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二回 賀壽辰越王府送禮 慶佳節長安城逛燈
書以簡捷為妙,秦瓊起身,大家門前上馬,夠奔長安。將到檫樹崗,齊彪對李豹說:「咱們倆人跑跑吧。」兩個人便縱馬往西跑去。過了檫樹崗,見眼前一座大廟,齊彪說:「咱們不如先住在這廟內,那就過年啦,免得住在城中他們不放心咱們倆人。」李豹說:「好吧。」兩人勒馬等候叔寶眾人來到,齊彪把意思跟叔寶說明,叔寶不語。王伯當說:「反正離燈節還有二十餘天哪。不如在此暫住,叔寶兄先去送上壽禮,然後俺們大家在此廟內練武,門前可以練練馬戰。叔寶兄,你想怎麼樣?」叔寶明白王伯當的心意,是怕齊彪、李豹在城中生事,他才攛掇我住在此處。反正住在廟內亦不放心,究竟比長安城中強得多,叔寶便應允。大家進廟,望見一座偏殿修理得很好,見殿內有把黃羅寶傘,傘下有個座位,坐著一位佛爺。旁邊站著六個人,都戴小帽,身穿青衣,這六個家人亦都垂手侍立。月台下豎著兩個虎頭牌,用硃砂標點,前邊排著鞭板鎖棍。弟兄幾個往傘下一望,那像是個少年的佛爺,好似黃飛虎。再往正當中大殿一望,是供的東嶽天齊。大家進了二道山門,見裡面有無數的工匠正然動工哪。叔寶向工匠問:「這廟內可有當家的嗎?」工匠說:「沒有,得修理完了當家的才來哪。告訴你們吧,這是唐國公昔日上山西赴任,走在這裡有座承福寺,夫人分娩,給唐國公生了一位世子。唐國公因為夫人分娩,污穢了佛門淨地,亦曾許下大願,重修此廟。如今唐國公派他的郡馬柴紹在此監工,和尚都走了,住在下院。你們是燒香嗎?」叔寶說:「正是,你們哪位帶著我們去見見柴郡馬?」有個工匠頭說:「我同你們幾位去吧。」叔寶說聲「有勞」,便跟工匠過了個角門,見有三間東房,亦像一座殿似的,有個立額上寫三個金字,是「報恩祠」。見當中官神龕,龕下有尊站像,頭戴范陽氈笠,身穿皂布戰衣,外罩黃色跨馬服,足下黃綠色的皮靴,面前有個牌位,上書「窮五大將軍之位」,旁邊一行小字寫的是「信官李淵沐手奉祀」。齊彪見叔寶、王伯當、謝映登三人目不轉睛地看這佛像,齊彪問道:「你們看他做什麼?」王伯當說:「你看像誰?」這句話道破,齊彪、李豹仔細看那佛像,跟叔寶的五官相貌一般不二,樂得齊彪、李豹手舞足蹈,哈哈大笑,笑著說:「秦二哥,你真是個好人,要不然誰肯供你,給你燒香啊!」叔寶心中正難過哪,聽他們如此談笑,心內更煩得了不得。
原來叔寶瞧見自己的像,又見牌位下款寫信官李淵沐手奉祀,心內還好受。想起頭幾年臨潼山喝退眾響馬,搭救過李淵,如今李淵修這座報恩祠是感恩報德,一份良心作用。想著李淵報恩,倒不難受,忽然想起自己當年救了李淵之後,到了潞州,病困店房,當鐧賣馬,染病在魏徵的廟中,皂角林鐧傷人命,充軍發配北平府,鐧打伍魁,逼走了伍亮,整整倒了三年霉,都是他們供奉我供的。王伯當問道:「叔寶兄為何發怔啊?」叔寶說:「賢弟,你曾記得當年我當鐧賣馬的時候,倒霉倒得那份厲害?」王伯當、謝映登說:「不錯,記得。」叔寶說:「就是他們供奉我供的,才倒霉三年。」王伯當問道:「叔寶兄,他們供奉於你,是為了什麼哪?」叔寶遂把當年臨潼山搭救李淵的事說了一遍。他們幾個人只顧說話,沒留神卻被那個工匠頭兒聽見,聽明白了,這個工匠趕緊去稟報郡馬柴紹。柴紹聞聽,慌忙來看,果然這夥人內有個像窮五大將軍似的,過來向叔寶納頭便拜,口稱:「柴紹拜見恩公。」叔寶用手相攙道:「這位公子不要如此,俺待你有什麼恩哪?」柴紹說:「恩公要問待我有什麼恩哪,小生姓柴名紹,表字嗣昌,唐國公是我岳父。想當年我岳父由長安上河東赴任,從此路過,遇見匪人,多虧恩公將匪人打散了,搭救我岳父、岳母一家性命。此恩此德無以為報,找不著恩公,俺岳父命我在此監工,翻修承福寺,給恩公亦修了一座報恩祠。這是略表寸心,大恩還不曾答報。你老人家是不是我們的恩公?」叔寶無話可說,遂道:「當年那事何足掛齒。」柴紹向叔寶道:「請恩公不必走啦,暫住此廟吧。」叔寶說:「住在此廟可以。」
