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八回 伍雲召攜子闖重圍 裝周倉顯聖救恩公

連闊如 《卅六英雄》
書以簡捷為妙,伍天錫率領陀螺寨的嘍羅兵下山趕奔南陽關。伍保心急如焚,跟伍天錫告辭,先行一步迴轉南陽關送信。單說這一日陀螺寨人馬正往前走,只見前邊黑壓壓霧沉沉,閃出一座崇山峻岭,山上邊殺氣威風沖霄漢,滿山坡陡壁懸崖驚鬼神。伍天錫撇嘴說道:「這座山比咱們那山可闊得多。」話音剛落,山上一聲炮響,然後就聽前邊人聲吶喊,衝出不少嘍羅兵,敢情此地也有響馬。伍天錫氣炸連肝肺,催馬上前,跟山上的寨主爺一打照面,全都一愣。原來兩個人都是身高過丈,體格魁梧,相貌醜陋,怎麼看怎麼般配。書中暗表,這位寨主正是雄闊海,此地就是金頂太行山。伍天錫氣壞了,高聲喝喊:「呔!好賊子,竟敢劫我,我要你的腦袋!」雄闊海樂了:「小子,劫的就是你!不服的話,馬前一戰!你要贏了我,我這山歸你;你要輸給我,你這些人全歸我!」伍天錫氣往上撞,催馬舞刀;雄闊海不敢怠慢,跨馬持棍,兩個人打在一處。這也是一場好廝殺!一個是《隋唐》第四條好漢,一個是《隋唐》第六個英雄,二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伍天錫是越殺越勇,精神倍長;雄闊海是抖擻雄威,奮勇當先。起先嘍羅兵還幫著喊嚷:「殺呀!」到後來喊得都沒有底氣了,亦就不喊了。兩人直殺到天黑,瞧不見了,才肯罷休,各自收兵。伍天錫安營下寨,雄闊海歸兵太行山。可是雄闊海亦不偷營劫寨,伍天錫亦不夜晚襲山。次日天明,兩下里早早吃完飯,早早來殺。兩個人照著這個殺法,直殺到半個月,亦不肯罷休。可把伍雲召給坑苦了,盡等著救兵好解重圍,誰想武勇絕倫的伍天錫跟雄闊海哪個都不肯服人,干起沒完了。 伍雲召被困日久,城中已然糧盡,軍心有些不穩,未免著慌。有一天夜晚三更天,城外大亂,隋兵營中喊殺連天。伍雲召上了城查看,南面隋營燈球亂轉,喊殺連天。伍雲召以為是伍天錫的救兵來了哪,剛要點兵殺出,敵人營中又不亂了,伍雲召在城上直到天亮,亦沒下城。到了卯時,望見隋營門外掛起伍保的人頭,伍雲召跺腳捶胸,叫苦不迭,哭泣不止,心中好似刀割。義僕伍保命喪隋營,亦不知道救兵如何。伍雲召因為伍保一死,傷感不已。又過了四五日,城中買賣鋪戶均絕糧了,所余的糧亦就夠七八天的。 伍雲召支持了七八天,糧盡了,毫無辦法,到了後堂與夫人李氏商議。李氏夫人道:「若待城破家亡,公婆之仇亦就不能報了,不如棄城一走,逃奔他方,將來再設法報仇。」伍雲召說:「夫人,我有三宗事情為難。」夫人說:「哪三宗事呀?」伍雲召說:「頭宗事,就是闖圍逃走不易。我身為武夫,亦未必准能逃走得了,何況你身為婦女哪?二宗事,就是孩子年幼。他要一死,咱們伍氏門中豈不斷了後代的根兒?我想逃走的時候必須把孩子帶在我的身上,活著,我父子一處為人;死了,我父子一處為鬼。三宗事,就是如今有兵有將還報不了仇哪,將來沒有兵將怎能夠復仇啊?」夫人聽罷,心中明白伍雲召的難處實在自己的身上,心中決定了,別讓伍雲召為了夫妻之情,耽擱了給父母報冤讎,不如自己一死,讓伍雲召父子逃奔河北李子通處暫為存身,再為徐圖報仇之法。(李子通系伍雲召的岳父。)夫人想罷,向伍雲召說道:「事已至此,不可遲疑,就將孩子交付於你,帶在身上。」伍雲召吩咐家人將戰馬鞴好,自己將盔甲披掛完畢,就將伍登用的衣服一裹,往護心寶鏡里一拴。拴好了,問夫人道:「你可走嗎?」夫人說:「請你稍等片時,我去收拾收拾。」伍雲召等候著,見夫人出去,沒往臥室,往後花園走去。