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七回 打擂台史大奈逞威 論交友杜中軍報恩

連闊如 《卅六英雄》
且說秦瓊同金甲、童環下山之後,夠奔北平府。走了六七天,眼看著快到北平府了,走在路上覺著口渴,秦瓊說:「你們看,這前面有個去處,不是村莊定是鎮店。」金甲、童環往東北一看,果然有個村鎮,遠看各股小路,有些走路之人,紛紛地往那個村鎮走去。三個人將進村莊,就聽村里人聲嘈雜,喝彩之聲震動耳鼓。三個人不知是有什麼熱鬧,忙忙走入村里,往眼前一看,人山人海似的,萬頭攢動,擠擠擦擦,這些人都往正北看哪。秦叔寶見正北有座擂台,擂台上沒人,不問可知,準是打擂的,已然打完了。三個人又渴又餓,不去管他,且去找個地方用飯。三人往東走著,金甲說:「秦二哥咱們找個店住下,吃完了飯,看看打擂的吧。」叔寶道:「俺走得勞乏,亦正要歇息哪。」三個人便在東頭路南三元老店住下,店小二伺候三人淨面撣塵。 金甲向店家問道:「你們這村叫做何名?」店家說道:「這兒叫做順義村。」金甲說:「你們這村里是什麼人擺設的擂台呀?」店家說:「這個擂台是北平王所擺,只皆因有個販賣珠寶的客商跟北國的胡兒打起來了,因為他人少,跑到金鏞關,被北國的胡兒給追下來,跟北平王要這個客人。北平王不給,與北國的胡兒打了一仗,北國的胡兒敗走了。那個客人感仰北平王的恩德,願在王爺手下當差,北平王便派他當做右領軍之職。北平府的武將有些人不服,說他寸功未立,便當領軍,有什麼能為呀?北平王才命這客人在俺這順義村擺設百日的擂台,命那客人為擂主,不論軍民人等,都准上台打擂,要是到了百日,沒人能贏他,北平王就把右領軍賞給他。今天都夠九十九天,只差一天了,午前擂是打完了,午後還是比武,要是後半天再沒人能贏得了他呀,他這差事就算得到手裡了。」三人聽明白了,店家出去沏茶,把茶壺端進屋來。叔寶向店家問道:「這順義村有個張公瑾嗎?」店家說:「有,張公瑾現在跟北平王府得了總旗牌官,好麼,誰人不知呀!客官打聽他做什麼?」秦瓊道:「有個朋友給他帶了封信來。」店家說:「你要找他容易,等到後半天止了擂,他必然前來辦理止擂的一切事情,你可以等到止擂的時候去見他。」叔寶點了點頭。哥兒三個喝完了茶,要了點酒飯,吃喝完了,叔寶覺著勞乏,往炕上一躺,不覺睡去。金甲、童環沒驚動他,兩個人悄悄地出離了店房,去瞧打擂的。往各處瞧看,看熱鬧的人因為天熱,都在陰涼之處涼爽去了,哥兒兩個往各處散逛。沒有多大工夫,就見瞧熱鬧的紛紛去看擂台,金甲、童環亦隨著來瞧。 忽見正東有亂馬奔騰之聲,二人回頭一看,見有二十餘坐騎,馬上坐著儘是壯士打扮的。瞧熱鬧的人往兩旁一閃,一伙人到了擂台前,全都下了馬,往台上一坐。就見當中站定一人,約在九尺壯壯的身軀,生得前胸寬,背膀厚,肚大腰圓。頭上戴一頂紫緞色的軟扎巾,上身穿的是紫緞色短箭袖緊身靠襖,腰中系一巴掌寬的五彩絲鸞帶,下身穿著紅綢子的兜襠滾褲,足下一雙青緞色薄底窄靿快靴。看面貌在三十多歲,長得黑紫的臉膛,濃眉大眼,一團精神足滿,雄赳赳的,倒有個武夫的氣派。就見他把拳一抱,沖台底下施禮,口中說道:「天下人等聽真:在下姓史,雙名大奈,奉北平王的王命,在此設下百日的擂台,有人打俺一拳,給銀五十兩;有人踢俺一腳,給銀百兩;有人將俺打倒,北平王賞給領軍的官職。今日已到百日之期,四方的英雄,各處的好漢,哪位肯其比武,請上擂台,當場較量,比拼輸贏。」此時台底鴉雀無聲,無人說話,全往台上觀瞧。史大奈叫了半晌,無人敢上去較量,三個多月了,是來比武的俱皆甘拜下風,史大奈之名是無人不知。史大奈見無人打擂,便在擂台當中把架子拉開,要練趟拳讓眾人觀瞧。