柴紹吩咐手下人,將恩公的東西馬匹安頓好了,又把眾人讓至屋中,眾人落座。柴紹才問道:「願聞恩公姓名。」叔寶說:「我姓秦名瓊,字叔寶,山東濟南府的人氏。」大略地一說,叔寶給柴紹向大家指引了,都問過了姓名,然後柴紹吩咐家人預備酒飯。叔寶問道:「柴郡馬,怎麼牌位上寫窮五大將軍哪?」柴紹說:「當年恩公救了我岳父之後,我岳父打算報恩,追趕恩公,願聞姓名,將來好報答大恩。恩公縱馬跑去,我岳父追問恩公,恩公說姓窮,伸出一隻手來,我岳父知道你是窮五爺。」叔寶說:「錯了錯了,我叫秦瓊,當初唐國公聽錯了。我催馬跑去,是施恩不望報,唐國公追問,我說叫秦瓊,一擺手是不叫追啦。沒想令親翁聽了個瓊字去,拿我當窮五爺了,大錯大錯。我那個名字是瓊,不是窮。」齊彪說道:「你們這一供窮五大將軍不要緊,倒了三年霉,還不快拆了呢!」叔寶說:「沒別的,柴郡馬,真給拆了吧,我如何擔得了呢!」柴紹說:「恩公吩咐,安敢不從。」當日吃過晚飯便住在廟中。
柴紹寫了信,信內寫明恩公秦叔寶之事,命人騎馬前往稟報唐國公。柴紹不叫叔寶等走,叔寶住在此處,每日供給十分豐盛。叔寶等亦喜愛柴紹,大家無事,講文論武,柴紹是個文武兩全的人,樣樣都成,大家感情很好。五六天唐國公的信就來了,說不叫恩公走,正月初十日前後廟內來看望恩公。叔寶告辭了數次,柴紹不叫走。直到了正月初五日了,叔寶是非走不可,怕把送禮的事耽誤了。柴紹挽留不住,趕緊修書一封,稟明唐國公,不叫李淵來了。柴紹亦要到長安去逛燈,便商議與叔寶一同前往,大家由承福寺起身,夠奔長安城。
且說眾人由承福寺起身,夠奔長安,到了東門,住在關廂路北三元店中。當日遠來,暫且安頓行李,早早睡覺。次日起來,叔寶命店裡掌柜的雇個地理熟悉的人,為引路使者,讓王伯當等在店內候著,自己帶了李志、賀恢、張權、楊合數名健兵,抬著壽禮,引路使者陶容頭前引路,離了店房進東門,夠奔越國公的公爺府。叔寶還以為來早了呢,其實二更多天,長安城京營殿帥宇文成都因為上壽送禮的人多,就發下兵符,開放城門。凡是送禮的人進了城,得先到巡視京營官的衙門報名,經衙門的官兒按照禮單先查驗一回,然後由巡視的官兒帶領送禮的人夠奔越公府,再交禮物。叔寶來遲了,未到巡視官廳報到,只是自己來到越公府,到門房求回事處管家給往裡回,管事的家人不管。
秦瓊為難,忽見由府里出來一個老道,生得有八尺之軀,身瘦骨清,有如松形鶴骨,面似敷粉,三綹墨髯。頭戴一頂九梁道巾,迎門上嵌豆腐塊美玉,身穿一件寶藍緞色道袍,圓領闊袖,腰系水火絲絛,白襪護膝,足登雲履,真是仙風道骨。叔寶瞧著道人不覺來到自己的面前,老道不走啦,上下打量叔寶,向叔寶施禮問道:「足下可是山東的小專諸賽孟嘗嗎?」叔寶還禮答道:「不敢承當,正是在下。敢問道長仙鄉何處,法號何名?」老道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到裡面一敘。」叔寶跟著往裡就走,門軍下人誰亦不敢攔擋,叔寶知道他有些來歷。進了府來至跨院,見有十數個家人正在院中收拾禮物,家人把叔寶讓至屋中,趕緊獻茶。茶罷擱盞,叔寶說:「道長因何認識於我?」道人說:「我曾到過山東見過一面,貧道姓李,單名一個靖字。」叔寶失聲道:「莫非人稱藥師嗎?」李靖笑道:「正是。」叔寶重新給老道施上一禮。原來這老道天下聞名,他專能入山採藥,拯救世人,人稱藥師李靖。他來到長安,住在越公府內,越國公待李靖以師禮。這府內還隱著位女劍仙,人稱紅拂女,楊素不知,把她當作歌姬女看待。紅拂女訪查楊素,訪查李靖。楊素求李靖代勞,給收壽禮,李靖出來有事,誤遇叔寶。
