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三十八 亂松林山主傳柬

鄭證因 《塞外驚鴻》
小三子卻搶著答道:「楊老伯既然這麼慎重,我們爺兒兩個焉能對梨樹坡所有的弟兄們不關心?我想請我爹爹趕回梨樹坡查看一下,小侄回去一點用沒有,小侄願意隨著楊老伯趕奔十八盤嶺,和這般敵人再做周旋。」 飛虎黃謙向楊大荒道:「也好,就這麼辦。一來我回梨樹坡稍做安排,提防意外。並且我也可以把這一帶路上的情形暗中查看一下,活閻王金兆慶究竟還有什麼陰謀詭計。只要得到了重要的信息,必要趕緊地返回來,給你們報信。」 楊大荒點點頭道:「很好,應該這麼辦,我認為敵人既然始終不肯放手,我們也應該跟他做徹底的周旋。他能跟著我們,我們就不能跟著他們麼?黃老師不要耽擱,咱們就此分手。你多辛苦吧。」 飛虎黃謙口中答了聲「彼此」,跟著一擰身從山頭上面往西躥出去。飛虎黃謙他是不走老龍套口,縱躍如飛,從這片山頭上面斜撲西南。黃謙是單走一條道路,他從老龍套口的西邊要越過流沙澗,越過女兒峰,奔西邊的五雲嶺,從西邊山的牛頭崖那裡繞過去,完全從邊山走,既可查看山里,更可照顧著驛路和往西去的荒村野鎮。黃謙迴轉梨樹坡,暫且按下他這裡不提。 且說鐵棍無敵楊大荒帶著小三子,從東邊小山頭上退下來,一直地往北追下來,翻山越嶺。小三子跟著楊大荒仍然是把行跡隱秘著,因為現在對於這群官人很有可疑的地方,楊大荒他也認為活閻王金兆慶在黑旗營和自己較量之下,他確實不是自己的對手,不過最後看到這個金兆慶,他在當場慘敗之下,可是他仍然要以死力拚,決不肯認敗服輸,若不是最後,自己用鐵棍把他的砍山刀崩出了手,他非要追上山頭不可。這個惡魔,他有些抱定了不死不休,這種人最難對付。所以楊大荒知道不止於十八盤嶺要有極大的阻攔,就是越過十八盤嶺去,入了山西境,一樣的危險。因為他這種勢力,是從中堂那裡發動,他簡直是站著的皇上。各省的督撫,不為他所用的有幾人?他的死黨們就是追不到,可是各省督撫,只要得到信息的,也要發動他所有的力量,來捕拿顧庸方父子歸案。所以楊大荒黑旗營雖則僥倖得手,卻是絲毫不敢抱樂觀,因為最後阻擋老龍套內的官兵,已經耽擱了很大時候,所以最後一隊已經走得很遠,所預定的在剪子峪集合。 這個地方在黑旗營的東北,離著黑旗營有二十幾里地。從黑旗營到十八盤嶺,這條道,並不是官道,離開驛路,這條道完全在山裡邊。可是有一條平坦的連車馬全能走,隨著山勢開出來的道路。所以這種道不時地彎轉,按著距離的里數,不過二十五里,可是真走起來,卻要走許多冤枉路。可是黑旗營所退下來的人,分兩隊完全是翻山走,現在楊大荒跟小三子,離開了黑旗營已遠,這爺兒兩個全是時時地掩蔽著身影,因為是從山頭上走,完全走的是沒有人跡的地方,全把輕身術施展出來。楊大荒跟小三子也是第一次見面,不過小三子是個極聰明伶俐的少年,他生長在這種行俠仗義的人家,飛虎黃謙更是常帶著他出去在江湖上闖練,有的時候小三子真比爹爹黃謙還能應付事。只不過少年有時候不能收斂火性,所以飛虎黃謙時時不敢撒手。小三子倒還肯聽話,自己雖則不時地單獨地出去,可是不隨在父親身邊,絕不敢伸手多管閒事。不過對於黑旗營這裡,不時聽到爹爹口中流露出來,也是白山劍客的門下效力人,可是好多年來素無來往。爹爹每一提到這個地方,自己只要一追問,爹爹趕緊用別的話岔開,小三子越發留了心。 黑旗營這裡他已經到過多次,像楊大荒、卞雷、鐵胳膊張五這班人,小三子已經全看出,一點不差,是風塵中人物,只不過沒說過話。這次為了御史顧庸方大人,這位埋名隱姓的老英雄,竟是露了本來面目,小三子十分驚心。因為楊大荒這一身本領,自己和爹爹飛虎黃謙跟他比起來可差得多。小三子故意地找了這個機會,追隨在鐵棍無敵楊大荒的身邊。現在走的完全是山頭上,小三子把整夜的勞累完全忘了,他把自己的一身輕身術儘量地施展出來。小三子並不是在楊大荒面前故意賣弄本領,他是想趁這個機會,叫這位老前輩他也不得不施展施展他的輕身術,自己可以學學高招,長長見識。