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一回 少華山齊寨主攔路 同順店秦旗牌認親
這天來到濟南府,天在酉時,進了胡同,叔寶下馬,上前叫門。裡面秦安開開門兒一看,是秦瓊回來,驚喜非常。叔寶好生納悶,見自己的住房煥然一新,不知家裡哪兒來的銀錢,把房蓋得這麼好,見秦安趕緊施禮說:「大哥,你幫著把東西弄進來,安排好了吧。」秦安說:「好吧。」叔寶來至里院,到了上房,見了賈氏,彼此一怔,問道:「娘親可好?」賈氏說:「在裡間病著呢。因為想念於你,至今一病不起。」叔寶進了裡間屋,見老太太面向里躺著呢,上前跪倒,手扶著炕沿,叫聲:「娘親,不孝孩兒秦瓊回來了。」寧氏老夫人原無大病,為想兒子,寢食不安,日子久了,瘦得難看,亦是一點力氣都沒有,昏沉沉久病之軀,心中恍惚。聽得耳邊有人呼喚,好似秦瓊,只因力弱,轉不過身來,叫道:「兒婦。」賈氏在旁答言道:「兒媳在此。」秦母說道:「適才我夢見叔寶回來,叫了我一聲娘。」賈氏說:「娘啊,哪裡是夢,你兒回來啦,這不是在床邊跪著哪!」叔寶叫道:「娘啊,是兒回來了!」秦母驚喜之際,一轉身,面朝外來,仔細一看,正是秦瓊。似乎要坐起來,賈氏趕緊過來扶起。秦母坐在床邊,手扶著秦瓊,放聲痛哭,只是哭不出眼淚來,張著嘴喊。賈氏在旁勸道:「娘親不要哭啦,你老人家想他,這不是回來啦?」秦母向秦瓊說道:「兒呀,自從你走後這三年,多虧你媳婦日夜侍奉,煎湯熬藥,你可拜她四拜。」叔寶遵命,沖賈氏就拜了四拜,賈氏亦還禮。秦母說:「若不是媳婦賢德,我早就死了。你在外做何勾當,三年不能回家?」叔寶遂把潞州顛沛,當鐧賣馬,皂角林鐧傷人命,充軍發配北平府,順義村打擂,杜查報恩,大堂裝病,二堂認姑親與比武射箭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秦母說:「你姑父官居何職,可曾有子否?」叔寶說:「我姑父乃大隋國北平王,鎮守北平府,有一個兒子名叫羅成,今年十四歲。」秦母大喜,遂道:「兒呀,自你走後,那單雄信便時常來信。自從樊虎回來,單雄信便每月派人往咱家送一百兩銀子,我以為是你在外捎的呢,原來是人家送的,二年多一個月沒停過。你看見這房。」叔寶說:「看見啦。」秦母說:「咱們山東的瓦匠、木匠能蓋了這樣嗎?這是單雄信從山西派來的瓦匠、木匠給翻蓋的,大約著亦是他花的錢啦。要說單雄信這個朋友對待咱們總算是無微不至。」叔寶聽罷,感激雄信萬分好處,小恩小義可以謝他,如此大恩大德日後定要重報。
秦叔寶出來到外院,瞧東西都搬進來了,命秦安帶著馱夫奔賈柳店去歇著,告訴秦安說:「大哥拿二百兩銀子給他們。賈柳店的店飯錢告訴柜上,別收他們的,咱們給。」秦安取出銀兩,帶了馱夫奔賈柳店去了不表。秦叔寶把羅士信安排在外院屋中,命他等候。到了上房,賈氏問:「用過了晚飯沒有?」秦叔寶說:「前邊路上用過。」秦母說:「兒呀,你明天去到賈柳店看望那賈潤甫、柳州臣,他們哥兒倆三天一趟五天一趟來看望於你,與那樊虎、連明亦時常來送錢,老身推辭不了。別等人家來看你,明天趕緊去拜謝他們。」叔寶遵命。