完了,吃點兒夜宵,然後就安歇了。當下家人把碗盞傢伙撤出去,羅成漱完口,家人伺候他安歇。羅成說:「你們歇著去吧。」家人退出去。
羅成將要安歇,走到床榻前邊,忽覺背後邊有人捅了自己一下,回頭一看,背後沒人,心中很是納悶。轉過身來一看,床上坐著倆人,嚇了羅成一跳,仔細一看,不是外人,是侯君集、尚懷珠。羅成趕緊施禮,二人還禮。羅成問道:「二位兄長從何而來?」侯、尚二人把來歷說明,取出書信。羅成打開了,從頭至尾看明,侯君集問道:「兄弟,怎樣?」羅成說:「我表兄的事情我很願意去幫助於他,只是沒有父母之命,不敢動身。你們哥兒倆住在哪裡呢?」侯君集說:「竹林巷萬元店。」羅成說:「請二位兄長暫在店中稍候幾日,容我向我母親商議商議,再為決定。」侯君集、尚懷珠與羅成商議妥當,二人回店等候回信。
當日夜間,羅成安歇睡覺。次日起來,亦沒練功夫,淨面漱口完了,夠奔上房去看他娘,恰巧他父親羅藝未在屋中。羅成見屋中只有他娘,說道:「我表兄來了信了。」秦老夫人忙問道:「你表兄現在哪裡呢?」羅成說:「娘還不知道哪,我表哥已然反啦!」夫人大驚,忙問道:「你表哥多咱反的?」羅成遂把侯君集、尚懷珠告訴他的話向秦老夫人如此恁般一說,秦老夫人這才知道秦叔寶保了程咬金,占據瓦崗山,叛反隋朝。夫人說:「可了不得啦!你表哥反了,要叫大隋朝的兵將拿獲了,如何是好?」羅成說:「倒無妨礙。他們瓦崗山曾把楊林打敗了一回;昌平王邱瑞去打瓦崗山,亦歸降了崗山;還有山馬關總兵裴仁基去打崗山,亦降了崗山。如今靠山王又打崗山,把雙槍將定彥平請出來,這定彥平把瓦崗山的眾武將俱皆殺敗,無人能敵,我表兄派人給我來送信,求我去到瓦崗山替他去打定彥平。」秦老夫人問道:「這封書信你爹爹可曾看見?」羅成說:「我父王並不知道。」夫人說:「別叫他知道,我先看看這信。」羅成把信掏出來交給夫人,秦老夫人將信看了一遍,向羅成問道:「你願意去嗎?」羅成說:「我表哥求著我了,不能不去,待我把主意想好了再說。」夫人說:「這麼辦倒成:我可以裝病,然後許願,我就說許願許的是泰安山,我跟你父親商議,叫你去到泰安山還願。你借著還願為名,背著你父王去到崗山,把定彥平殺敗了,然後再回來。」羅成說:「這麼辦就成了。」
娘兒倆把主意商量好,秦老夫人就裝起病來。北平王不知道個中細情,見夫人有病,心中很是著急,給夫人請了幾位大夫,越治越厲害。其實大夫開的藥方亦是搪事不要緊的藥品,熬得了的藥夫人沒喝,全都背著北平王倒啦!夫人裝病不要緊,把個北平王羅藝急得不知怎麼是好。鬧了幾天,秦老夫人命羅成在花園燒香許願,第二天病體就見輕。羅藝問羅成:「你給你娘許願,許的是哪裡呢?」羅成說:「泰安山。」羅王爺說:「只要病好了,到趟泰安山還願算得了什麼。」兩三天工夫,秦夫人病好了,向北平王說叫羅成到泰安山還願。羅王爺點頭應允,又派史大奈、尉遲南、尉遲北跟隨前往。於是羅成命人暗中給侯君集、尚懷珠送信,叫他們在路上等候,自己帶了史大奈、尉遲南、尉遲北和四個親隨離了北平府,走出一站來,才見著侯君集、尚懷珠。史大奈、尉遲南、尉遲北與他二人彼此施禮,說了些個闊別已久的話兒,然後一同起身。
大家走至中途,羅成把秦叔寶在瓦崗山當了大魔國的元帥,扶保混世魔王程咬金的事說給史大奈三人;又把秦瓊派侯君集、尚懷珠下書,請他單槍破雙槍的事情說給他們,三人才知道秦老夫人裝病,羅成還願,俱都是假。大眾由北平府往西南走著,夠奔黃河。走至中途,到南宮冀州,羅成叫侯君集、尚懷珠先走,到瓦崗山內送信。侯君集、尚懷珠就拜別了他等,先回瓦崗山了。羅成在店內又與史大奈等商議,叫他們在店裡等著他,等到了瓦崗山,單槍把雙槍破了,然後再回來,一同回北平府。史大奈和尉遲弟兄因為不便進崗山,亦就依著羅成,他們不走了,在店裡等著他了。於是羅成自己單人獨馬前往瓦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