這也正是這個小三子知道上進,有雄心有壯志,個人雖然已經學會一身本領,不驕不狂,遇到了有真功夫的人,變著法子想討教學高招。楊大荒這種久歷風塵的英雄,他哪裡看不出來小三子這種用意?楊大荒一路上往前翻山越嶺,雖則是不能不施展著輕身術,可是不即不離,決不任意地賣弄。此時已經過了西橫崗子,離開黑旗營已經出來一多半路,距離著剪子峪沒有多遠了,也就還有四五里左右。 小三子正隨著楊大荒翻上一段高崗,往前望了望,仍然看不見前面的人影。小三子向楊大荒道:「老伯,他們走得真快,到現在還沒追上他們後隊。」 楊大荒道:「這個山勢你還看不出來麼?只要離開一箭地,就無法查看過去人的蹤跡。」 小三子道:「老伯,離著剪子峪還有多遠?這條路小侄不大熟,前兩年我只走過一兩次,還是騎著牲口從正式小道上走的。現在從山頭翻過來,我簡直迷了方向。」 楊大荒道:「沒有多遠了,離著剪子峪也不過四五里左右。你看過去前面這個小山頭,那一帶名叫青松崗,在這裡隱約地可以看到那裡綠森森的一片濃蔭,把一個山頭全布滿了。漫說是只有幾十個人,就是有幾百人,在這青松崗一帶也全能把你蹤跡隱去。你看日到中天時已近午,我們緊趕這段路。因為叫他們剪子峪停留不要過中午,顧大人的女公子跟那位陸老師、秦老師傅,一定在剪子峪附近等待。現在的情形跟夜間所計劃的不同了,闖十八盤嶺,必須在夜間,這白天還有半天的功夫,必叫他們把蹤跡完全隱去才好。現在我想起了一個地方可以投奔,咱們趕緊走。」 小三子不敢向楊大荒追問想叫顧倩娥、秦佩、陸萬川投奔什麼地方,這爺兒兩個立刻從這個小山岡子翻下來,一直撲奔前面青松崗。小三子遠遠地望到這片青松崗,完全把這一帶西山頭,好像南北隔斷開,上面完全長的是蒼松翠柏,往西去大約可以通到邊山,往北去不知這片林子有多遠,不往東翻下山道就得穿林而行。鐵棍無敵楊大荒頭一個進了這片松柏林,小三子是跟蹤而上。 楊大荒剛一進樹林子,正要往東穿著樹隙向北轉,因為樹林子裡並沒有正式的道路,只有揀著樹木稀疏的地方過去,楊大荒身形倏然往回一撤,往偏著西邊一株合圍的大樹幹後一轉身驅貼在那不動。更向小三子一揮手,示意他,不叫小三子再往前進。小三子十分警覺地一縱身也躍到一棵大樹後,把身形掩蔽起,也是探著頭地往東看。這時楊大荒忽然貼著樹幹,往西一晃身,向北躥出去,已經越過四五棵大樹,身形一停,是仍然隱蔽在樹幹後,向前張望。小三子見楊大荒這種動作,知道東邊發現人跡,自己把身形一矮,鹿伏鶴行,往西邊又躥出兩三丈來,從一棵棵的粗可合圍的大樹後往北轉,小三子想只要人在東邊,這種大樹林子裡楊老伯發現可疑的情形,決不會遠了,因為過遠的地方,他決不會看到,自己從西邊緊往北撲過來,正好堵截。小三子身形極快,動作敏捷,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他已經往北出來有六七丈,越過十幾棵大樹。剛到了古柏後面,眼中看到前面第四棵大樹後人影一晃,往西躥出去。小三子目光雖則銳利,可是也辨不真切這人的面貌。因為這片松柏林,樹木太多,濃蔭布滿,只仗著幾處樹木稀疏的地方從樹帽子上透進些光來。這還仗著近中午的時候,日到中天,陽光直往下射,若是太陽偏東偏西,樹林子裡越發黑暗了。小三子往右一擰身,斜著往西緊躥過來,身形起落全是往大樹幹後面緊貼,為的是掩蔽著身形。小三子一連兩個縱身,往西又出來三四丈遠,繞著大樹往北撲。此時楊大荒也從東邊繞著一排一排的大樹轉過來,大約他也發現那條人影是往西北躥過來。 此時楊大荒看見了小三子正往一棵大樹後一落,探頭往北張望,楊大荒口中噓的輕吹了一下,向小三子打招呼。小三子趕緊地用手向西北一指,更向東一揮手,示意楊大荒叫他由北往東圈著堵截,小三子可是身形不停,從西北轉過來。此時耳中聽得偏著北邊不遠,樹下的野草唰唰的響動,小三子越髮腳底加快,從大樹林中左旋右轉,一直地往北撲過來,這時眼中忽然看到前面樹隙中,似乎有一個穿著短衣人,剛往西一轉,身形一閃,倏然又撤回去。