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十五回 逞弒逆楊廣篡大位 伸正氣忠臣罵金殿

連闊如 《卅六英雄》
閒話休提,還是講楊廣為惡的節目要緊。原來楊廣仗著內有他母親獨孤後,在楊堅的駕前說好話,愚弄楊堅,才貶了太子楊勇,廢長立幼,立他楊廣為東宮太子。到了叔寶弟兄七煞反長安的時候,是仁壽四年,那獨孤後已然死去,楊廣內里勢力亦就沒了,全仗著楊素、宇文化及、張衡等一班權奸助他為惡。那楊堅原是個色中的餓鬼,別看年歲高邁,他又迷了兩個麗人,一個是宣華陳夫人,一個是容華蔡夫人。怎奈他年老力衰,有這四把斧頭,他初時還能應付,到了後來漸漸不敵,弄得自己時常染病,不能處理國政,只可命越國公楊素兼尚書省,同禮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值宿閣中,在宮內辦理國政。太子楊廣夜宿大寶殿中,內宮是陳夫人、蔡夫人兩個妃嬪侍奉湯藥。楊廣每逢見駕問疾時,兩夫人並不迴避。蔡夫人長得十分美麗,那陳夫人比之更勝,況他是陳高宗之女,長生錦繡叢中,美貌已極。那楊廣是色中的魔王,見了陳夫人幾乎把魂靈兒丟了,有心挑逗,總是時機不巧。一日楊廣入宮問病,遠遠望見有一麗人出宮,並無宮娥彩女相隨,仔細觀瞧正是陳夫人,楊廣喜得心花怒放。原來陳夫人侍奉湯藥,出來更衣,故此獨自出來。楊廣如餓鷹見肉,焉能放過?楊廣亦沒人跟隨,兩步三步趕上陳夫人。陳夫人見楊廣趕來,心中吃驚,道:「太子到此何為?」楊廣道:「夫人,我自從入宮問病,每日便與夫人在御榻前相見,神情飛越,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今吾得便,望求夫人賜我片刻之歡吧。」說著,撲奔過來。嚇得陳夫人顏色更變,忙道:「太子,我……已然托體於萬歲,與太子名分所在,豈可如此?」楊廣笑道:「夫人,情之所鍾,何名分之有?」不顧一切,楊廣便把陳夫人抱住。陳夫人掙不出去,楊廣把頭一伸,意欲強行接吻,陳夫人極力地推拒。正在不可解救之時,只聽一聲傳呼道:「聖上宣陳夫人。」嚇得楊廣慌忙撒手,仍然不大死心,向陳夫人說道:「聖上宣您,急速快去,你我後會有期。」陳夫人幸喜脫身,往寢宮走著,愈想愈有氣,想楊廣做此不倫不類之事,真是色膽包天。陳夫人走進宮中的時候,那楊廣早就一溜煙似的沒了影啦。 且說楊堅一時心神恍惚,把陳夫人叫到病榻前。楊堅剛要說話,見陳夫人喘息不定,面帶驚惶,忙向陳夫人問道:「你為了何事,如此驚慌?」陳夫人氣惱之下,不顧利害,便把楊廣調戲自己的事兒說給楊堅。楊堅聞聽楊廣調戲他的美人,他如何不惱?不覺沖沖大怒,用手在床榻上敲了幾下子,罵道:「畜生膽敢如此無禮,獨孤後誤我!(楊素亦未嘗不誤你呀!)朕誓必誅之!」楊堅立刻宣召禮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未宣楊素。) 楊堅之事暫且不表,卻說楊廣惹禍之後,心中不安,命家人打探。卻有楊廣的心腹太監把楊堅密宣柳述、元岩及怒罵楊廣之事告訴楊廣,楊廣見勢不妙,趕緊命人去找宇文化及、張衡等一班人計議。