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二十二回 全義氣染面鬧登州 領龍票計賺老楊林

連闊如 《卅六英雄》
且說秦叔寶從兩肋莊岔了道,沒回濟南府,豁出命去假裝程達、尤金詐見楊林,夠奔登州府。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來至登州城外一個村鎮。天光至辰時,離著城有個五六里路啦,在鎮市內一家鋪買了一包藍顏色,買了個雞蛋,又買了個黃沙碗。走出村鎮,到了座樹林之中,把馬往樹上一拴,把顏色打開包兒,往黃沙碗內一倒,將雞蛋磕破了,連清兒帶黃兒一攪,便把顏色調和勻了,用手往面上一抹,都抹勻停了,「啪嚓」一聲,將碗摔碎,解下馬上了坐騎,飛奔登州。到了城外護城河邊下了馬,飲飲牲口,洗了洗手,往水內一照,瞧了瞧自己的模樣,藍藍的臉蛋兒,要裝作咬金可就搪得過眼去了。此時見假扮成真,秦瓊便上馬進城。走至一座酒樓前,一勒坐騎,下了馬,跑堂的出來,接過了黃驃馬,往柱子上一拴。叔寶取下雙鐧,往懷中一抱,走進酒樓,順梯而上,到了樓上,找張桌兒坐下,叔寶雙鐧用力往桌上一放。堂官瞧著叔寶這個臉膛,心裡就直犯嘀咕,向叔寶問道:「客官,你用什麼酒菜呀?」叔寶說:「來一桌上等酒席,不拘多少錢,可要好著點兒。」堂官說:「是了吧。」喊了下去。堂官給倒上一碗茶來,叔寶喝著,往各處一看,樓上有十幾個飯座兒,內中有兩個當兵的,穿著軍裝號坎。書中暗表,這兩個當兵的是靠山王府的總旗牌官高談聖的親隨,今天在這樓上吃飯哪,被秦叔寶望見。 秦叔寶向堂官問道:「你們這登州府內有個靠山王楊林嗎?」堂官說:「有啊,誰人不知靠山王啊!」叔寶說:「你可聽見這靠山王的二撥槓銀往長安解送沒有?」堂官往四外看了看,見有官人,不可說犯歹的話,向叔寶答道:「沒聽說。」此時兩個官軍酒可就不喝了,兩隻眼睛目不轉睛地瞧著秦瓊。秦瓊說:「堂官,你若能給我打聽明白靠山王的二撥槓銀什麼時候走啊,我程達尤金給一千銀子。」堂官說:「我亦不知道皇槓槓銀的事情,我亦不貪圖這一千銀子。」秦叔寶跟堂官說著話兒,那兩個軍士暗含就嘀咕好了,一個假裝喝著酒,一個悄悄地下了樓,飛奔靠山王府。到了王府裡面,見了總旗牌官高談聖,回稟道:「老爺,如今劫皇槓的程達尤金可有了下落了!」高談聖問道:「你怎會知道?」軍士把高家樓聽程達尤金打聽二撥槓銀的事兒回稟了高談聖,高談聖聞聽,驚喜非常,立刻就點齊了二百名官軍,離了靠山王府,飛亦相似夠奔高家樓酒樓。到了酒樓前一圍,吶喊聲音:「拿呀!劫皇槓的響馬呀!」 此時秦叔寶已然吃得酒足飯飽,聽見樓底下一陣大亂,叔寶知道是拿自己來啦,由桌上把雙鐧拿起來,一腳將樓窗踹開。隔壁是個平頂的房子,叔寶便跳出樓來,站在平頂房上一聲喝喊:「官兵聽真,俺便是劫皇槓之人,你們敢把我怎麼樣!」官兵在底下喊嚷:「拿呀!」惹得老遠看熱鬧之人把街巷填滿,擠擠擦擦地觀瞧。秦叔寶忽見樓窗里跳出一人,身高約在八尺,細腰乍臂,白方面目,是個俊俏人物。頭上戴著素緞子扎巾,勒著一對亮銀抹額,迎門上嵌一寶,身穿長箭袖袍,衣襟掖著,白綢子褲子,青緞子靴子,手使一對銀裝鐧,向叔寶喝道:「呔!膽大的響馬,六月二十四日你劫完了皇槓,就應當遠奔他方,還敢在登州府內打聽二撥槓銀,哪裡走!」「呼」的一聲,掄鐧打來。叔寶往旁一閃,掄凹面金裝鐧和他動起手來。書中暗表,此人是靠山王府的總旗牌官高談聖,確是個有本領的人,跟叔寶在房上來往躥縱動著手。有五六個照面,叔寶使了個翻身式,白猿獻果的招兒,高談聖躲閃不及,往後一仰,「撲通」一聲從房上摔了下來。