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郎寶 · 六 哈龍
黃昏他對司攀笛道:
——我真應當搶了她走!應當捉牢她,把她從家裡奪走!沒有人敢把我怎麼樣的!
司攀笛沒有聽他講。他愜意地休歇著,仰天一躺,靠近一隻盛滿蜜水的大罐子,不時拿頭伸進去喝個痛快。
馬道繼續著:
——怎麼辦?……怎麼樣才好再進迦太基?
司攀笛道:
——我不知道。
這種漠不關心的樣子氣壞了他,他嚷道:
——哎!全是你不好!你帶我去,你又把我丟了,你是懦夫一個!我憑什麼聽你支配?你以為你是我的主子?啊!妓女販子、奴才、奴才的兒子!
他咬著牙,把大手舉向司攀笛。
希臘人不理他。靠著帳杆,一盞陶土燈微微燃著,聖衣在掛著武器的架子上面熠耀。
馬道忽然蹬上厚底靴子,扣著他的銅鎖子甲,取下他的戰盔。
司攀笛問道:
——你到什麼地方去?
——我回到那邊去!放我走!我要把她帶回來!他們要是露面,我弄死他們,就像弄死蝮蛇一樣!司攀笛,我要她死!
他重複著:
——是的!我殺死她!你看好了,我殺死她!
但是司攀笛,伸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猛然摘下聖衣,扔到一個角落,往上蓋了一些羊毛。他們聽見一陣呢喃的聲音,火把亮著,納哈法進來,後面隨著二十多人。
他們披著白呢一口鐘,插著長刺刀,掛著皮項圈,戴著木耳環,穿著鬣狗皮的鞋子;他們停在門限,靠住他們的長槍,仿佛休歇的牧羊人。在他們中間,納哈法最美;鑲著珠子的皮條束著他的細臂;金圈子圍住他的頭,把他的寬大的衣服壓在四周,同時壓著一根鴕鳥毛,垂在他的肩膀後面:一串不斷的微笑露出他的牙齒;眼睛是箭一般尖銳,全身流露一種注意而又輕巧的神情。
他宣稱他來加入傭兵,因為共和國許久以來就在恐嚇他的王國。所以他有興趣援助野蠻人,同時對他們也可能有用。
——我可以供給你們象(我的森林多的是)、酒、油、大麥、海棗、攻城用的樹膠和硫磺、兩萬步兵和一萬匹馬。我之所以和你談,馬道,是因為你有聖衣,成了軍隊的首腦。
他添一句道:
——再說,我們是老朋友。
同時馬道看著司攀笛。後者坐在羊皮上面聽,一邊點著頭,做出同意的樣子。納哈法談著。他引神為證,他詛咒迦太基。在他咒罵之中,他弄折了一管標槍。他的人手同時發出一聲大吼,馬道基於這種忿怒,喊他接受同盟。
於是牽來一頭白公牛和一隻黑綿羊,晝的象徵和夜的象徵。在一座坑邊殺死。血流滿坑,他們便把臂伸了進去。隨即納哈法把手攤在馬道的胸脯,馬道把手攤在納哈法的胸脯。他們把血印子染在他們的營帳的帆布上面。然後他們吃了一整夜,把剩餘的肉同皮、骨、角和蹄燒掉。
馬道舉著女神的紗帔回來的時候,一片廣大的歡呼向他致敬;那些並不信奉迦南宗教的人們,也以迷濛的熱情,感到神明佑庇。至於設法占有聖衣,沒有一個人往這上面想。他獲得它的神秘方式就夠使得野蠻人的心靈認為他的占有正當了。非洲人種的兵士就這樣想。別人對迦太基的仇恨沒有那麼深和持久,不知道怎樣決定才好。假如他們有船,他們立即走了。
司攀笛、納哈法和馬道派人到布匿地區的所有部落遊說。
迦太基弄窮了這些部族。它加給他們過分的捐稅,用鐐銬、斧,或者十字架來懲罰稽遲,甚至於唧噥。共和國認為相宜的東西,必須種植;它誅求的東西,必須供給;任何人沒有權利儲藏一件兵器;村莊造反,便賣掉居民;行政長官猶如壓榨機,好壞全憑出貨多寡。然後,越過迦太基直轄的區域,便是納貢少許的同盟國家;同盟之外,便是漂泊無定的遊牧部落,只能聽之任之。依照這種方法,收穫永遠豐盈,馬場管理得當,農田開墾優良。九十二年之後,老喀東(喀東是第二次布匿之戰後,羅馬派駐迦太基的使節,他每次回到羅馬元老院發言必以「迦太基必須被消滅」的口號結束,是第三次布匿之戰的堅定鼓吹者。),精於農耕與奴隸事務,極為驚恐,在羅馬不斷發出死亡吶喊,只是一種貪婪的嫉妒的呼號。