伍雲召情知不妙,追了出來,進到花園,見夫人急行奔井而去。伍雲召叫道:「夫人哪,你……要怎樣?」夫人說:「老爺,你逃河北我爹爹處去吧,早報父母的冤讎,勿以妾身為念。」伍雲召將要追上,只聽「噗咚」一聲,夫人墜落井裡而去。伍雲召一跺腳:「夫人休矣!」來至井邊往裡一望,見夫人的兩隻小腳冒了冒亦就完了。伍雲召想起夫妻恩愛之情,怎不傷心,二目落淚道:「我伍雲召八尺之軀,男兒漢大丈夫,父母的冤讎不能報,累及夫人,好不愧煞!生不能給夫人報仇,怎算人也?」說不盡伍雲召傷心悲痛,難過之下,將牆弄倒了,填死了井,向井旁跪倒道:「夫人陰魂保佑我父子,若能逃走,將來必給你報仇。」拜了幾拜道:「下官就此去也。」 伍雲召由打裡面出來,吩咐帶馬,眾將在外等候。伍雲召出衙上馬,眾將問道:「主帥,怎麼樣啊?」伍雲召嘆道:「俺不能與眾位將軍共享富貴,大仇未報,城中糧盡,夫人先為殉節,我今與眾位永別了!」眾將聞言,內中真有三四個人二目落淚,齊向伍雲召說:「主帥不如逃走,夠奔他方暫為存身,效那伍子胥逃吳國將來再報冤讎。」伍雲召道:「敵人兵多將廣,闖圍逃走甚為不易,倘若蒼天睜眼保佑我父子能逃出重圍,將來報仇之事十年不晚。」眾將道:「主帥願出哪門?」伍雲召說:「我出南門。」眾將道:「主帥既出南門,我們分為三路,出東、西、北三門殺進敵營,分其兵力不得相顧,主帥好逃走。」伍雲召說聲:「承情了。」一催馬夠奔南門。到了南門,吩咐門軍將城門開放。門軍遵命,將南門開開,伍雲召催馬出了南門,往隋兵大營走去。快至敵營了,隋兵守營門的抽弓拔箭,認扣填弦,齊向伍雲召射來。伍雲召把馬催歡了,大槍抖顫了,撥打敵人鵰翎箭,冒箭而入,闖進隋營。敵人兵將在營里把伍雲召一圍,不亞七層劊子手,八面虎狼軍。有道是:「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群狼。」誰想伍雲召此時豁出命去了。俗語說的是「一人拚命,萬夫難當」,何況伍雲召有兼人之勇,把馬一催,橫衝直撞,不亞如虎盪群羊,大槍一擰,似條游龍戲水一般,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殺得隋兵叫苦不迭,誰不怕死呀?隋兵往兩邊一閃,讓出一條人胡同相仿。伍雲召催馬往前走去,所到之處,上邊動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別看敵人兵多將廣,伍雲召渾身是膽,通身是眼,底下留神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伍雲召且戰且走,周身是血,染紅了征衣,敵人大營喊殺連天。 伍雲召再往前面衝殺,忽見對面金钂無敵將宇文成都率領兵將擋住去路。伍雲召恨苦了宇文氏父子,見了他如同仇人一般,兩道眉毛倒豎,二目圓睜,氣得抖衣而栗,抖得亮銀鎧甲嘩啷啷直響,催馬擰槍,厲聲喝道:「賊子休走!」遞槍就扎,宇文成都用钂往外就撲,伍雲召趕緊把槍撤回。兩個人二馬一錯鐙,成都往伍雲召斜肩帶臂砸了一钂,伍雲召用槍桿一接钂不要緊,被钂砸得兩膀發麻,虎口發燒,馬一橫身,幾乎連人帶馬摔下。兩匹馬錯過鐙去,伍雲召哪敢回馬來再戰,催馬往南撞去,成都圈回馬來在後就追。伍雲召前有隋兵隋將擋著,後有宇文成都追著,氣惱之下,把大槍一擰,拚命死戰。頭前的隋兵隋將擋他不住,後面宇文成都一步都不放,緊緊相隨,兩人直跑出營來,宇文成都仍然苦苦相追。 追出多老遠來啦,後面有人喊嚷:「不要放走了叛臣伍雲召!」