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二回 受牽連唐國公遭貶 見不平秦叔寶救駕
卻說有一天,有外省來的朋友送給秦瓊一匹黃驃馬,千里人得了千里馬,格外得高興。(戲中的《賣馬》說「兵部堂黃大人相送於咱」,希閱者注意,戲詞與書里的意思不同,這匹黃驃馬是全書的重要引子,閱者看到後來便知。)自從得了黃驃馬不到半年,活該秦瓊運氣不佳,該著被困天堂縣。濟南府刺史衙門由東阿縣解來十八名盜匪,系山西著名的江洋大盜,因為山西捉拿得十分緊急,十八名大盜逃至山東躲藏,被河東節度使行文請山東查拿,十八名大盜遂在東阿縣被獲遭擒,解到濟南府。劉刺史過了一堂,知道這股差事現應當解赴長安,送交刑部,刑部審後才能定案呢。劉刺史惟恐十八名大盜解赴長安道路遙遠,中途路上生變,想著歷城縣的捕頭,秦瓊、樊虎兩個人武藝最好,素有威名,隨即行文歷城縣,派秦瓊、樊虎押解差事赴長安交差。公事一下來,不用說,官身不自由,秦瓊、樊虎弟兄二人只可回家取隨身的衣服。秦瓊到家稟明了母親,老太太不免叮嚀囑咐,拿了行李物件,同樊虎由刺史衙門領了公文路費,帶了夥計,當堂領了差事,便督催夥計把十八名大盜釘在囚車之內。秦瓊、樊虎二人上馬,押著差事出了西門,走在關廂,便有許多的朋友給秦瓊送行。吃完了酒飯,謝過朋友,由濟南起身,夠奔長安。一路之上,小心在意,以免出錯。
在路上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日過了潼關,走過渭南,將至臨潼山,秦瓊跟樊虎說:「耳聞著當初楚國伍子胥在臨潼山上舉過千鈞鼎,威震天下各路諸侯,聽人傳說臨潼山有伍子胥的神祠,他那廟前還放著當年舉的那個鼎呢。你們慢慢地走著,我去看看。」樊虎點頭應允,秦瓊便催馬奔臨潼山。來至山下,下了馬,剛要找伍子胥的神祠,忽然間聽得喊殺連天,聲如鼎沸。秦瓊順聲音一聽,喊殺之聲在崗的西邊。書中暗表,這崗叫做檫樹崗。叔寶心中納悶,臨潼山離長安最近,焉能有戰場啊?難道說此處有匪人嗎?我且看看,有什麼回頭再說。想罷上馬,催坐騎上了高崗,往西一看,就是一怔,見有無數的匪人,用顏色將面目塗改,紅臉的、綠臉的等等不一,各持利刃,圍著一個官長廝殺。遠望那官長,手使畫杆方天戟,在當中間,往來衝殺,累得周身是汗,遍體生津。當中有兩乘山轎,有些家將保護著,可也動著手衝殺,轎子內有婦女啼哭之聲。秦瓊看著,未免有氣:要是山中的英雄、綠林的好漢劫奪奸臣,或是搶奪貪官,何必染面呢?不管他們怎麼強橫,叔寶遇見此事,絕不能袖手旁觀。
