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五回 樊建威冒雪尋良朋 秦叔寶大意傷人命

連闊如 《卅六英雄》
正在冬月,天氣嚴寒,一路之上,樊虎飽嘗風霜之苦,這天到了潞州,趕奔天堂縣。貪著走路,忽然彤雲密布,朔風緊急,鵝毛片片,大雪紛飛,霎時遍地皆白。樊虎不顧寒冷,仍然往前。走至二更時刻,雪是住了,月亮亦上來了,月光照雪,反映出的勝似白晝。建威大踏步走個不休,忽見斜刺里一騎馬奔走如飛,馬上的人穿著一身夜行衣,從樊虎跟前過去。看那馬正是黃驃馬,與秦叔寶的坐騎一般不二,樊虎心中又驚又喜:喜的是見了此馬,順根找定有下落;驚的是見馬不見人,恐有別情。樊虎把雙鞭左右一分,一聲斷喝:「好賊人你慢走,秦叔寶何在?」那騎馬之人回頭一看,嚇了一跳,催馬奔命而逃。樊虎大呼小嚷,追下來了,眨眼之間,追到一座古廟之後,再找那騎馬之人,蹤影皆無,心中思忖:這廟一定是匪人隱藏之所。來至山門,用鞭照准了山門,「啪啪啪」……打個不休。裡面道人驚醒了,跑出來開門一望,見樊虎手執雙鞭,怒目橫眉,把手中鞭一掄,照著道人就打,嚇得老道抹頭就跑,樊虎追進廟內。道人跑進屋內,將門關上,向樊虎問道:「你這黑漢,為了何事,到俺廟內行兇?」樊虎喝道:「惡道人,你說俺在你們廟內行兇,我來問你,秦叔寶何在?」老道一聽秦叔寶三個字,便向樊虎說道:「你找秦叔寶啊?好辦哪,你叫什麼?」樊虎說:「俺同秦瓊在歷城縣縣衙門裡當差,俺是他的好友,咱姓樊叫樊虎,由山東到此,特來尋找於他。你們這兒把他害了,叫俺知道了,故而來到廟中,跟你等要人。有秦叔寶便罷,如若沒有俺叔寶哥哥,就是你們害了,俺這雙鞭把你們這些鳥道人、野道人,盡皆打死算完。」老道在屋裡一聽,氣得渾身栗抖,體似篩糠。老道急啦,向樊虎嚷道:「你這人真是粗魯已極了,我們出家人焉能害人?沖你這個人性,應當不告訴你,讓你著你的急。不過你既是秦叔寶的朋友,沖秦瓊告訴你吧,秦叔寶此時在西門外二賢莊哪!」樊虎聽罷,遂道:「如若秦瓊真在二賢莊,俺老樊便到二賢莊找他。如果俺見著秦叔寶,便算俺無理,俺將來一定給你賠禮。俺來問你,你怎麼知道秦二哥在二賢莊呢?」道人在屋內,便如此恁般的,從頭至尾一說,樊虎才明白其中緣故。 書中暗表,秦叔寶當日因為趕路,病在廟中,蒙廟中道人用藥把病治好。叔寶住在廟裡五六日的光景,病雖好了,身體仍是軟弱。這天廟裡當家的進到屋中來看秦瓊,秦叔寶有點精神,仔細一看,這道人長得八尺向外的身軀,面似三秋古月,眉清目朗,鼻直口方,頷下三綹黑鬍鬚,一身寶藍緞色道服,看年歲約四十五六,精神百倍,氣度非凡。道人向秦瓊問道:「你這幾天覺著怎麼樣啊?」秦瓊答道:「病算好了,四肢仍覺無力。」道人問道:「你是哪裡人氏,怎麼會得此重病?」秦叔寶見問,不由得長嘆一聲道:「我乃山東濟南府的人氏,姓秦名瓊字叔寶,在濟南府歷城縣當作捕頭。