官兵過來,把高談聖攙扶了起來,摔得周身疼痛。 叔寶在房上說道:「官兵聽真,你們拿俺如何能成?你們太不懂事,理應當和我好說,我便跟你們去打官司;你們不開面兒,我可要走啦!」嚇得底下官軍怕他走了,便說:「好漢爺,你下來吧,跟我們去打官司,絕不能叫你受半分委屈,好酒好菜我們敬奉你,是和你交朋友的。」叔寶哈哈大笑,遂道:「俺程達是個交朋友的人,好吧,你們既是交朋友,俺便跟你們打官司。」說著話從房上跳了下來,官軍說:「你多憋屈點兒,跟我們打官司吧。」叔寶說:「你們把我捆上。」官軍說:「我們不能那麼辦,請你跟我們走得了。」叔寶哈哈大笑說:「好吧,你們既懂交情,走吧,咱們打官司啦!」說著,叔寶把雙鐧一擲,官軍過去把鐧撿起來拿著,一起往靠山王府走去,惹得後面看熱鬧的人追著觀瞧。到了王府,叔寶走進府門,跟官軍說:「你們把我捆上吧,回頭見你們王爺好交待得下去。」官軍遂把叔寶上了綁,立刻往裡回稟靠山王。 靠山王楊林得報拿著劫皇槓的響馬,吩咐升坐銀安殿,一干諸戰將、十二太保以及刀斧手、綁縛手、中軍官、旗牌官、掌旗官、虎賁軍等在兩旁站立。楊林吩咐:「帶響馬。」立刻值日旗牌官一聲喊嚷:「帶響馬!」由打外面推著叔寶來至銀安殿下。叔寶跪倒,偷眼觀瞧,見楊林坐著哪,要是站起來,身高足有丈外,長得虎背熊腰,紫巍巍的臉面,兩道蒼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三山得配,五嶽相勻,一部花白鬍須灑滿前胸。頭上戴著一頂紫金五龍盤珠冠,身穿一件紫緞色蟒袍,錦簇簇,花絨繞,蟒翻身,龍探爪,下串海水江涯。別的有桌案擋著,可就瞧不見啦。叔寶暗想:楊林這人偌大年歲,一團精神足滿,不弱於少年。楊林一掌拍得帥案山響,厲聲喝道:「你就是劫皇槓的響馬嗎?」叔寶說:「正是。」楊林剛要往下問,忽見中軍官奔過,一哈腰低頭觀瞧,見叔寶臉上直往下流藍水。中軍官往後一退,心中納悶不止。楊林問道:「你這響馬叫做什麼?」叔寶說:「姓程名達,號叫尤金。」楊林命太保羅方上前,認認是否劫皇槓之人。羅方瞧了瞧叔寶,向楊林說道:「回稟父王,劫皇槓者正是此人。」中軍官從懷中掏出塊手巾,往手巾上直吐唾沫,大眾都以為中軍官瘋了呢。中軍官拿著手巾,往叔寶臉上就擦。此時叔寶見中軍官用手巾擦自己臉上的藍色,知道用顏色染面的事兒被人看破,這回白白送死,死雖不足為惜,只是被人看破行藏,替不了程咬金、尤俊達銷案,亦不能藉此保護山東濟南府的文武官員,嚇得魂飛千里,魄散九霄,心中暗恨楊林的中軍官。 別看叔寶心中怨恨這中軍官,其實這中軍官卻是個好人。他為什麼用手巾擦叔寶的臉呢?只皆因叔寶臉上往下流藍顏色,中軍官疑心,聽他的口音好像秦叔寶,才有這個舉動。書中暗表,這中軍名叫上官狄。前者鄙人曾說過,叔寶充軍發配北平府,同著金甲、童環三人走在路上,救過一個上吊之人,到了磨盤山向金城、牛蓋兩個大王給上吊之人要回珠寶。那上吊之人便是上官狄,他在靠山王府當中軍官,要沒有秦叔寶搭救他,他早就死在磨盤山了。上官中軍是個好人,自從叔寶救過自己的命,便有心報恩。常言道:受人點水之恩,便當湧泉相報;受人活命之恩,便當以身相報。他有心上趟山東濟南府去看望恩人秦叔寶,上官狄多了個心眼兒,可就沒敢去,因為什麼哪?想當初在磨盤山聽金城、牛蓋說過,秦叔寶雖然把我搭救了,怕我告訴別人,或是回稟靠山王楊林,日後不拘哪裡響馬作了案,把秦叔寶牽連案內,就不是我上官狄泄的底,他們亦疑惑是我上官狄給壞的事。我要不說,誰能知道秦叔寶跟他們匪人都有來往呢?