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七回 韓擒虎軍困南陽關 小伍保搬兵陀螺寨
且說司馬超向敵人隊中瞧見韓元帥臨陣,催馬到了陣前,請韓擒虎陣前答話。韓擒虎吩咐壓陣官替自己壓住全軍大隊,拍馬直臨陣前。司馬超見了韓擒虎,把刀一橫道:「元帥,恕我甲冑在身,不得下馬施禮,馬前見過。」韓擒虎認識司馬超,知道他是舊日部下戰將,便向他說道:「將軍,如今本帥親自統率大兵數十萬,兵發南陽關,論智有本帥,論勇後軍有四寶將尚師徒、無敵將宇文成都。爾等豈是對手,這不是自取其禍嗎?」司馬超說:「元帥,如今朝中奸黨橫行,老太師忠臣一世,卻落得這等收緣結果,干國的忠良若再保楊廣,豈不落下大大的罵名?」韓擒虎搖搖頭,還想再勸司馬超,司馬超說:「元帥,你我不必逞口舌之能,還是撒馬一戰為好!」韓擒虎萬般無奈,鳥翅環得勝鉤摘下大刀,舊日將帥今朝反目,二人戰在一處。司馬超見韓擒虎鬚發皆白,欺壓老帥年邁,刀刀進逼。殊不知韓擒虎老當益壯,氣力不減當年,七八個回合過去,一記「白鶴亮翅」,將司馬超頭盔砍下。司馬超大驚失色,撥馬就敗。韓擒虎一聲號令,大軍衝殺過來,司馬超不敢戀戰,率殘軍放棄麒麟閣,退歸南陽關。
韓擒虎兵進麒麟閣,有副先鋒何倫請纓,願率一支人馬殺奔南陽關。韓擒虎答應,何倫率兵五千直撲南陽關。伍雲召已得報,亦點兵五千,在關外列陣,何倫追到關前。伍雲召親自帶兵列陣以待,何倫亦把隊伍列開。伍雲召催馬叫戰,何倫手使宣華大斧奔至馬前。伍雲召認識他,向他問道:「何倫,元帥韓擒虎呢?」何倫說道:「我們元帥督催大軍在後面哪,你問他做甚?」伍雲召說:「等到他來再戰。爾乃無名之輩,弄死你與全軍成敗亦無關緊要。」何倫聽伍雲召瞧不起他,大斧一擺,掄頭蓋頂便劈。伍雲召把槍一擰,不待斧到頂門,槍就扎奔何倫手腕而去。何倫把斧一撤,二馬錯鐙,伍雲召使了個內穿針的招數,扎奔何倫右肋,喝聲:「賊將下馬!」「噗哧」一聲,何倫墜馬身亡。伍雲召催馬擰槍,回頭喊嚷:「我軍殺!」南陽關人馬撞上隋兵,大刀闊斧,一路亂砍,殺得隋兵死亡狼藉,血水橫流,營管哨長亦陣亡十數員。伍雲召追奔一陣。這敗兵幸虧望見韓擒虎大隊來到,全都站住了。韓擒虎聽報,查點人馬,損傷三千有餘,丟了戰馬四百多匹。韓擒虎在半途安營紮寨。
次日升帳,韓擒虎派麻叔謀道:「先鋒聽令。」麻叔謀嚇得一哆嗦,忙道:「在。」韓擒虎道:「汝為先鋒,理應搶關奪寨,速去點兵一萬,帶戰將八員、牙將十六員,去打南陽關。勝了,是你的功勞;倘若兵敗,定斬不饒。」麻叔謀心中明白是韓擒虎跟他作對,只是不敢違背,接過令箭出去,點齊了人馬,率領兵將出營。走在路上,麻叔謀不住地唉聲嘆氣,眾將問道:「先鋒為何如此?」麻叔謀說:「列位將軍有所不知,那南陽侯伍雲召乃隋朝之名將,我等皆不是他的敵手,到了南陽關亦得敗仗。」眾將說:「先鋒有什麼高明主意沒有呢?」麻叔謀說:「別的主意沒有,壞主意有得是呀。