金甲、童環哥兒兩個在人群里一瞧,史大奈的拳腳式打開了,是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怎見得? 跨虎登山不用忙,斜身繞步怎提防。上打葵花式,下跌抱馬樁。喜鵲登枝沿邊走,金雞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斤力,童子拜佛一爐香。蛇行鼠竄急又快,怪蟒翻身把爪揚。 史大奈把拳打完了,在當中一站,是面不更色,氣不湧出,台底下觀眾齊聲喝彩。略微歇了一會兒,史大奈問道:「台下人等聽真:哪位練過拳腳,請上台較量三合,贏了我亦不足為榮,輸給我亦不足為辱。天下把式是一家,哪位請上來比試比試?」金甲跟童環說:「待我上去,跟他來來。」說著,順台梯上了擂台。史大奈一見金甲上了擂台,向他一抱拳道:「這位貴姓高名?」金甲說:「別問,贏了你,再說名姓,說了寒蠢。」說著,就是一拳,打奔史大奈的胸前。史大奈往旁一閃,拳就打空了。金甲跟著底下就掃蹚一腿,史大奈使了個旱地拔蔥,往起一躥,金甲這腿就掃空啦。真快,腿是空啦,兩拳頭打奔史大奈的太陽穴,這個招數叫做雙風灌耳。沒想到史大奈雙手把金甲的雙拳往左右一分,抬起右腿,使了個分手對子腳,這一腳蹬在身上,金甲往後一倒,只聽「噗咚」一聲,便仰面朝天躺在台上。此時台下邊喝彩之聲不絕,臊得金甲爬起來,低著頭走下擂台。童環也掛不住了,便走上擂台。金甲下來剛走到人群內,身後有人拍他肩頭上一把,叫道:「金國俊,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勇氣打擂呢?」金甲回頭一看,正是秦叔寶。金甲臊得面紅過耳,向秦瓊問道:「二哥怎會找著我們哪?」秦瓊說:「我睡醒了,不見你們兩人,是放心不下,故來尋找。」說著話,不由得往台上一看,秦瓊當時吃了一驚。瞧童環向史大奈用雙拳打去,史大奈使了個斜山轉角式,童環就打空了。史大奈使了個攔喉一掌,這一掌橫在喉嚨上,童環往後倒退三步,沒站穩,「噗咚」一聲躺在台上。台下瞧熱鬧的人齊聲喝彩。 秦叔寶是個義氣最重的人,焉能袖手旁觀,便向眾人說聲借光,在台下將身形往上一縱,躥上擂台。台下的人瞧了幾個月的熱鬧,亦沒見過有人能躥上台去的。史大奈見秦瓊跳上擂台,往秦叔寶身上一看,秦瓊生得虎背熊腰,黃臉膛,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三山得配,五嶽相勻,相貌堂堂,儀表非俗,知道他不是尋常之輩,雙手把拳一抱,向秦瓊施禮道:「這位尊姓大名?」秦瓊說道:「我乃無名氏,特來獻醜。」史大奈見叔寶不說名姓,只可奉陪。兩個人各道一個請字,各占上風,把拳腳式拉開。史大奈伸手一掌,穿奔叔寶胸心一掌,叔寶用腕一搪,兩個人的手腕兒一碰,暗含著是試試膂力大小。把式匠講究一力抗十會,只要是力氣欺得住人,就以力勝之,用力贏人的時候,敢把人抓住,以力勝之;要是兩人一碰,自己覺著力氣勝不了人家,不敢用力,往回撤手就是人家想抓自己的胳膊,亦能用擇解撕擄,不讓抓住。當時史大奈、秦瓊兩個人一碰腕,全都一驚,把式對了分了,誰亦不敢笨筋了,各施巧妙。秦瓊一變招,用虛實巧打,圓滑閃躲。要硬的時候,周身硬似鐵;要軟的時候,周身軟如綿。史大奈的拳腳,拳打打不著,腳踢踢不著,心中著急,眼看著百日的期限將滿,這個右領軍的官職看看到手啦,遇見叔寶這樣的身手,心中吃驚,把平生所學之能施展出來,一招一式地向秦瓊迫來,惹得秦瓊性急,儘量抵敵。兩個人打在一處,裹成一團,難分上下高低,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叔寶不肯相讓,史大奈哪肯放過,兩個人勾心鬥角,各逞其能,惹得台底下看熱鬧的人眼都看直了,誰亦不作聲。 