在最近這次戰爭中,迦太基加倍橫徵暴斂,利比亞的城市走投無路,幾乎全部降了賴古路斯(賴古路斯是羅馬執政官,在第一次布匿之戰中率領羅馬軍隊渡海奔襲迦太基,最終被迦太基的傭兵將領桑地浦全殲於突尼西亞,本人被俘。)。為了懲罰它們,它們必須賠出一千達郎、兩萬匹牛、三百袋金沙,預付大量糧食,各部落的頭目不是釘了十字架,便是扔給獅子吃。
突尼西亞特別憎恨宗主國迦太基,它比後者年代久遠,不饒恕它比自己偉大。它在迦太基的城牆對面,蹲在水邊的泥濘裡面,好像一隻毒獸在凝視。流放、屠殺和瘟疫沒有使它衰微。它曾經支持阿耳喀嘉特——錫臘庫扎僣王阿嘉陶克來斯的兒子,征伐迦太基。那些吃「不潔食物」的人們,立刻在這裡找到武器。
信使還沒有出發,普遍的歡悅早在外省爆裂。大家迫不及待,在浴缸扼死富室的管事與共和國的官員,大家從穴洞抽出埋藏的舊兵器,大家拿犁頭的鐵來鑄劍,小孩子在門上磨尖標槍,婦女捧出她們的項圈、戒指、耳環,一切有助於毀滅迦太基的東西。人人願意幫忙。槍在鎮裡一堆一堆聚起來,好像一捆一捆的玉蜀黍。大家送來牲畜和銀錢。馬道很快付清傭兵的欠餉,司攀笛這個主意見效了,馬道被舉為元帥,野蠻人的大統領。
同時,人也源源而來。最先露面的是土著,再次是田間的奴隸。黑人的沙漠商隊被擄掠了來,武裝起來;有些去迦太基的商人,希望得到一種比較切實的利益,也加入野蠻人的行伍。數不清的人馬前前後後趕來。站在衛城的高處,可以望見軍隊在擴大。
禁軍被派到引水渠的露台站崗。靠近他們,相隔不遠,架著好些銅桶,裡面滾沸著的瀝青的溶液。下面,平原之中,龐大的人群亂糟糟在動。他們舉棋不定,感到野蠻人遇見城牆便惶惑不安的心情。
雨地克和伊包茶芮特拒絕和他們聯盟。它們猶如迦太基,是腓尼基的殖民地,自己管理自己,每次同共和國訂立條約,便用文字特別加以區別。然而它們尊敬這位保護它們的更強大的姐姐,決不相信一堆野蠻人就能夠把它征服;正相反,他們要被剷除。它們情願保持中立,過著平靜的歲月。
但是它們的地位使它們不可或缺。雨地克位於一個海灣的深處,是迦太基的外援必經之道。假如雨地克被攻下,沿海相隔六小時路程的伊包茶芮特正好頂替,這樣一來,接濟不斷,迦太基就不要妄想打下來了。
司攀笛希望立即進攻,納哈法反對;應當先鞏固邊境。這是老於行伍的人們的見解,也是馬道本人的見解,最後議決司攀笛進攻雨地克,馬道進攻伊包茶芮特;第三支軍隊,憑附突尼西亞,設法占有迦太基平原,歐塔芮特自告奮勇去做這件事。至於納哈法,他應當回國把象帶來,率領他的騎兵巡邏道路。
婦女高聲疾呼,反對這種決定。她們一心就盼把布匿闊太太們的珠寶弄到手。利比亞人也反對。他們被邀來為了攻打迦太基,如今倒又走了!差不多只有兵卒自己出發。馬道統帶他的夥伴和伊比利亞人、呂西塔尼亞人、西方人和島嶼的人;說希臘話的人全要求司攀笛率領,因為覺得他聰明。
看見軍隊忽然移動,迦太基人驚奇到了極點。然後軍隊沿著海岸,順著雨地克的道路,在阿芮阿那山底下伸長了。一小部分留在突尼西亞前面,此外全不見了,隨即又在海灣的另一側出現,先還貼著樹林的邊沿,後來鑽進去了。