秦母又道:「單雄信的事怎麼辦哪?」叔寶說:「大恩報於異日。」老太太點頭稱是。叔寶說:「娘啊,你老人家知道單雄信是誰人之子嗎?」老母說:「不知。」叔寶說:「他是我師叔單珪單敬臣之子。」秦母一聽,忙道:「你師叔單珪之子仍在山西住嗎?」叔寶把單雄信的情形向老太太大略說明,然後把羅士信的事兒回明。老太太說:「明天你把他帶進里院,我看看他。」叔寶遵命,從身上取出禮單來,把北平府羅王爺送的東西,與杜中軍、眾旗牌官送的東西共有多少,念給老母聽聽。老太太感想這些人是跟叔寶真心交友,總算是不錯。直到二鼓,老太太安歇了,叔寶才到外院,見羅士信就呼聲震耳啦。秦安亦回來了,叔寶把羅士信的事告訴明白。秦安說:「好,一個苦命的人給咱看個家都是好的。」秦叔寶里院安歇,一夜無語。
次日起來,漱口淨面已畢,上房問安。到外院見士信愣著呢,瞧見叔寶,叫聲:「二哥。」叔寶用手一指秦安道:「這是大哥。」羅士信亦說:「這是大哥。」秦叔寶無法,只可由他。把他帶進里院,到了上房,見賈氏在外間屋,秦瓊說:「士信,施個禮吧。」羅士信說:「這是大哥。」秦瓊撲哧一笑,心說:好德性,這個人太糊塗啦!「那大哥秦安是個男子,我命你管他叫大哥。這是你嫂子,你就別叫大哥啦,你過來叫她嫂嫂。」羅士信便向賈氏叫聲「嫂嫂」,抱了抱拳。賈氏無法,只可還禮。秦瓊向羅士信道:「你記著,頭上梳著頭的是嫂子。」羅士信點點頭道:「我記住了。」秦瓊帶他進到裡間屋,秦老太太在炕沿上坐著哪。叔寶說:「士信施禮。」士信過去給老太太作了個半截揖道:「嫂嫂。」弄得賈氏笑不可抑。秦叔寶著急道:「這是老太太。你瞧白頭髮了吧?你叫娘吧。」士信點了點頭,沖老太太說:「你叫娘吧。」惹得老太太亦笑了,說道:「他是個糊塗人,怎好怪他?」叔寶無法,老太太向叔寶道:「你沒有事的時候可以教給他些個禮節,別讓外人笑話就得啦。」叔寶遵命,把羅士信帶出來。秦瓊打算用完了晚飯再出去看望朋友,誰想外面叫門,卻是樊虎、連明、賈潤甫、柳州臣四個人來看望叔寶。叔寶迎接,相敘闊別之情,秦瓊免不了應酬一番。忙了數日,才把眾親友接風之事應酬完了。
這天叔寶清晨起來,稟明了母親,帶著羅王的信,前往濟南節度使唐璧的衙門投書。這唐璧原系江都縣的人,因為兵伐南陳,立了功勞,楊堅封他為黃縣公,開府儀同三司,山東大行台兼濟南節度使。叔寶前來,正趕上唐璧升堂辦公,叔寶投進文書並他的手本。唐璧看完了北平王羅藝的書信,又看了看叔寶的手本,這才命叔寶大堂拜見。唐璧見秦瓊懷抱雙鐧,身材凜凜,相貌堂堂,有萬夫莫敵之威風。唐璧心中喜悅,向秦瓊言道:「我這衙門裡無論大小的將官,都是論功受賞,你既前來,礙難重用,權且給你個旗牌官之職,日後有功,再為升賞。」秦瓊叩謝。當堂發給秦瓊一身旗牌官的衣服,秦瓊叩謝回家。又有些親友知道了,給叔寶賀喜。叔寶各處拜見長官完畢,然後認差。叔寶當了四個多月的旗牌官,唐璧很為重看。
