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一回 馬鳴關秦總兵捐軀 歷城縣太平郎出世
且說北齊自從定都晉陽以來,西有北周,南有南陳,成為鼎足之勢。分崩的時代,武將勝似文官,北齊後主駕前有個親軍護衛使秦旭,他的威名遠震,無人不知。他有一種特別武藝,就是家傳的凹面金裝鐧,秦家的鐧法天下皆知,外人不會。有許多的人拜投門下,願學秦家絕技,只是秦旭把他的家傳武藝不肯輕授於人,平生只有三個徒弟,大徒弟叫魏棟,字良臣;二徒弟叫程玉,字得臣;三徒弟叫單珪,字敬臣。秦旭只有一子秦彝,字弼臣,娶妻寧氏,生養一子乳名叫太平郎。秦彝亦在北齊後主駕前稱臣,官拜武衛大將軍之職。這秦彝素有勇悍善戰之名,北周、南陳盡聞其名,知道他的厲害。太平郎到了四歲,他祖父秦旭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秦瓊,就是後來的秦叔寶。
卻說秦旭父子既俱掌兵權,勇悍善戰,北周、南陳未敢輕犯。到了秦瓊五歲的時候,秦彝奉旨鎮守馬鳴關,寧氏夫人跟秦瓊亦隨在任上。有一天,秦彝同著寧氏,帶了秦瓊在花園之中玩耍,忽見家人秦安面帶驚恐跑至花園,見了秦彝回稟道:「大人,大事不好!咱們北齊後主因為北周進兵攻打晉陽,逃奔檀州,臨走的時候留咱們老將軍守城。萬沒想到晉陽城被周帥楊忠(楊廣的祖父)、行軍都總管楊林,帶兵二十萬將城打破,老將軍(秦旭)盡其守土之責,死在城中。」秦彝一聽,當時一怔,好似泥丸宮走了三魂,湧泉穴丟了七魄,好半天方才哭出來,父母恩情重如泰山,焉能不哭?寧氏夫人亦是傷感。別看寧氏是個女流之輩,遇事頗有見解,恐怕秦彝過於悲痛,身體受傷,別說報仇,若有差錯,就是這馬鳴關亦是不保,便向秦彝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公爹既然死了,絕不能復生,哭亦無益,總是設法報仇才是。」秦彝聽夫人所勸,止住悲聲,向秦安問道:「是誰來送的信呀?」秦安答道:「是大人的師弟程得臣由打晉陽至此,面見大人報喪,現在外面等候。」秦彝一聽,立刻出來迎接,秦安後面隨著,來至外面。程玉見了秦彝,連禮都沒有施,向秦彝哭訴前情。
秦彝將程得臣讓至書房,命家人伺候淨面撣塵,弟兄二人商議怎樣報仇。只因馬鳴關要緊,不敢私自發兵,為國家盡其守土之責,亦就無可奈何。師兄弟用過晚飯之後,同至內宅。程玉見寧氏夫人,彼此施禮。落座之後,寧氏夫人向秦彝問道:「大人可有報仇之法?」秦彝見問,不由得長嘆一聲:「唉,夫人哪!我秦彝八尺之軀,身有絕技,亦有一萬大兵歸我統帶,父母的冤讎都不能報,豈不愧死?真真……是毫無辦法,如何是好?」寧氏夫人心中思忖,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忙向秦彝說道:「大人,我倒有個主意,說給你們哥兒倆聽聽。」秦彝忙著問道:「夫人,你有什麼主意呀?」寧氏夫人說:「大人何不自告奮勇,遞道本請萬歲另換別人暫守此關,你自己請纓收復失地。倘若聖上允許,大人帶兵殺奔晉陽,為國出力,效命疆場;為私,到了陣前,父仇可報,豈不公私兩盡?」秦彝聽罷,遂道:「甚好甚好。」他立刻寫了一道折本,發人夠奔檀州呈遞去了不提。
