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二十一回 秦叔寶三探汝南莊 程咬金初會太平郎

連闊如 《卅六英雄》
秦瓊來至縣衙下馬,樊虎、連明與眾衙役齊來迎接,樊建威說:「二哥,我們哥兒倆遇見這樣的緊要案件無法辦理,在老爺面前說明,求二哥得多受累,幫助我們把這響馬程達、尤金拿獲。」叔寶是個重義氣的人,亦沒有什麼說的,大家來班房落座吃茶。沒有多大工夫,縣官升了大堂,衙役三班兩邊站立。縣官命秦叔寶捉拿響馬,賞限半個月,發給海捕公文。秦瓊退了下來,領了盤費,縣官退堂。樊虎、連明趕出來問道:「二哥,你要用我們二人只管言語。」秦叔寶說:「不用你們管,我自有辦法。」秦叔寶拉著馬離了衙門,走奔南門,心想:這長葉林離著汝南莊最近,東路的響馬頭兒又是尤俊達,莫非是尤俊達所為?不能吧,在潞州二賢莊,有單雄信給指引了,又給我託付好了,有我叔寶一天,他們不在濟南一帶作案。我想尤俊達很夠個朋友,絕計做不出這樣事來。忽然想起來:我何不到少華山去找王伯當、謝映登、齊彪、李豹四個人去,問問他們,像這麼大的事情,不至於不知道。想罷,上馬出離了濟南府,不分晝夜,趕奔少華山。 非止一日,這天來到少華山,命嘍羅兵往裡回稟,王伯當、謝映登、齊彪、李豹四個人趕緊出來迎接。見了面,彼此施禮完畢,嘍羅兵把馬接過去,弟兄等來至大廳落了座,喝著茶,各敘離別之情。說了會兒話,跟著酒筵擺上,弟兄等入了座,巡壺把盞,斟酒布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伯當問道:「二哥,你這幾年沒見,忽然至此,莫非有什麼事嗎?」秦瓊說:「是,列位弟兄,如今我雖在唐璧手下當差,又撥回曆城縣了。」眾人問道:「怎麼又撥回曆城縣呢?」秦瓊遂把長葉林的響馬六月二十四日劫皇槓,丟了六十四萬槓銀,靠山王傳下王旨,限令山東文武地面官員捉拿響馬之事說了一遍。「如今歷城縣在唐節度處,把我調回捉拿劫皇槓之人,我來找你們哥兒幾個打聽此事是誰所為,大概不至於不知道吧?」秦瓊這麼一說,鬧得四個人一怔,齊聲說道:「實是不知道。」王伯當說道:「莫非是新上跳板的人幹的?要是自己人,絕不好意思在山東作案。」齊彪說:「什麼新上跳板的人哪,秦二哥你不用瞎撞,簡直的你就找尤俊達去問,要不是他幹的,你把俺齊國遠的眼睛給挖了去。」李豹道:「對對對,要不是他尤俊達乾的,我是狗娘養的。」王伯當、謝映登說:「二哥你不要聽他們的,找尤俊達固然是得找他,你可慎重,不要莽撞,耽誤弟兄的交情。」秦叔寶說:「我去找他,瞧事行事。」大家吃完飯,叔寶在少華山住了一宵,次日告辭。四個人還要留他,叔寶說:「限期很緊,不敢耽擱,我走後還求你們哥兒四個替我打聽此事。」四個人說:「是了吧。」把秦叔寶送出少華山,秦叔寶山前上馬,向眾人告別。 叔寶催馬如飛,不分晝夜趕回濟南府,沒進城就奔汝南莊。來到汝南莊,就聽見一片音樂之聲,到了尤俊達門前一望,見門前貼著榜文,寫的是:重演四十九日梁王懺,自六月二十一日起。這段的小節目叫做頭探汝南莊。秦叔寶可就怔了,暗想:他家既是辦周年念經超度,焉能去劫皇槓?況且他家是六月二十一日起念的經,劫皇槓又是六月二十四日,絕不能是他們家乾的了。我既知道他家辦事,就得寫個封行個人情。於是秦叔寶催馬夠奔斑鳩店,到鎮店上打了燒紙,弄好了封兒,又到了汝南莊。來至門前下馬,尤俊達的家人接過馬去,秦瓊進來,尤俊達相迎。秦叔寶說:「俊達兄,你家中辦事,理應當賞個信給我,沒別的,我得給張羅,你怎麼亦沒給小弟送信?」俊達說道:「叔寶兄,你的事多,小弟絕不肯勞動。」說著,叔寶把禮節交代完了,叔寶就告辭,尤俊達苦留不住。