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郎寶 · 五 達妮媞

福樓拜 《薩郎寶》
走出花園,他們發現麥嘉辣的圍牆擋住他們的去路。但是他們在高大的牆上找到了一個豁口,就又過來了。 地勢低了,形成一片十分寬闊的溪谷,藏身不得。 司攀笛道: ——聽!先什麼也不要怕!……我要完成我的諾言的! 他停住,他仿佛尋找話,一副思維的模樣。 ——你還記得那一回,天才亮,在薩郎寶的平台上,我指迦太基給你看?我們那一天挺強,可是你不肯聽話! 隨即以一種嚴重的聲音道: ——主子,在達妮媞的神龕有一條神秘的紗帔,天上掉下來,蓋著女神。 馬道說: ——我知道。 司攀笛繼續道: ——因為做成女神的一部分,紗帔本身也就神化了。神住在有偶像的地方。正因為迦太基有這條紗帔,所以迦太基強大。 然後俯向他的耳朵: ——我帶你來就為把它搶走! 馬道往後驚退: ——走開!找別人幹這個!我不要幫你幹這種無法無天的惡事。 司攀笛回道: ——不過達妮媞是你的對頭。她折磨你,你在她的憤怒之中死亡。拿顏色給她看。她就順從你了。你會變得不朽和無敵。 馬道低下頭。他繼續道: ——我們要完蛋了,軍隊眼看就要潰散。我們別妄想逃走,也別妄想有人援救、饒恕!神有什麼懲罰你好怕的,既然你手裡握住神的法寶?難道你真還願意有一天黃昏打敗仗,走投無路,躲在矮樹叢;要不,挨老百姓辱罵,丟在火里?主子,有一天你殺進迦太基,兩旁跪著大祭司,親你的皮帶鞋,達妮媞的紗帔要是讓你心身不寧,你將來送回她的廟好了。跟我走!把紗帔拿走。 一種可怕的欲望吞蝕馬道。他願意得到紗帔,然而不要瀆神。他對自己講,壟斷它的效能,不一定就需要把它弄走。他並不追究到底,思想才一讓他害怕,他就不想下去了。 他說: ——走吧! 於是他們快步走開,並著肩,不言語。 地又高了,房屋近了。他們在暗地裡轉進窄巷。好些封門的破席片打著牆響。好些駱駝在一個廣場當著成堆割下來的草咀嚼。然後他們穿過一個樹葉蔭翳的迴廊。一隊狗在吠。但是地面忽然放開闊了,他們認出是衛城的西面。在比耳薩底下露出一堆又長又黑的東西,這是達妮媞廟,由紀念物、花園、前院和後院組成,一堵石頭壘成的矮牆圍在四匝。司攀笛和馬道跳過牆。 這頭一道圍牆是一片筿懸木樹林,防禦瘟疫和空氣的腐惡。遠遠近近搭著一些帳幕,白天有人在這裡賣些拔毛藥膏、香料、衣服、月餅和用玉石浮挖的女神像與廟的景物。 他們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因為沒有月亮的夜晚,一切典禮停止舉行。但是馬道放慢步子,當看到第二道圍牆的三個烏木台階,他站住了。 司攀笛道: ——往前去呀! 石榴樹、杏樹、扁柏和桃金孃樹,一動不動如古銅枝葉,整齊地交錯而立。鋪著藍石子的小路,在腳步之下響著,開放的玫瑰一團一團懸在全部小徑的上空。他們來到一個卵形的窟窿,護在一座柵欄裡面。於是,被沉靜嚇住了的馬道便向司攀笛道: ——甜水和苦水就在這裡混合。 舊日的奴隸道: ——我在敘利亞馬浮格城裡全經見過。 他們蹬上一座六級銀台階,來到第三道圍牆。 正中立著一棵龐大的柏樹。最低的樹枝全被信士們懸掛的布幅和項圈遮掩住了。他們又走了幾步,廟的前臉露出來了。 柱額壓著短粗的柱子,兩道長廊環繞一座方塔,它的樓板裝潢著月牙。