這年正趕上冬令,天氣嚴寒,秦瓊到了衙門,手下人說:「你來了甚好,要不然還得到家內去找你。」叔寶問道:「什麼事呀?」手下人說:「節度大人方才傳下話來,在後堂等你。」叔寶說:「我去瞧瞧。」來至後堂,見了唐璧施禮道:「大人呼喚卑職有何差派?」唐璧說:「秦瓊,自從你來已然夠四個月啦,尚未重用於你,明年正月十五是長安越國公楊素六旬壽誕,我今差派你前去送禮。為什麼差派你哪?只因天下荒亂,路途之上多有不寧,你有兼人之勇,縱遇見匪人,亦不至於將禮物失去,所以我才派你。你可願意前往麼?」叔寶答道:「俺蒙大人栽培之恩,別說長安去送壽禮,就是赴湯投火,亦當前往。」唐璧大悅,命家人搭出卷箱,放在堂中。唐璧付給叔寶一張禮單,家人打開卷箱,照單檢看,共計有:圈金一品五色服十套,玲瓏白玉帶一圍,夜明珠二十顆,馬蹄金二千兩,壽圖一軸,壽表一道。閱者要問,唐璧為什麼給楊素送壽禮,送這些值錢的東西?只為楊素在楊堅駕前得寵。說起這楊素來,不知者以為他是楊堅的弟兄,都姓楊。其實不然,這楊素不是中原人,他乃北國的胡人,系突厥可汗種族的胡人。皆因他隨著楊忠、楊林吞滅北齊有功,又下江南平陳,楊堅御賜他姓楊,在隋室的宗譜亦就有他們的一支人了,出將入相,權壓百官。他在楊堅駕前只消幾句話,就貶了太子楊勇,立晉王楊廣為東宮太子。朝中的文臣武將、外任的各處官員見他得寵,都是奔走其門,所以唐璧送壽禮還得上表稱賀。閒話休提,叔寶把禮物按單點清,當面上鎖封好,將禮物搭出來,唐璧賞給叔寶馬牌、令箭,又命中軍挑選兩名壯丁服侍叔寶,派四個小校李志、賀恢、張權、楊合和八個兵丁相隨。叔寶領了路費,回家拜別老母。秦母見秦瓊又要出門遠行,心中不舍,不覺落淚哭道:「吾兒,我這殘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離別。你歸家未久又要遠行,使我放心不下。」叔寶道:「兒今出門非昔日可比,明年二月准可回家。」秦母點頭。叔寶囑咐羅士信,不准出去惹禍。別了秦安、賈氏,怕朋友餞行麻煩,趕緊起身,帶了眾人,離了濟南,往長安進發。
一路之上,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走至潼關以西,遠望前面有座高山,八面嵯峨,四圍險峻。叔寶見山勢如此,惟恐怕有匪人隱匿,吩咐李志、賀恢等在後緩行,叔寶便催馬前行。將進前山,就見由林子內有人往外探頭,跟著一棒鑼響,閃出二百名嘍羅兵,擁著兩位英雄。一個是貌若靈官,眼若銅鈴,鬍鬚倒卷,手使一對軋油錘;一個是面似鍋底,短鋼髯扎里扎煞,手使鋼槍,擋住去路。嚇得後邊隨眾個個顏色更變。兩個人催馬擋住叔寶,喝道:「少往前進,留下買路金銀!」叔寶喝道:「你們瞎了眼啦!要我買路金銀倒亦不難,須勝得過俺手中雙鐧!」兩個氣得「哇呀呀」怪叫如雷,一個擺錘,一個擰槍,催馬上前。秦瓊掄動雙鐧,剛要與二人動手,就聽山坡上有人高喊:「二哥手下留情,且慢動手,都是一家人!」秦瓊抬頭一看,只見兩匹馬下山來,來者非別,正是王伯當和謝映登。二人來到近前下馬,緊走幾步,躬身施禮:「秦二哥,小弟有禮。」秦瓊趕緊掛鐧下馬,用手相攙,說道:「二位賢弟免禮。」王伯當讓兩家寨主下馬,一一引見。使雙錘的姓齊名彪,字國遠;使大槍的姓李名豹,字如珪。這座山名少華山。齊彪、李豹亦是久慕秦叔寶的大名,不想今日相見,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秦瓊亦放心了,招呼李志、賀恢等人挑著壽禮一同上山。