他們或許有八萬人。那兩座推羅人的城(指雨地克和伊包茶芮特。)不會抵抗的,他們就要回來圍攻迦太基。留下一支相當強大的軍隊,由地面占據海峽,已然插進一腳,不久,迦太基挨餓不了,就要顛覆的,因為市民和在羅馬一樣,不納捐稅,沒有外省援助,它就不可能活下去。迦太基缺乏政治天才,永遠關切贏利,最高的野心所應有的那種謹慎將事的精神自然也就不會有了。好比一條戰船泊在利比亞沙灘,它靠勞作在這裡支撐自己。四鄰的國家怒濤一般圍住它吼號,只要一點點暴風雨就會搖動這架可怕的機器。
羅馬戰爭弄窮了國庫,加以和野蠻人談判、浪費、亂扔,國庫早已枯竭。作戰的兵士必須有,然而沒有一個國家的政府信任共和國,埃及托勒密(埃及托勒密王朝是馬其頓君主亞歷山大大帝死後,其將軍托勒密一世在公元前305年所開創的一個王朝,統治埃及和周圍地區。直到公元前30年埃及女王克利奧帕特拉七世(埃及豔后)兵敗自殺為止,歷經275年。)最近就拒絕借給兩千達郎。而且聖衣的喪失減低他們的勇氣。司攀笛早已料到這層。
但是這個感覺人人見恨的民族,反而當胸摟緊它的銀錢和神明,政府的組織也正支持人民的愛國心。
第一,權力是大家的,沒有一個人強到可以攫為己有。私人的債務當作公眾的債務看待,只要屬於迦南人種,就有商業的專利;用高利貸的利益增加海上剽竊的利益,另外剝削土地、奴隸和貧民,有時也就發財了。財富是做官的唯一捷徑,雖說權威和銀錢在同一家族延續下去,大家接受寡頭政治,因為人人都希望做到這一步。
擬訂規程的商團選出審計官;審計官任期屆滿,便可指派元老院的一百名委員;元老院隸屬於國民大會,後者由全體富人出席。至於兩位徐率特,猶如國王的遺痕,但權比羅馬執政官小,同一日由兩個家族提出。二者之間因種種仇恨隔離,相互抵消權勢。他們不能決定戰爭與否,但是戰敗了,國務會議就把他們釘上十字架。
所以,迦太基的力量來自席西特,這就是說,來自一個大院子,在馬喀中心,據說,腓尼基水手的第一支划子就在這裡停泊,從那時起,海水退下去不少。這是一堆古老的建築,棕櫚樹木做的小房間,四角用石頭一間一間分開,為了分頭款待不同的商人。富人整天聚在這裡,討論自身的利害和政府的利害,從胡椒的收購,一直說到羅馬的顛覆。他們每個月移三回床榻,抬到貼近院牆的高台子上;大家從地下望見他們在半空圍桌而坐,不穿厚底靴,不披一口鐘,戴著金剛鑽的手指在肉碗上來來去去,大耳環垂在酒壺之間,——全都又壯又胖,半身赤著,快活,在碧空又嗔又笑,活像大鯊魚在海里遊戲。
但是現在,他們不能掩飾他們的杌隉,臉色太慘白了;群眾在門口等候他們,為了打聽消息,一直護送他們回家。就和鬧瘟疫期間一樣,家家關著門;街道忽然滿了,忽然空了;有人爬上衛城,有人朝碼頭跑,國務會議夜夜開會。最後,把人民召集在嘉蒙廣場聚合,大家決定交給哈龍辦理,海喀東皮勒的戰勝者。
這是一個敬神、狡猾之人,對待非洲人殘忍,一個真正的迦太基人,他的收入抵得過巴喀家族。關於行政事務,任誰也趕不上他的經驗。
他宣布徵召所有強健的公民入伍,把投石機搬到碉樓,徵集大量的武器,他甚至於吩咐建造十四條並不需要的戰船。他要一樣一樣登記,仔細寫好。他叫人把自己抬到軍械庫、燈塔、廟庫。大家永遠看見他的大轎,搖搖晃晃,一級一級抬上衛城的台階。夜晚,籌劃作戰,他在府第睡不著,用一種可怕的聲音,喊著有關戰爭的操演。
人人由於過分恐怖變勇敢了。公雞一啼,富人便沿著馬巴勒岬排齊了。他們挽起袍子,練習使用長槍。但是,沒有教師,他們彼此爭吵。他們喘著氣,坐在墳頭,然後重新開始。好些人甚至於要生活紀律化。有的人以為增長氣力必須多吃,便大吃而特吃;有的人太胖了,嫌不方便,儘量不吃東西,叫自己瘦。