哎,正好,你們看眼前這個高崗,正好埋伏人馬。」眾將一看,眼前這高崗比城牆還高哪,要是在崗後面埋伏几千兵卒,能藏得住。麻叔謀說:「你們八員戰將領兵六千埋伏此處,我去叫戰,打勝了,你們給我接應;打敗了,我把伍雲召誘至此處,你們由崗後頭左右夾攻,不怕他伍雲召不敗。」眾將悅服。(機宜未嘗不善。)於是麻叔謀帶著四千大軍殺奔南陽關,離城很近望見伍雲召嚴陣以待,麻叔謀把人馬列開。伍雲召瞧見麻叔謀領兵前來,咬牙憤恨,心中暗罵:朝中事都是這幫佞黨所為,今天非殺他個片甲不回,好叫他等知道我的厲害!伍雲召催馬陣前叫戰,麻叔謀出馬,被伍雲召殺得未到三合,大腿便被槍扎破了。麻叔謀不敢再戰,撥馬就敗,直奔高崗。伍雲召如今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催馬擰槍就追。追至高崗附近,八員將一聲吶喊,各自殺出,把南陽侯困在垓心。
好一個勇猛絕倫的伍雲召,人賽斑斕猛虎,馬是出水蛟龍,這條大槍舞動開來,如同梨花片片,瑞雪紛紛。這時八將才知道南陽侯槍法超群,從心裡暗罵麻叔謀:你小子奸損毒壞,可把我們坑苦了。伍雲召則是越戰越勇,陡起殺招,不到片刻之工,槍挑八將於馬下。麻叔謀一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率領殘兵敗將就跑。伍雲召看天色將晚,恐怕隋軍再有埋伏,於己不利,這才回歸南陽關。
麻叔謀垂頭喪氣走進中軍大帳,面見韓擒虎,將敗陣經過述說一遍。韓擒虎一陣冷笑:「麻叔謀,爾好大膽,居然藐視本帥的軍令,誤傷國家八員大將,先鋒五才智、仁、信、勇、忠一概不懂,與本帥免去多大的虎威!你別是與伍雲召勾結串聯,通同作弊吧?綁了,殺!」兩邊站營軍往上一闖,鷹拿燕雀相仿,摘盔卸甲脫戰袍,將麻叔謀五花大綁,推出營門,立好樁橛,麻叔謀淨等人頭落地了。兩邊眾文武一看,紛紛上前,給麻叔謀求情,無非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伍雲召實在武勇,麻先鋒不是對手之類的理由。韓擒虎索性做個順水人情,饒過麻叔謀一死,但活罪不免,又重責八十軍棍。好麼,上次剛長好的痂這回重新開裂,打得賊子皮開肉綻。然後元帥散帳,各自休息不提。
次日天明,用罷戰飯,韓擒虎響炮出兵。人馬二龍出水列開陣勢,韓元帥一馬當先,抬頭往對面觀瞧,只見白人白馬白旗號,白瓦瓦一片銀光。韓擒虎心中難過,自己有意恩放伍雲召,想不到此子造反,聲勢浩大,到現在豈不叫我為難?思索再三,催馬來到陣前:「伍雲召陣前答話。」伍雲召來到切近,在馬上躬身施禮:「不知韓伯父虎駕蒞臨,本當下馬行禮,無奈甲冑在身,請伯父多多原諒。」韓擒虎道:「雲召,軍無常禮,何必客氣。」雲召說:「多謝老人家。請問伯父年逾古稀,不在京都府上樂敘天倫,親統雄兵來到南陽何事呢?」韓擒虎知道雲召誤會,認為自己助紂為虐,擒住他好加官晉祿。其實韓擒虎寧可自己擔罪,也願意放雲召逃生。