因為解送九名江洋大盜到天堂縣交差,偏趕蔡大老爺不在縣衙,俺秦瓊等候日久,蔡大老爺回來了,領了回批,歸家心盛,貪著走路,病在寶觀,多蒙道長大發慈心,將病治好,此恩此德無以為報。」說著站起來,要給老道磕頭。老道趕緊過來攔住道:「你好生養病吧。我出家人向以慈悲為本,善念為緣,這些小事是我出家人的本分,不敢望報,我還有點兒事跟你打聽呢。」秦瓊說:「觀主有什麼事請講。」道人說:「當初在北齊後主駕前,有個親軍護衛使秦旭,你可知道呢?」秦瓊見問,不由得一陣難過,想起爹爹命喪馬鳴關,幼年孤苦之處,「噗噗」地落下淚來。老道見了這般光景,猜中了八九,便向秦瓊問道:「我提的故去秦老將軍,莫非跟你同姓呢?」秦瓊道:「豈止同姓,觀主提說的正是我死去的祖父。」道人「哎呀」一聲道:「你可是太平郎兄弟嗎?」秦瓊一聽,問他是太平郎,心中吃驚非小,想這太平郎是俺秦瓊的乳名,外人無從得知,忙向道人答道:「俺正是太平郎。敢問道兄怎麼知道如此詳細呢?」道人嘆息道:「活該有緣,在此相逢。我俗家的名姓叫做魏徵,我乃北齊左騎都尉魏棟魏良臣之子。」秦瓊失驚道:「原來你是大師伯魏棟之子啊!」魏徵道:「正是。」(魏徵的父親是秦旭的徒弟,故此叔寶才有大師伯的稱呼。)二人驚喜非常,重新施禮。魏徵說:「我聽說師叔(秦彝)為國盡忠,在馬鳴關捐軀殉節,多方打探,不知嬸母同兄弟你生死存亡,萬亦沒想到,你在濟南呢。」秦瓊遂把馬鳴關逃走,濟南存身之事學說一遍,魏徵聽明白了,亦暗中感仰秦安的好處。秦瓊問道:「大哥怎麼會出了家呢?」魏徵說:「我曾做過吉安州官,因見奸臣當道,辭官不做,掛冠修行。此廟乃吾師徐洪客的,吾師遠遊去了,將此廟給我。」秦瓊這才明白。自此,秦瓊便在東嶽廟內靜養病體不提。 卻說單雄信,自從追趕秦叔寶沒趕上,回到家中,發喪辦事,知會親友,王伯當、謝映登、李密三個人幫著辦理喪事。請帖訃聞發出之後,單雄信便邀了王伯當、謝映登、李密同奔東嶽廟,找魏徵等辦這棚經。到了東嶽廟前下馬,二賢莊單宅家人拉馬廟前等候,不待回稟,闖進山門,夠奔鶴軒。遠望鶴軒里,魏徵同著一人正然講話,不看那人便罷,仔細看正是秦叔寶。王伯當說:「單二哥你看,同魏道爺講話的是秦瓊秦二哥。」單雄信驚喜非常,搶行幾步,來到鶴軒之內,扯住秦瓊道:「叔寶兄,想煞小弟了!哎呀!秦二哥怎麼會半月未見,瘦得如此?」言至此,單雄信不覺淚下,秦叔寶不由得一怔,萬想不到單雄信有這般重的義氣,心中感激。單雄信說:「叔寶兄,你前者到了敝莊,見了兄弟,不肯說出真名實姓,致使小弟未盡朋友之情。王伯當見了小弟說破了,才想起來,那黃驃馬是伯當從北邊買來,送與兄長的。伯當得著此馬,先到二賢莊讓我看過,然後送到山東的。小弟一時懵住了,買了兄長的黃驃馬,有失情義,使小弟抱無窮之愧。本想隨伯當弟追上兄長,請回二賢莊,盤桓些時日,不意吾兄被唐國公李淵射死,家中遭有凶變,不得已中途回歸。丁天慶、盛彥師弟兄二人,夠奔山東追下兄長而去,我等以為兄長此時回到山東哪,沒想卻在此廟。