李靖跟叔寶談著話,家人跟李志、賀恢把禮物收清,進來回李靖。李靖給叔寶寫了回書,交與秦瓊道:「老兄,貧道命人將禮物收下,急付回書,知道是怎麼個意思嗎?」秦瓊回答:「不知。」李靖說:「老兄,我看你氣色不正,印堂發暗,應在這數日之內有意外的兇險。」秦瓊聽李靖一說,大吃一驚。李靖說:「你們同伴來了多少人呢?」秦瓊不肯實說,答道:「帶了四個頭目隨從健步而已。」李靖說:「不能吧,不還有四五個朋友嗎?」秦瓊佩服老道,站起身來向老道一躬到地,施禮言道:「誠如所言,分厘不假,請勿泄漏。」李靖說:「我出家人以慈悲為本,善念為緣,老兄面帶煞氣,恐有大禍臨身。我出家人向以救人災難為願,故將回書寫完付給老兄,請你急速回歸山東,長安城不可久待。」秦瓊道:「謹遵仙長之命,道義相交,不敢言謝,俺惟有感激而已。」秦瓊告辭,李靖把秦瓊送出府門。臨別之時,李靖還囑咐叮嚀,千萬不可進城逛燈。秦瓊遵命,帶了李志、賀恢、陶容等出了東門,回至店中,心想:急回山東才好,李靖之話不敢不信。叔寶為難,又不好向齊彪、李豹、王伯當、柴紹等說。他們同我來,原為逛燈,我若告辭,他們必然得問個究竟。我若把李靖之言告訴他等,他們該恥笑我畏刀避箭,怕死貪生。我若一走,必然傷了朋友感情,亦不是大丈夫所為,寧可有禍,卻不可失了朋友之約。叔寶拿定主意,對王伯當等是一字不提。
直到了正月十三日的這天,大家進城,命陶容引路,大家各處瞧看。雖然沒到十五的正日子,各處都把燈掛出來了,搭牌樓扎彩子,各買賣鋪戶住戶人家為了點綴燈節,全都忙個不停。弟兄等走至太平橋,忽聽有人喊喝聲音:「誰來拉弓啊,誰來拉弓啊?」叔寶等順聲音望去,見路旁站定一人,身高足有一丈,長得雄壯極啦,隔皮斷瓢,准得筋強骨壯。看他頭上未戴帽子,用塊青綢子手巾包頭,斜系麻花扣,上身穿著小襖,亦是青綢子的,腰帶抄包,半褐短褲,足下穿著倒納千層底兒大葉巴靸鞋,兩條腿的下半截露出來的汗毛,長得豬鬃相似。往臉上看,黑黑的面貌,兩道濃眉斜插入鬢,直入天蒼,兩雙大眼如同兩個大鴨蛋點黑點似的,眼珠努於眶外,好不瘮人。蒜頭鼻子,血盆嘴,連鬢絡腮短鋼髯扎扎煞煞,猶似嘴底下掛著大笏梳一般。叔寶弟兄走南闖北,見過了多少出奇的勇士,還沒有見過這樣壯實的人哪,無不注目。聽他喊嚷「拉弓啊,拉弓啊」,弟兄等抬頭用眼一望,見地下放著一張鐵背弓。來至他面前,大家站住不走,他以為這些人是拉弓來的呢,他向眾人問道:「你們哪位拉呀?」齊國遠向來遇事冒失,如今冒失鬼遇見這事,如何能耐得住性兒,伸手將弓拿起來,前把一推,後把用力一拉,那張弓紋絲不動。齊彪是滿不在乎,別人可真替他害臊。此時過往行人圍著觀瞧,大家見齊國遠那樣雄壯的人都拉不動那弓,誰亦不敢伸手。李如珪心中不服,伸手抄起弓來就拉,用盡了平生之力,亦沒拉開,賭氣把弓放下。王伯當、謝映登度德量力,惟恐怕丟人,亦沒敢伸手。那弓的主人面帶狂色,似有藐視之意。叔寶有氣,欲試他一試。