韓擒虎聲音壓低,說道:「賢侄,老夫就為孩兒你來的。」雲召心說:您帶十萬兵可不就為捉我來的嗎?韓擒虎說:「雲召,你身穿重孝,定知汝父母已然亡故了?」雲召說:「伯父,侄兒的父母離世,已得噩耗,到底所因何故,孩兒依然不詳!」韓擒虎詳詳細細一字不遺地說了一遍。雲召一聽,落淚如雨,哭斷肝腸:「伯父與我父一同在朝數十年,位列三公,官至宰輔,垂紳正笏於廟堂,定知我父忠奸吧?」韓擒虎說:「賢侄,汝父浩氣長存,忠照千古。」雲召咬牙說道:「伯父,那逆賊楊廣未曾上殿,先犯六款,荒淫無度,專任奸邪,拒納忠言,慘殺閣臣,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哪!伯父此來,分明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是也不是?」雲召慷慨陳詞,悲憤填膺。韓擒虎把臉一沉,說道:「賢侄,你這話不對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為人臣,當死生以之,豈得懷有二心?」沒想到伍雲召老虎拉磨——不聽那一套。聽到此處,怒髮衝冠,目眥盡裂,厲聲說道:「伯父此言差矣。事父事君,皆為一理。小杖則受,大杖則走。楊廣弒父奪權,鴆兄圖嫂,欺娘戲妹,禽獸不如,何能臨朝?宇文化及一黨虱蜴為心,豺狼成性,堅貞之士,皆被其害。昏君佞臣麇集一朝,大隋危矣!伍雲召堂堂奇男子大丈夫,起義南陽關,為先帝報仇是為忠,為父雪恨是為孝,義旗高舉兵不擾民是為仁,萬民相隨是為義,名正言順,已成決堤之勢。伯父縱然武勇,也難抵擋。」韓擒虎聽到此處,默然片刻,低聲說道:「雲召,你不必懼我,只是此次隨軍還有天寶將軍宇文成都,武勇絕倫,恐怕你非是他的對手。到那時,城池一破,玉石俱焚。城破事敗,何能自保?我應為忠良延一線之嗣,你、你、你逃命去吧!」說完話,老元帥一回馬:「收兵回營。」銅鑼響亮,韓擒虎收兵了。雲召只好回城,深感韓擒虎的高義。
再說隋營之中,先是尚師徒、新文禮率軍來助,繼而宇文成都作為合後大將,也率軍趕到,聽說南陽關戰事,並不在意,要在次日與伍雲召疆場動手,比個高低上下。書以簡捷為妙,第二天宇文成都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跨馬持钂,陣前叫戰。伍雲召依舊是白馬長槍,疆場臨敵。二人話不投機,當場動手。一個是《隋唐》第二條好漢,一個是《隋唐》第五個英雄,能為相差不大。儘管雲召膂力不如成都,但槍法出眾,連成都也是暗暗地讚美。怎見得?有贊為證:
伍雲召,顫銀槍,亮閃閃,放毫光。取面門,奔哽嗓,白蛇吐信扎兩肋,烏龍出水點胸膛。鷂子翻身奔氣海,怪蟒吞雲鬼神忙。殺身偷招取人命,吶喊才使回馬槍。萬朵梨花驚天地,槍法展開盪迴腸。面門取目帶咽喉,燕子穿雲一炷香。童子拜佛真難躲,真假虛實必慌張。好一個白馬南陽勇雲召,這才是伍氏門中絕戶槍!