兄長落難至此,皆小弟單通之罪也。」叔寶遂道:「俺在山東時便聞仁兄大名,被困天堂縣,將仁兄忘記了,及至賣馬,到了二賢莊,弟曾有意道出名姓,拜望雄信兄。嗣因慕名之友,未有深交,貧困求助,自覺無光,所以瞞了仁兄。會友樓見著伯當弟之時,俺曾將雄信慕名相交贈綢之情說與伯當,愚意只圖後會有期了吧,惟恐伯當弟將兄請至會友樓,反為不美,故而別了丁、盛二人,回店取了行李。本想回家,不意病在此廟,蒙魏道兄將病治好,三兩日就要回山東了。活該有緣,在此相逢,小弟少不得到兄長處打攪。」單雄信一聽,心中歡悅。王伯當、謝映登、李密等跟魏徵施禮完畢,大眾落座,道童沏好了茶,每人獻上一盞。 單雄信向魏徵言道:「俺叔寶兄在你廟中養病,給你多添麻煩,小弟將來必有重謝。」魏徵說道:「我們原系世交,比你交情還厚呢,說什麼麻煩不麻煩,本我應效之勞。我再給你二人指引指引,便知我們是怎樣的交情了。」魏徵向秦瓊言道:「二弟你跟單通不算慕名之友,原系世交,單通是咱三叔單珪之子。」(單珪是秦瓊祖父秦旭的三徒弟,故此魏徵稱單珪為三叔。)秦瓊一聽,愈發得高興,便向單通施禮。單雄信還禮道:「叔寶兄莫非是俺師祖秦旭之孫嗎?」秦瓊遂道:「正是。」單雄信驚喜非常,跟秦瓊越顯親熱得了不得。王伯當見他們如此,遂道:「魏道兄給單二哥預備一棚經。」魏徵說:「這棚經交給我吧,你們不用管了。」單雄信就請秦瓊回歸二賢莊。 單雄信到家,命家人給秦瓊沐浴更衣,然後擺上酒席,大家入座,高談闊論,開懷暢飲。大眾團聚在二賢莊,幫著辦理喪事。不到十天,各處綠林的英雄、占山的好漢,紛紛前來。有磨盤山的兩位寨主金城、牛蓋;水路的兩個響馬頭兒屈突星、屈突蓋;河北的響馬頭兒王君可;高來高去的江洋大盜丁天慶、盛彥師、黃天虎、李成龍、韓成豹、張顯揚、何金爵、濮天忠、費天喜;各縣各州的捕快頭兒,潞州的金甲、童環,澤州的李泰來、劉順興;各處的馮錦元、趙文璧、賀勝祖、馬兆麟等五十六人,凡來給單雄信行人情的人,單雄信都給秦叔寶指引,這些人亦全願意結交賽孟嘗。秦瓊在二賢莊算是交遍天下友,直等到東路的響馬頭兒尤俊達、南路的響馬頭兒張凱來到,才念經超度亡人。秦叔寶、謝映登、李密、王伯當四個人,白日同著各處的朋友談話,晚上歇著。 有一天各衙門的朋友走後,儘是綠林人了,大家夜間聚餐,席間單雄信說:「俺單通在二賢莊發喪辦事,眾親友不辭勞苦,趕到天堂縣,雄信感激匪淺。如今,俺有三宗大事奉求眾位弟兄,不知大家意下如何?」河間府的王君可說道:「單二員外何言太謙,席間所坐俱系知己,有話請你講吧,說出來大眾商量。」單通說:「列位弟兄,俺單通死去的先嚴系北齊後主駕前親軍護衛使秦旭的門徒,不幸秦老將軍父子與俺爹爹俱皆為國捐軀,效命疆場,單門中總算受過秦老將軍的恩德。而今有秦老將軍的嫡孫在此,我給大家引見引見,求你們日後多多關照。」說著話,單通用手一指秦瓊,向大眾說道:「這就是我師祖之孫秦瓊,住家在山東濟南府,現在歷城縣充當捕頭,鐧打黃河兩岸,馬踏山東六府,無人不知,遠近聞名,並且輕財重義,好交天下的英雄。