就在同時聽得往北去兩三丈外偏著東邊,楊大荒已經發話道:「什麼人?在樹林中鬼鬼祟祟,不趕快站住,你是找死了。」 小三子聽到楊大荒的喊聲,知道他已經在西北那邊堵截住。爺兒兩個全是從南邊闖過來,樹林中隱藏的人絕不敢往南逃,小三子一俯身,斜往西北一連就越過六七棵大樹來,無奈附近一帶樹木太多,你就是望到了這個人的影子,他很快地又能逃開。 小三子猛然往起一縱身,抓住了一棵古柏的樹杈子,身形一翻,全身已經到了樹杈子上面。小三子這種打算,倒是真好,自己隱身在樹帽子內,樹林中這個人他只要在附近這十幾棵大樹出現,逃不開自己的眼底。小三子身形剛伏好,他是臉向著東北,因為知道這個人是從東北這邊躥過來,突然覺得這棵大樹帽子竟在晃動。小三子心驚之下,他趕緊地雙手抓住樹杈子一挺身,這種地方是不能動手,自己先得預備往下退的勢子。上半身剛挺起,背後的樹杈子喀嚓嚓連聲響,樹帽子越發晃得厲害。小三子一回過身來左手抓著一根較高的樹杈子,右手往衣裳的底下一探,抓杆棒的套環,這時喀嚓一聲,偏著左側,數尺外的樹杈子折斷下去。小三子知道分明是有人也上了樹,把樹杈子蹬斷了。小三子開口罵道:「好賊崽子,你找死。」這個死字沒落聲,突然從自己背後探過一隻手來,往自己的臉上一按,鼻子已被堵住,口一張竟被塞進一個紙糰子。小三子仗著左手抓住高處的樹杈子,往起一挺身,腰中圍的杆棒,總得兩手往下退,現在一隻手剛把杆棒的活鈕退下來,再掙扎時,這隻手已經撤去。小三子急怒之下,噗的一口,把口中堵的東西吐出去,可是左手仍然不敢撒手,用力一甩杆棒,從腰間退出來,口中可在罵:「賊崽子」,這條杆棒用力地向身後甩去。可是這種地方這種傢伙,無法使用,杆棒向外一抖,完全兜在身邊附近的樹杈樹枝上,唰啦地枝葉紛飛。可是就在小三子往東轉身的一剎那間,叭的一下,後腦上被打了一下,耳中聽到更有人呵斥「該打」。 此時鐵棍無敵楊大荒從東邊緊撲過來,他已經聽到了小三子的喊聲,身形撲到近前,抬頭喝問道:「小三子你怎麼翻上樹去?」 小三子弄得羞慚滿面,他這時只好一飄身落到樹下,因為口中被人塞進了紙糰子,雖是很快的吐出來,可是落到樹下,依然一陣噁心,連嘔了兩口。 楊大荒看到他這種情形,連忙問道:「你可是跟樹林中隱藏的這人接觸了麼?他逃向哪裡?可看出這人的面貌麼?」 小三子氣喘吁吁向楊大荒道:「老伯,不要問了,我栽了跟斗,說出來把人羞死,這個人現在真不明白他是什麼用意。」 小三子遂把方才的情形毫不隱瞞說與楊大荒,楊大荒一聽小三子所遇到的情形,不禁咦了一聲道:「有這種事,這種情形分明並無敵意。小三子你想一想,這不是很顯然麼,真若是對付我們的敵人,恐怕此時你已遭毒手了吧。」 小三子紅著臉點點頭道:「老伯說得不差,我想的也是這種情形,這個傢伙很有戲弄我之意。」 楊大荒微微一笑道:「賢侄,既知道不是敵人,口頭上可要謹慎了,你口中所吐出的既是個紙糰子,怎麼樹下沒有?」 小三子道:「大的樹帽子上枝葉太密,落在上面沒墜下來,我到上面把它找下來。」 小三子這時趕緊把杆棒重新圍在腰間,一個旱地拔蔥,縱身躍起,輕輕一翻,身軀到了樹帽子內,這時楊大荒已看到一個白紙糰子從樹上落下來,伸手接住,向上面招呼道:「小三子,紙團已經掉下來,你下來吧。」 小三子又落到樹下,楊大荒此時已把紙糰子慢慢地舒展開,小三子也湊到近前,果然這個紙糰子上有兩行字跡,墨跡猶新,似乎寫了不久。只見上面寫著:「強敵再接再厲,以惡勢力威脅我等。今夜無論如何必須越過十八盤嶺,倘被邀截,五更前不能渡過十八盤嶺,只有迅行退回口北。敵黨已用軍機處之勢力調動三營兵馬馳赴十八盤嶺,幸而事先得到此種密謀,處處予以阻礙,不到五更左右不能到達十八盤嶺,我等必須與惡勢力做殊死之周旋。日落前不可叫敵人發現逃人之蹤跡,可迅偕逃人至東嶺,小三台野狐嶺下暫避半日。」下面寫著白山山主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