不表秦瓊路見不平要管閒事,鄙人先把這個悶葫蘆打開,閱者別忙,容我把這段楊廣劫殺李淵之事述明。卻說楊堅當初吞了北齊之後,他在北周官至隋國公,仗著楊林篡了北周,自立隋朝,改元開皇。論理說,一個公爵篡了位,當了皇帝,他應當知足。可因為江南之地不歸隋朝所有,心實不甘,楊堅命韓擒虎、賀若弼、高熲等統帶大兵數十萬,進兵南陳,打算滅了南陳,得了江南,以成一統之勢。活該他隋朝有一統之分,南陳後主駕前頗有忠臣勇將,雖然滅不了楊堅,可是足能自守。偏是那南陳後主叔寶天子(閱者注意:南陳後主名叫叔寶,跟秦瓊的號一致,都叫叔寶)不爭氣,大隋朝的兵到了江南,他南陳眼瞧著要朝夕不保啦,已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他還不想主意,反倒在宮中(南陳都於金陵)同著兩個美人張麗華、孔貴人,追歡取樂,可算是醉生夢死。楊堅見南征順利,加派楊林為大元帥,李淵為長史,韓擒虎、賀若弼為先鋒,晉王楊廣為監軍,大兵進逼金陵。打破了金陵,高熲、李淵率兵闖進皇宮,尋找南陳後主叔寶天子。在宮中御花園一個井裡打撈上來,才知道他同著張麗華、孔貴人,三個人跳井。說亦奇怪,撈上來他三個都沒死。楊廣知道南陳後主被俘,遂派高德虎之弟高德弘在金陵向李淵要張、孔二美人。李淵不惟不給,因為張麗華、孔貴人狐媚迷君,竊權亂政,南陳的天下都丟在她們兩個人之手,不敢再留禍根,李淵倒是一片忠心,便把張麗華、孔貴人殺了。高德弘回見楊廣,說:「李淵乃是酒色之徒,他想著受用,千歲命我去要,他不惟不給,犯了醋勁,反把兩個絕色的美人給殺了。」楊廣一聽,勃然大怒,遂道:「好辦,我早晚非把李淵殺了方解心頭之恨。」從此,楊廣便把李淵懷恨在心。楊廣帶兵到了金陵,把南陳的佞臣孔范殺了,以泄江南人民之恨,假仁假義地幫著安民,然後全軍人馬回朝。楊堅封楊廣太尉之職,封楊素為越國公,封賀若弼為宋國公,韓擒虎為上柱國,高熲為齊國公,李淵為唐國公,隨軍將士俱有賞賜。因為高麗國屢犯邊疆,又派靠山王楊林坐鎮登州府。楊廣雖恨李淵,卻不敢動他,只因李淵當初在龍門鎮砍敵,曾發過七十二箭,射死七十二個敵將,李淵的本領是無人不知。(為下文書射死單道伏筆,又為鎖五龍重要的關鍵。)
且說晉王楊廣無事,便拉攏些個小人。有個宇文述,人稱「小陳平」,留在府中;有個左庶子張衡,亦留在府中。宇文述、張衡這兩個小人幫著楊廣不做正事還不算,宇文述有個兒子叫宇文化及,更不是個好東西,每日往晉王府中行走,奔走權門,狼狽為奸,勾串越國公楊素、大理寺正卿楊約,時常在楊堅駕前進讒言,說楊勇不好,蠱惑著廢太子,立楊廣為東宮太子。楊廣亦時常進宮在獨孤後面前去獻殷勤,婦人見識最淺,因此喜愛楊廣,不時地跟楊堅誇獎楊廣。可亦奇怪,楊勇不惟不見他母后去獻殷勤,無事的時候他連見獨孤後都不見,愈發顯出來楊廣是好人,懂得孝道。爽性獨孤後在楊堅前冷言冷語,說太子楊勇不好,連孝都不盡,後來焉能治國?楊廣勾串大理寺正卿楊約,謀奪大位,許過楊約,若能拉攏上越國公楊素,准能成功。楊約是楊素的兄弟,便把進讒言貶太子的重擔攬在自己身上。