單說程玉到了馬鳴關不到三日,家人親隨等保護著程玉的家眷,由檀州逃至馬鳴關。程玉的夫人一到,秦彝夫妻當然得出來迎接,見了莫氏夫人帶著公子阿丑(程咬金的乳名叫阿丑)。彼此施禮畢,寧氏夫人向莫氏問道:「阿丑今年幾歲啦?」莫氏答道:「才四歲。」寧氏說:「四歲的孩子這個個兒可真不小,長得真渾實,怪有人緣的。」程玉在旁言道:「嫂嫂還誇他呢,這個孩子渾拙猛楞,任什麼不懂的。」寧氏說:「兄弟你可別那麼說,小孩兒不要太聰明,笨點兒呀比伶俐的孩兒好養活。」莫氏帶了阿丑到了內宅,自有寧氏夫人照料,書中亦不能細表。程玉由亂軍之中逃至馬鳴關,有秦彝照看,倒亦衣食無憂。別說大人安然,就是阿丑亦都痛快,沒事兒成天跟太平郎在一處玩耍,秦彝同程玉盡等著北齊後主的旨意,盼望著准其殺敵雪仇。
沒想到折本走後杳無音信。這日正在大堂辦公,忽報北周行軍都總管楊林統兵十萬殺向馬鳴關而來。秦彝聞報,立刻吩咐再探,派副將阿古巡查城池,命中軍點兵三千,準備迎敵。吩咐已畢,將要退堂,探馬報道,敵兵離城不遠,只差二十餘里。秦彝立刻帶了偏將,衙前上馬,督催人馬出了北門。秦彝的心意是不讓敵人安營下寨,殺他個兵馬遠來,不待敵人歇兵養銳,趁勢挫動敵兵。大隊人馬往北走了十數里路,就看見敵兵啦,遠望周兵遮天蓋地,漫山遍野殺來。秦彝吩咐:「列陣以待。」霎時間就見周兵來到,一聲炮響,兩桿紫緞門旗開處,一萬大隊把陣勢列開,真是盔層層,甲層層,霞光萬道。當中紫緞色大纛旗下,一位大員壓住全軍大隊。兩軍陣勢列圓,往敵人大纛上一看,當中白光,上繡黑字:北周行軍都總管楊。秦彝看罷,雙眉倒豎,二目圓睜,在馬上氣得身形一晃,紫金甲的甲葉子抖得嘩啷啷響個不止。秦彝吩咐壓陣官壓住全軍大隊,縱馬直臨陣前,把凹面金裝鐧左右一分,高聲喊:「喚你軍主將疆場答話!」
卻說北周大將楊林在陣中望見秦彝在疆場,人似歡龍,馬似活虎,耀武揚威叫戰。楊林問道:「哪位將軍出馬一戰?」前軍戰將李虎,手持大刀,馬到疆場,一合未走,被秦彝使了個雙龍出水式,一鐧打在右膀之上,筋折骨斷,屍橫馬下。周兵見了,一軍皆驚。接連著,周兵又死了兩員大將。
秦彝勝了三陣不要緊,怒惱了楊林,一擺囚龍棒,拍馬直臨陣前。秦彝一看,楊林跳下馬來身高足夠一丈向外,生得腰圓背厚,麵皮微紫,濃眉環眼,鼻直口闊,正在壯年,金甲綠袍,掌中擎著囚龍棒,甚是威武。楊林向秦彝問道:「你就是武衛將軍秦彝嗎?」秦彝答道:「正是,你是何人?」楊林答道:「我乃北周行軍都總管楊林。」話尚未完,秦彝把馬往前一催,雙鐧打奔楊林頂門。楊林見來勢兇猛,用囚龍棒接架相還,二馬相衝,殺在一處。兩軍兵卒搖旗吶喊,擂動戰鼓,喊喝聲音助威。那楊林乃世之名將,胯下馬,掌中棒,實有萬夫難當之勇,曾在元帥楊忠面前自告奮勇,討令攻打馬鳴關,要會會秦彝,斗一斗他,看他秦家雙鐧怎麼樣的厲害,而今見秦彝把他的雙鐧擺開了,也施其所能,恨不得一棒把秦彝打死。只見秦彝的雙鐧使出來招數,真是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雙鐧的招數使出來是撥、掛、磕、撩、錯、劈,反倒逼得楊林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惹得楊林性起,把囚龍棒掄動如飛,招里藏式,式里套招,好似兩條金龍亂竄,真如神出鬼入一般。楊林雖有搶關奪寨之勇,斬將奪旗之能,自從出兵以來,攻無不取,戰無不勝,今番要勝秦彝可就不成了。