廊隅和塔的四角立著一些瓶子,裡面充滿燃燒的香料。柱頭墜著石榴和葫蘆。牆上是綆帶飾、菱形和珠線的錯落重複。一個銀線籬笆做成一個半圓,圍住下到過廳的銅樓梯。 入口立著一個石圓錐,介乎一座金碑和一座碧玉碑之間。馬道在旁邊走過,吻著自己的右手。 第一間房非常高,頂上有無數孔隙;仰頭可以望見星宿。沿牆的葦筐裡面,堆著鬍鬚和頭髮,青春時期的新生之物;圓室正中躺著一個女身,探出一個飾滿乳房的罩子。肥胖、有鬍鬚,眼帘低垂,微笑的模樣,兩手交搭在她那被群眾的親吻磨光了的大肚子的邊沿。 他們隨即吸到新鮮空氣,走進一道橫廊,一座小到不能再小的神壇貼住一扇象牙門。這裡不許常人通過,只有祭司可以出入,因為廟宇不是一個群眾集合的所在,而是一尊神的私宅。 馬道說: ——事情沒有成功的可能。你就沒有往這上頭想!回去罷! 司攀笛檢查四牆。 他要紗帔,不是因為他信任它靈驗(司攀笛只信神簽),而是以為迦太基人看見自己沒有了它,就會頹喪的。為了尋找門路,他們在後邊兜了一個圈子。 在一叢一叢菩提子樹底下,可以望見好些形式不同的小建築。遠遠近近立著一根根石頭陽具。好些大公鹿安安詳詳地溜達,蹄子踢著落在地面的松實。 他們退到兩座平行前進的長廊中間。靠邊是修行的小居室。柏木柱子,從上到下,掛著小鼓和鐃鈸。有些女人躺在室外的席上睡覺。她們的身體肥漬漬的,全是油膏,發出一種熄了的香爐和香料的氣味;她們一身的文采,戴著項圈和戒指,塗著硃砂和銻,要不是肚子在動,別人真還以為是橫在地面的木偶。荷花圍著一道泉水,裡面游著和薩郎寶家相同的魚;再往裡去,貼住廟牆,展開一架葡萄,琉璃做成的嫩枝嫩葉,碧玉做成的葡萄:寶石的亮光在畫柱之間,在酣睡的面孔上做著光的遊戲。 熱氣迴環於柏木板壁之間,使馬道感到噎窒。這些繁殖的符志,這些香味,這些閃爍,這些噓息,全在壓抑他。在這些神秘的眩惑之中,他想著薩郎寶。她和女神本人成為一體,他的愛情因而更強,就像大荷花在深深的水面之上開放。 司攀笛在計算拿這些女人賣掉,依照從前,他可以賺多少銀子。他走過的時候,快眼一掠,估出金項圈的重量。 在這邊猶如在那邊,廟還是進不去。他們回到第一間房後面。司攀笛摸索、搜尋,馬道卻匍匐在門前,向達妮媞呼籲。他求她不要允許瀆神的舉動成功。他試著用甜言蜜語軟化她,就像對付一個生氣的人。 司攀笛注意到門上有一個狹窄的氣孔,他向馬道說: ——起來! 他讓他靠牆站直了,然後,一隻腳蹬住他的手,一隻腳踩住他的頭,他爬到通氣孔,進去,不見了。馬道隨即覺得一個繩結下來打著他的肩膀,那是司攀笛跳進池沼以前纏在身上的那根繩子。於是兩手揪牢,他不久發現自己站在他一旁,來到一個充滿陰影的大廳。 像這樣劫盜的事的確少有。防範不周證明人人以為這不可能。恐怖保衛神龕,比牆好多了。馬道走一步,等一回死。 然而黑暗的深處晃蕩著一點亮光,他們走了過去。這是一盞燈,在蚌殼裡面燃燒,放在一尊雕像的座子上面。雕像戴著喀畢爾神的帽子,藍長袍上撒著金剛鑽圓盤,鏈子陷在石板底下,拴牢她的腳跟。馬道險些喊了出來。他呢喃道:「啊!她在這裡!她在這裡!……」司攀笛拿起燈照亮。 馬道唧噥著:「你這人多不敬神!」不過他還是跟著他走。 他們走進去的房間只有一幅黑色的畫,形象是另一個女人。她的腿一直伸到牆頭。身子占了整個天花板。