有一次楊素跟楊約弟兄兩個談心,楊約不住地長吁短嘆,緊皺雙眉,面帶憂容。楊素向楊約問道:「你有什麼事,如此長吁短嘆?」楊約說:「我的心中事,關係至大,我可不敢說。」楊素急道:「你我既是同胞的弟兄,有什麼話不能說呢?」楊約先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昨天我跟東宮蘇護衛在一處喝酒,蘇護衛喝醉了,我跟他說,別看我是大理寺,不如你東宮護衛。他問我怎麼會不如他,我說萬歲年高,不久太子楊勇必然繼承大統,日後太子若能執掌國政,你准沾光。蘇護衛笑道,有沾光的,有倒霉的。我說,太子做皇帝,誰能倒霉?他說,太子楊勇時常言說越國公楊素位重權高,驕傲已極,他眼裡就有萬歲,不用忙,日後我楊勇登了大寶,先殺老賊楊素。」楊約說至此處,向楊素問道:「兄長你想,我不知道便罷,我既知道,焉能不著急?事關重大,又不敢跟兄長你說,我又放心不下,兄長請想,我寢食能安嗎?」楊素聽罷,遂道:「別看他是東宮太子,他亦管不了我,我若不去理他,他能把我怎樣?」楊約忙道:「這話不是這麼說,兄長你還是繞著哪!萬歲偌大的年歲,豈能長久?倘若一朝萬歲駕崩,太子登了大寶,執掌國政,殺害你我,豈不容易?」楊素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理,那麼我是辭官不做,退權避嫌為是呀,還是改變主意,去順太子的心意,巴結巴吉他,以防日後大禍臨身為是呢?」楊約說:「退身是不成的,咱們要是沒了權力,日後他殺咱豈不更易?若去巴吉他亦不好,咱們若是一巴吉他,便顯露出我們怕他。而今楊勇雖然對兄長不滿,只因大權在手,萬歲駕前得寵,他亦就是無可奈何,兄長你還得另想保身之道。」楊素沉吟不語,好大半晌才向楊約說道:「事已至此,那就講不了啦,在萬歲駕前進些讒言,貶了他的太子,廢了他另立楊廣,我叫他永遠不能身為皇帝,看他能把我怎樣呢?」楊約連連稱善,遂道:「兄長這麼一辦倘若成功,將來能有很大的好處哪。」楊素說:「有什麼好處?」楊約說:「晉王楊廣身為萬歲次子,焉能登得了大寶?咱們要是辦到了,貶太子,立晉王的時候,晉王亦不是糊塗人,一定得感激咱們,日後他要做了皇帝,准能重用你我,豈不是咱們的好處?」於是弟兄商量好了,分頭去做。
楊素命楊約去拉攏晉王,他去設法廢太子楊勇。楊堅是個耳軟心活、沒準主意的人,卻又懼內,外有楊素,內有獨孤後,閱者請想:太子楊勇如何受得了?楊堅自有廢長立幼之心,便時常在楊勇、楊廣身上留心考查,處處覺得楊廣為人仁義,料到日後楊廣承繼帝位,親賢下士,知人善用,准得勝似楊勇。不過廢長立幼關係最大,不能草率,亦得慎重慎重。天下無難事,專怕有心人。楊廣竟能把東宮太子楊勇的幸臣姬戚,亦拉攏到自己的黨內。
卻說楊堅這日在宮中無事,忽有東宮的幸臣姬戚告密,(這群小人計劃成功了。)楊堅把姬戚叫到面前問道:「你有什麼事,求見朕?」姬戚說:「萬歲,大事不好!東宮太子有意殺父奪權,不敢輕舉妄動,昨日命師姥占算,據師姥所說,萬歲今年該著賓天,太子命唐令臣、鄒文盛兩個人今晚動手。奴才想著,事情敗露,俱都有罪,連我姬戚亦得冤枉在內,我是懼罪,特來告密。」楊堅料到事真(何不親身調查,那為實據),立刻召見太子。楊堅升了殿,金瓜武士、帶刀的護衛兩邊伺候。楊勇來到,拜倒施禮。不容分說,楊堅便降旨貶了楊勇,廢為庶人,囚於內苑。又降旨把唐令臣、鄒文盛拿了下獄,派楊約審問(送入虎口)。次日早朝,楊堅便立了楊廣為東宮太子,封宇文述為東宮護衛。唐令臣、鄒文盛二人被楊素、楊約屈打成招,斬於市曹。合朝文武對於楊廣、楊素、楊約、宇文述等側目而視,誰敢多言?只有大夫袁旻、文林郎楊孝政兩個忠臣看著不平。
