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四回 鬧花燈七煞反長安 闖重圍群雄匿王府
叔寶沒把宇文成惠除掉,心中不甘,放了醉廚子,大家往各處尋找宇文成惠。此時宇文述、宇文化及給越國公楊素拜壽未歸,沒在府中,弟兄等各屋各院找那宇文成惠,卻沒找著,嚇得女眷們亂竄亂跑。此時有些家將家人俱在門前看燈,誰亦沒想到出這個事呀。叔寶弟兄不覺來至大廳,見大廳照耀如同白晝,可是沒有多少燈,當中就掛著一盞燈,精巧玲瓏,上有數十顆珠子放光,齊彪瞧著怪,高聲喊嚷,到了廳內上了桌,把這盞燈掛鉤摘將下來,笑著說:「俺們提著這盞燈,到處都是亮的吧!」書中暗表,這盞燈是珍珠燈,乃是無價之寶,被齊彪摘下來。剛要往外走,只聽一陣喊嚷之聲,「呼啦」,由外面闖進來數十名家將家人,各持長槍短刀。叔寶弟兄等處在這步田地,還管什麼利害,拚命死戰。原來有機靈的家人早就瞧見叔寶眾人,趕緊跑至府前找人,眾人闖進來,正把叔寶、柴紹等堵在院內,一陣亂殺亂砍。李豹跑至大廳里,什麼叫瓶,哪管是壺,一路往外亂打,只殺得家人家將叫苦哀哉,抵擋不住,只好往外退出。弟兄在後追趕,將出府門,就把眾人嚇壞了:這芙蓉巷口有數百官軍堵住巷口,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金钂無敵將軍宇文成都率兵堵住巷口,鐵桶相似。大家曾見過宇文成都把雄闊海的弓拉壞了,知道他的膂力最大,是無人能敵,如何不驚?還算柴紹明白,宇文成都堵那頭巷口,是過不去的;這邊巷口雖然有些官兵,亦不足為懼。柴紹明白這個意思,便一聲喊嚷:「咱們從這邊走吧!」大眾便往東頭巷口殺來。閱者要問,宇文成都從哪兒來呀?是從楊素的府中而來。有家人飛報成都,成都聞報,氣就大啦,可不知道是他兄弟幹這缺德事發生的。宇文成都想匪人膽太大啦,敢搶他的財物,趕回芙蓉巷,各處巡查街市的官兵俱都隨來。成都下令把巷口堵住,剛要下馬進府,望見叔寶等從府中出來,往東頭巷口跑去,宇文成都催馬率眾就追。別看叔寶弟兄等前有官兵阻路,後有宇文成都相追,全仗著一身好武藝,一陣亂殺亂砍,前面的官兵如何能夠抵擋得住。
叔寶弟兄闖出巷口,就聽後面官兵喊嚷:「追呀,追呀!別叫他們跑了呀!」大家慌不擇路,見巷就進,以為拐彎抹角,把官兵繞迷了就跑啦,誰想宇文成都催馬緊追,一步不放。宇文成都心想:你們往哪裡跑亦跑不了啦,城門關上,除非是身長羽翼,插翅騰空,飛出城外算完。可了不得了,他們這一亂,嚇得買賣鋪戶、住戶人家,家家戶戶全都關門上鎖上閂,逛燈的人在街里亂跑,年輕的不要緊,只苦了老頭兒老太太,姑娘媳婦,哭喊之聲慘極了,有丟了鞋帽的,有丟了孩子的,有被撞倒了踏壞的,等等情形在所難免。
且說宇文成都眼看著要追上眾人了,忽見那喊嚷拉弓的人,手使鑌鐵棍,放過叔寶眾人,擋住宇文成都的去路,把鐵棍一橫道:「俺卻不服你這無敵將,來來來,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宇文成都哪裡把他放在心上。雄闊海這個人一生好勇,他到長安被宇文成都把弓拉毀,心中不干,打算逛完燈回歸金頂太行山。手提鑌鐵棍,他往各處走逛,聽得街上大亂,別人嚇得往家跑,他卻哪裡亂往哪裡跑,迎見叔寶眾人。他見叔寶等前邊跑,宇文成都後面追,他亦不管為什麼,擋住成都,摟頭蓋頂就是一鑌鐵棍,成都金钂一撞,兩人的兵器磕碰一處,火星亂迸,「嗖」的一聲,把鑌鐵棍磕飛,震得雄闊海兩隻手生疼,兩膀發麻,嚇得雄闊海抹頭就跑。宇文成都哪裡肯放,在後緊追。雄闊海追上秦叔寶等,一同跑下,各巷口俱有官兵把守,眾人殺得紅了眼了,不論是誰,擋者便殺,攔著便打,只打得官兵官將東倒西歪。弟兄快到明德門了,離城且近了,更糟啦,對面儘是弓弩手,亂箭齊發,弟兄七人只可跑進巷口逃走。成都望見眾人進了巷口,心中歡樂,原來是個死胡同。