張衡向楊廣道:「千歲,附耳過來……」楊廣鼓掌稱善。正在此時,越國公楊素慌慌張張走了進來,向楊廣道:「千歲,你惹下什麼禍啦?聖上宣召柳述、元岩撰詔,召前太子楊勇回朝,柳述、元岩二人將詔撰畢,呈進大內用寶印去了。若是用完寶印,便齎往濟寧。我想楊勇若是回朝,聖上一定將你的太子貶去,復立楊勇。倘若楊勇回來,可是我們的對頭,咱們大家趕緊想主意吧。」楊廣向楊素言道:「張衡獻計如此恁般。」楊素聽道:「只可如此。」楊廣立刻命宇文化及領東宮護衛校尉等去捉拿禮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宇文化及率眾走後,楊廣又假傳聖旨說:「宿衛軍士當差勞苦,在此元宵節臨時放假。」楊廣命張衡率領東宮羽林軍去把守各宮的宮門,無論是誰,亦不准出入。且說宮中各處的宿衛軍士,聽說有旨命他們回去,臨時放假,全都歡天喜地地去了,張衡便把宮門把住了。宇文化及帶領護衛校尉等到了撰詔處,一擁而入,見柳述、元岩正在裡面,不容分說,就將二人上綁,拿至東宮。柳述、元岩見了楊廣問道:「我二人犯了何罪,拿至東宮?」楊廣道:「汝二人玩弄聖上,羈留不願。」二人呼冤不止。楊廣喝令:「將他二人看押起來。」 楊廣帶領郭衍及甲士數十名,太監十數人,闖進宮中,楊廣吩咐道:「宮中內侍們伺候萬歲勞苦,暫時都去歇息歇息。」當值的太監聽楊廣吩咐,不敢不遵,全皆走去。楊廣將臨病榻,吩咐彩女們道:「你們亦歇息去吧。」這些宮娥彩女們每日勤勞,恨不能去歇息哪,亦都去了。此時陳夫人、蔡夫人仍在病榻旁侍立,見了這般光景,嚇得心無主張。那楊堅病得很重,昏昏沉沉正然暈著哪,楊廣、郭衍來至病榻前,亦不施禮,看了看楊堅,便向陳、蔡二位夫人道:「二位夫人亦暫時迴避吧。」究屬女流之輩,沒甚主意,只可離開此地。二位夫人來至暖閣後坐下,心中不大放心,著宮人在外打聽動靜。過一個多時辰,只見楊廣、郭衍走出道:「啟上二位夫人,聖上已然歸天了。」二位夫人的眼淚奪眶而出,哭泣不止。楊廣就命各宮的妃嬪不得哭泣,先行入殮,然後舉哀。這正是: 鼎湖龍去寂無聞, 誰向江州泣斷雲。 變起蕭牆人不識, 漫將舊恨說隋文。 蔡、陳二位夫人與各宮的妃嬪心中雖然疑惑,卻誰也不敢說是太子把皇帝害死的。楊素、楊約弟兄與宇文化及走進宮來,楊廣先不敢發喪,大家反倒彼此道喜。楊廣就傳旨,命楊素之弟楊約提督京師十門;郭衍為右衛大將軍,管理行宮宿衛事宜及車駕護從鑾儀衛事務;宇文成都提升為無敵大將軍,管轄各省節度提督軍務。吩咐完畢,等候楊勇回朝之時殺了以除後患。 不表他等怎樣害那楊勇,且說宇文化及領了楊廣之旨回到府中,命人把宇文成都叫了進來,把朝中楊廣弒父奪權的事情告訴成都。成都聞聽,心下吃驚,以為這個事情非臣子可為。原來成都為人耿直,卻是個好人,他向宇文化及問道:「若是如此胡為,你我爺兒倆的名聲能夠好聽嗎?」宇文化及向成都言道:「如此恁般。」宇文成都點頭應允。閱者諸君要問,宇文化及向他兒子說的是什麼事呀?鄙人略微一說,以免閱者打這悶雷。化及言的是他們跟楊堅有仇有恨,藉此報仇。當時成都就命人幫辦交代。書以簡捷為妙,楊約將京營殿帥事務接收完畢,便親自乘馬巡查各門,吩咐各門的守門門監,無論是誰,不准帶兵將進城。