只見秦彝雙鐧封得很嚴,並無半點破綻,秦彝是越殺越勇,精神倍長。兩個人殺在一處,兩匹馬八個蹄蹬開,盪得土氣翻飛,走馬燈相仿,殺了十數回合,不見輸贏勝敗。忽然秦彝的雙鐧使了雙龍出水的招數,楊林用雙棒往外一撞,沒想到秦彝變了個怪蟒吞雲式,一鐧架開雙棒,一鐧刺奔咽喉。楊林躲閃不及,一扭身不要緊,被秦彝的鐧把楊林右肩頭上的掛甲環挑斷,嘩啷啷一聲響,右臂這片甲順著胳膊往下一溜,便堆右手腕上,皆因有勒甲絲絛勒著,非得順手一甩,這片甲才能落在地,要不然多不便利呀。秦彝趁勢逼他,又一鐧打壞了護背旗,嚇得楊林亡魂皆冒。
二馬沖開,楊林用棒一指,吩咐:「我兵殺!」周兵大隊衝殺過來,秦彝的兵便跟周兵打了衝鋒,衝殺一處。秦彝把馬一催,橫衝直撞,恰似虎盪羊群相仿。雙鐧一擺,碰上敵人的兵器,木頭的便折,鐵的便飛,周兵挨著就死,碰著就亡。秦彝的三千兵見主將如此,亦都奮勇當先。怎奈敵兵三路接應俱至,周將韓擒虎、賀若弼、李金龍三面殺來,把秦彝困在垓心,一層一層往上圍,一層一層往上裹。秦彝面無懼色,視死如歸,只是亂軍之中自己兵少,聯絡不上,兵找不著官啦。秦彝兵只剩百十餘人,忽聽一聲梆子響,周兵弓弩手進來,亂箭齊發,如同雨點一般驟然飛至。秦彝知道性命難保啦,剛要拔劍自刎,只見周兵忽然紛紛倒退,由打外面一將殺入,殺開一條血路,視之正是程得臣。只聽程得臣喊叫一聲:「兄長隨我來!」弟兄一前一後趁勢殺出,逃回馬鳴關,一兵未回,全軍盡沒。進了城剛至衙署,就聽見城外鼓炮之聲震動天地。守城兵卒飛報軍情,敵人已然兵臨城下,將至壕邊。秦彝同程玉立刻上城,指揮兵卒守城,只見周兵如潮水怒發相似,撲奔城下而來。秦彝指揮兵卒,一陣灰瓶、石子、滾木、礌石,打得周兵退下。遠望周兵臨近紮營,二人甚是放心不下,巡視東西南北繞城一周,方才回衙。
晚飯之後,秦彝剛要回歸內宅,猛然間就聽外面一陣大亂,值日的旗牌官進來,向秦彝言道:「大人,敵兵已然進城,阿副將開城降敵。」秦彝一擺手:「急速去點兵,我裡面有事,少時間再為殺敵。」說罷,往裡就走。來至內宅,只見夫人抱著太平郎,母子正然啼哭。夫人見秦彝進來,問道:「大人不在前面辦公,回歸內宅何為?」秦彝說道:「夫人,大事不好!副將阿古開城降敵,周兵已然殺入,我來跟你永別!」說至此處,秦彝英雄氣短,幾乎落淚。寧氏夫人聽秦彝說罷,這一驚非同小可,往外一聽,亂馬奔騰,喊嚷之聲,大約這城是不保嘍。夫人心裡猜著秦彝絕不能逃走,落個失城之將,不忠之名,一定是盡忠一死,不放心我母子,這才來跟我商量。想至此處,除非隨著殉節一死,別無主張。寧氏夫人向秦彝言道:「聽大人的口吻,是要盡忠報國。」秦彝說:「正是,可惜我秦彝不能為國家保守疆土,被阿古一人獻了馬鳴關,害得我一世英名付諸東流。秦彝豁出性命不要,有死而已,只是夫人……」說至此處,欲言又止。夫人說道:「大人不必為難,妾身亦要隨著大人盡節。」秦彝一聽,心中贊成夫人,一個女流之輩,想得開。秦彝說:「夫人,你我一死,剩下太平郎,尚且不知事務,如何是好?留下他,將來倚靠何人?不如將他摔死,你我夫妻死在九泉之下,亦能甘心瞑目。」