在濟南府的時候,對於我輩人頗為不錯。如今俺求大家不可在濟南做買賣,倘若是哪位要在濟南府作了案,讓我單通知道了,俺便跟他斷絕往來!」大眾一聽,齊聲答道:「單二員外,我等從此以後不拘是誰,亦不准在濟南府作案,傾心愿意結交秦叔寶。」秦瓊聽罷,趕緊站立起來,向眾人一抱拳道:「列位仁兄如此抬愛,我秦叔寶承情非淺,自愧無力。從今往後,不論哪位,要是有用我秦瓊之處,只要賞臉,賜我一信,秦某是赴湯投火,萬死不辭。今日眾位厚愛,我秦叔寶先行拜謝。」說罷,對大家施了一禮,眾人全都還禮,彼此周全。 單雄信說:「我求大家頭宗事辦到,眾位賞臉,俺先謝過,再說第二宗事。我單通有個朋友在隋家為官,如今無故貶職為民,俺心中有些不平,打算花些銀錢運動越國公楊素,使我這朋友官復原職,我約摸至少得三萬兩白銀。我打算求眾位在兩個月內湊三萬兩白銀,不知諸位能否辦到?」秦瓊在座,心中猜著了一定是為蒲山公李密,不過三萬兩白銀談何容易。沒想到自己心裡思忖之際,在座的眾人一口承當,把這重擔叫在身上,秦瓊驚疑不定。 單通說:「第二宗事辦到了,我再把第三宗事說給眾位。俺單通的胞兄由長安販賣綢緞回家,走在臨潼山,正趕上有人搶劫唐國公李淵。俺胞兄念其李淵是國家的忠良,闖奔前去,意欲解圍,搭救於他,沒想到被李淵一箭射死。想那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俺單通豈能跟他善罷甘休?報仇之事甚為不易,那李淵現為河東節度使,兵權在手,殺他不易,俟到日後得手之時,俺單通報仇之日,得求大眾相幫。」大眾齊聲說道:「報仇之日,只要你賞個信兒,某等願助一膀之力。」單雄信見三宗事都辦到了,喜之不盡。 忽見王君可、張凱二人站起來說道:「單二員外,你的事兒我們件件俱都應承了,我們大眾有樁事情跟你相商,不知肯其賞臉否?」單雄信問道:「列位有事只管吩咐,在我個人能為的,無不應允。」王君可說:「我等大家計議數日,願請你當五路的都瓢把(五路響馬頭兒),不知你意下如何?」單雄信一聽,忙道:「列位仁兄,小弟德能有限,實不敢承當。」王君可、張凱、尤俊達,不待他應不應,便把各路響馬名冊拿出來遞與單雄信。單通見推辭不了,只可應允。事情商議妥當,大家無事了,巡壺把盞,斟酒布菜,全都酒足飯飽,盡歡而散,各自安歇睡覺。次日便都起身,臨走的時候個個都與秦叔寶周全幾句,拱手作別。附近各村的鄉民都知道單二員外家中辦白事,各處的親友來行人情,誰知道他綠林人大聚會呀?只因單雄信不讓手下人在潞州一帶作案,他本人亦不出來作響馬,所以附近鄰居不知道他是響馬頭兒。 閒話休提,且說叔寶住在二賢莊,有王伯當、謝映登、李密哥兒幾個陪著,倒不覺著悶倦,過了四五天,要想回家,跟單雄信告辭,單通不肯放他走,苦苦地相留。直住到冬月,單雄信喪事辦完之後,跟秦叔寶、魏徵盡情盡義地交換感情,真是如同親手足一般。