二人殺了三十多個回合,雲召漸漸感到力怯,不得已虛晃一槍,撥馬就敗,成都催馬就追。追到關前,城頭上亂箭齊發,這才擋住成都,最後迴轉大營。
伍雲召回到城中,心中思量:宇文成都能征慣戰,力大無窮,自己非是他的對手。要想憑一己之力守住南陽關,恐非易事。猛然想起一人,就是自己的兄弟伍天錫,現在離此西南二百四十里的河北陀螺寨招軍買馬,聚草囤糧,自霸一方,勢力很大。如若把他請來助自己一臂之力,定能戰敗宇文成都。雲召拿定主意,找來伍保,把此事一說,伍保滿口答應,不敢怠慢,即刻起身,趕奔陀螺寨。
按下南陽關戰事暫且不表,單說義僕伍保打馬緊走,到第二天過午,估摸著快到了,想問問路,可周圍連個過路的行人都沒有。往西看,是一片亂山,左右是松林。走著走著,突然馬趴下了,把伍保從馬上摔了下來。這時候,猛然間從路邊的松林里衝出十幾個嘍羅,一下子把伍保按在地上給捆上了。內中一個頭目說:「哥兒幾個,把這個綿羊孤雁押上山。」伍保這才明白,敢情中了埋伏,被絆馬索絆倒了。有人拉著伍保的馬,眾人押著伍保上了山。到山上,進了一個柵欄門,然後推推搡搡,把伍保推上聚義廳。伍保抬頭觀瞧,只見當中一把虎皮金交椅,椅子上坐定一人,足有丈二之軀,長得胸前寬,臂膀厚,壯大腰圓,頭如麥斗相似,面如噴血,兩道黃眉毛,梢兒卷著,好像一撮毛似的,銅鈴鐺大的兩隻眼睛,蒜頭鼻子,血盆口,吃人吃多了,兩隻眼睛都紅啦!頭上戴著虎皮箍腦帽,黃緞子上身儘是黑道兒,好似老虎皮,腰中帶兒繫著虎皮戰裙,紅綢子中衣,兩隻抓地虎快靴,相貌猙獰,好不怕人。就聽他嚷道:「孩子們,做了什麼好買賣啦?」嘍羅們回稟道:「寨主爺,我們拿來一隻孤雁。」那大王吩咐道:「推了過來吧,你家寨主盤問盤問。」嘍羅兵把伍保推至面前,喝令跪下,伍保立而不跪,破口大罵。那寨主見伍保如此,暴躁如雷,哇呀怪叫,吩咐道:「速取人心來,大王爺受用。」嘍羅兵遵命把伍保推至東邊樁子前,把他往樁子上一綁,上有銅環,把他的頭髮打開,往環上一拴。伍保見一個大胖子,好像嘍羅兵的頭兒,手裡拿著把牛耳尖刀,嘴裡含著一口涼水,衝著伍保的面門一噴,伍保直打冷戰。大胖子伸手揪住伍保的衣裳,往下撕破,將胸脯子露出來,用刀要扎。伍保嘆道:「可惜忠臣伍建章一世大忠,命喪奸臣之手。俺來搬兵,命喪匪人之手。」
話猶未完,那大王吩咐:「別扎!」嚇得大胖子往後倒退。那寨主連躥帶蹦,來至伍保的面前問道:「你是何人?」伍保說:「我是伍相爺的家人伍保。」那寨主聽罷,親解其綁,讓至大廳道:「你休要害怕,俺叫伍天錫。」伍保失聲道:「你就是伍天錫呀?俺奉南陽侯伍雲召之命,特來找你。」說著,給他深施一禮。伍天錫問道:「時才你說伍相爺被人所害,可是真嗎?」伍保便把楊廣篡位,弒父奪權,鴆兄圖嫂,伍建章不書假詔,金殿罵楊廣,伍相府居家被難的事兒,從頭至尾說給伍天錫。伍天錫「哎呀」一聲,「撲通」栽倒在地,嚇得伍保與眾人將伍天錫扶起,撅砸捶叫,緩醒過來,放聲痛哭,任你怎麼勸他亦不成,只哭得死去活來。伍天錫哭泣完了,才讓伍保落座,吩咐預備酒飯,給伍保壓驚。酒飯擺上,二人入座吃著飯,伍保把韓擒虎率兵攻打南陽關,十分緊急,來此搬兵之事說給伍天錫,伍天錫將飯用過,向伍保說:「楊廣這昏君害了我居家滿門,我必把這昏君拿獲,碎屍萬段,才得出氣。若把宇文化及、楊素等拿住,俺卻作醒酒湯。」伍天錫不待天亮,就吩咐嘍羅兵,預備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