雨地克已經好幾次向迦太基求救。但是只要投石機缺一個釘眼兒,哈龍就不肯出發。他空耗三個月來裝備住在城牆裡面的一百一十二頭戰象,它們是賴古路斯的戰勝者,人民愛護它們,對待這些老朋友絕無所謂太好。它們胸前的銅片護甲,他要重新鑄過,象牙鍍金,象塔放寬,象衣用最美的紅料裁剪,綴著極其沉重的流蘇。最後,正如大家把象奴叫做印度人(不用說,由於最早的象奴來自印度),他吩咐全按印度人打扮,這就是說,白包袱圍著太陽穴,一條亞麻小褲,由於褶子打橫,仿佛一個蚌的兩個殼兒貼牢屁股。
歐塔芮特的軍隊一直停在突尼西亞前面。湖裡爛泥做的一堵牆把軍隊藏在當中,牆頭全是有刺的荊棘。好些黑人或遠或近立了一些大棍子,畫著怕人的臉,插著鳥毛的人的面具,豺狗頭,或者蛇頭,張著嘴嚇唬他們的敵人;——自以為用這種方法敗不了,野蠻人跳舞、角斗、變戲法,相信迦太基就要顛覆了。他們背負牲畜和婦女的累贅,只要不是哈龍,隨便換個人很容易就把這群人踏扁了。而且,他們不懂操練,歐塔芮特拿他們沒有辦法,索性不管。
他轉著他的大藍眼睛過來了,他們避開。隨後,來到湖邊,他脫下他的海豹皮一口鐘,解開那束著他的長紅頭髮的繩子,在水裡泡著頭髮。他後悔當初沒有和艾里克斯神廟裡的兩千高盧人一起逃往羅馬人那邊。
有時候,正當中午,太陽忽然喪失光線。於是海灣和大海,動也不動,和熔了的鉛一樣。一團棕色浮塵,垂直展開,盤旋奔馳;棕櫚樹彎下身子,天不見了,就聽見石子跳起來,打著走獸的屁股;這個高盧人,嘴唇貼著營帳的窟窿,因為疲軟和憂鬱,也就是奄奄一息。他想著秋天早晨牧場的香味、雪花、霧裡迷失的野牛的哞聲,於是閉住眼皮,他相信望見樹林深處長長的茅草房子,有火光在水塘上面搖曳。
雖說別人的祖國沒有那麼遠,可是和他一樣,也在想念。說實話,被俘虜的迦太基人隔著海灣,順著比耳薩的山坡,可以望見家裡的簾帳搭在院子。但是哨兵不斷圍著他們走動。一條共同的鏈子拴著他們。每人戴著一塊鐵枷,群眾來看他們,看了又看,也不嫌膩。婦女給小孩子指點看他們的襤褸的美袍,掛在他們消瘦的四肢。
歐塔芮特每次端詳吉斯孔,想到他的羞辱,就勾起一股怒火;不是他曾經對納哈法起過誓,他早已弄死他了。於是,回到營帳,他喝著大麥和茴香合成的飲料,直到沉沉酣醉為止,——然後紅日高升,他醒轉過來,異常乾渴。
同時馬道在攻打伊包茶芮特。
但是這座城有個通著海的湖屏翼。它有三道圍牆,俯瞰全城的山頭還築有一道碉樓林立的城牆。他從來沒有打過類似的仗。何況念念不忘薩郎寶,他夢想自己酩酊於她的美麗,正如報復的喜悅使他驕傲。再見她一面成了一種需要,辛烈、熱狂、永久。他甚至於夢想舉薦自己充當議和的使者,希望進了迦太基,他就好到她跟前。他常常發出進攻的口令,等也不等,就沖向對方企圖在海里建立的土壩。他拿手扳著石頭,舉著他的劍,到處揮著、砍著、戳著。野蠻人亂鬨鬨一擁向前,梯子咔嚓折了,一大堆人落到水裡,掀起一片紅濤擊打城牆。騷亂終於平靜,兵士走開,準備再來。
馬道坐到營帳外面,他拿臂拭著臉上濺到的血,然後轉向迦太基,望著天邊。
在他對面,橄欖樹、棕櫚樹、桃金孃、筿懸木裡面,露出兩座大水塘,和另一座望不見邊涯的湖水相連。一座山後突出別的山,大湖當中立著一座金字塔似的純黑小島。在左手,海灣的尖端,一堆一堆沙子好像靜止的金黃色巨浪,同時大海,平平如青石地,在不知不覺之中,一直上到天邊。有些地段的碧綠野草在黃色長片砂礫之下消失了;刺槐豆樹的果實熠耀著,如同珊瑚紐扣;楓樹梢頭垂下葡萄的枝葉;他聽見水在呢喃;有冠的雲雀在跳躍;龜從燈芯草走出,呼吸清風,夕陽鍍亮了龜甲。