忽見管家秦安闖至屋中,說道:「大人言之差矣!想老將軍為國盡忠,命喪晉陽城,大人既為北齊名將,不能棄城逃走,為國忘家,豁出命去盡臣子之大節,還不給秦氏門中留後?再者公子是個男孩,長大了還能給大人報仇雪恨呢。奴才亦曾學過雙鐧,練過拳腳,將來公子長大了,我可以把秦家祖傳的鐧法教給他。大人父子俱皆盡忠報國亦就是了,夫人萬不可殉節,撫養公子接續秦氏的香菸。」秦彝此時心膽俱裂,寸心已亂,被秦安說了這番話,低頭不語,心中思忖,甚為有理,遂向秦安說道:「沒想到你能有忠於主人之心,還有見解。好,我將他母子託付於你,日後秦瓊長大成名,我在九泉之下有靈要知道,亦是感激於你。既然如此,受我一拜。」秦彝一躬,秦安還禮,連稱不敢。秦彝向夫人言道:「望夫人撫養此子,不可縱養辱沒秦門。急速收拾細軟,逃奔他方。長大成人讓他跟秦安弟兄相稱,不可以主人自居。」說罷扭身出去,上馬殺敵去了。
秦彝死在城中不表,且說寧氏夫人跟秦安收拾了細軟等項,秦安背在身上,抱著太平郎逃走,夫人跟著秦安由後花園後門逃至小巷,見有無數的難民在大街中往東奔命逃走,秦安跟寧氏夫人亦就擠在一處,勉力而逃。幸喜周兵未至東門,秦安隨著難民逃出了東門,遠奔濟南。在鄉間藏了數月,秦安打聽明白,北齊的國土滿歸北周所有,北齊後主已然死了,亦算亡了國啦,各處仗亦不打啦。秦安這才跟寧氏夫人商議好,搬進濟南府居住。自此秦瓊母子就算在濟南府落了戶啦。過了不到一年,衣食要不保,秦安只可做個小本經營。可憐秦安這個義僕,每日五更起來,上市躉貨,回來不做買賣去,教給秦瓊練習武藝。等到秦瓊練完了功夫,他便把擔子往肩頭上一放,出去做買賣。把錢賺到手啦,回來吃飯。吃完飯之後,教給秦瓊念書。就是受這麼大的累,永遠沒見他皺過眉。寧氏夫人有時心中不忍,便對秦安說:「你做買賣就夠累的啦,不用教秦瓊練武啦。」秦安說:「主母,我既受了主人之託,就得任勞任怨。咱們既是寒苦,沒錢讀書,亦不能把公子耽誤了呀。將來公子大了,若能成名,亦不枉我這片苦心。」秦瓊母子在濟南府有這義僕秦安,衣食不愁,倒也相安無事。街坊四鄰都不知秦安是個僕人,都猜著他是前妻留下的,無有不誇獎他的,都說難得,難得這秦安能夠賺錢養活繼母娘,對待兄弟這份意思真叫不錯。秦瓊既有賢母撫養,又有義僕教給念書練武,長到十五六歲,學問雖然平常,武藝可練得非常不錯。常言有句話:「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父。」別看秦瓊是秦安教的武藝,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他的武藝比秦安可就強得多了。(閱者如不相信,就用如今的富連成小科班一比較就明白啦,雷喜福、馬連良、侯喜瑞,哪個不是從他科里學出來的?可是科里的教師沒有程長庚、譚鑫培。)
不說秦瓊,單表北周自吞併北齊之後,便封元帥楊忠為隋國公。楊忠生有一子,名喚楊堅,生有異相,目如朗星,手有奇文,儼成王字。楊忠夫妻知道他是個異人。楊堅自從幼年就知親賢下士,籠絡人心。楊忠死了,楊堅便襲了隋國公的公爵。這楊堅知周主年高,不久於人世,把女兒給了太子為妃,甚為得寵。未幾,周主駕崩,太子庸懦,楊堅仗著楊林之力,廢了太子,奪了北周的江山,自立國號大隋,改元開皇元年,立獨孤氏為皇后,長子楊勇為東宮太子,封次子楊廣為晉王,封楊林為靠山王,文臣有伍建章、李德鄰、高熲、蘇威,武臣有韓擒虎、賀若弼、李子通、李國賢、楊素等,倒亦君臣一體,上下一心,兵強馬壯,漸有吞併南陳之意,不表。