宇文成都帶兵一擁而入,進了胡同,再找秦叔寶,蹤跡皆無。宇文成都心中納悶:這夥人都上哪裡去了呢?忽然想起來了,不用找了,準是跳牆而過,藏在這王府里了。書中暗表,這胡同的院牆正是一家王府的院牆,宇文成都還真猜著了。
秦叔寶此時真是來個跳牆法子,跳過牆來一看,是一家花園,此時正在孟春之際,裡面亦沒有什麼花草,只望見太湖山石那邊若隱若現有個燈亮兒,那個燈亮兒忽忽悠悠往這邊而來。弟兄七個躲藏吧,往各處一看,苦於無處可藏,哥兒幾個往太湖山石根底下一躲,以為足可躲藏了。那個燈光穿過太湖山石,弟兄在暗中偷瞧,有個武生公子,亦就在二十歲里外,白白臉蛋,很有福氣;跟著四個家人,提著燈籠。就聽那武生公子問家人道:「你們說吧,那位有靈有聖的仙爺在哪裡?」原來這位公子的母親有病,每逢初一、十五都燒香求福免災,在叔寶弟兄藏的那個地方山石內有位狐仙爺,很有靈驗,這公子的母親心中煩悶,命他給狐仙爺來燒香,故此他問眾人。家人一指叔寶所藏的地方,說:「就是這裡。」那公子跟家人往這兒一瞧,嚇了一跳,以為狐仙爺顯聖呢。及至瞧清楚了,這位公子大怒,喝道:「你們膽兒真不小,夤夜之間藏在這裡,是要偷你家殿下什麼?」叔寶過來向公子抱拳施禮,剛要哀求他別嚷,在此避難,話還沒說哪,那公子問道:「你可是叔寶兄嗎?」叔寶道:「難人正是叔寶,不敢認公子為弟,為何如此相稱?」那公子說:「俺娘親想你都想病了,我姓邱名福,乃昌平王的殿下。」叔寶失聲道:「你是我姨弟嗎?」那公子邱福道:「正是。」
弟兄相見,施禮相問。公子問道:「姨兄,我父王不是與你說好了嗎,你給越國公楊素送完了壽禮,請你到我們府里嗎?」叔寶道:「皆因我有些事沒辦完,耽擱下了。」邱福道:「姨兄,你這一耽擱不要緊,我母親想念姨兄,派人各處去找,都找遍了,只是沒有找著,她老人家舊病復發,命我來給燒香,不期在此相會。可是哥哥怎麼會在這兒藏著呢,莫非說有什麼用意嗎?」叔寶見問,臉上一紅,遂把他們的事兒說給邱福。邱福聽叔寶把事說明,吃驚非小,忙道:「在這兒藏著,不大安全,那宇文成都少時間必然進府搜查,這可怎麼好啊!哎呀!」見邱福直皺眉,似有為難的意思,叔寶說:「兄弟不要為難,如若怕宇文成都前來搜拿,我們弟兄幾個可以跳出牆去,免得尊府不安。」邱福忙道:「姨兄你錯會了意了,俺並不怕事,既系骨肉至親,更講不了啦,鬧出多大事來亦得認啦!朋友急難之中,還得相扶,何況是至親哪!我方才說話遲鈍點兒,不是怕事,是給你們幾位找個秘密的藏身之處。來吧,跟我走吧。」說著話,把眾人由花園裡帶至他媳婦的寢室,幸喜他媳婦因為伺候婆母,未在屋中。邱福趕緊派了丫環給他媳婦送信,說暫時別回來。丫環走後,叔寶才給大家指引,各通名姓。邱福把眾人安置妥當,暫時沒有工夫陪著眾人在此談話,跟眾人說了聲「失陪」,便匆匆走出寢室,夠奔上房屋中。邱福見了昌平王邱瑞與寧氏夫人,把秦瓊的事稟報他父母,邱瑞夫妻聞聽叔寶藏在家中,又驚又喜:驚的是秦瓊眾人惹了這麼大的禍,藏在自己府中;喜的是找叔寶沒有找著,他自己來了,誤入王府,真算奇遇。
昌平王正與邱福問話之際,忽聽府外一陣大亂,亂馬奔騰之聲,人多嘈雜之聲,兵丁把府圍住了,寧老夫人心中不安,連少奶奶都嚇壞了。家人進來稟報道:「王爺,如今宇文成都把府給圍了,請王爺出府答話。」昌平王囑咐夫人道:「你不要害怕,我去見宇文成都,自有辦法。」邱瑞父子爺兒兩個由上房走了出來,夠奔府門,見門前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宇文成都帶著官兵堵住府門,看那意思非常嚴重。宇文成都見昌平王父子出來了,趕緊下馬過來向昌平王父子施禮道:「有攪尊府之事,不審王駕千歲,肯其應允否?」邱瑞問道:「不知殿帥你為了什麼事,如此嚴重?」成都道:「千歲有所不知,俺正在越國公府中同眾人講話之際,家人回稟,有幾個響馬到了俺府內,明火執仗,搶劫財物,並且殺死婆婦家人無數。我率兵捉拿響馬,把響馬追到尊府後身花園小巷內,把響馬追沒了,揣度匪人許是跳牆而過,藏在花園之內,一者,我得搜查;二者,我為地方官員,有保護尊府之責,亦得進府查拿。