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三回 舞彩球柴郡馬獻技 遇惡少琬姑娘落難
不表雄闊海奔何處,且說叔寶等見他們都走了,亦就接茬兒往各處逛吧,走在路上,齊彪、李豹誇讚宇文成都,讚不絕口。大眾逛完了,出城回店。等到十五的正日子,叔寶等命少華山的嘍羅兵在店中將馬匹拉出來,叫李志、賀恢等在店內等候。叔寶為了李靖的預言,命人把雙鐧掛在馬上,身旁仍有佩劍;柴紹的家人多帶銀兩,好伺候郡馬盡情玩樂。大家上馬進城,到了東門臉兒,叔寶等下馬,命隨從人等在關廂等候,叔寶、伯當、柴紹眾人步下而行。陶容引路,大家進城,只見三街六市熱鬧非常,無論買賣鋪戶住戶人家,家家戶戶全都懸燈結彩,上至朝臣宰相,下至黎民百姓,齊來逛燈,真有與民同樂的意思。弟兄等說說笑笑,不覺走至一巷,約有三戶人家,府門高大,燈燭輝煌,有官軍數十名,全部弓上弦,刀出鞘。引路使者陶容向叔寶眾人說道:「當中這座府是京營殿帥府,他家裡做官的人太多了,現下除去越國公楊素之外,就得讓他家啦!」秦瓊等聽明白了,不覺走到巷外,見有一座牌樓,當中有個圈兒,叫做斗門(可不是煙槍的斗門)。有二十餘人,都是些紈絝子弟,爭先恐後地踢那彩球,凡踢過彩門(即斗門)的都覺著光彩,踢不過斗門的便覺著丟人。大家踢個不停,惹得一些村夫村婦圍著觀瞧。弟兄走過去之後,陶容才敢向秦瓊等言說:「那座牌樓是宇文成惠搭的。」叔寶問道:「宇文成惠是個幹什麼的?」陶容說:「宇文成惠是京營殿帥宇文成都的親兄弟,他仗著他家的勢力,盡做那缺德事,長安城這兒是無人不罵。他手下有些走狗,都是幫閒之輩,狐假虎威,每日各處去招瞪。」
正然說著,忽見由對面來了一幫人,約有三十個,內中有十數人青衣小帽,家人打扮;另有十幾個人,官不官,私不私的打扮,全是挑眉立目,說話五官挪位,一邊走著,一邊說著。當中簇擁著一個公子,亦就有七尺多高,面似薑黃,窄腦門,癟太陽,小鼻子尖兒,兩道鬥雞眉,一雙母狗眼兒,兩個扇風耳朵,薄片嘴,尖下頦兒,一嘴的碎芝麻牙。頭上戴一頂文生公子巾,素緞色,周圍走金邊,踏金線,當中繡著串枝蓮,兩頭襯著燈籠穗兒,上身穿著一件圓領闊袖繡花袍,腰中繫著一條絲絛。叔寶等看這個穿著打扮,定是膏粱子弟無疑。就見他同眾人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地走了過去。李豹向齊彪說道:「你看這小子走道兒一步三搖的那股勁兒,禁不住俺三拳。」齊彪答道:「幹嘛三拳哪,俺給一拳就得土點嘍。」(綠林人管死了論侃兒叫做土點嘍。)叔寶剛要攔他二人,陶容向叔寶眾人用手指十數擔挑兒道:「你們幾位快看。」叔寶弟兄見擔子裡挑的是金花、銀牌、彩緞等項。陶容說:「眾位,你們去看看吧,這些東西是賭輸贏的。」王伯當問道:「怎麼個賭法?」陶容說:「適才過去的那一行人內有位公子,就是那宇文成惠,這些擔兒挑的錦花綢緞是賭品。有人能把彩球踢過彩門,宇文公子給彩緞一匹、金花一對、銀牌一面;踢不過去,亦不要誰賠他什麼,只落個去現眼而已。」李豹、齊彪兩人聽陶容說得有意思,攛掇叔寶等去看。