一日楊堅早朝,袁旻、楊孝政跪奏道:「父子乃天性至親,萬歲聽信讒言,貶了太子,廢長立幼,有失國體;況且這事又無實據,只聽姬戚告密,一面之詞,失了父子天性,太子實是冤屈。請陛下速斬楊素、楊約、姬戚、宇文述等以清君側,不然於國不利。」楊堅聽二人奏罷,勃然大怒,不容再說,綁出朝門,便將袁旻、楊孝政殺了,文武大臣誰敢再言?惟有唐國公李淵赤膽忠心,豁出命去,上疏說:「太子所謀殺父奪權之事,既無實據,又無對證,今既貶為庶人,不應加罪,還宜憐恤。」楊堅覽奏,亦為動容,隨即降旨,以五品俸祿終養楊勇於內苑,不得囚禁,卻又不准出離皇宮。早有楊廣黨羽給楊廣送信,楊廣聽說,氣得要炸了肺,滿打算楊堅把楊勇殺了,絕了後患,偏有這不知趣的李淵出來跟我作對,可是萬歲又專聽他的話。楊廣在這氣惱之下,心中思忖,忽然想起他既在萬歲駕前得寵,我先跟他拉攏拉攏,容我得了天下,再為殺他。想罷,用了晚膳,安歇睡覺。
次日午後未時,楊廣騎了馬,來訪李淵。家人往裡一回,李淵驚異非常,趕緊出府迎接。施禮完畢,讓至大廳,落座吃茶。楊廣跟李淵說著話,楊廣一點怨恨的意思不露,李淵倒覺著難過,以為他是量大呢,卻不知楊廣懷著鬼胎。(閱者要問楊廣懷著什麼鬼胎,不妨鄙人寫出來,閱者一看,便能瞭然。)原來李淵的夫人竇氏,長得最好,從前楊廣看見過一回,差一點兒得了失魂之病,雖然有心,卻是苦於沒法下手。如今他恨上李淵,錯打了定盤啦,打算跟李淵表面上親近,暗含著把竇氏勾搭上。(酒色迷人煞是怕,都說利令智昏,鄙人說色亦令人智昏。)閒話休提,書歸正傳。楊廣跟李淵說著話,一眼望見案上有棋盤棋子,便向李淵說道:「今日無事,何不著棋?」李淵本不願理他,只是無法,聽說著棋,越發不願意,只可陪他。說亦奇怪,楊廣連著數盤,俱皆敗北,輸得煙生火冒,李淵卻又冷笑不止。楊廣突然向李淵說道:「咱們著棋可以掛彩,賭個輸贏你可願意?」李淵隨道:「未為不可,請問賭什麼?」楊廣說:「三棋兩勝。我要輸,把我的妻子歸你;你要輸了,把你的妻子歸我三天。」李淵聽楊廣說出不倫不類的話,氣得顏色更變,不顧利害,抄起棋盤,往楊廣便打。楊廣後悔得了不得,不應當把真話說出口來,見李淵抄起棋盤就打,急忙往旁躲閃,棋盤雖然沒完全打著,卻把右邊額頭打破了點皮。楊廣理虧如山倒,抹頭往外就跑,李淵氣得渾身栗抖,體似篩糠,越想越有氣。