他們把長安城把守得鐵桶相似,弄得水泄不通。長安城中住的官員知道朝中有變,但是進不了宮門,亦出不去長安。不到數日,濟寧大將軍楊通帶兵五萬,保著楊勇來至長安。楊廣得報,將楊勇父子及楊勇之妻蕭妃賺入城中。楊廣把楊勇父子用鴆酒藥死,可是沒害蕭妃,因為蕭妃長得有傾國傾城之貌,是個絕色婦人,留下沒殺。雖是他的嫂子,倫理綱常他滿不論啦,那楊廣便把蕭妃納為己妃。(蕭妃亦是無恥的婦人。)這個消息亦不知怎麼會傳到城外,被楊通知道,楊通氣惱之下,把五萬大兵帶走返回濟寧去了,後來到了濟寧就自立為嚇天霸王,這且不表。 且說楊廣弒父奪權,已然將權奪到手中,鴆兄圖嫂亦達到目的,他在宮中與楊素、楊約、化及、張衡等商議,如何發喪,如何即位。大家一商議,楊堅臨終之時沒有遺旨,於理不合,必須先找一人假作遺旨,將假詔寫完,再為發喪。楊素說:「左相伍建章為人耿直,群臣頗為信服,可命他作詔,頒行天下人,然後天下人心可解去矣。」楊廣聽楊素保薦伍建章,心中甚為願意,立刻命宮中太監前往伍相府宣召伍建章。 這伍建章與楊堅系幼年相交弟兄,為人剛而不屈,一生忠直,不交奸黨。這日在府無事,忽報有宮中的司閽太監求見。伍建章不知為了何事,把太監請進書房,問以來意,太監遂把楊廣弒父奪權、鴆兄圖嫂的事兒詳細告訴伍建章,伍建章放聲大哭皇帝不止。太監不敢停留,匆匆地走去。伍建章把他夫人請了來,把事說與夫人,夫妻倆命家人伺候凶服,身穿孝袍,頭戴麻巾,老兩口兒到了伍氏家廟,痛哭失聲。伍建章哭泣之際,家人跑來回稟:「太子差太監宣相爺入宮,就請即刻前往。」伍建章與他夫人灑淚而別,隨了太監,麻巾衰袵,進到宮中,見楊廣與一班奸黨俱在殿中,伍建章痛哭不止。楊廣見伍建章見了自己立而不跪,放聲痛哭,因為用他這人,楊廣少不得好言安慰,向伍建章諭之曰:「皇伯請勿傷心,為我家之事何必如此悲痛。皇伯不用傷感,急速寫詔,我若即位發喪,皇伯亦可列土分疆矣。」伍建章取筆在手,向詔上大書:「先皇死得不明,楊勇無故屈死!」寫完把筆一擲。楊廣見了大怒,喝道:「誰告訴你的,萬歲死得不明,故太子是屈死的?」伍建章聞聽此言,只氣得蒼眉倒豎,二目圓睜,用手一指罵道:「楊廣,你乃萬歲次子,萬歲廢長立幼,封你為東宮太子,待汝的恩情勝於楊勇,論忠,汝當盡忠;論私,汝當盡孝。你身為太子,終當即位,遲早間便能得帝,膽敢趁萬歲染病之際,弒父奪權,綱常禮義何在?鴆兄圖嫂,敗壞人倫,無恥已極!似你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就是身為皇帝,天下亦不能得安。想萬歲得天下不易,將來隋室滅亡之時,必然喪在汝手!」楊廣見伍建章連哭帶罵,鬧個不休,羞愧難當,不由得羞惱成怒,喝令左右:「將老匹夫上綁!」左右過來不容分說,便將伍建章綁上。伍建章罵道:「楊廣,我伍建章但願一死,見先帝於九泉之下。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後當追爾魂!」楊廣喝道:「我原想用你,你反來毀謗孤。」遂命左右將伍建章推出斬之。左右將伍建章推出朝門,伍建章仍然罵不絕口。楊廣等到斬了伍建章,監斬官復旨之後,與群臣商量無甚結果,寫詔之事暫時作罷。