魏徵三日一趟,五日一趟,時常到二賢莊找叔寶談話。這天下雪,早早地安歇睡覺,偏有這攪和星樊虎怒打山門,闖至廟中,正跟廟裡要秦叔寶。屋中的道人正是魏徵,聽他說明是秦瓊的好友,這才把秦瓊染病東嶽廟,被單雄信接走之事,從頭至尾學說一遍。樊虎聽明白了,在院中趕緊給魏徵賠禮。魏徵開了屋門,來至院中,往屋裡讓。樊虎恨不能立刻見著秦瓊才好哪,不待天明,問明了二賢莊的路徑,辭別了魏徵,夠奔二賢莊。約在卯時來到二賢莊,命莊客往裡回稟,秦瓊同著單雄信、李密、王伯當、謝映登,起身相迎,來至門外。叔寶給他們引見。施禮完畢,讓進來,到了屋中,秦叔寶向樊虎問道:「怎麼到現在才到呢?沒有單二哥,只怕死去多少日了。」樊虎說:「弟在澤州耽擱了幾日,料想二哥必然先回山東了,及至俺到了濟南,才知道二哥尚未回歸。伯母放心不下,我來尋你,昨夜踏雪趕路,見有一人騎的是二哥黃驃馬,見馬不見人,小弟如何不急?追至東嶽廟,人馬皆無,俺錯疑道人窩藏匪人,跟魏道爺鬧了一番,才知道你在這裡。伯母有封信,你看看吧。」說著,把信交與秦瓊。叔寶接過來,將信扯開一看,不覺淚下,向單通道:「老母想念於我,今天就要告辭了。」單雄信一聽,忙道:「二哥回去不得。你的病體剛好,身體尚未足壯,天氣寒冷,冒雪回歸,倘若途中舊病復發,難以保全。若有不測,伯母依靠何人?依小弟之見,不如煩建威兄先回山東,安慰令堂,以免伯母懸念,二哥且在小弟這兒度過殘年。到了二月,天氣和暖,叔寶兄再回濟南,一則全兄母子之禮,二則盡弟朋友之情。」樊虎忙道:「此言有理,二哥不可不聽。」叔寶允諾,樊虎總算初到二賢莊,雄信吩咐擺酒,給樊虎接風。 過了數日,天氣晴和,秦瓊寫了回信,雄信備酒餞行,取出五百兩銀子、潞州綢五匹,奉與秦母;另贈樊虎五十兩、潞州綢五匹。樊虎收了,辭別回歸,大眾送出莊門,跟樊虎作別,樊虎夠奔山東不表。且說單雄信不放秦瓊回去,是有意厚贈秦瓊,替死去的先嚴補報秦旭當年栽培單珪之恩。叔寶住到年底了,見各處的響馬紛紛地往二賢莊送錢,未至年終,三萬銀子便都湊足,交與李密回長安,奔走權門,運動差事去了。李密之事暫且不表,單說單雄信命人把秦瓊的黃驃馬加料餵養,養得十分雄壯,照馬個兒叫工匠給做了一副鎏金鞍韂,紫金的馬鐙;三百五十兩銀子打成了三十五個銀塊,放在一床緞被之內;六十兩金子弄成了十二個金條,放在褥套之內。過了年了,王伯當、謝映登告辭他往,秦瓊住過了燈節,思家情切,便向雄信告辭。單通苦留不住,只可擺酒餞行。飲罷之後,來至門前,見莊客拉著黃驃馬門前等候,馬上馱著被服、褥套,叔寶見了馬匹鞍韂煥然一新,心下不安。只聽雄信說:「二哥到了山東,在伯母面前替俺問安,約在今年秋天,小弟還要到濟南府看望他老人家呢。」叔寶道:「見了老母替你說明,遠奔實在不安。」說著,莊客將雙鐧遞過,秦瓊就把雙鐧插在褥套里,向單通言道:「在你這裡數月之久,就夠瞧的了,何勞厚賜鞍韂?」