馬道發出大聲嘆息。他背朝天躺著,手指摳入土中,哭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淒涼,軟弱、被棄。他永遠不會占有她,他連一座城也打不下來。
夜晚,他一個人,在營帳裡面,定定看著聖衣。這件神物對他有什麼用處?這野蠻人越想越懷疑。隨即,反過來,他又覺得女神的衣服屬於薩郎寶,她的靈魂的一部分在上面飄浮,比一口氣還要細微;他摸,他嗅,他把臉塞進去,一邊嗚咽,一邊吻它。他拿它蓋著肩膀,製造一種幻覺,自以為就在她的身旁。
有時候,他忽然溜了出來。他借著星光,跨過和衣而睡的兵士。隨即,來到營門,他跳上一匹馬,兩小時後,趕到雨地克,走進司攀笛的營帳。
他先談圍城。其實,他趕來先是為了談薩郎寶,減輕他的痛苦而已。司攀笛勸他往明白里想:
——把這些無謂的苦楚從你的靈魂裡面剔除了罷,它們讓你的靈魂低落!從前你服從,現在你指揮一支軍隊;假如迦太基征服不下,我們至少也有外省到手;我們就為帝為王了!
但是,聖衣弄到手,他們為什麼還不勝利?依照司攀笛,必須等待。
馬道以為紗帔僅僅和迦南人種有關,他以一種野蠻人的精細向自己道:
——所以,聖衣不幫我忙;不過,他們已經丟掉它,也不會幫他們忙。
隨即,他的良心起了不安。他害怕信奉阿浦土克鬧斯——利比亞人的神,得罪摩洛神。他膽怯地請教司攀笛,要是一個人獻身於神的話,兩位神裡面獻給哪一位相宜。
司攀笛笑著道:
——你就永遠獻下去好了!
馬道不明白這種冷淡的心境,疑心希臘人另有一位神,不肯說出來。
各種宗教猶如各種民族,全到野蠻人的軍隊相會,別人的神也為人尊敬,因為同樣令人畏懼。有些人拿外國儀式混入他們原有的宗教。大家不信奉星宿也不成,某座星尊主凶主吉,大家殺牲相祭;一張不認識的符籙,偶然在危難之中拾到,便成了神明;或者一個名字,只是一個名字,大家重來復去,也不追究一下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由於搶掠過廟宇,又看慣了眾多國家和殺戮,許多人臨了也就只還相信命運和死亡;每天夜晚,他們沉沉睡去,如野獸般安恬。司攀笛或許敢朝奧林匹斯的裘彼特神像唾口水,然而他害怕在黑暗之中高聲談話,每天穿鞋一定先從右腳穿起。
他在雨地克對面立起一座四方長台。但是,隨著它的增高,城牆也在增高;這些人所毀壞的,差不多立刻就被另一些人修好。司攀笛憐惜他的人手,思索對策。他努力追憶他在旅程之中聽人講起的戰略。為什麼納哈法還不回來?大家充滿了疑慮。
哈龍已經完成他的準備。他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把他的象和他的兵士用木筏渡過迦太基海灣。隨即繞過溫泉山,迴避歐塔芮特,——儘量紆徐其行,徐率特預期趕在一個早晨驚動野蠻人,不料卻在第三天大太陽底下來到。
在雨地克東邊有一塊平原,一直延展到迦太基的巨大潟湖;兩座忽然斷了的低山夾著一個山谷,成為直角,連在平原後面;野蠻人遠遠在左手紮營,截斷碼頭的來往;他們正在營盤睡覺(因為雙方在這一天太累了,不打仗,休息著),迦太基的軍隊在山的拐角出現了。