大家返回身又往回走,到了彩牌樓一看,在牌樓北邊還有一座月台,台上擺著幾張大八仙桌子,桌子上頭擺著那金花、銀牌、彩緞、絲綢。宇文成惠端坐在台上,那些惡豪奴圍著他指手畫腳,不知他們講些什麼。叔寶、伯當眾人雜在人群里觀瞧,不見有人來踢,李豹、齊彪心中急躁,急得抓耳撓腮,不知怎麼是好。忽見有些女子上了月台,個個長得都妖妖艷艷,上去笑個不止。齊彪問陶容道:「這些個娘們兒都是做什麼的?」陶容說:「這些個女的並不是良家婦女,她們是平康巷裡的妓女,趁著這個燈節來此,一半玩耍,一半掙錢。誰要踢那彩球的時候,她們可以陪著踢,可是贏的東西都得賞給她們。」齊彪、李豹兩個人只知殺人放火,哪裡見過這些個。叔寶雖是一身好武藝,對於這個事從未乾過。李豹向王伯當說道:「你這個人很漂亮,怎麼不去踢踢?」王伯當說:「你不要攛掇我,這些事俺卻外行,現放著能成的人你不攛掇?」李如珪問道:「誰是行家?」王伯當說:「柴郡馬青年英俊,是個風月場中的人物,何不請他踢踢?」齊彪、李豹便極力攛掇柴紹。柴紹是個風流人,點頭應允,命陶容去物色個粉頭相陪,爽性玩耍一回,叫齊彪、李豹觀瞧。陶容說:「柴公子,這些個粉頭裡有兩個色藝雙絕的,一個叫金鳳舞,一個叫彩霞飛。不知公子可願意哪個?」柴紹說:「隨便哪個都成。」陶容說:「公子用她們還得破鈔哪!」柴紹說道:「俺不惜纏頭之資。」陶容便上了月台,到了宇文成惠面前回稟道:「有位富豪公子要與二位美人同踢行頭。」宇文成惠此時正見沒人玩耍著急,聽陶容回稟,遂道:「讓金鳳舞、彩霞飛同去陪他。」陶容聽說兩人陪郡馬柴紹,認為柴紹這造化大嘍,總算宇文成惠破了格,向來沒有兩人陪著玩耍的。
兩個美人隨著陶容扭扭捏捏下了月台,見了柴紹,陶容把話一說,柴紹與兩個粉頭彼此施了個禮,有兩個丫環捧了五個彩球,前來伺候。當下柴紹與金鳳舞、彩霞飛各把方位站好。看熱鬧的圍著觀瞧,那宇文成惠亦離了座位,站在台邊,前來觀瞧。丫環把彩球用力一拋,金鳳舞、彩霞飛、柴紹男女三人接來拋去,施展平生搏藝的手段,用肩擠拃踢的身段,把五個彩球舞得飛來飛去。兩個美女賣弄風流,這個飄揚翠袖,輕籠玉筍纖纖;那個搖曳湘裙,半露金蓮窄窄。這個拿頭過論,有高有低;那個張泛送來真又楷,踢一個明珠上佛頂。實埋尖拐到膝,弄輕佻,錯認多擺搖。踢到眉心處,女子一閃身,彩球似墜不墜,柴紹趕來,一腳踢過彩門,眾人齊聲喝彩。金鳳舞、彩霞飛兩人把四個彩球一拋,丫環接了過去,柴紹將越過彩門的彩球接在手中,喝彩之聲真如雷動。此時兩個粉頭累得汗流粉面,羅衫皆濕。齊彪、李豹喜歡得手舞足蹈,倒不至於把貴姓忘了。叔寶賞給兩個粉頭二十兩白銀,柴紹亦每人賞她們十兩。兩個美人上了月台,宇文成惠把柴紹應得的金花一對、銀牌一面、彩緞一匹賞給金鳳舞、彩霞飛,又多賞了一面銀牌、一匹彩緞,各給摺扇一柄。金鳳舞、彩霞飛謝賞。有人送陶容的二成扣頭八兩銀子,陶容收下。
叔寶見完了事啦,率眾走去,到各處遊逛。各處雖有無數的彩牌樓,卻是不如那宇文成惠的牌樓風光。大家走走逛逛,見逛燈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挨肩擦背,擠擠擦擦,耳邊有些笙管笛簫,歌唱之聲。各街各巷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晝。到了司馬衙門,見門前搭著一座燈樓,卻是彩緞裝成,居中掛著一盞麒麟燈,燈上有四個金字,是「萬福來朝」。牌樓上有副對聯:「周祚呈祥聖賢降凡君有道;隋朝獻瑞仁君治世壽無疆。」麒麟燈下,有各種走獸的小燈圍繞,無不齊備。兩旁襯著兩半大的壽燈,上有兩古人,有副對聯是:「梓潼帝君,乘白騾下臨凡世;三清老子,跨青牛西出陽關。」眾人走過去,到了越國公的府門左右,就見那附近的人家各搭個小棚,有設天子牌位的,有焚香的,有供花的,那意思是天子與民同樂。街上有些人提著燈籠,做鬼接神似的鬧鬧哄哄,填滿了街道。秦叔寶弟兄們不覺走至越國公的府門,見門前搭著一座燈樓,與司馬衙門那個相同。可是燈卻不同,掛的鳳凰燈,彩樓上橫著四個字,是「天朝儀鳳」。兩旁有副對聯寫的是:「鳳翅展丹山天下咸欣兆瑞;龍鬚揚北海人間盡沾隆恩。」大燈底下有些鳥燈各樣齊備。另有兩個古人騎著燈,亦有副對聯是:「西方王母乘青鸞瑤池赴宴;南極壽星騎白鶴海屋添籌。」