從肚臍垂下一根線,連著一枚大蛋,然後頭向下,翻到另一堵牆,尖尖的手指垂到石地。 他們掀開一塊壁氈,為了往前走。但是風吹過來,燈滅了。 於是他們迷失方向,在繁複的建築之中亂走。忽然,他們覺得腳底下有什麼東西,奇怪的柔滑。火星在閃、在冒,他們走在火里。司攀笛拿手摸地,才清楚地上仔細地鋪著一層猞猁皮。隨後,他們覺得一條粗繩子,又濕、又冷、又黏,在腿襠溜過。牆上有些裂口,射下一些細的白光。他們朝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光走。他們終於看清一條大黑蛇。它連忙躥開,不見了。 馬道喊道: ——快逃!是她,我覺得;她來了。 司攀笛回道: ——沒有的話!廟是空的。 於是一道強光照來,他們不得不低下眼睛。他們隨即看清四周無限的走獸,枯瘦、喘吁,聳起腳爪,以一種神秘的驚人的層次,一個疊積一個。蛇有腳,牛有翅,人頭的魚在吞果子,花在鱷魚的牙床開放,象在天空高舉著鼻子,傲然如鷹。它們以一種可怕的力量張開自己殘缺不全或者生長過多的肢體。它們伸出舌頭,好似有意吐出它們的靈魂;這裡有萬千形象,好像孵化的胎盤忽然裂開,全部傾在廳牆上面。 老虎一樣的妖怪托著十二個藍水晶球,團團排在大廳的四周。瞳孔探出,仿佛蝸牛的眼睛,它們彎著粗腰,轉向緊底:在一輛象牙車上,輝耀著至高無上的辣拜媞娜,司掌繁殖,最後創造。 鱗、羽、花和鳥一直堆到她的肚子。她的耳環是打著她的面頰的銀鐃鈸。她的定定的大眼睛看著你,一塊發光的寶石,一種淫邪的符志,嵌在她的額頭,映著門上的紅銅鏡子,照亮全廳。 馬道邁前一步,一塊石板踩下去了,於是圓球開始旋轉,妖怪吼號;起來一陣音樂,抑揚婉轉,有如天樂;達妮媞的騷亂的靈魂流瀉散開。她要站起來了,臂伸開,大廳一樣大。妖怪忽然閉住喉嚨,水晶球不再旋轉。隨即一種悲慘的音調,在空中搖曳了一時,終於息止。 司攀笛道: ——紗帔呢? 他們什麼地方也沒有望見。到底在什麼地方?怎麼尋找?是不是祭司把它藏掉了?馬道感到一陣心痛,仿佛白白信仰了一番。 司攀笛細聲道: ——這邊走! 一種靈感指引著他。他把馬道領到達妮媞的車後,牆面自上而下,開著一條裂縫,有一肘寬。 於是他們走進一間小小的圓廳,高極了,活像一根空心的柱子。當中是一塊半圓的大黑石頭,仿佛一面鼓,上面燃著火焰,後邊立著一個烏木圓錐,有頭有雙臂。 但是,再往遠去,真可以說是一片雲,還有星星閃爍;有些形象露在雲層深處,它們是艾實穆和喀畢爾、若干已經見過的妖怪、巴比倫人的神獸和好些他們不認識的禽獸。這片雲在木偶的面孔底下形成一件一口鐘,再高高的在牆上攤開,掛在角隅,淺藍如夜,黃如晨曦,紅如太陽,層疊、透明、閃耀、輕盈。這正是女神的一口鐘,常人無緣得見的聖衣。 兩個人臉色蒼白了。 馬道最後說: ——拿走它! 司攀笛並不遲疑,他靠住木偶,摘下紗帔,落在地上。馬道伸過手去接住,然後由它的開口鑽進頭,裹住全身,伸開臂,為了更好端詳。 司攀笛道: ——走吧! 馬道喘吁著,兩眼定定看住石地。 他忽然喊道: ——我到她家不好嗎?我不再害怕她美了,不是嗎?她能夠把我怎麼樣?現在,我不是一個尋常人了。我可以蹈火,我可以履海!什麼力量帶著我走!薩郎寶!薩郎寶!我成了你的主子! 他吼著。司攀笛覺得他變了樣,身子也高多了。 