有投石器配備的隨軍僕役編在兩翼。披著金鱗鎧甲的禁軍形成第一線,騎著無鬣無毛無耳的大馬,馬的額頭當中安了一隻銀角,活賽犀牛。介乎他們的騎兵團之間,有些年輕人戴著一頂小盔,每隻手揮著一支榛木標槍;重甲步兵舉著長槍在後面向前移動。這些商人全儘量往身上聚集兵器,就見他們同時拿著一管矛、一把斧、一根棍、兩把刀,有的活似箭豬,插了一身短槍,手臂不得不從角片的或鐵皮的甲冑里儘量往開里伸。最後出現的是高大的作戰機械:投石車、石弩炮、投石機和蠍弩機,在騾和四條牛挽拽的車上搖搖擺擺;——就在軍隊展開的時候,隊長喘著氣,左右奔馳,傳達命令,鬆開的行列接緊,應有的空當留出。那些帶兵的元老戴著紅盔,盔上輝煌的纓子垂下來和他們的厚底靴的皮帶絞在一起。他們的臉塗滿了朱紅,在立有神像的巨盔底下熠熠發光;他們的盾牌緣著象牙,飾著寶石,你簡直可以說是太陽走過銅牆。
迦太基人的動作異常笨重,兵士取笑他們,請他們坐下。他們嚷嚷他們馬上就要掏空他們的大肚子,拂淨他們的皮膚的金飾,讓他們喝鐵。
司攀笛的營帳前面立著一根旗杆,高頭飄著一塊綠布,這是作戰的標記。迦太基軍隊接受挑戰,響起一片亂糟糟的喇叭、鐃鈸、驢骨笛和打琴的噪音。野蠻人已然跳出柵欄。大家面對面,隔著投槍的距離。
一個巴萊阿里的投彈兵邁前一步,拾起一枚陶土彈放進皮帶,甩開他的胳膊;一個象牙盾牌裂碎,兩軍交鋒了。
希臘人挺起矛尖,專刺馬的鼻孔,馬往後一仰,翻在它們的主子身上。奴隸應當扔石頭,石頭太大,落在他們附近。布匿的步兵舉起他們的長劍砍去,露出自己的右臂。野蠻人衝破他們的陣勢,揮刀便斬;他們在將死已死的屍身上面顛躓,血濺著他們的臉,眼睛也看不清了。這堆混淆的槍劍、盔甲和四肢,具有彈性的脹縮,忽開忽關,兜著自身團團旋轉。迦太基隊伍的裂縫越來越大,他們的機炮陷進沙土,出不來了。最後,大家就見徐率特的轎子(他的水晶纓絡大轎),開頭在兵士中間搖搖擺擺,好像波浪之上一條小船,忽然沉了下去。他大概死了罷?野蠻人發覺只有他們自己留下。
四周的塵土落了下去,他們開始歌唱;這時哈龍本人,高高在一座象背上出現了。他光著頭,上面是畢蘇絲(畢蘇絲是古代一種用某類海洋軟體動物足部分泌的絲狀物織成的名貴布料。)陽傘,一個黑人在他後面舉著。藍玉片項圈拍打著他黑內衣上的花卉,金剛鑽圓環束緊他粗大的胳膊,他張著嘴,揮動一把大極了的長矛,尖尖頭仿佛一朵荷花怒放,比一面鏡子還要亮。地面立即震動了,——野蠻人看見迦太基所有的象,形成一個行列奔來,象牙鍍金,耳朵塗藍,披著古銅,搖著朱紅象衣上面的皮塔,每座象塔有三個弓箭手挽著一張強弩。
蠻族兵士差不多就來不及拿兵器。他們隨意排列。一種恐怖的心情凝結住他們,他們張皇失措了。
標槍、箭、火箭、鉛球,已然從象塔高處朝著他們扔下。有些人想上去,揪牢象衣的流蘇。大刀砍斷他們的手,他們仰身倒在伸過來的劍戟上。矛不管用,一碰象身就斷了;象衝進隊伍,就像野豬走進草堆;它們拿鼻子拔掉紮營的椿子,從這一頭穿到那一頭,把營帳翻倒在它們的胸脯底下。野蠻人逃光了。他們躲到峽谷(迦太基人就是從這裡來的)兩邊的山裡。
哈龍戰勝了,來到雨地克的城門前面。他吩咐吹喇叭。城裡三位審判官露面了,站在一座堞樓的高處。
雨地克的居民不肯迎接武裝這樣齊整的貴賓進城。哈龍動了肝火。他們最後同意放他帶一小隊護衛進城。
街道對於象確實是太窄了,只好留在城外。
徐率特一進城,要人紛紛前來致敬。他傳喚廚子,同時叫人把他帶到浴室。
三小時後,他還泡在盛滿肉桂油的澡缸裡面。他一邊洗,一邊吃著放在一張繃緊的牛皮上面的火烈鳥舌頭,拌著罌粟子蜜餞。他的醫生靠近他,動也不動,穿著一件長黃袍,不時弄熱浴室,兩個年輕孩子伏在浴盆的台階給他擦腿。但是身體的將息並不妨害他熱衷公事,他口述一封信給國務會議,又因為有了俘虜,他思索用什麼樣的酷刑才好。
他對一個站著在手心書寫的奴隸道:
——停住!給我帶他們來!我要看看他們!