叔寶門前上馬,與俊達拱手作別。叔寶催馬往回走著,心中暗想:我若跟尤俊達一說,他家裡有事,顯著是給他添麻煩。哎呀!這件事可怎麼辦哪?忽然覺悟過來了:尤俊達他許是劫完了皇槓裝著玩,弄這棚經遮避遮避,亦未可定。管他是不是劫皇槓之人,我且到他家問他一問。 叔寶把馬圈回來復至汝南莊,門前下馬,家人把馬接了過去,早就有人飛報尤俊達。尤俊達心下有些著慌,出來迎接,見了叔寶問道:「叔寶兄為何去而復返?」秦瓊說:「有事相商。」二人來至大廳之中落了座,家人獻上茶來,茶罷擱盞。叔寶說:「才有事忘記了,特意回來相問。」俊達說:「叔寶兄有何事問我?」秦瓊說:「只皆因靠山王楊林給長安城解送六十四萬槓銀,太保羅方、薛亮押解槓銀,走至長葉林,被人將槓銀劫去,靠山王命山東文武地面官員捉拿劫皇槓之人,唐節度派我訪查此事。小弟敢問俊達兄,當知此事否?」尤俊達失聲道:「何處匪人如此膽大,敢在長葉林劫奪皇槓,絕不是我輩所為。想頭幾年在二賢莊,單雄信曾跟大眾說明,無論是誰,亦不准在濟南作案,錯非是外人,絕不能劫此皇槓。」叔寶說:「仁兄可能打聽得出來是誰嗎?」俊達說:「這一層可是不易。」叔寶怔了半響,說道:「仁兄既是不知,小弟告辭了。」秦瓊往外便走,俊達送至門前,二人拱手作別。秦瓊上了馬,走至斑鳩店,在這鎮店裡找店住店,吃完了晚飯安歇睡覺,二探汝南莊亦沒有探出什麼來。次日,秦瓊起來,漱完口,洗完臉,給了店賬,店門前上馬,走出斑鳩店。忽然心內一動,又奔汝南莊走去。這正是三探汝南莊,染面詐登州。 且說叔寶到了尤俊達門前,望見榜文撤去,裡面亦沒有音樂之聲,心中越發得生疑,顯而明的是他們劫去的皇槓,怕官家前來訪查,弄這手段遮掩於我。尤俊達,你未免不夠朋友,我秦叔寶是個最重義氣的人,你要如此對待我,未免不懂交情,我今天倒要問他個水落石出。想罷,下了坐騎,拉馬走進莊門。尤俊達的家人見了叔寶可就怔了,萬亦沒想到他再回來呀,家人趕緊給秦瓊接過馬去。秦叔寶往裡走著,尤俊達由後頭出來,把叔寶讓至大廳,二人落了座。尤俊達問道:「叔寶兄為何去而復返?」秦瓊說:「我有事相商,我又回來了。我問問你,六月二十四日長葉林劫奪皇槓之事,是誰劫的,大概你不至於不知道吧?」尤俊達說:「叔寶兄,小弟實是不知。」秦瓊說:「你既是東路的總瓢把,(管響馬頭兒調侃叫總瓢把。)有人在你的眼皮底下作的案,要說你不知道,不惟我秦叔寶不大相信,任誰亦是不能信的。」尤俊達說:「要是咱們的人,得先報告於我,然後才能作案哪。這次出的這事亦很奇怪,連我都不知道,一定是新上跳板的。」叔寶說:「不准吧,許是個老手,要不弄不了這麼嚴密。你家裡不是辦事,怎麼這經念得不到四十九天,又不念啦?」尤俊達說:「因為我有事要走,故而停經不念。」叔寶說:「不對吧,辦周年沒有中途不念的。」兩個人越說嗓門越高,越說聲音越大,鬧得後院程咬金亦都聽見了。程咬金向手下人問道:「前院嚷什麼?」手下人說:「來的是鷹爪,他向我們的瓢把子要……」咬金不等聽完,當時磨銀子亦不磨了。原來靠山王楊林的槓銀是馬蹄銀,經過官府,銀子上邊有字,尤俊達讓大家把銀子上的字磨下去好花用。程咬金沒事就在後院磨銀子,如今犯了他那個潑皮的性兒,賭氣把銀子一擲,亦不磨啦,伸手抄起一支單鞭來,心裡想著:跟賣私鹽的時候打死那官人一樣,把這個鷹爪亦打死吧。他拿著單鞭夠奔前院。 活該出事,正趕上秦叔寶往外走,尤俊達往外送。其實叔寶不是走,屋子裡要是翻臉諸多不便。叔寶走出來,尤俊達緊隨在後面。