來了一片腳步聲,一扇門打開,露出一個人,是個祭司,高帽子,眼睛裂開。不等他有什麼動靜,司攀笛撲了上去,大把摟緊,拿兩把刺刀插進他的腰脅。接著是頭跌在石地上的響聲。 然後,一動不動如死屍,他們靜靜聽了一會兒,只有風在半開的門縫呢喃。 門對著一個窄狹的過道。司攀笛奔過去,馬道尾隨著,他們差不多立即來到第三道圍牆,介乎側廡之間,這裡是祭司的居室。 小屋子後面應當有一條近路出去。他們遲疑著。 司攀笛蹲在泉水旁邊,洗他的血手。婦女睡著。碧玉的葡萄閃耀著。他們重新上路。 但是有人在樹底下追著他們跑。馬道披著紗帔,覺得好幾回有人輕輕從下面揪它。這是一隻大狒狒,自由地棲息在女神廟四周的生物之一。它好像清楚這是偷盜,抓住紗帔不放。然而他們不敢打它,害怕加強它的呼喊;它的憤怒忽然平息,和他們並肩走著,搖著身子,長長的胳膊垂著。隨後,走到柵欄,它只一縱,就跳上一棵棕櫚樹去了。 走出最末的圍牆,他們奔向哈米加的府第,司攀笛明白想叫馬道不去是沒有用的。 他們穿過皮匠街、繆丹巴廣場、草市和席納散街口。有個人走到牆角,看見黑暗之中有東西發亮,嚇回去了。 司攀笛道: ——藏起聖衣! 又過來一些別的人,但是沒有注意到他們。 他們終於認出麥嘉辣的房屋。 蓋在後面的燈塔,站在絕崖頂端,射出一道強大的紅光照耀著夜空。宮殿帶著一層又一層平台,把影子投向花園,仿佛一座絕大的金字塔。他們拿刺刀砍掉樹枝,由棗樹籬笆進來。 一切持有傭兵宴會的痕跡。園囿是殘破的,水渠幹了,地窨的門敞開。廚房和庫房附近不見有人。一片沉靜,有時上了腳桎、行動不便的大象發出沙啞的噓息,燈塔上面燃著一堆蘆薈,噼里啪啦在響,此外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他們驚訝了。 但是,馬道一再重複: ——她在什麼地方?我要見她!帶我去! 司攀笛道: ——你瘋了!她一喊叫,奴隸跑來,別瞧你氣力大,你死定了! 他們就這樣來到船形樓梯。馬道仰起頭,他以為望見頂高的地方有一片朦朧的柔和的亮光。司攀笛才想攔他,他已經奔上台階了。 他回到從前看見她的地方,光陰在他的記憶之中留下的空當消滅了。她方才還在酒席之間歌唱,她不見了,從那時起,他一直在上這個樓梯。頭上的天全是火光,海充滿天邊,他走一步,就有一片更大的浩瀚環繞他的四周。他繼續往上爬,奇怪地輕捷,就和做夢一樣。 紗帔拂著石頭的窸窣讓他想起他的新的權能,但是希望過分強烈,他現在反而不清楚他應當怎麼做了,心裡沒有準章程,他膽怯了。 他不時拿臉貼住關閉的房門或者房窗的四方框架,以為看見有些人在若干房間睡覺。 最後一層更窄了,活像一粒骰子放在平台的頂端。馬道慢悠悠地繞了一匝。 一道乳色的光充滿堵塞牆上小洞的滑石薄板,這些薄板平行嵌鑲,在黑暗之中仿佛一行一行的珍珠。他認出那黑十字紅門。心跳得更厲害了,他直想逃。他推門,門開了。 一盞燈船掛在房間遠僻處燃燒,銀的船身下露出三道光,在高高的紅底黑道的板壁上面顫慄。天花板由鍍金的梁條拼成,木頭結節當中嵌著紫晶黃玉。一張白皮帶做的矮床,頂著房間兩邊的高牆,介殼一般的圓形拱架,嵌在上面牆裡,露出一件垂下的衣服拖到地上。 一條瑪瑙走道環繞著一個卵形浴池,精巧的蛇皮拖鞋和一隻白玉水壺放在邊沿。遠處有濕淋淋的腳印,幽雅的香味瀰漫著。 