廳房浮著一片淺白的水汽,火把扔出一些紅點,從深處推出三個野蠻人:一個薩莫奈人、一個斯巴達人和一個喀巴多西亞人。
哈龍道:
——接著寫!
——諸神明鑑,你們可以喜悅了!你們的徐率特已將暴犬剷除!祝福共和國!請為祈禱!
他看見俘虜,於是大笑起來:
——啊!啊!我的西喀勇士!你們今天不再大聲喊叫了!是我!你們認識我嗎?你們的劍到什麼地方去了?多可怕的人,真也是的!
他假裝有意躲避,好像他害怕他們:
——你們要馬,要女人,要地,不用說,要官爵,還要祭司的職位!為什麼不?好啦,我給你們,給你們地,永遠出不來!你們有嶄新的縊架好娶!你們的餉銀?拿鉛塊在你們的嘴裡熔!我要把你們擱在好地方,非常高,在雲裡面,和鷹親近!
三個野蠻人,長頭髮,一身襤褸,看著他,聽不懂他說些什麼。膝蓋受了傷,他們遠遠讓繩子套過來了,他們手上的粗鏈子有一頭拖在石地。他們無動於衷,哈龍生氣了。
——跪下!跪下!豺狗!塵土!虱子!臭大糞!他們不答話!夠啦!住口!活剝他們的皮!不!等一下!
他旋轉眼珠,喘氣如一隻大河馬。香精油在他的體重之下泛溢。黏牢他的皮膚的癬疥,照著火把的光,皮膚成了玫瑰顏色。
他繼續口述道:
——我們在太陽地整整吃了四天苦。過馬喀的時候,丟了好些騾子。雖然他們的地勢好,勇猛異常——啊!戴冒納代斯(戴冒納代斯是哈龍的醫生。)!我真難受!把磚燒熱,燒個通紅!
傳來一陣耙和火爐的響聲。香在香爐裡面更旺了。精赤條條的搓澡小廝,像海綿一樣出汗,拚命往他的關節塗抹一種配好的藥膏:小麥、硫磺、黑酒、狗奶、沒藥、阿魏和安息香。他永遠感到口渴,穿黃衣服的醫生並不依順他的欲望,端一隻金杯給他,裡面是一劑熱氣騰騰的蝮蛇湯,一邊說道:
——喝好了!蛇生自太陽,讓蛇的力量鑽進你的骨髓,諸神的回光,你要勇敢!而且你知道,艾實穆的一個祭司觀察天狼,發現四圍的凶星是你致病的來由。它們顏色慘白,和你的皮膚的斑點一樣,你不會死在這上面的!
徐率特重複道:
——噢!是呀,不是嗎?我不會死在這上面的!
從他的發紫的嘴唇出來一股穢氣,比一具腐屍的臭氣還要難聞。沒有眉毛,眼睛好像兩塊炭在燒;一堆凹凸不平的皮搭在他的額頭;兩隻耳朵離開頭,往開里張;圍著他的鼻孔,老皺紋形成半圓,給了他一副奇怪可怕的面貌,一隻野獸的神態。他的變質的聲音仿佛一種吼號,他說道:
——戴冒納代斯,說不定你就對?真的,現在就有好些膿瘡收口了。我覺得自己又結實了。可不!看我吃!
他啃著切碎的乾酪和牛至(牛至也稱止痢草、披薩草,唇形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可入藥和作調料。)肉餅、去骨的魚、葫蘆、牡蠣,拌著雞蛋、辣根菜、松露(松露也叫塊菰,生長在橡樹鬚根部土裡的天然真菌類植物,十分昂貴。)和成串燻烤的小鳥,不只由於貪吃,更是由於炫耀,也為了向自己證明身體健康。他一邊望著囚犯,一邊耽樂於對他們懲罰的想像中。但是他想起西喀來了,他吐出全部痛苦的怒水來咒罵這三個人。
——啊!奸賊!啊!混賬東西!不要臉!該死!你們竟敢侮辱我!我!我!徐率特!
他們服役、他們流血的酬勞,如他們所說!啊!是呀!他們的血!他們的血!