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防患於未然,秦瓊轉回身來,跟尤俊達臉對臉站在台階上頭說話哪,程咬金打算給叔寶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冷不防掄起鞭在叔寶背後一鞭打去。說時遲,那時快,小孟嘗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通身是膽,渾身是眼,耳後「呼」的風聲一響,叔寶使了個「黃龍翻身」,咬金的鞭可就打空了。叔寶真箇手快,伸手把鞭抓住,奪了過來,還鞭就打。叔寶的鞭還沒打下去哪,咬金叫道:「太平郎兒哥哥手下留情!」叔寶把手擎住,向咬金問道:「你是何人?」程咬金說:「小弟是阿丑啊!」叔寶一聽阿丑,把鞭撒手擲在地上,趕緊施禮道:「哎呀,原來是阿丑兄弟呀!」咬金說:「太平郎兒哥哥,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啦?」尤俊達見程咬金在後面用鞭打秦叔寶,已然驚心不及,及至叔寶閃身躲過,抓住鞭奪了過去,還鞭就打,急得尤俊達了不得。忽聽咬金叫聲「太平郎兒哥哥」,兩人就親起來,尤俊達真是莫名其妙。 書中暗表,這程咬金就是程得臣之子,程得臣系叔寶祖父秦旭之徒。前者鄙人一開書的時候,說過秦叔寶的父親秦彝在馬鳴關的時候,楊林打破了北齊晉陽城,秦旭殉節晉陽,程得臣曾帶著莫氏夫人與程咬金到馬鳴關。程咬金、秦叔寶都在四五歲,小哥兒倆每日在一處玩耍,到馬鳴關失守,秦彝、程得臣師兄弟死在馬鳴關,秦安保著秦母,帶著叔寶逃奔濟南府,莫氏夫人帶著咬金逃至東阿縣斑鳩店棗林莊。弟兄兩個多年沒見了,程咬金萬沒想到這鷹爪是秦瓊啊,亦是弟兄有緣,要不然怎麼見得著面呀?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哥兒兩個拉著進了大廳,咬金說:「俊達兄,這可不是外人,我們兩人在一處長起來的。」咬金把當年的事兒學說了一遍,尤俊達才明白。秦瓊向咬金說道:「兄弟,嬸母現在何處?」咬金說:「就在這後院呢。」秦瓊說:「我少時去看望她老人家。」尤俊達吩咐家人預備酒筵,秦瓊此時亦說不上不吃啊。酒菜擺上,三人入座,斟酒布菜,巡壺把盞,三人談談論論。秦瓊問咬金道:「你跟俊達是怎麼個交情呢?」咬金說:「我們兩人是盟兄弟,情如手足。」秦瓊皺了皺眉,亦沒說什麼。咬金向秦瓊問道:「你上這兒做什麼來啦?」秦瓊說:「我此時在濟南唐節度手下當旗牌官,因為靠山王楊林的太保往長安城送六十四萬槓銀,走在長葉林被人將槓銀劫去,靠山王楊林傳旨叫山東各州府縣一體嚴拿劫皇槓之人。給了半個月的限期,如若拿不著劫奪皇槓之人,唐節度與濟南府劉刺史,東阿、歷城兩縣的縣官都得把差事革出,大小還要擔個罪名。因為拿不著劫皇槓之人,歷城縣徐大老爺在唐節度面前懇求,借我秦叔寶捉拿劫皇槓之人,我來到汝南莊找俊達兄,是打聽知道不知道誰劫的皇槓。」咬金聽罷,用手一拍胸脯,向叔寶道:「這要是別人來可不成,哥哥你來啦,告訴你吧,劫皇槓就是俺老程,這官司我打啦!」俊達聽咬金說出真情實話,暗暗著急,心裡埋怨咬金不該將事說出,如今他已然說出來啦,那就無法啦,俊達不能輸面呀,向叔寶說道:「叔寶兄,這裡沒有咬金什麼事,是我尤俊達所為,這官司我打啦!」咬金說:「不成不成,這官司我打啦!」兩個人爭個不休。 叔寶把二人攔住道:「你們哥兒兩個不必如此,我有話跟你們商議。」咬金說:「商量什麼,這個官司我是打定啦!」叔寶說:「你們哥兒兩個都不要去打官司。這事要是別人幹的,講不了啦,得跟我去打官司;你們哥兒兩個跟我這個交情,誰亦不用打官司。你們不是告訴我嗎,我心裡有底,回到衙門我要不說,人不知,鬼不覺,不往上報就完啦,反正無人知道。