馬道輕輕踏著鑲嵌金子、珠貝和琉璃的石地,地面雖說光滑潔淨,他覺得他的腳往下陷,似乎走在沙里。 他望見銀燈後面,有一幅大的天藍方塊,由上面垂下四條繩子懸在半空。於是他張著嘴,彎著腰,朝前走。 嵌在黑珊瑚枝頭的丹鳳羽翎,散在紅墊子、玳瑁馬刷、柏木箱和象牙調藥器之間。戒指、鐲子掛在羚羊角上,陶土瓶子放在牆洞的一個蘆葦架子上面晾乾。他躓了好幾回,因為地面要把房間分隔開,弄得高低不平。緊底,銀欄杆圍著一塊畫著花的毯子。他最後來到掛著的床前,靠近一隻上床的烏木凳。 但是光在床邊停住了;——陰影仿佛一副大帳子把床遮住,只露出一角紅褥和一隻朝上的光光的小腳的腳尖。馬道於是輕輕移過燈來。 她睡著,臉貼住一隻手,另一隻臂伸直了。一圈一圈頭髮在她四圍散開,密密匝匝,她好像躺在黑羽毛上面;她的寬大的白內衣順著她的身體的曲線,起起伏伏,形成柔柔的褶子,直到腳邊。眼帘閉著一半,眼睛微微顯露;帳子筆直垂下,以一種淺藍氣氛包圍著她;她的呼吸的運動傳給繩子,好像在半空搖她。一個長長的蚊子正在營營。 馬道動也不動,遠遠拿著銀船,不料蚊帳忽地一下子燃著,不見了,驚醒薩郎寶。 火自己熄了。她不言語。燈照著板壁,形成大的亮晶晶的花紋搖曳。 她說: ——那是什麼? 他回道: ——是女神的紗帔! ——女神的紗帔! 薩郎寶叫喚起來。於是拄著兩個拳頭,她探身向外,顫顫索索。他繼續道: ——我為你到神龕的深處找了它來!看呀! 聖衣放出光芒,絢爛一片。 馬道說: ——你還記得嗎?那夜,你在我的夢裡出現,不過我猜不出你的眼睛的無字的命令! 她拿一隻腳放在烏木凳上。 馬道繼續道: ——我要是懂,我早就趕來了,我會丟開軍隊來的。我也就不會離開迦太基了。為了服從你,我可以穿過哈德魯梅(哈德魯梅是北非豐饒的薩赫勒地區一顆明珠、瀕臨地中海的港口城市,曾是腓尼基人的殖民地,即今突尼西亞的蘇薩港。在希臘神話中冥王被稱為哈得斯,哈德魯梅洞窟的傳說與其有關。)洞,下陰曹地府……原諒我!這些日子就像有大山壓著我,可是又有什麼帶著我走!我試著到你跟前來!不是神的話,我怎麼也不敢這麼做!……我們走吧!你一定要跟我走!如若不然,你不願意走,我就待下來。我什麼也不在乎……把我的靈魂沉沒在你的噓息裡面!讓我的嘴唇為了香你的手壓碎! 她道: ——讓我看呀!再近點兒!再近點兒! 曙光起了,一種葡萄酒的顏色充滿牆裡滑石薄板。薩郎寶有些軟弱,倚住枕頭。 馬道喊著: ——我愛你! 她呢喃著:「把它給我!」於是他們湊近了。 她一直在朝前走,披著她的拖地的白袍,大眼睛瞪著紗帔。馬道端詳著她,懾於她頭部的光輝,拿紗帔向她張開,要在摟抱之中把她裹住。她伸出臂。她忽然停住,於是他們張著嘴,相互看著。 不明白他企求些什麼,她恐懼了。她的兩道細眉聚起來了,她的嘴唇張開,她打哆嗦。最後,她敲著懸在紅褥角落的銅器,嚷著: ——救人呀!救人呀!走開,瀆神的人!渾賬東西!該死的東西!到我這兒來呀,達納克,克羅屋穆,艾瓦,米席浦薩,沙奧屋爾! 司攀笛驚恐的臉,在牆上陶土瓶子之間出現了,急急喊著: ——逃呀!他們來了! 一陣大的騷亂自下而上,搖撼樓梯;婦女、廝走、奴隸,洪水一樣衝進屋子,拿著棍、棒、刀、匕首。望見一個男子,他們差不多氣癱了;女僕號喪似的哭喊著,閹奴的黑皮大為失色。 馬道站在欄杆後面。聖衣裹住他,他活似一尊星神,環繞著他的是蒼天。奴隸朝他撲了過來。