上秦叔寶家裡送禮去不得,看望秦叔寶亦是去不得。上官狄有這層關係,便沒去看望秦叔寶。如今他見叔寶臉上往下流顏色,知道這人是用顏色染的臉,不是本色,更疑惑是秦叔寶了。他便用手巾去擦叔寶的臉面,果然擦去了那藍顏色,露出了叔寶本來的真面目,靠山王見了亦是一怔。 上官狄見是秦叔寶,心中這個難可就為大啦,心裡想著秦叔寶為了何事假扮劫皇槓的響馬呢?萬般無奈,上官狄向靠山王跪倒,口稱:「父王千歲,兒臣看破了這人是假扮響馬。兒臣認識此人,他不是程達尤金,他姓秦名瓊字叔寶。」靠山王吩咐羅方、薛亮上前認認,劫皇槓是他不是。羅方、薛亮奔至叔寶面前,仔細一看,忙道:「不是他,不是他,劫皇槓的人長得相貌兇惡極啦!」靠山王點了點頭,命羅方、薛亮退在一旁,向上官狄問道:「上官狄,你怎麼會認識此人哪?」上官狄說:「父王千歲,前幾年我奉命給越國公送壽禮,走在磨盤山被那山中的匪人金城、牛蓋將壽禮劫去,兒臣在樹林裡上吊,多虧他秦叔寶將兒搭救。他那時在潞州打死人命,充軍北平府,同著兩個解差,路過磨盤山搭救了兒臣之後,又去找金城、牛蓋要寶珠。那金城、牛蓋不肯將寶珠退還,秦叔寶不依,要和他們翻臉。他們說,不是不還寶珠,撅你秦叔寶,而是他上官狄回到登州府見了靠山王聲說此事,將來山東地面不拘是哪裡有響馬作了案,亦得把秦叔寶牽連在內。兒臣那時對他們起誓發願,回到登州府見了父王一字不提,然後金城、牛蓋才把寶珠退還。要沒他秦叔寶搭救兒臣,頭四五年就死在磨盤山了,他是我活命的恩人,故而認識於他。至於他因為什麼假扮響馬染面入登州,兒臣一概不知,但卻知他秦叔寶是個義氣最重的人,其中必有緣故。望父王千歲看在他是兒的恩人分上,詳細審問,以免他被屈含冤。」上官狄說罷,叩頭不止。靠山王楊林聽他從頭至尾說完了,心中暗想:若果如此,定是好人,可是又因為什麼染面詐登州呢?想至此處,向上官狄說道:「我兒免禮平身,站立一旁。」上官狄往旁邊一站。 靠山王楊林向秦叔寶問道:「你可是上官狄的恩人叫秦瓊秦叔寶嗎?」秦瓊無法,只可回答說:「不錯,我是秦瓊秦叔寶,當年在磨盤山搭救上官狄是實。」楊林問道:「你為什麼染面詐入登州府呢?」叔寶說:「千歲要問我為什麼染面入登州,只皆因我在濟南府唐節度使手下當作旗牌官,自從響馬在長葉林劫完了皇槓,濟南府文武官員奉了王旨捉拿響馬,可那響馬不是山東濟南的人,大約許是從濟南府路過,作了案,遠走高飛。地面官人拿不著響馬,急得歷城縣的縣官到了唐節度衙門借用我秦叔寶捉拿響馬。我亦無處去拿,又怕是過了限期拿不著響馬,王爺一惱就得把濟南的文武官員革職充軍。俺秦叔寶是打算染了面假裝響馬進登州,豁出去性命不要,給濟南府的文武官員銷了案,保住他們的官職。這是真情實話,惟有懇求千歲,體察下情,原諒濟南府的文武官員非是當差不盡職,那響馬一定是遠方來的。若能保住了他們的官職,就是千歲殺了我秦叔寶,治我欺詐的罪名,我亦傾心愿意。」說罷,叩頭不止。靠山王楊林雖是個武夫,心裡可是最明白,暗想:秦叔寶是個義氣最重的人。因為他搭救過上官狄,原就喜愛他,再瞧他的相貌,更是歡喜,有心赦他無罪,又想跟他親近親近。楊林想的是自己膝下無兒,雖是十二家太保,個個武藝平常,准有良心的是誰,亦是瞧不出來的,料到秦叔寶這人既是好的人品,為官亦得是個忠臣,交朋友亦是最重義氣的,為子必然盡孝。我雖無兒,要認他作為義兒干殿下,待承好了他,他必然錯不了。 楊林想至此處,便向秦叔寶問道:「你家中都有什麼人呢?」叔寶答道:「我家中只有老母和妻子,至親三口,並無外人。」楊林問道:「你慣使什麼兵刃?」叔寶說:「我慣使雙鐧。」