你們哥兒兩個可千萬別走漏風聲,亦就完啦!」俊達說:「怕不妥吧。」叔寶說:「絕無妨礙。我說這話你們不用猶疑,就這麼辦啦!」程咬金、尤俊達仍然不定神,叔寶說:「我非歹意,如若不允,就是疑惑我不夠朋友了。」程咬金、尤俊達喜歡得了不得。當時哥兒三個把話說透啦,沒有別的事,縱量飲酒。程咬金、尤俊達見叔寶這人是這麼好的朋友,如何不敬奉啊,在酒席筵前格外透著親熱。直至席終,叔寶漱完了口,叫咬金同著看望程母。看望完了,說了會兒話,叔寶跟尤俊達、程咬金告辭。二人把叔寶送出莊門,叔寶上馬,拱手作別。 尤俊達跟程咬金走進來,到了大廳,咬金說:「大哥,我們兩人是發孩兒,你瞧他真夠面子,他回衙不說,誰能知道是俺們所為?」尤俊達說:「兄弟,你這人真是實心眼兒,他們衙里當官差的是靠不住,別看嘴說得這麼好聽,心裡未必這樣。我想他回衙必是報明了縣官,調來了官軍前來拿咱們。」咬金道:「不能不能,大哥你不知道我們的交情,我們這是世交,絕不能有舛錯。」尤俊達說:「不管有錯沒錯,反正是防備著好得多。」不待咬金說什麼,把飛毛腿朱能叫至大廳,吩咐朱能道:「你趕緊追下秦叔寶去,他若是回衙門去調官軍,前來捉拿我等,你趕快回來告訴於我,我自有主張。」朱能遵命,立刻就追出汝南莊。追上叔寶了,朱能在暗地追下來,心裡贊成尤俊達真猜透了叔寶是回濟南府去調兵。朱能怎麼會知道叔寶回濟南調兵去呢?他認識叔寶走的這股道兒是奔濟南府去的道兒,叔寶的黃驃馬走得飛快,若不是回去調兵,幹嘛走得這麼快呀?朱能兩條飛毛腿沒讓秦叔寶給丟下。朱能追叔寶追至兩肋莊,忽見叔寶一勒馬,站住不走了,見叔寶在馬上搖頭不止,點頭不已,朱能猜不透叔寶心裡是怎麼回事。沒有多大會兒,叔寶一圈馬,岔了道兒了,朱能在後頭追著更納悶了:叔寶不回濟南府,岔了道啦,這是怎麼了?這段書就是茶館酒肆街談巷議的秦叔寶捨命交友,秦瓊為朋友兩肋岔道。(不知細情的胡說,說秦瓊為朋友兩肋插刀,大謬大謬。)閱者諸君要問秦瓊為什麼兩肋岔道,別忙,容我把秦瓊的心事說明,閱者便知是怎麼捨命交友兩肋岔道了。 原來秦瓊往回走著,原有意回濟南府,忽然走在雙陽岔路,一股道是往濟南府去的路,一股道是往東三府去的路。秦瓊把馬勒住,心中思忖道:我秦瓊此次往來奔馳,非為容易,把劫皇槓之人訪查實了。偏不作臉,這裡頭不是尤俊達個人所為,有阿丑兄弟在內,我要回衙門一報案,拿住他們倆人,阿丑絕計活不了,我嬸母莫氏老太太豈不急死?如今我回曆城縣見了縣官徐大老爺,說沒有查著,我是沒有死罪,任什麼亦不怕,可是山東的官兒可就壞多了,上至唐節度,下至刺史劉芳,東阿、歷城兩縣亦得丟官罷職擔處分,我怎麼對得起這些人呢?秦瓊秦瓊,你自從到了濟南府當差以來,這些人待你如何?你盡因了交朋友,不管你的新舊上司了,你怎算人哪?秦瓊前思後想,為難沒有辦法。忽然把頭點了點,心中暗道:我顧了交朋友,可對不起上司;對得起上司去拿尤、程二人,可就不夠朋友的義氣了。我何不前往登州府去見楊林,如此恁般來個公私兩盡的辦法,假裝程達、尤金在登州府打官司,就說六月二十四劫皇槓是我劫的。為朋友我豁出這條命不要,替他們把案清了,從此以後無人拿他們,他們過安然日子,日後亦就知道我秦叔寶捨命交友,兩肋莊岔道奔登州。我若死在登州府,靠山王楊林亦就不為難濟南府的官員了,豁出我一條命去,保住了多少官員的前程,我何樂不為?秦叔寶拿定了主意,一圈馬,岔道奔登州走下來。這俊達有心結交咬金的節目說完了,接著說這段秦叔寶染面入登州,詐見靠山王。後邊的朱能不明白秦叔寶是怎麼回事,說書的可得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