雄信道:「不過略盡人心耳。」將要上馬,莊客又送上五十兩白銀,只可收下。二人灑淚而別。 秦瓊上馬,走在路上,覺著那馬有些累了,遠望有座樹林,隱著些房屋。臨近了一看,卻是一座皂角林,約十數個買賣鋪戶,四五十戶人家,小小的一座鎮店,倒亦風光。秦叔寶因為馬見了汗了,便住店歇息吧。進了皂角林,來至吳家店前下馬,只見由打櫃房裡出來一人,長得獐頭鼠目,賊頭賊腦,約在三十多歲,過來一伸手,說:「客官,把馬賞給我吧。」說著,把馬牽過去。秦瓊上前,把褥套、被服往肩上一扛,覺著有些分量,一努力扛在肩頭。走進店房,到了上房屋中,把褥套、被服往炕上一放,店家進來,伺候淨面撣塵。秦瓊要了點酒飯,吃喝完畢,沒想到店裡掌柜著上眼了,見秦瓊身體雄壯,搬褥套的時候有些沉重,一定有硬通貨,他便錯疑秦瓊是放響馬的。酌量著秦瓊要安歇了,他便躡足潛蹤地到窗前偷瞧,見秦叔寶在燈下,由緞被之內一塊一塊地往外取銀子呢。這掌柜的不是好人,見財起意,回到櫃房跟夥計商議,要打算嚇唬秦叔寶,詐他的銀兩。夥計們一聽,立刻就要動手,掌柜的忙說:「不成,我看此人身體非常雄壯,兩根金裝鐧分量很重,我想他的膂力當然小不了。倘若是拿他不成,碰巧了還許糟糕呢。你們等我去找人去。」說罷,匆匆地走出店房。 這掌柜的姓吳,名叫吳廣,不知的以為他們是開店的,大小亦是個商人。其實開店這種買賣,好漢子不干,賴漢子幹不了,要是僅指住著客人,那就糟了。往輕里說,他們店裡是窩藏宵小之所,無論是偷來的錢,摸來的錢,過往客商掙來的錢,這掌柜的勾串耍腥賭的(老月),把大家的錢繞到他們手裡,大眾一分。再要瞧見眼岔的人,來住他們這店,吳廣便勾串官人,一打二嚇唬,弄幾個錢均分勻散,拿炸了就當真事,送到縣衙。總而言之,吳廣不是個好人。 且說吳廣出去找了五個官人來,連夥計帶官人大家計議妥當,吳廣在前,官人、夥計在後,悄悄地來到秦瓊所住的屋門。大眾外面等候,吳廣進到屋中一瞧,喜之不盡,見秦叔寶面朝里坐著,在燈下,手裡正擇那金裝鐧的穗子呢。吳廣上前要把秦瓊的腰抱住,兩隻手往秦瓊腰間一伸。沒想秦叔寶覺著了,用鐧把往後一杵,正杵在吳廣的小肚子之上,痛得他「哎喲」一聲,「噗咚」栽倒。外面的官人跟店裡的夥計疑是成了功呢,「呼啦」一聲闖進屋中,見秦叔寶手持雙鐧怒目觀瞧,嚇得眾人不敢近前。即至往地上看,吳廣已然氣絕身亡。官人向秦瓊問道:「你這人真來大膽,把店裡掌柜的給打死了,這場官司你打了吧!」秦瓊一聽,氣得顏色更變,厲聲喝道:「你們哪個敢過來,俺便要誰性命!」嚇得沒人敢上前了。秦瓊見勢不好,心中暗暗叫苦,人命關天,三十六著走為上策,一聲喝喊:「你等閃開!」嚇得眾人真往後一閃,秦叔寶大踏步往外就走,沒防備院中官人用繩兒將他絆倒,七手八腳地將叔寶綁上。吳廣的妻子托人寫好狀子,縣衙告狀,眾官人將秦瓊金銀、馬匹等項,一併押赴天堂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