不表李淵生氣,單說楊廣上馬回歸,楊廣跟李淵是勢不兩立,苦於沒有辦法,忙召宇文述、張衡等計議。張衡說:「殺李淵不難。當今萬歲性疑多猜,聽說萬歲常常夢見洪水為災,圍困都城,心中不悅。前日萬歲疑那邸公爺李渾的兒子洪兒,將來能奪萬歲的江山。萬歲降旨,令那洪兒自盡(在張衡口裡述說出來,枉殺洪兒,隋文帝亦是無道)。如今咱們可以造些謠言,讓萬歲對於李淵生疑,便能害了李淵。」楊廣點頭,連道:「好計,好計。」宇文述說:「待我編造四句謠歌:『日月照龍舟,黃河水逆流。掃盡楊花落,天子季無頭。』」楊廣說:「這四句謠歌是怎麼講法?」宇文述說:「萬歲不是因為常夢大水,心中不悅嗎?借水為由,說『黃河水逆流』,『掃盡楊花落,天子季無頭』,暗含著就帶出來,水掃楊花,是犯水字的名字的人,能把楊姓的天下掃去;季字去頭,念李,這不是跟指明了是李淵一樣嗎?」楊廣鼓掌稱善,跺足叫絕:「事不宜遲,快去散布謠言。」於是這群小人出去散布謠言。不到幾天的工夫,長安城裡,茶館酒肆,人們紛紛議論,巷中里中小孩兒們全都唱這四句歌謠,鬧得滿城風雨。地面的官人極力禁止,只是禁止不住,不由得漸漸傳入宮中。楊廣進宮跪奏:「天降謠言,於國不利,兒臣惟恐國家大事有變,故進宮奏明。」楊堅道:「朕亦有所聞,皇兒且退,朕當自有主張。」楊廣退出,打探動靜,只希望殺了李淵。沒想旨意下來,把邸公李渾合家老幼五十餘口斬於市曹(李渾倒霉)。
楊廣見殺了李渾,未殺李淵,心中不悅,問計宇文述。宇文述說:「如今萬歲信服方士安伽佗。」(閱者諸君,這個方士,自從秦始皇欲求長生不老藥,派方士徐福東海求藥,一去不返,直傳隋朝,這種荒誕無憑的方士仍然能夠出入宮中。看起來楊堅亦是混蛋皇帝。)楊廣問宇文述道:「萬歲信方士安伽佗怎樣?」宇文述說:「王爺可以花些金錢,買他進宮,在萬歲駕前奏明季無頭,將來天下必然丟在李姓人之手,把李姓之人全皆殺死,李淵還能活得了嗎?」楊廣點頭應允,便拿出許多珠寶命他去運動。真是錢能通神,有錢能使鬼推磨,安伽佗受了金錢的驅使,傾心愿意去害李淵。且說安伽佗進宮,見了楊堅,將四句謠歌解釋明白,請楊堅將李姓為官之人盡皆殺死,以絕後患。楊堅准奏,安伽佗出宮,去見楊廣復命不表。卻說這個信兒真快,早就有人稟報丞相高熲,高熲聞報,慌忙進宮見了楊堅,奏道:「陛下要打算子孫萬代,社稷久長,必須修德,倘若無故殺戮大臣,人心變動,臣卻深以為憂。」楊堅聞奏,沉吟不語。高熲跟著奏道:「萬歲若要防變,可將李姓之人盡皆不用。」楊堅准奏。這個旨意還沒下來呢,李淵因為跟楊廣結下冤讎,心中不安,趁著此時上了一道折本,辭官歸里。楊堅還不錯,知道李淵是忠臣,便先降旨,命李淵為河東節度使,並著李淵立刻起身,不得遲延。楊堅的心意是容李淵走後便下旨,凡李姓在朝為官者,盡皆革職不用。
不表朝中之事,卻說楊廣聽見李淵為河東節度使,心中大大的不悅,忙召宇文述、張衡等計議。宇文述說:「李淵這一走,到了河東,咱們再想害他可就難啦。」張衡說:「不如把李淵居家老少盡皆殺死,豈不痛快?」楊廣說道:「殺他居家老少,痛快是痛快,一者不好下手,二者殺了他,讓萬歲知道如何能成?」宇文述答道:「千歲,我的辦法是想李淵離長安夠奔河東,必走臨潼山。咱們把羽林軍帶上幾百,假扮強人劫路,殺了李淵,誰人知道?」楊廣一聽,遂道:「好計,好計。」忽向宇文述問道:「這麼辦成不了功吧?」宇文述問道:「怎麼成不了功哪?」楊廣說:「那李淵胯下馬,掌中戟,有萬夫不當之勇,羽林軍如何能成?非有勇將不可。」宇文述遂道:「好辦哪,有臣子化及足矣。」楊廣說:「不成,要是辦這事,必須你我前往,才能成功。咱們得把面目塗改,以免李淵認識。」宇文述說:「事不宜遲,帶兵出城,千歲可以託詞打獵,遮蔽他人耳目。」大家決定之後,宇文述去點羽林軍,點齊了五百大隊,宇文述父子全身披掛好了,便保著楊廣出了長安,趕奔臨潼山,假扮強盜劫殺李淵去了。