到了山上,來到聚義廳,王伯當吩咐手下嘍羅兵把李志等人讓到別的屋子招待,然後吩咐擺上酒筵。彼此各敘離別之情,王伯當和謝映登亦是偶至少華山,在山上住些時日,不想今天巧遇秦瓊。眾人再問秦瓊的來意,秦瓊就把由北平府回山東,入節度使衙門當差,此次護送壽禮進京上壽的事情說了一遍。齊彪好熱鬧,說道:「秦二哥,俺們常聽說京城裡正月十五大放花燈,熱鬧無比。俺和李豹就沒到過京城,如今二哥送壽禮,俺們打算跟著去一趟,逛逛花燈,行不行?」秦瓊尚未答言,王伯當也說想去。叔寶有些為難,可架不住他們懇求,秦瓊本是個臉熱的人,不好駁朋友的面子,只可答應,但對齊彪、李豹千叮嚀,萬囑咐,不可帶出綠林行徑。齊彪言道:「二哥放心,俺們絕不能惹禍,只管睜著兩眼瞧熱鬧,如同啞巴一般,恁有什麼事亦不說話。二哥你放心,帶了俺們去吧。」叔寶無法,只可應允,遂道:「既是二位賢弟明情達理,同去無妨。」齊國遠、李如珪聽叔寶帶他們前往,喜歡得手舞足蹈。弟兄酒足飯飽,然後喝了會兒茶,大家才安歇睡覺。
次日起來,一面漱口洗臉,李如珪命嘍羅們預備行裝,叔寶、齊彪、李豹、王勇、謝科弟兄五個帶著嘍羅等下山。王伯當囑咐嘍羅兵不准聲張,到了長安遵守規矩。叔寶吩咐李志、賀恢等不可走漏消息。大家山前上馬,夠奔長安。路上吃過早飯,又走了廿數里,天光見黑,叔寶用手一指,眼前有個大鎮店,說道:「咱們就住在這個鎮店吧。」大家催馬進了鎮店,尋找店房。找了會兒,俱是小店,不惟住不開這些人,叔寶的東西要緊,住小店亦不放心。好容易瞧見西頭有家大店,字號是「同順老店」,叔寶要住這個同順店。店小二說:「不成,我們這店裡有客人包了,沒有閒房。」齊彪急了,忙往店內走,氣得「哇呀」怪叫,大聲嚷道:「誰說的沒有閒房,這不是個個屋中都閒著呢!」李豹亦往裡面就走。大家以為店家故意拿搪哪,便一擁而入,全都進來。嚇得店小二不敢聲張,掌柜的出來,滿臉賠笑地道:「列位,我們開店的找客人還找不著呢,哪能拿財神爺往外推呀?實對你們眾位說吧,我們這店雖有閒房,亦不敢留眾位住。有昌平王千歲的王官來把這店給包啦,我們怎敢再留別的客人哪?」叔寶一聽,未免為難。王伯當說:「這麼辦吧,我們住在跨院這五間閒房內亦就夠了。據我想,昌平王雖把這店包了,亦未必能占得了這些房。」店裡掌柜直皺眉。叔寶說:「掌柜的,你不用不放心,我們是濟南節度使唐璧手下的差官,前往長安給越國公楊素上壽送禮。」掌柜的聽罷,這才放心。原來掌柜的瞧齊彪、李豹好像占山的大王,又因昌平王住在店內,惟恐怕出了舛錯,擔不起這沉重。及至叔寶把話說明,掌柜的才算放心,向叔寶說道:「你這人是最明白的人,求你多多原諒,住在俺們店,叫你手下人多安靜些就得啦。」齊彪說:「怎麼住店花錢還得老實著點兒呢?」掌柜的笑道:「我們做買賣的沒法子,昌平王在俺們店內預備公館,俺們時時刻刻都要小心。倘若王爺挑了眼,俺這買賣就不用做了。沒別的說的,這一層還求幾位老爺多多關照,多多原諒吧。」秦瓊說:「掌柜的你不用說啦,准不能給你惹出是非來就得啦。」於是掌柜的命夥計將秦瓊等讓進跨院,往內安排行李,淨面撣塵,餵馬等事不提。