卻說秦瓊在濟南府長到二十多歲,秦安的買賣已然做得有了積蓄,可以不勞而獲了,秦叔寶的武藝已然成了名,遠近皆知。專有路見不平,河裡打水井裡倒,一生無非為人忙,喜歡忠臣孝子,恨的是貪官污吏,事母最孝;並且性情豪爽,揮金似土,仗義疏財,好交天下英雄。因為秦瓊孝母,又時常濟困扶危,人稱他「小專諸賽孟嘗」。他在濟南府結交了幾個朋友,有個賈潤甫,開賈家樓,為人好交,練就一身好武藝,跟開柳家店的柳州臣是結義的弟兄,雖然做著買賣,兩個卻又當差,在濟南府刺史衙門充當捕快,喜愛秦瓊,結為朋友。還有兩個朋友,一個姓樊名虎,字建威;一個姓連名明,字子開。樊虎生得身體雄壯,兩膀亦有三四百斤的膂力,手使一對鋼鞭,武勇絕倫;連明練了一條鐵棍,亦還不弱。樊虎、連明兩個人在歷城縣當捕快都頭,兩個人沒事兒就跟秦瓊在一處盤桓。秦瓊到了三十多歲,柳州臣作伐,把賈潤甫的妹妹許配秦瓊,迎娶過門。賈氏頗盡婦道。可是人人都稱秦安為秦大爺,稱秦叔寶為秦二爺(這一層鄙人已述明,秦彝的遺言,叫秦瓊以兄待秦安),秦瓊的二爺是叫開啦。
而自從楊堅滅了南陳之後,天下雖然是一統,歸隋所有,可是天下荒旱不收,盜賊四起,民不得安。有一天秦瓊正在賈柳店跟賈潤甫、柳州臣三人一同吃酒,忽見樊虎由外面進來。施禮已畢,樊虎入座。四個人吃著酒,樊虎向秦瓊言道:「我到家裡去找你,你沒在家,伯母跟秦大哥都不知道你上哪兒去啦,讓我好找,沒想到你在賈大哥這兒哪。」秦瓊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呀?」樊建威說:「我找你非為別事,只因這幾年荒旱不收,遍地是匪,黎民不安,咱們這府里劉刺史亦貼出告示,招募新軍。我們縣裡太爺徐大老爺,今天早晨把我們這幾個頭兒叫至書房,責備我等保護地面,說歷城縣為濟南府的首縣,不應該有匪人,要是有呢,命我等設法肅清。倘若是被唐節度手下人,或是府里劉刺史手下人,要是在咱們歷城縣該管的地面辦下案來,寒蠢是小,上憲要是怪罪下來,是誰承當?今天是先告訴你們,上緊上緊,你們自己酌量。我們聽徐太爺所說那番話,知道得真當差才成,要不然被上司衙門辦下案去,碰巧我們的差事就將因為這個丟掉。我樊虎在縣官面前稟明,既是如此,我們衙門裡得添人。縣官說添人這一層,唐節度有諭,准予添人,你們可以在本縣這兒隨便保薦人。縣官有話,我樊虎便在縣官面前保薦秦二哥你。縣官說久已聞名,二哥是個精明人,就怕你不干,我便在縣官面前誇下海口,我說跟秦叔寶是至交,只要找他一說就成。沒別的說的,二哥你得賞兄弟個臉,你得當個捕快。你說咱們幾時去見縣官?」秦叔寶聽罷,遂道:「樊大弟你瞧得起我,看我至重,你才保薦我呢,叔寶承情不過。要說是去當捕快,我可不敢應允;要是為官,或是投軍,未為不可,就怕沒能為,要是有本領,到了陣前不難建功立業,軍營投軍為秦某之夙志。要說去當捕快,在我叔寶倒是未為不可,必須得稟過母親。不怕你們哥兒幾個過意,當初我父在日,在北齊後主駕前稱臣,官拜武衛大將軍之職,為國盡忠,命喪馬鳴關。我秦瓊既是將門之後,不應當去當捕快,我饒沒給祖上增光露臉,反倒給祖上丟人。其實做官亦不足為榮,應役當差亦不足為辱,漢高祖劉邦身為亭長,到後來能到九五之尊萬乘之君。可我要是應允了當捕快,我母親必然怪罪於我,樊大弟這份美意,愚兄謝謝,對不起,捕快一節實不敢應。」樊虎想著跟秦瓊一說准能應允,萬亦沒想到碰釘子。賈潤甫唯恐怕樊虎掛不住,忙插嘴道:「既是二爺不願意,將來你們要有為難的案子,找他白幫忙,倒是好主意。」秦瓊說:「賈大哥說得很對,日後要有用我幫忙的事兒,我是萬死不辭。」樊虎亦就擱下了,遂道:「只要有扎手的案子,必然得找二哥。」柳州臣說:「別聊啦,菜都涼啦,咱們喝酒吧。」於是巡壺把盞,談談論論,只吃得杯盤狼藉,席終而散。樊虎告辭先走,秦瓊在賈柳店喝了會兒茶,然後亦就回家。