當日夜晚,用金漆小匣裝了「同心結采」四個金字,命人送至宮中,給了陳夫人,楊廣夜間就與陳夫人成為夫婦了。次日楊廣率領群臣舉哀,發喪辦事。 書以簡捷為妙,楊廣將隋文帝楊堅安葬之後,選個黃道吉日,與群臣身著吉服,祭天祭地,太廟中祭了祖先,入了齋宮,換了冠冕之服,即皇帝之位,改為大業元年,後人稱為煬帝,在朝文武加官進祿,各有爵賞。受賀之後,大宴眾臣。次日,便派宇文化及率領羽林軍五百名,把伍建章相府圍住,不論男女老幼,盡皆上綁,綁赴法場,盡皆殺死。可惜伍建章赤心為國,一家老幼盡皆屈死在長安。伍相府死了這些人,只逃走了一個家人,名叫伍保,夠奔南陽關稟報南陽侯伍雲召去了。楊廣即位之後,追封楊勇為房陵王,這個小手段亦不過掩其鴆兄之事。(已然圖嫂,何必多此一舉。)這日楊廣早朝,宇文化及、越國公楊素奏稟:「伍建章之子伍雲召現在南陽握有重兵,請萬歲派將討伐,以除後患。」楊廣聞奏,心中暗想:哎呀,可了不得了!朕被事所累,忙亂之中竟把伍雲召忘記了。伍雲召勇冠三軍,有萬夫不當之勇,倘若他要為他父親伍建章報仇,如何是好。不如趁在此時,朝中無事,派將討伐。楊廣想罷,向宇文化及、楊素道:「卿家等所奏甚是。」加封韓擒虎為征南大元帥,麻叔謀為先鋒,尚師徒押糧運草,宇文成都為合後大將,點兵二十萬,即日興師,兵發南陽關。當下韓擒虎、麻叔謀、尚師徒、宇文成都,在金殿拜別了楊廣,在教軍場點齊了二十萬大兵,響炮祭旗,拔營起寨,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殺奔南陽而來。 且說伍相府家人伍保,不分晝夜趕奔南陽,一路之上亦無什麼事表,這日到了南陽關,進到城中,來至衙署,命人往裡回稟。衙門裡的軍士有認識伍保的道:「管家,我們侯爺沒在衙中。」伍保問道:「那麼侯爺上哪裡去了呢?」軍士說:「行圍去了。」伍保聽說伍雲召沒在衙內,這一急非同小可。 不表伍保著急,卻說伍雲召乃伍建章之子,娶妻李氏。他生得身高八尺,面如紫玉,目若朗星,力能舉鼎,萬夫莫當,有兵五萬鎮守南陽,為隋朝第五條好漢。在南陽有年,因為他治軍有法,為官忠正,軍民相洽。伍雲召閒暇無事,點了三千兵打圍,把營扎在山下,離南陽亦就差百十餘里,在山中行圍採獵,有個四五日。這天伍雲召率兵進到山裡擺下圍場,兵將散開,各放鷹犬,追兔逐鹿。伍雲召在馬上正然往各處尋找獐貉兔鹿之際,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颳得這風裡放出股子腥味來。伍雲召順風一瞧,了不得了,有兩隻斑斕猛虎撲了過來,嚇得軍將亂跑亂竄。伍雲召的馬要驚,被伍雲召將韁繩勒緊,那馬直打盤旋。忽聽有人喝喊聲音,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伍雲召順音觀瞧,來了個勇士,頭戴虎皮箍腦帽,扎著虎皮戰裙,一身短衣服,足下穿著兩隻倒納千層底大葉巴靸鞋,這人大踏步奔猛虎而來。閱者諸君要問這人是誰,此人便是雄闊海。雄闊海怎麼會到了這兒哪?閱者別忙,容我這筆補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