大眾吃酒之際,忽聽見店門外一陣亂馬奔騰之聲,大約著是昌平王來到啦。齊彪、李豹兩人放下杯箸,不吃不喝,想道:「這昌平王是個什麼玩意兒,我得瞧瞧他。許是三頭六臂,要不然這店裡的掌柜的幹嘛怕他呀!」秦瓊見他們怔著,剛要問他們兩人,還沒說出話來哪,齊彪、李豹往外就走,王伯當、謝映登一把沒有揪住。兩人跑出了跨院一看,院子內站著二十四名家將、五六個家人、八個王官,個個全都垂手侍立,真的鴉雀無聲,靜悄悄的誰敢多言。齊彪、李豹就見由外進來一人,約在九尺多高的身量,紅撲撲的臉膛,五官端正,頷下一部花白鬍須。頭上戴著一頂紫金五龍盤珠冠,穿一件紫緞色的蟒袍,腰橫玉帶,足下粉底官靴,看年歲有六十里外。別看他年歲高邁,滿面英風,精精神神的,不弱於少年。頭前有人引著路,後面有人跟隨,夠奔上房。這位昌平王剛要進上房,忽聽有人哈哈大笑道:「我當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哪,原來是個糟老頭子!」跟著大笑不止。昌平王回頭一望,瞧見齊彪、李豹兩人的相貌,心中一動,並未發作,心中可是明白這兩人笑的是他。此時掌柜的暗中瞧見齊彪、李豹如此,頭上幾乎走了真魂,捏著一把汗似的,驚恐不安。齊彪、李豹兩人正在笑著呢,身後有人抓住,往回就拉。齊彪、李豹回頭一看,是王伯當、謝映登。不表他們如何,且說昌平王系大隋朝的名將,立過許多汗馬功勞,楊堅封他為昌平王。如今他奉了楊堅的旨意,由長安到外頭去閱邊,回朝復旨,把沙陀國羅可汗犯金鏞關調查得很詳細。楊堅念其年老遠行,為國勤勞,特賞他一個月的假。昌平王在這假期之內想著到外頭活動身體,帶了這些家將親隨出來打圍。命家人打好了公館,沒想遇見齊彪、李豹奚落了他。
昌平王心中不悅,到屋中落了座,吩咐左右,把店裡掌柜的喚來。掌柜如同腦袋上頂著雷似的,心內別提夠多麼害怕啦,來到屋中,給昌平王磕頭施禮。昌平王問道:「適才孤進店來,有人狂笑不止,他們是做什麼的?」掌柜的說:「回王爺,他們是給越國公送壽禮的差官。」昌平王說:「他們是由哪裡來的?」掌柜的說:「是由山東來的。據他們所說,是奉濟南節度大人之命,前往長安送禮。」昌平王低頭不語,心中思忖道:我看他們好像匪人,絕不是唐璧手下的差官,亦許匪人託詞給唐璧上長安送壽禮混進此店,另有作用,亦未可知。不如我把他們為首之人喚來問個明白,不然沒準出什麼情形呢。昌平王想罷,向店掌柜的吩咐道:「你去把他們的頭領喚來,孤有話問他。」掌柜的說聲「遵王爺命」,退出上房屋中,來找叔寶。此時為了難啦,又怕叔寶不來見昌平王,做買賣有多麼難哪,兩頭兒都惹不起。來至叔寶屋中,見大家正埋怨齊彪、李豹呢。叔寶見掌柜的進來,向他問:「還有事嗎?」掌柜的滿臉賠笑道:「有事有事。」叔寶說:「有什麼事情說吧。」掌柜的說:「適才昌平王千歲把我叫了去,問我說你們這店是我包下了的,你怎麼還叫別人住哪?我把眾位的意思替眾位說明啦,昌平王請你們過去一位,問問要是濟南差官,亦就是了。」叔寶明白,昌平王絕不是這個意思,定是為了齊彪、李豹二人之事怪了下來,掌柜的不肯實說。我去見見昌平王去,別叫他們做買賣的人為難。叔寶想罷,說:「掌柜的,我過去吧。」掌柜的聽叔寶願去,心中念了聲「無量佛」,真是喜之不盡。