隨即向自己道:
——全弄死!一個也不賣掉!頂好把他們帶到迦太基!大家會看見我……可是,真也是的,我怕沒有帶足夠的鏈子吧?繼續寫:給我送來……要多少條?叫人去問繆丹巴!去!用不著可憐!把他們的手剁掉,拿籃子給我端來!
但是奇怪的呼喊,又啞又尖,傳到廳房,壓住哈龍的聲音和放在他四周的盤子的響聲,呼喊加強了,忽然,象的怒鳴爆發,好像戰爭又開始了。鬧哄哄一片環繞城市。
迦太基人沒有想到追逐野蠻人。他們屯駐在城牆底下,有行李,有奴僕,有全部王侯的供應。他們在珠子滾邊的美麗的帳幕底下盡情享樂,同時傭兵的營盤在平原只是一堆廢墟。司攀笛重新鼓起勇氣。他派查耳薩斯去見馬道,自己出入樹林,集合人馬(損失並不大)——沒有打仗就敗了,他們又恨又氣,重新整好行列,同時有人找到一桶石油,不用說,是迦太基人丟下來的。於是司攀笛叫人到田舍搶了些豬來,用地瀝青塗抹了,點上火,趕向雨地克。火焰嚇壞了象,逃散了。地勢朝外高,標槍丟了下來,它們只好往回躥;——用牙戳破迦太基人的肚腸,再用腳踐踏、踩扁。野蠻人跟在後面下了山。布匿營盤沒有屏障,在第一次進攻之下就毀了,迦太基人全被殲滅在城門口,因為裡頭害怕傭兵,不肯開城。
天亮了,大家看見西方來了馬道的步兵。同時也有騎兵出現,這是納哈法和他的奴米第亞人。他們跳過窪地和荊棘,逼回逃走的迦太基人,就像獵狗追逐野兔。命運的轉變打斷徐率特的口述。他喊人幫他爬出浴室。
三個俘虜依然在他面前。於是一個衣索比亞人(就是在戰場為他舉陽傘的那個黑人)俯向他的耳邊。
徐率特慢悠悠地答道:
——怎麼樣?……啊!殺掉!
他以一種粗暴的聲調添了一句。
衣索比亞人從腰帶抽出一把長刺刀,三顆頭顱落在浴缸裡面,張開嘴,瞪圓眼睛,漂浮了好半晌。牆隙透進晨曦,三具屍身背朝天躺著,像三座泉眼一涌一涌往外冒血,撒藍粉的花石地上流著一攤血。徐率特拿手泡在這熱騰騰的血池裡面,再在膝蓋上面搽抹,這是一種藥方。
天色一黑,他和他的護衛溜出城,來到山裡,和他的軍隊會合。
他總算找到殘餘的兵士。
四天後,他在高耳茶一座山峽的高處,司攀笛的隊伍在底下出現了。如果他正面出擊,二十管槍就能輕易把蠻兵隊伍擋住;可是迦太基人望著他們通過峽谷,早驚呆了。哈龍認出後衛里有奴米第亞國王,納哈法彎腰向他致敬,做了一個他不懂的手勢。
他們回到迦太基,懷著種種恐懼。他們只在夜間行走,白天,他們躲在橄欖樹林。每逢打尖,就有人死掉,好幾回他們以為死定了。最後終於走到海耳買屋穆岬,有船放過來接他們。
哈龍是又疲倦又絕望,——象的損失特別讓他難受,——他問戴冒納代斯要毒藥,想一死了之。再說,他早就覺得自己要被釘上十字架了。
迦太基沒有精力和他生氣。他們已經損失四十萬零九百七十二西克銀子、一萬五千六百二十三謝克金子、十八匹象、十四名國務會議委員、三百位富人、八千名公民、三個月的麥子,還有數不清的行李和全部戰具!納哈法的背信是確然了,兩地的圍攻重新開始。歐塔芮特的軍隊如今從突尼西亞擴展到相去不遠的小鎮辣代司。站在衛城的高處,可以望見田野有煙柱往天上升,富人的別墅燒毀了。
只有一個人可能救共和國。大家懊悔從前小看他,就連主和派都贊成舉行燔牲的祭奠,請求哈米加回來。
薩郎寶自從看見聖衣以來,就有些神志不清。夜晚,她相信聽見女神的腳步,醒的時候嚇得直叫喚。她天天打發人把食品送到各個廟宇。達納克執行她的命令,疲於奔命,沙哈巴瑞不敢再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