成都回頭一看,是尚師徒亦追下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正然追著,忽然宇文成都要追上伍雲召了,後邊尚師徒用手一揪虎類豹頭上那撮紅毛。虎類豹一聲吼叫,宇文成都心中一驚,趕緊勒馬,怕摔下來。還是不成,馬哪裡知道是虎類豹叫喚哪,以為是老虎來啦,嚇得都屁滾尿流了,宇文成都亦就摔下馬來。及至爬了起來,已然摔得盔歪甲斜,袍帶皆松啦。宇文成都追自己的馬,好容易才追上,再看伍雲召,已然上馬跑去。宇文成都不明白尚師徒冒壞呀,向尚師徒問道:「你怎麼叫虎類豹叫喚哪?」尚師徒說:「我看你要追上伍雲召,我怕他跑了,我想虎類豹一叫喚,你兩人雖然都得下馬,離著近你豈不把伍雲召抓住?誰想你不明白,勒馬要站住,伍雲召亦跑遠啦!雖是都落了馬,你離他遠啦,怎能抓他?可是我這馬白叫啦,倒把反賊放跑了,你我二人趕緊追吧!」宇文成都無法,只好上馬再往下追吧。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又往下追去,霎時間又把伍雲召追上了,尚師徒心中為難了:馬再叫喚,宇文成都非明白了不可。正然著急,見伍雲召往前面亂山叢處跑去,將至山前,見山頭之上有員武將,頭戴荷葉盔,翻卷荷葉邊,纓兒倒掛,身披鑌鐵甲,手使一口青龍偃月刀,面如鍋底,短鋼髯在腮邊扎里扎煞,向宇文成都喝道:「呔!休要追趕忠臣,吾神周倉在此!」「哇呀呀」一聲怪叫,尚師徒嚷道:「哎呀了不得!周倉顯聖了!」嚇得宇文成都隨他往回就跑。 伍雲召見他二人跑回去,把心放下,只見周倉走下山來,迎接伍雲召道:「恩公快進山來!」伍雲召隨他進了山,心中驚疑不定,見周倉摘盔卸甲,向自己拜倒。伍雲召瞧出他不是神仙來,向黑漢問道:「你是何人,搭救於我?」黑漢道:「侯爺你是貴人多忘事,俺叫朱燦。」伍雲召才想起他來。原來這朱燦是山中砍柴的,家中只有老母,事母最孝。他有一回趕上連陰雨,打了柴沒地方去賣,他母親挨了餓,他急了,把人家的樹砍倒了,賣給木廠子了,樹的本主人把他告下來了。被伍雲召把他拿去,後來一審問,念其是個孝子,把他放了,又賞給他五十兩銀子。真是「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為人」,「行下春雨,才能望下秋雨」哪!在伍雲召,對於朱燦施這點小恩不算什麼。沒想著,偌大的南陽侯會用得著他。誰想勇朱燦正在山上打柴,遠望伍雲召被人追來了,他聽人說韓元帥帶兵數十萬攻打南陽關,捉拿伍雲召,可不知為了什麼。今天見有人追下伍雲召,他想侯爺的本領都抵敵不住,才被人追趕得如此,我有心救亦是不成啊。偏巧這山中有個關公廟,鄉下人辦事誠實,修了這座廟,不似大城裡的人,弄得虛假。山里這廟中的佛像、盔甲、刀劍滿是真的。朱燦急中生巧計,到廟內把盔甲弄到他的身上,手使青龍偃月刀,假裝周倉顯聖,真把宇文成都給嚇回去了。 伍雲召見他把自己救了,心中生出了無數的感想。隨著他把盔甲歸還,佛像亦都毀壞了,伍雲召向關公拜倒道:「異日伍雲召得志,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祝罷,磕頭站起來,向朱燦說:「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足下肯其為力否?」朱燦問道:「什麼事呀?」伍雲召說:「我如今把南陽關失了,打算逃奔遠方,將來再為報仇,只是帶著此子諸多不便,中途路上亦無調養,伍氏門中只有這點骨血,我有意求你替我撫養此子,以存伍氏一脈之根。」朱燦聞聽,自然責無旁貸,滿口答應。