她止住他們。 ——別碰他!那是女神的紗帔! 她縮在一個角落,但是她向他邁出一步,伸長她赤裸裸的臂: ——詛咒你,你這偷達妮媞的人!你會遭到仇恨、報復、屠殺和痛苦!讓戰神古耳日撕爛你!讓死神馬捏斯芒噎殺你!讓另一尊天神(指摩洛神。)——那不好呼出口的——燒死你! 馬道好像挨了一劍似的叫了一聲。她重複了好幾次: ——滾開!滾開! 一群奴僕閃開,馬道低下頭,在他們中間慢慢走過;但是,走到門口,他停住了,因為聖衣的流蘇勾住了鋪地的一粒金星。他動了一下肩膀,一下子把它拉過來,走下樓梯。 司攀笛一座平台又一座平台蹦跳,躍過籬笆、水渠,逃出花園。他跑到燈塔底下。城牆在這一段沒有人看管,因為爬上懸崖是太不可能了。他走到懸崖邊上,背貼地一躺,腳朝前,一直滑到底下。然後他泅水到墓塚海岬,沿著鹹水潟湖兜了一個大圈子,趕天黑回到野蠻人營盤。 太陽升起了,馬道好像一隻獅子走開,一邊走下坡路,一邊瞪著可怕的眼睛朝四外看。 一片模糊的喧囂傳到他的耳朵。它先由宮邸發出,又在遠處衛城那邊重新開始。有人說,摩洛神廟裡共和國的寶藏讓人拿走了,有人談起一個祭司被人暗殺了。還有人以為野蠻人進了城。 馬道不知道怎麼樣繞出那些圍牆,便朝前照直走去。大家望見他了,於是起來一片叫喊。全明白了,先是瞋目不知所云,接著就是大怒。 從馬巴勒岬區的深處,從衛城的高處,從地下墓穴,從湖邊,跑來成群的人。闊人離開他們的府第,商人離開他們的店鋪,婦女丟下她們的孩子。大家拿起劍、斧子、棍子。然而曾經阻止薩郎寶的障礙如今也成為他們的難題。怎麼才好再把紗帔取回?看它就是一種罪行,它和天神一體,碰著就死。 絕望的祭司們站在廟宇的前廊,直扭胳膊。禁軍騎著馬亂跑。有人爬上房屋、平台、巨像的肩膀、船的桅杆。他依然向前走去。他走一步,怒火上升,然而恐怖也跟著起來。看見他來,街全空了。逃散的人群怒潮一樣從西邊重新冒出,牆頭站著的也有。他看出處處只是一些睜大了像要吞掉他的眼睛,礫礫在響的牙齒,伸過來的拳頭。薩郎寶的詛咒更響了,也增加了。 忽然,一枝長箭響了起來,接著又是一枝,還有石頭嗡然在響,但是都不瞄準(因為大家害怕碰到聖衣),全從頭上掠過。而且,他拿紗帔當盾牌用,時而右,時而左,時而前,時而後。他們想不出任何方法。他走進沒有遮攔的街道,越走越快。街道拿繩子、車輛、陷阱攔好,他拐一個彎,又折回來。他終於走到巴萊阿里人覆亡的嘉蒙廣場。馬道站住,臉變白了,好像一個人快要死了。他這次真毀了,群眾拍手。 他一直奔到關閉的城門。門非常高,全是橡木心做的,銅皮、鐵釘子。馬道撲了上去。人民看見他干著急,沒有用,歡喜得直跺腳。於是他脫下皮帶鞋,吐痰上去,拿它敲打動也不動的門板。全城吼了起來。大家現在忘記紗帔,要上去弄死他。馬道的迷濛的大眼掃著人群。他的太陽穴跳得他發昏,他覺得一種酩酊的味道麻木他的感受。忽然他瞥見拽門的長鏈。他一下子跳過去,抓牢了,弓起臂,蹬住腳,最後,巨大的門扇開出一條縫來。 來到城外,他從脖子上解下寬大的聖衣,儘可能把它高高舉在頭上。海風吹開紗帔,迎著太陽,它的顏色、它的珠寶和它的神像熠熠發光。馬道這樣舉著它,穿過全部平原,來到兵營,人民站在牆頭,眼睜睜望著迦太基的護國之寶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