倘若不去搜拿,王爺府出了事,俺亦擔不起罪,故此把千歲請了出來,與王爺相商,不知肯其准我入府搜拿否?」昌平王說:「哎呀!這還了得,匪人這膽兒亦太大了,請你進來趕緊搜拿吧。」宇文成都說聲:「謹遵王諭。」昌平王說:「可有一節,殿帥你得吩咐好了,官兵進府,不准驚擾孤的女眷,亦不准有偷盜財物的行為。倘若嚇壞了女眷,或是丟了財物,免不得與你為難。」宇文成都笑道:「就是王爺不這樣吩咐於俺,俺亦得這樣囑咐兵將。」昌平王說:「好吧,既然這樣,你就吩咐他們吧。」昌平王一回頭,向邱福吩咐道:「你趕緊去囑咐女眷,不要害怕,讓他們別亂跑亂動,只要在自己的屋中,別挪動就行了。」邱福趕緊去囑咐女眷。昌平王命家將家人抄傢伙,各持利刃,以防不測,暗含著鎮唬官兵,邱瑞把長服脫去,命家人拿過雙鞭,往懷中一抱,等候宇文成都,同著他各處好去搜查。
此時宇文成都,已然吩咐好了兵將,他便帶了手下人,同了昌平王進府,往各處搜尋。由花園搜至各院各屋,都搜查遍了,只是沒有搜著,哪裡還有個人影兒啊!除去各女眷的寢室沒搜外,余者盡皆搜尋到了。宇文成都站在院中發怔,心中猜想:這些匪人跟昌平王邱瑞絕不能有來往啊,就是有個來往,亦沒有那麼巧哇,無論跟昌平王有多麼大的交情,亦不能往女眷的寢室窩藏匪人哪!宇文成都正然發怔,可巧他手下有個小小的武職官向宇文成都說:「殿帥大人,莫非響馬藏在府內女眷住的屋裡?」話剛說完,氣得昌平王蒼眉倒豎,虎目圓睜,厲聲喝道:「你滿口亂道!憑孤的女眷寢室能夠窩藏匪人?你們身為國家地面官員,理應保護長安城,軍民相安才是。在此長安城帝都之所,你們沒有能為防範匪人,驚攪人民,使百姓不安,你們吃國家的俸祿,是對得起國,是對得起民?別說保護人,就連你們自己的府中都保護不過來,還當地面官哪,趁早兒把差事交了,回家抱孩子去吧!」宇文成都聽昌平王邱瑞這一套話,是咧子話呀,語言中句句咧子還不算,把我們暗含著給罵了一個慚無餘地,臊得宇文成都面上變顏變色的,兩耳發燒。有心要還他幾句,苦於無言答對,真是滿面羞愧,弄得這大隋朝第二條好漢宇文成都默默無言,只可向昌平王邱瑞深施一禮,謝罪道:「老伯父(罵出爺們兒來了)責備小侄甚是,從此我當盡心竭力保護長安,使百姓安居樂業,亦可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亦不負老伯父責備之意。」昌平王說:「請回吧。」宇文成都回過身來,向那個小小的武職官道:「你回去把差事交了,省得本帥將你革掉。」嚇得那個武職官不敢多言,諾諾而退。臨往外走,宇文成都還聽了一耳朵,昌平王說:「明日早朝參奏他們之罪。」
不表昌平王府邱瑞治酒款待秦叔寶,且說宇文成都來至府外,越想越有氣,吩咐旗牌官傳令:「長安城各門各關的官軍,明日出城之人俱皆搜查,以免匪人漏網。」又命手下人往各大小客店去搜查響馬。然後宇文成都回歸帥府,命人照著秦叔寶、柴紹、王伯當、謝映登、齊彪、李豹、雄闊海七個人的相貌,畫了多少張圖樣,懸掛在各門各關,算是畫影圖形捉拿弟兄七人。宇文成都吩咐完了,真算調動有方,把長安城把守得鐵桶相似,任叔寶等有多大的能為,亦休想逃出長安了。宇文成都鬧得一宵沒睡,頭暈眼黑,亦沒把匪人拿住。查點他的府中,死了幾個婆婦家人還不算,還丟了許多的財物,最讓人心疼的,是丟了盞珍珠燈。(後文書賈家樓三十六英雄結拜的時候,這珍珠燈才發現。)且說宇文成都剛把事情忙完,他父親宇文化及命人叫他,趕緊去見他父親。問有什麼事呀,他父親把話如此這般一說,宇文成都聽他父親把話說完,心中驚恐不安。閱者要問,宇文成都為了什麼事驚恐不安呢?這段到了他們宇文氏滿門生死存亡的時候了,他們父子把事弄好了,官上加官,富貴中另有大富貴。這可不是鄙人不開眼,羨慕富貴,實在是這套《三十六英雄》成名的大關鍵。閱者要問是什麼事呢,就是那無道的楊廣弒父奪權,鴆兄圖嫂,欺娘戲妹,伍建章罵殿,兵發南陽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