書中暗表,這漢子名叫雄闊海,他是金頂太行山的大王,胯下馬,掌中棍,武藝高強,膂力過人。雄闊海自視甚高,以為天下無敵,有人就說了,京營殿帥宇文成都是皇帝御筆親書的天下橫勇無敵大將軍,那才是真正的罕逢敵手呢。雄闊海不服,安頓好山寨之事,下山奔長安而來。他要借拉弓為名,從正月十一開始在這兒等,就為訪一訪宇文成都,會一會天寶大將。結果今天先讓秦瓊他們趕上了。
秦瓊心中有氣,抱拳說道:「這位朋友,我想試上一試,但拉得開拉不開,我可不敢說。」雄闊海看了一眼秦瓊,說:「好,那朋友你就試試吧。」秦瓊拿起弓,入手一掂,分量沉重,心說:這是出了號的硬弓,我絕對拉不開它。想到這裡,叔寶把弓梢放在地上一鑽,弓梢就插進土裡有好幾寸,一矮身形,用左腳頂住了弦,後腿一繃,右手扶著弓背,右手一拉弓弦,用盡全身的膂力,一較丹田氣,耳輪中就聽「咔」,「扎扎扎」,秦瓊只拉開了五成,再拉不動了。一松後把,弓弦回到原處。秦瓊拿起弓,交與雄闊海,說道:「這位朋友,我實在拉不開,見笑見笑。」雄闊海笑道:「你能拉開五成,也算是個英雄了。」圍觀的老百姓一看,有人拉動弓了,一陣陣地喝彩。
正在此時,就聽東邊銅鑼開道。有人吶喊:「天寶大將軍查街啦!」但見十三棒銅鑼開道,最前面有肅靜、迴避牌,四個官人手執皮鞭,轟趕閒人。再往後是全副儀仗執事,金瓜鉞斧。兩面大旗,上面有字:「京營殿帥」、「天寶大將軍」。正中一匹高頭大馬,鞍韂嚼環鮮明。馬上一員大將,身高丈二,魁梧雄壯,金盔金甲,大紅戰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前掛定一塊黃澄澄的赤金牌,上鐫九個大字是「天下橫勇無敵大將軍」。來者正是宇文成都,他乃小陳平宇文述的長孫,宇文化及的長子。這宇文成都慣使一條金钂,人稱他為「金钂無敵將」,現在楊堅駕前稱臣,官拜京營殿帥之職。燈節將近,又趕上越國公楊素壽誕之日,他親身出來巡查街市。正走在太平橋西,忽聽有人喊嚷,宇文成都勒定坐騎,問:「是什麼事如此喊叫?」當有巡街的兵士回稟道:「橋旁有一壯漢,弄張鐵背弓,說拉壞了白拉,兩三天沒人拉得動。如今有人拉動了,他們喝彩呢。」宇文成都亦是好奇心勝,催馬來看,嚇得瞧熱鬧的人誰也不敢多言。宇文成都下了馬,奔過來看他的鐵背弓。叔寶眾人見宇文成都人才如此,暗暗誇讚不已。
宇文成都向雄闊海問道:「這弓是你的呀?」雄闊海答道:「正是俺的。」宇文成都問道:「你這弓拉壞了呢?」雄闊海道:「拉壞了白拉,不叫你包賠。」宇文成都說:「好吧。」他手下人趕緊把弓交給他,宇文成都這一拉弓不要緊,惹得瞧熱鬧的人比先前更多,都探頭探腦觀瞧。只見宇文成都拿弓在手,推前把,拉後把,沒費勁就把鐵背弓拉開,一陣喝彩之聲震動耳鼓,聲如雷動。正在此時,又見宇文成都一用力,只聽「嗑吱吱」,宇文成都將鐵背弓拉反了,弓弦攥在右手,左手還拿著弓背哪。叔寶眾人無不吃驚,見宇文成都有此膂力,都是驚服他的。連雄闊海亦是一驚,心中暗想:不怨人說天子的都城是藏龍臥虎之地,什麼樣的能人皆有,話不虛傳矣。忽聽宇文成都向他說道:「你這弓亦配到長安城內賣弄張狂?俺叫金钂無敵將軍宇文成都,你記著,俺把你的弓拉壞了,你再去弄俺拉不動的弓來,不然再到此處仍然丟人獻醜!」說罷,連弓背帶弓弦往地上一扔,上馬率眾而去。弄得雄闊海猶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句話亦說不出來,伸手拿起東西,臊眉搭眼地走去。看熱鬧的一鬨而散,走在路上免不了都得有一番議論。這段書的小節目叫做「臊走雄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