伍雲召心中高興,感激朱燦,說道:「你我二人就在此關公廟中結為異姓手足,不知意下如何?」朱燦說:「那小人就高攀侯爺了。」二人在關公像前結拜,一敘年庚,朱燦大,雲召小。然後朱燦說:「賢弟,你給孩子留下名字,以後父子相逢見面,好得其團圓。」伍雲召說:「今天登山寄子,此子就叫朱登。」朱燦說:「這麼說可不對,我給他起個名兒,叫朱伍登,怎麼樣?」伍雲召點頭說好。朱燦也挺高興,請伍雲召到自己家中住上一宿,次日天明再啟程動身。伍雲召推辭不過,當晚就住在朱燦家中。 第二天,伍雲召同朱燦告辭,夠奔河北李子通處而來。這一日正往前行,就聽喊殺聲震耳,伍雲召辨別方向,大吃一驚:此地正是金頂太行山,難道說楊廣發兵來平山滅寨嗎?伍雲召催馬加鞭往前行進,趕來到近前一看,鼻子差點兒氣歪了:這倆蠢才還打呢!伍雲召一聲喊嚷:「呔!天錫住手,別打啦!」伍天錫一瞧是伍雲召,沖雄闊海說:「你這就不行啦,我哥哥來啦!」雄闊海一看,哈哈大笑:「那是我哥哥來啦,你還行嗎?」伍雲召過來,攔住二人,說道:「你們怎麼打起來啦?」伍天錫說:「我們打了半個多月了。」伍雲召說:「唉!你倆要不在這兒耽擱,我豈能丟了南陽關?」眾人一齊上山,伍雲召眼含熱淚把南陽關的戰事說了一遍,最後說到夫人身死,登山寄子,伍天錫和雄闊海都不言語了。最後三人商議下一步的對策,伍天錫說:「哥哥,不如明日一早兩座山兵合一處,你為元帥,我們哥兒倆為左右先鋒,下山復奪南陽關,打敗了隋兵,追至長安城,拿住昏君楊廣,摘心祭靈。」伍雲召忙道:「不行不行。想兩處的嘍羅兵乃烏合之眾,焉能敵得過久經大敵的數十萬隋兵啊?那尚師徒有四寶在身,有多大的能為亦是白費;宇文成都煞是難敵。為今之計,雄闊海可以在這太行山聚眾,人是越多越好,將來好幫助我報仇雪恨。」雄闊海點頭應允。伍雲召向伍天錫說:「咱們哥兒兩個亦別在陀螺寨,可以到我岳父李子通處存身,將來借他的兵將可以報仇。」伍天錫說:「是吧,就那麼辦了。」於是三人用飯完畢,當日住在太行山。次日伍雲召弟兄告辭下山,率領嘍羅兵回歸陀螺寨,把山中的細軟等運下山來,拴扎在車輛之上,放火把山寨焚燒,二人率領嘍羅兵投奔李子通,暫且不表。 卻說韓擒虎得報伍雲召逃走,心中暗喜,伍氏門中不至絕嗣無後了。隋兵打破南陽,可憐伍雲召部下戰將有十數個都負義而死。韓擒虎派人掩埋死屍,出榜安民,派將暫守南陽,命尚師徒、新文禮回歸原防,自統大兵回朝復旨。南陽雖是平服了,卻又出來個混世魔王程咬金,劫皇槓反山東,占據瓦崗寨,這些熱鬧盡在下回書中。 且說韓擒虎帶兵回朝,一路之上無事,這天到了長安城紮下營寨,韓擒虎、宇文成都、麻叔謀入朝,來至朝門時,昏君楊廣尚未散朝呢。黃門官進到金殿,奏稟道:「元帥韓擒虎兵發南陽關,已然得勝還朝。」楊廣降旨即時召見,韓擒虎、宇文成都、麻叔謀等到了,跪倒磕頭,山呼萬歲。行罷君臣之禮,將平南陽的表章上達,司禮太監將表章呈在龍書案上,楊廣打開觀瞧,南陽關如何打破,怎麼平服的,奏得很詳細。楊廣心中大悅,封韓擒虎為平南王,宇文成都為平南侯,麻叔謀為都總管,其餘將士兒郎俱有封賞,韓擒虎叩頭謝恩。楊廣見南陽平服了,自己坐太平天下了,降旨大擺太平宴。次日,楊廣親身祭祀太廟,頒布赦書,大赦罪人,除犯十大惡的罪犯不赦外,其餘徒流罪杖,等等的罪犯,不論定罪與未定罪,已發覺未發覺的,俱皆赦免。赦書頒布到了各州府縣,天下犯罪之人紛紛地開放。誰想楊廣這天下就丟在這個赦旨了。閱者要問這個赦旨一下,大隋天下怎麼會丟了哪?這回平定南陽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