且說二人夠奔上房,叔寶見上房台階下站著眾家將,全都手扶佩劍把,向叔寶怒目而視。到了屋中一看,昌平王已然脫去長衣,身著短衣,八個王官身旁挎刀,亦都手扶刀把。叔寶向昌平王施禮,昌平王問道:「你是奉誰人之命上長安給越國公送壽禮呀?」叔寶說:「俺在濟南節度使手下當旗牌官之職,奉了節度大人之命赴長安送壽禮。因為走在此處,不敢住小店內,惟恐怕將壽禮失掉,故住在此店。掌柜的不敢收留我等,經我把話說明,才住在店中。王爺如若人多不夠住的哪,我們可以挪店。」昌平王問道:「你姓什麼哪?」叔寶說:「我姓秦名瓊,字叫叔寶。」昌平王聽他說「秦瓊」二字,忙問秦瓊道:「你父喚做何名?」秦瓊說:「我父名叫秦彝。」昌平王問道:「你母親娘家姓什麼哪?」叔寶心中納悶,不知昌平王問這些個做什麼,只可回答:「我母娘家姓寧。」昌平王問道:「你乳名喚做什麼?」叔寶無法,只可說吧:「我叫太平郎。」昌平王失聲道:「哎呀,你就是太平郎呀!你可認識老夫嗎?」叔寶料想昌平王一定與自己爹爹有些交情,遂道:「不敢認。」昌平王道:「孤姓邱名瑞,表字夢龍。你還不知道嗎?」叔寶一聽,趕緊跪倒磕頭,口稱:「姨父大人,恕過我的眼拙,只因我父死去得甚早,多有疏親慢友,望求大人原諒。」昌平王用手往起相攙。書中暗表,昌平王的夫人姓寧,跟秦瓊的母親是親姐兒倆。秦叔寶聽他母親說過,他姨父叫邱瑞邱夢龍,可是怎麼亦沒想到邱瑞在楊堅駕前得了昌平王。爺兒兩個相認,全是驚喜非常。
昌平王吩咐王官等退將出去,命叔寶坐下,家人趕緊獻茶。昌平王說道:「叔寶,自你父死在馬鳴關之後,你們母子在何處存身?」叔寶說:「我爹爹死後,有我兄長秦安將我們母子搬到濟南府。」叔寶把自己經過之事學說一遍,昌平王心中感激老管家秦安的好處。爺兒倆說著話,家人將酒飯擺上,爺兒倆入座。叔寶原沒吃飽,在這屋內接著茬兒再吃。席間,昌平王向叔寶說:「你到長安城送完了壽禮,到孤的王府見見你姨娘,你姨娘想念你娘兒倆,每逢年節便要啼哭,找你們亦沒處去找。」叔寶答道:「我把事辦完了,一定去看望我姨娘。」昌平王說:「你看望完了,回到山東把這旗牌官辭退了,把你母親接到長安,住在我家內。我可以在萬歲駕前保舉你一份差事噹噹,怎麼亦得比你當著旗牌官強得多。」叔寶說:「姨父大人既有栽培甥兒之心,俺必從命。」爺兒倆吃完飯,喝了會兒茶,叔寶告辭。邱王爺送出屋來,囑咐秦瓊道:「你明天過來用過早飯,再奔長安。」秦瓊遵命,回到屋中,王伯當、謝映登問道:「怎樣?」秦瓊把見了昌平王,爺兒倆相認的事兒說給眾人,大家放心,然後安歇睡覺。次日起來,洗臉漱口完畢,秦瓊說:「咱們吃完了飯再起身,我還得去見見昌平王去。飯得了你們就吃,不用等我。」大家說:「是吧。」秦瓊過去見昌平王問了安,吃完了早飯,秦瓊拜別邱瑞,邱瑞還是囑咐秦瓊去看望他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