不表觀眾如何,且說史大奈手下人見了這般光景,知道勢頭不好,趕緊奔土地廟去找眾旗牌官,到了廟中,見張公瑾、白顯道二人正然飲酒,忙道:「二位老爺,不好了,我們主人的官星不現,今日遇著敵手了。」張公瑾二人一聽,趕緊站起身形出了土地廟,前來觀瞧,見秦叔寶人有人才,武有武藝,暗暗地喝彩,便向眾人問道:「這位好漢是從哪裡來的?」有曉得的用手一指金甲、童環道:「二位,台上比武的那是何人?」金甲、童環說:「他是小專諸賽孟嘗,山東府馳名的秦叔寶。」張公瑾一聽,知道秦瓊的來歷,越發得吃驚,忙向金甲、童環問道:「你們二位貴姓,怎麼認識秦叔寶?」金甲把叔寶發配,充軍北平府一說,說到單雄信託張公瑾關照之處,張公瑾道:「在下便是張公瑾。」金甲、童環與張公瑾重新施禮。張公瑾說:「你們既是跟秦叔寶有交情,千萬別叫他們見輸贏,免得傷了感情。」金甲、童環倆人知道秦叔寶到了北平府,還得求人關照,焉能得罪人家,趕緊向台上叫道:「叔寶兄,咱們該走啦!」秦瓊跟史大奈打得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金甲、童環呼喚,趕緊跳開,往台下一看,金甲、童環與許多人指手畫腳正說話呢。秦瓊不明就裡,趕緊收招停式,跳出圈外。史大奈也不明白怎麼回事,閃在一旁。就見張公瑾分人群上擂台,躬身施禮:「秦二哥,小弟就是張公瑾。」秦瓊立即還禮。張公瑾又給史大奈介紹,史大奈亦是久仰秦瓊之名,彼此見禮,十分親熱。張公瑾索性宣布:「立擂百天期限已到,馬上散擂。」 這邊有人拆擂台不表,單說張公瑾、白顯道、史大奈陪著秦瓊三人迴轉土地廟,命人沏茶,眾人落座。張公瑾細問來由,秦叔寶述說以往,最後把信往上一呈。張公瑾看罷書信,心中為難,表面上不露聲色,滿口答應。正在這時,有人來報:「張老爺,中軍大人到了!」張公瑾聞聽,臉上變色,說道:「二哥,來的是北平王中軍官杜查,您和兩位兄弟暫到裡屋迴避。」哥兒仨趕緊退到裡屋。少時間杜中軍來到屋中,高聲言道:「這擂台怎麼拆了?」張公瑾忙道:「百日立擂,無人勝過史大奈,故而提前結束了。」杜中軍聞聽此言,一陣冷笑:「照這麼說,史大奈的把式不錯啊,比我怎麼樣呢?」張公瑾一聽,趕緊奉承道:「中軍大人,您的把式可太高了,勝過史大奈多多。」杜中軍擺了擺手,說道:「亦不能這麼說。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說別處,就說山東地面就有比俺高明得多的人物,那是俺的恩公。」張公瑾道:「但不知這人是誰呢?」杜中軍瞪了張公瑾一眼,說道:「憑你亦想知道他的名姓麼?」張公瑾滿面摯誠言道:「請中軍大人示下,讓我們亦增長增長見識。」杜中軍說:「好吧,可在說此人之前,俺得先漱漱口,不能埋汰了這位英雄。」 張公瑾、白顯道等逼迫著他說,只見杜中軍伸手拿起一個茶碗來,喝了一嘴的茶漱了漱口,往地上一噴,口中說道:「要說山東的把式,得讓俺杜查的恩公秦瓊秦叔寶,誰人不知山東濟南府的小專諸賽孟嘗?」大家一聽,忙向杜查說:「中軍大人,你想見這位秦叔寶不見哪?」杜查說:「哪裡去見呢?」張公瑾說:「要見何難?」便向後面嚷道:「秦二哥,還不出來嗎?」此時秦瓊正然納悶哪,心中暗想:聽這杜中軍所說我是他的恩公,我何曾見過他呀?正在思忖之際,聽張公瑾一說,只可走了出來。杜查見了,趕緊上前跪倒,口稱:「恩公,俺查兒有禮了。」這一句話秦瓊才想起他來。閱者諸君要問是怎麼一段情由,別忙,容我慢慢地寫來,這段書算是倒插筆。 當初秦叔寶在濟南府當捕快的時候,在夏天想買幾個魚缸,養點金魚。這一天在大街上買了一個很大的魚缸,雇個人往家裡扛。有個大漢赤背光足,過來給扛著,跟秦瓊奔專諸巷,那大漢便是杜查。