楊林命叔寶免禮平身,叫人取了一對鐧,又向秦叔寶說道:「你把雙鐧練上一趟,孤要觀瞧。」叔寶說聲「遵命」,便在銀安殿下,把雙鐧往懷中一抱,沖楊林施上一禮,然後雙鐧往左右一分,按照家傳的鐧法,一招一式地練開了。楊林與左右一看,白鶴展翅怎提防,斜身繞步蓋頂梁。上使插花蓋頂式,孤樹盤根下掃強。仙人換影來得快,錯鐧穿梭往上揚。里撞外磕人難躲,白蛇吐信把人傷。剛一練是一招一式,走開了雙鐧掄動如飛,恰似雙蛇亂竄。楊林見他的雙鐧金光萬道,呼呼帶風,真是高人所傳,名人所教,八字的招數撥、掛、磕、躲、撩、捎、拉、錯,八八六十四手兒。練完了一收式,丁字步兒一站,面不更色,氣不湧出,渾身上下紋絲兒不動,楊林大悅。秦叔寶練完了,把雙鐧交與別人,上了銀安殿,沖楊林跪倒,口稱:「遵王諭已將雙鐧練完。」 楊林說:「秦叔寶,孤有一事跟你相商,你可願意嗎?」秦叔寶說:「千歲有話請講。」楊林說:「孤年過六旬,膝下無兒,雖有十二家太保過繼於我,本事皆不如你。如今孤過繼你為十三太保,不知你意下如何?」秦叔寶說:「千歲,小人一介庸夫,焉敢承當太保之列,絕難從命。」楊林一聽叔寶不願意,勃然大怒,把眼一瞪,喝道:「胡說!憑孤過繼你為太保,你敢違命嗎?」叔寶說:「非是小人違背王旨,只因家中有老母在堂,此事必須我回到家中,稟過老母之後才敢應允。」楊林說:「你既如此聲說,有關孝道,孤賞你一個月的假期,你回到家中把你母親接來,同至登州,孤家絕不虧負於你。」叔寶說聲「遵命」,然後向楊林叩頭道:「千歲,我有一事懇求,望千歲應允。」楊林問道:「你有何事?」叔寶說:「我求千歲再為賞限,展期捉拿響馬。」楊林說:「孤原是等待期滿,將他們免職的免職,充軍的充軍,個個都得重辦。如今看在你的分上,饒恕他等。孤賞你龍簽龍票,無論響馬身在何方,憑孤的龍簽龍票,天下皆可捉拿響馬。」叔寶叩頭謝恩。楊林當時發給龍簽龍票,叔寶跪接完畢。楊林說:「叔寶,孤看在你的面上,無限期捉拿響馬。」叔寶一聽,真是喜之不盡。叔寶磕完頭,楊林吩咐上官狄道:「上官狄,孤賞給秦叔寶一桌酒席,命你奉陪,然後你把他送出登州。」上官狄遵命,楊林回到裡面歇息去了。 上官狄把叔寶讓至外面,與眾太保、旗牌官、中軍官給秦叔寶一一指引,大眾喜愛秦叔寶的人品,誰不恭維呀?上官狄把叔寶讓至屋中,命手下人伺候叔寶淨面。叔寶洗完了,酒席擺上,上官狄把叔寶讓至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眾太保等都來敬酒。大家張羅完畢,各自散去,上官狄這才跟秦叔寶談論肺腑之言。叔寶不能把程咬金、尤俊達的細情說與上官狄,只把自己傾心愿意替地面官兒銷案的意思說了。上官狄說:「你的事兒實是險哪!倘若王爺一惱,你的命可就完了,如今總算萬幸。」叔寶說:「六十四萬槓銀,地面上文武官員誰擔得了啊?如今王爺給我龍簽龍票,無限期拿人,文武官員俱皆免罪,這份恩德實在不小,叫我秦叔寶如何答報?」上官狄說:「那倒是件小事,你可千萬在一個月內把伯母接來,王爺是實心實意要收仁兄為太保。你若到了一個月不到登州,王爺一惱,怪罪下來可就糟啦!」叔寶說:「是吧。」二人吃了個酒足飯飽,這才命人撤去殘席,漱完口,喝了會兒茶,叔寶告辭。上官狄命人把叔寶的黃驃馬給要來,鞴好了自己的馬匹,帶了十幾名親隨,與叔寶在靠山王府府前上馬,齊催坐騎,各抖絲韁,夠奔西門。到了西門外,走出關廂,叔寶才把上官狄等攔回去。上官狄率眾回歸登州,暫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