眾人看過,天光已到初鼓以後啦,那齊彪、李豹自幼落草,不曾到過帝都,亦沒開過這樣的眼界;如今見了,燈明月燦,鑼鼓喧天,笙歌盈耳,歡悅得忘了所以,亦沒有一句好話得說,只在人叢里擠來擠去,搖頭擺尾似的狂呼亂叫。隨著陶容走到了五鳳樓前,再看人比別處更多,都萬頭攢動似的探頭觀瞧,見有座燈樓,上頭有兩把椅子,有兩個太監在上頭坐著,底下有五百名官軍,各穿錦襖,每人拿著一條硃砂油的紅棍。不問可知,這個地方離著內院很近,這些官軍是在鎮壓逛燈之人的。這個地方比他們所看都是不同,要問怎麼個不同,恕我這支禿筆寫亦寫不過來了。當時有些人追在婦女身後聞香尋味,何嘗是看燈來的。還有些綹竊小賊摻雜在人群里,偷婦女的首飾,割男子的衣服。那些風騷的婦女在家裡好似坐監,藉此逛燈,結識幾個標緻的俊生,認為其樂無窮。有些個少年長得標緻,被那無知的壯漢扯了走,當作哥兒勢所難免。這個逛燈的風俗最是不良,人多了難免雜亂,真是良莠不齊。
眾人由陶容引路往回走著,忽聽老遠有婦女啼哭之聲,人聲嘈雜,了不得了,活該出事。有個王老太太住家在西門裡,今天帶著個十八歲姑娘叫琬兒,出來逛燈。那琬兒生得十分美貌,將到街中,便有一班無知的少年在後面跟隨,趁著人多之際,那些個少年在琬兒身旁擠過來擠過去,挨上蹭下的,如蜂鑽蛾聚,擁著琬兒找便宜,嚇得琬兒顏色更變。不料此時有宇文成惠手下的地痞游棍,各處給宇文成惠找絕色的婦女,哪裡有很多呀,這些幫閒的地痞游棍在人群里如同找他娘似的。正然尋找,忽見琬兒長得俊俏,令人一見她的容貌真能魂消魄散,忙去稟報宇文成惠。那宇文成惠得報,如同餓鷹撲食似的,率了眾豪奴追來。宇文成惠望見琬兒,幾乎忘了姓什麼,吩咐一聲:「搶!」惡豪奴們「呼啦」往上一圍,連拉帶扯,把琬兒拖著就走。那琬兒嚇得抖衣而栗,放聲痛哭。王老娘可就急了,打算前去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豁出這條命去,誰想反被惡豪奴推了一跤,王老娘栽倒在地。宇文成惠用手一指王老娘,喝道:「你這老潑婦趁早躲開這裡,拐了我的丫環,就應當把你送到衙門,治你的罪,便宜你!」說罷,匆匆走開。王老娘剛爬起來要追,又被豪奴推倒在地。宇文成惠率領眾人把琬兒如同風捲殘雲相似,眨眼間就沒了影兒。逛燈的人雖有瞧見的,誰肯多管這閒事。王老娘見女兒被人搶去,氣得渾身亂抖,體如篩糠,倒在地上,呼天搶地,號啕慟哭。有些人便圍著觀瞧。
內中有秦瓊、伯當、柴紹、謝科、齊彪、李豹弟兄等觀看,秦叔寶此時忘了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把藥師李靖囑咐的話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不由得動了他小專諸路見不平的心腸,忙向王老娘問道:「你為了什麼事兒如此啼哭?」王老娘哭道:「俺的女兒被人搶了去了!俺那姑娘有了婆家的,過年人家還要娶呢,他們給搶了去,俺卻不要命啦!」叔寶問道:「你的女兒被什麼人搶走了去啦?」王老娘道:「俺亦不知他們是做什麼的。」正在此時,有個臭嘴劉七,每天掙了幾個錢,什麼亦不好,喝得暈頭轉向,只要三杯酒一入肚,他就忘了大爺貴姓啦,專好和人一氣,說話是向來不打草稿兒。