到了秦叔寶的門前,往院裡走,杜查應當矮身才能進得了門呀,他不懂得上有門坎哪,往裡一走,「啪嚓嚓」,把缸兒摔碎了還不算,他往前一趴,趴在破缸上,將腿亦摔破了好幾塊,又是疼痛,又是害怕。秦瓊見了,饒不怪罪他,反把他攙起來說道:「你不要害怕,一個缸唄,碎了碎了吧。」命秦安把棒傷藥拿出來給他敷上,用布給他纏好啦,又給他五百錢。杜查給秦瓊磕了一個頭,拿著五百錢走了。事情過了五個月,天寒冷得了不得,地面出了一件緊要的案子,秦瓊帶著夥伴去查店。查到夜間,聽見一家小店裡有人嚷道:「你這漢子,好天亦不出去掙錢,成天價在屋中不動窩兒,趁早給我滾了出去!」秦瓊站在店門前不動,就聽見有人哀告道:「掌柜的,你行好吧,俺這兩腿疼痛難忍,舉目無親,摘借無門,出去亦掙不了錢。等到我的兩腿好了哇,掙來錢加倍奉還。掌柜的你行好吧!」就聽店裡掌柜說:「不成,趁早給我滾出去!」秦瓊原倒沒心查他這小店,及至聽到店裡往外攆客人,料想這客人一定是困在店內,不由得動了他那濟困扶危的心腸,叫開了店門,帶人闖進來,就見院內站著一人,凍得直哆嗦。秦瓊一看,那人正是摔缸的扛夫。 秦瓊問道:「你怎麼這麼冷的天氣,站在院子哪?」杜查說:「俺自從給你摔了魚缸,兩腿受傷,著了雨水,兩條腿爛了,至今未好,病在店中,欠下店錢,掌柜的不讓住啦!」說著幾乎落淚。秦瓊見了不忍,跟店裡掌柜的說道:「這是好人,有病在此,不要如此狠毒哇!由你們柜上借三兩銀子,明兒早晨給他,你同著他去沐浴完了,給他買套衣裳,然後把他送到我家。」掌柜哪敢多言,諾諾而已。秦瓊說完,出店回家了。次日,店裡的掌柜便拿了三兩銀子,同著杜查去洗澡買衣裳,換好了衣服,把他送到秦瓊的家中。秦叔寶給掌柜的五兩銀子,掌柜的哪肯收,秦瓊是非給不可,只可收下,告辭回店。秦叔寶問他道:「你是哪裡的人氏,姓什麼呀?」杜查說:「俺叫杜查,是東昌府聊城縣的人。家中只有俺娘,頭年臘月亦死啦,剩俺一人,上北平府去找俺爹,走到這濟南府,盤費花盡,只可賣力氣吃飯。人家賣力氣有活干,俺賣力氣沒人理,自從碎了缸,腿亦受傷,病在店內。」秦瓊說:「你不要著急,在我家住著,有吃有喝,等到把病養好了哇,有什麼話再說。」杜查便在秦叔寶的家中,亦見過秦母兒媳娘兒倆,杜查管秦瓊叫二哥,秦安叫大哥。 住到二月底,杜查的病秦瓊給治好啦,沒事兒秦安教給他練點把式,教給他人情世路。直到五月節,他才向秦瓊告辭。秦叔寶問他:「你上哪裡去呀?」杜查說:「上北平府找俺爹去,俺爹在那兒當差。」秦叔寶給了他二十兩銀子當作路費,他便由濟南府到了北平府找他爹。到了北平府一打聽,了不得啦,他爹杜永已然死了。還算不錯,遇見好人,王府的旗牌韓寶忠給他回稟北平王了。北平王念其杜永當初在楊林攻打北平府的時候,在亂軍之中有一將給北平王一刀,北平王沒瞧見,杜永右手持刀跟敵人動手哪,怕把北平王傷了,邊喊嚷邊用左胳膊搪,「嗑哧」一聲,把左胳膊砍折。跟著杜永便陣亡,北平王痛惜得了不得。直到雙槍將定彥平給北平王跟楊林兩下里說和了,北平王歸降了大隋朝之後,亦曾命高僧高道超度杜永。如今杜查來了,北平王因其父之功,欲恤其子。及至傳諭見他之時,見他生得雄壯身軀,留下他,賞給一個什長(如今的正目)。杜查為人誠實無比,當差認真,數年之間升到了中軍官之職。此時杜查在北平王駕前算是第一的紅人,說一不二,順義村的擂台是他監擂,到了百天的期限沒人能贏史大奈,該著他帶史大奈去見北平王,所以他來到順義村土地廟內。眾人一問他,山東的把式屬著誰,他不說。原來杜查常說他恩公武藝好,別人要問他恩公是誰,休想能說。人所共知他拿他恩公吹牛,可是誰亦不知他的恩公是秦瓊。今天是把他逼急了,才說出秦叔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