單說李淵見楊堅命他為河東節度使,心中喜之不盡,既可離開長安是非之地,又能回歸故土原籍,若說有變,身為節度使,兵權在手,足可應付。因限於旨到起身,便命家人趕緊預備起身,竇氏夫人與他女兒同乘兩頂小轎,李淵乘馬在後,起身出城。李淵的宗弟李道宗,帶了二十四個家將,押著車輛頭裡先走不提。李淵帶著家人到了東門外,忽然後面有丞相高熲趕來送行,李淵免不了有一番應酬。耽擱了半晌,才和高丞相作別,李淵督催轎夫家人,追趕李道宗。將至臨潼山,忽見由打對面跑回來兩個家將,當中擁著公子建成,面上帶著驚慌之色。見了李淵,兩個家將向李淵說道:「公爺,大事不好!前面有匪人擋住去路,要搶劫咱們!」李淵一聽,趕緊吩咐轎夫站住。李淵把長服甩去,手持畫戟,打算殺上前去,忽見李道宗和眾將被匪人追下來了,遠望匪人有數百之眾。李淵仗著自己的武藝,雖然不驚,卻是納悶,臨潼山離長安城最近,會有匪人盤踞,真是意想不到。臨近了一看,匪人使的軍器,俱是長矛槍;匪人面上塗抹的顏色,分出青紅紫綠藍。李淵高聲喊喝:「眾家將,保護家眷要緊!」眾家將遵命,便把轎子團團圍住。
單說李淵,催馬舞戟,來至眾匪人近前。當先一人,青紗遮面,黑盔黑甲,把大槍一擺,拍馬上前,口裡叫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處過,留下買路財。牙崩半個說不字,大槍之下管殺不管埋!」李淵催馬上前,剛要答話,此人不容分說,抖槍就扎。李淵見勢不好,趕緊合戟招架,支開大槍,順勢大戟往前一遞,正中匪人前心,死屍墜馬。楊廣大吃一驚:「李淵武藝高強,非一人能夠勝之。來呀,圍!」一聲令下,宇文述父子率五百羽林軍往上一圍,把李淵困在垓心。李淵舞動大戟,顧前打後,指左就右,馬打盤旋,來回亂轉。李淵的妻女、家將一看被人圍上,個個驚慌失措,口裡喊叫:「救命呀,救人啊!」李淵聽到喊叫聲,心中著急,又搭著寡不敵眾,只累得鼻窪鬢角熱汗直流,口裡吁吁帶喘。李淵不由得一搖頭:「此處莫非是我李淵的喪命之所嗎?」
正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秦瓊催馬趕到,見無數匪人圍著一個官長廝殺,當中還有兩乘山轎,有些家將一邊保護,一邊動手,轎子內有女子啼哭之聲。秦瓊氣往上撞:「呔!爾等且慢動手,某家來也!」叔寶舞動雙鐧,殺上前來。楊廣認為秦瓊從此路過,沒拿他當回事兒,催馬擰槍就刺。秦瓊雙鐧搭成十字架,往外一推槍,抽左手鐧一兜楊廣的下槍桿,「當」的一聲正打在底槍桿上,把楊廣的槍就磕飛了。秦瓊使了一招「雙龍探海」,刺奔楊廣的二目,楊廣縮頸藏頭,躲過雙鐧。二馬錯鐙,秦瓊回身一鐧,正中楊廣的脊背,打得楊廣往前一栽,撥馬就敗。當時就覺得嗓子眼兒發甜,心口發堵,「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楊廣搖搖晃晃,一隻手扶著鐵鏵梁,另一隻手向後一招,意思是叫眾人快退。宇文述父子一看不好,一聲吶喊,跟著就敗了下來。