及至到家進到屋中一看,樊虎在屋中正同秦母說話呢,賈氏在旁侍立,秦瓊就猜到樊建威必是先來跟老太太商議此事。心中正猜悶兒,秦母忽向秦瓊說道:「樊虎找你當捕快,你怎樣不當呢?」秦瓊一聽,當時就是一怔,心裡非常著急,萬般無奈,只可實話實說,堆下滿臉的笑容,向秦母言道:「母親有所不知,非是我自高身價捕快不當,大丈夫做事隨風而轉,見機而作,能大能小,當捕快亦並不低。只有一節,這不是當著樊建威嗎,我亦不怕他過意。當官差呀,是不狠當不了,不缺德不發財。我曾聽朋友說過,要是上憲交派下案子,批下限期來,到了日子辦不著案中的人犯,當捕快為保住自己的差事,就不管什麼缺德不缺,往誰身上一栽贓,就拿誰填了坑。再不然誰家要倒霉遭了官司,本來就糟著心哪,你瞧吧,只要打官司的一進衙門,當衙役的便百般敲詐。有句俗話:『有病打官司,你就認頭花錢。』娘親,你想這些事兒我能辦得出來嗎?」老太太聽罷,點了點頭:「聽你所說亦還有理,你既怕傷德,做事的時候可以存份心,咱們又不指望發財。你不可不當這差使,做事必須以小求大,不受苦中苦,難得甜上甜。我的主意,你明天去到縣衙面見縣官,要是縣官看你不成,亦就罷了;要是能成,你就認差。」秦瓊自思:自己已然都三十多歲,事事靠老哥哥秦安,自己分文沒掙過,再要是有事不去做,怎對得住秦安呢?秦瓊心裡這麼思忖著,又有母令不敢違背,遂向樊虎說道:「難得你有這份苦心,愚兄亦不說什麼啦,明天你還得受點兒累,陪著我去見縣太爺。」樊虎一聽,是喜之不盡,遂道:「二哥既肯賞臉,小弟當然奉陪。」
書中不可重述,簡短捷說,次日秦瓊見過縣官,自然成功,叔寶便在歷城縣當了捕快。他向來是好交朋友,又當上官差,朋友自然比從前有多無少,奉公緝盜,當差認真,半年之內真辦了幾樁子漂亮案,縣官徐有德便把秦瓊升為都頭。他當差真是上和下睦,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每有外鄉人落魄在濟南府,只要遇上秦瓊,他必然傾囊相贈。有時斷了些個扎手的案子,賠上經費不算,他還送給匪人銀錢讓他們改邪歸正,拿錢當本,可以做個小本經營。一些匪人知道秦瓊武藝高強,惹他不得。秦瓊的成名,令有些不怕打罵的匪人,什麼叫過大堂、跪鐵鎖、滿不在乎、滾刀肉一般的慣犯,也都感到難為情了。他們一犯案,秦瓊沒來之前,官人對待這些賊,因為沒有辦法,只可以閉眼,遇事裝作不知;自從秦瓊一當差,便常常周濟他們,秦瓊對他們施點小惠,他們怕秦瓊之威,感秦瓊之恩,便不好意思在歷城縣的地面作案。歷城縣的地面,自有秦瓊,大盜是不來,宵小是遠奔他方,商民百姓,口碑載道,誰人不知「小專諸賽孟嘗」秦瓊秦叔寶的大名。不算山東,就是山西、河北、江蘇、河南等處,都知道山東濟南府有個秦叔寶,揮金似土,仗義疏財,俠肝義膽,濟困扶危,無論當差的,應役的,行商富賈,綠林好漢,甭管是幹什麼的,要是到了濟南府,都慕名來訪,奔著來交秦叔寶。秦瓊的名望是遠近皆知,不用鄙人再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