他見宇文成惠與眾惡奴把琬兒搶了走,氣得他肺都炸啦。如今叔寶來問,他卻在旁,犯了他的性兒,向叔寶說道:「她那個姑娘被宇文成惠給搶了去了。那宇文成惠仗著他們家裡有人做官,借勢欺人,專在這長安城內搶奪良家婦女,做他那缺德的勾當。」齊彪、李豹兩人聞聽,氣得煙生火冒,哇呀怪叫,暴跳如雷,把個引路使者陶容,嚇得一溜煙似的跑開了是非之地。叔寶問臭嘴劉七道:「朋友,你可認識那宇文成惠他的家嗎?」劉七把腦袋一晃道:「認得認得。」叔寶說:「你肯為我們引路嗎?」劉七道:「那個能成。」叔寶當下向王老娘道:「你不要哭啦,亦別尋死,俺們給你找去,少時間還你女兒就是了。」叔寶勸好了王老娘,把她安置在個僻靜去處,命她等候著。不惟叔寶有這個俠肝義膽、濟困扶危之心,連那郡馬柴紹亦不顧利害,全都摩拳擦掌,想著把宇文成惠拿住殺了,給長安城的百姓去一害。
當下劉七引路,弟兄六個後面跟隨,夠奔宇文成惠的家中而來。一路之上雖然有那笙管笛簫之聲,弟兄等懶得去聽;任你什麼龍燈、魚燈、老虎燈,弟兄等亦無心去瞧。劉七引路走至一個小巷內,忽然站住,向眾人悄悄地說道:「他家的後門就在這個巷內。你們幾個進去,俺在門外等候。」劉七用手一指路南的門兒,弟兄撲奔過來,見門關著呢,打算踹門而入。忽聽裡面「嘩啦」,有人把插關拉開,雙扇門往左右一分,出來一人。叔寶喝道:「站住!」嚇得這人一哆嗦,抹頭往裡就跑。你道這人是誰呀?此人是府內的廚師,把晚飯伺候完啦,在廚房裡弄點兒酒喝喝,喝完了酒,把偷的東西往身上一藏,披上破皮襖,打算由後門的小胡同回家。剛開開後門,被叔寶弟兄喊喝聲音,嚇得他往裡就跑。誰想被王伯當縱身趕上,一把抓住他的脖領兒,喝道:「別嚷!你要嚷,俺便要你性命!」嚇得醉廚子哀告道:「好漢爺爺,俺不嚷就是了。」叔寶問道:「我來問你,那宇文成惠適才搶來的姑娘,你可知道藏在哪裡?」醉廚子說:「確實有這麼回子事。你要找那姑娘成,我把你們領了去,可別宰我。」叔寶說:「別廢話,快走。」王伯當一鬆手,醉廚子頭前帶路,由五間大房後頭繞過來有個月亮門兒,進來是個花園子,隔著山頭石放過亮光,穿了過來一看,有道花牆在花廳西邊,就聽見花牆那邊有女子啼哭之聲。弟兄搶步跑進來一看,有三間兩面窗戶的屋子,裡面點著燈,照得很亮。就聽有個婦人說話的聲音,說:「姑娘,你別想不開啦!你把他臉給抓破了,公子爺都沒急,他雖然出去,你亦得應從於他。不然惹惱公子爺,把你打死,往花園刨坑一埋,上哪兒訴冤去呀?」又聽那哭的人不哭了,罵道:「你們家內不是有姑娘小媳婦嗎,為什麼不來伺候他呢?」
原來這罵人的姑娘就是琬兒,她被宇文成惠搶了來,亦是從小巷裡後門弄進來,宇文成惠把琬兒弄進屋中,眾惡豪奴去找那些個騷哄哄的婆婦開心解悶去了。琬兒在屋中,有四個婆婦都長得滿臉橫肉,有兩個揪住琬兒,怕他撞頭,有兩個伺候的。這四個婆婦幫助宇文成惠毀壞了有十數個姑娘啦,如今亦是合當遭報。宇文成惠向琬兒賤模賤樣的,便使用強迫的手段,想著追歡取樂。偏這琬兒急啦,掙開胳膊,把成惠的臉給抓破啦,破口大罵不止。成惠見用強是不能成功了,只可命婆婦用軟化的手段。他先躲出去。
這四婆婦是偷油吃的好手,正勸琬兒,忽見闖進數人,有三個拿寶劍的,全都是滿臉殺氣,嚇得婆婦要嚷,只聽「噗哧噗哧」,四個婆婦全都被殺,四個人的冤魂投奔枉死城,償還那世的風流債去了。伯當向琬兒說道:「姑娘且莫耽誤,快走,俺們是搭救你的。」伯當把琬兒帶出後門,交給臭嘴劉七把琬兒送給王老娘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