秦瓊一陣得勝,緊追不捨。黃驃馬奔跑如飛,剎那間就追上一名羽林軍。秦瓊輕舒猿臂,活擒此將,那匹馬落荒而走。秦瓊一問,方知情形,敢情是太子與唐國公有隙,在此埋伏劫殺。秦瓊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一失神,抬起手來使勁往下一按,這位也倒霉,腦海正撞在鐵鏵梁判官頭上,當時死於非命。秦瓊趕緊撇下死屍,把雙鐧交於一手,撥馬便走。李淵一看:「恩公慢走!」秦瓊並不答言,催馬疾馳。李淵在後就追:「恩公慢走,請留下名姓,府上何在,將來我好前往叩謝!」秦瓊哪敢回答,連連地催馬,馬踏如飛,可李淵是緊追不捨。秦瓊無奈,把雙鐧往左肋一夾,馬還直跑,秦瓊把右手一擺說:「不要追啦,我叫秦瓊。」李淵沒聽見秦字,只聽見一個瓊字,見叔寶伸出一隻手,錯會了意,拿秦瓊當做窮五。
正在此時,忽見背後塵土起處,十數騎跑奔前來,頭前一人,手使大刀。李淵一瞧不好,匪人又來了,急忙掛戟,抽弓拔箭,認扣填弦,弓拉如滿月,箭出似流星,只聽「吧嗒」一聲弓弦響處,「噗哧」一聲,正中喉間,應弦而倒,屍橫馬下。少時間那十數騎馬到了,李淵一看,是自己的家將,把心放下了。家將問道:「公爺,怎麼把這人射死?」李淵說:「他乃匪人,射死於他,你們何必多問?」家將說道:「糟了,他是好人!」李淵問道:「怎見得?」家將說:「這人是個買賣客商,從此路過,見了我們遇見匪人,他因為會把式,路見不平,追至此處,為我們出力殺賊而來,可惜被公爺一箭射死,豈不可惜?」正說話間,由西邊來了五個人,是做買賣的打扮,見了死屍,放聲痛哭。有一個向家將道:「我家主人好心好意來給你們除害,你們怎會把我家主人給射死呢?」李淵一聽,心中別提多麼不好受了。家將說道:「你們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誰亦想不到的事。我家主人跟匪人廝殺,強盜跑了,你們主人一到,我們公爺錯會了意,拿你們主人當了強盜,一箭射死,這總算命里該著。」李淵吩咐家將道:「你們趕緊去取一千兩銀子,送與他們,厚葬他們的主人,雇些僧道超度超度吧。」這些人齊聲道:「誰要你們的銀子!我家大員外長安販賣綢緞回來,偏遇見你們。俺家還有二員外呢,姓單名通,字雄信,有萬夫不當之勇,將來必找你們報仇。」李淵說道:「死者不能復生,叫本爵亦是無法。容我們到了任上,讓你們二員外去找本爵,我再補報你家員外。」這些人說道:「你們去吧,我們自己買棺材裝殮了。」(閱者諸君注意,後文書單雄信與唐室結冤,不肯投唐,正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