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三十 黑旗營阻難當頭

鄭證因 《塞外驚鴻》
蘇寶義、於利兩個捕快和夥計們既聽到喊聲,也看到人跡。這二人頭裡往前一撲,柴守信從東邊山壁下一縱身,已經撲到西邊,往於利的身旁一落,雙臂一抖,一個黑虎伴腰,照著於利攔腰打過來,捕快於利趕緊地往旁邊一閃身,掄手叉子往柴守信的雙臂上撩。 那個蘇寶義見有人已經撲過來,掄刀照著柴守信剁下來,可是刀才砍下來,身後一陣涼風撲到,啪的一下右臂被人抓住。他趕忙左腳向前一滑,身軀猛往北一帶,抬右腿向後猛踹時,哪知道這條右臂如同被鋼鉗子夾住一樣,痛徹肺腑,刀已經抓不住。右腳踹出來,被人一把又把腿腕子抄住,往外猛一抖,把這個捕快蘇寶義整摔出丈余遠,倒在東邊的山根下,也受了重傷。 那個於利他身形比較著輕快,手叉子撩出去,柴守信在這種地方依然得遵著掌門人的指示,但分得已下,不許跟所有的官人和北京城所下來的正式對面,叫他們認清了面貌,這就為的不留後患。柴守信雙掌打空,趕緊向左一晃身,向東邊山根下躥出去,可是他們所帶來的四五個夥計各掄單刀鐵尺齊往這邊撲,柴守信剛伸手撒腰間圍的七節鞭,飛虎黃謙已經飛縱到身旁,低聲呵斥:「柴老二,這裡不用你管,護著他們趕緊走,黑旗營不易闖了。」柴守信趕緊地嗖嗖一連兩個縱身,斜穿著狹官道,已經到了對面的樹蔭下。 此時小三子把那個火蠍子孫五連繩子帶人拴在樹杈子上,金四義也在招呼著倩娥等趕緊往前闖,此時可有兩名夥計看見這邊一行人影,順著樹蔭下往北逃。這兩個夥計提著單刀鐵尺猛撲過來,口中還喊著:「反叛們,還想逃麼?還不給我站住。」 此時小三子在樹杈子上看到金四義帶著倩娥等已經順著樹蔭下躥過去,小三子忙招呼了聲:「師叔,趕緊越過前面山彎,岔道口那有咱們的人。」 此時這兩個夥計已經撲過來,小三子從樹杈子一飄身,往下一落,正擋住縣衙門夥計的面前,小三子口中喊著:「相好的才來。」 這個使鐵尺的掄起鐵尺來,照著小三子的頭頂上砸下來。小三子微往旁一晃身,口中在喊著:「好傢夥。」鐵尺從肩頭旁砸空落下去,小三子左掌向外一抖,叭的一下打在這夥計的左頰上,這個夥計哎喲一聲,向旁一閃身,鐵尺掄起來,橫往小三子身上砸來。小三子往下一矮身,鐵尺從頭頂上掃過去,跟著往起一長身,雙掌一抖,往這個夥計的肚腹下一插,口中罵著:「去你娘的吧。」這個夥計整個的身軀被托起,倒送出去,砰的一下,後腦脊背正撞在樹上,跟著倒下去。 那個使單刀的餓虎撲食,向小三子猛撲過來,口中罵著:「好匪徒,敢拒捕。」這口單刀照著小三子斜肩劈下來,小三子口中喊著:「好小子,還會耍刀?」刀砍到,小三子微一晃身,單刀從自己的右肩頭旁往下一落,小三子右臂往外一穿,照著這個夥計的右肩頭下,右腋上,這一掌打個正著,跟著左掌向外一穿,口中喊個「去」字,砰的一下搗在夥計的肋骨上。只喊出半聲來,刀出了手,身軀倒向樹後。這時飛虎黃謙向小三子身旁一落,招呼道:「小子,還不離開這裡。黑旗營有咱們爺們一場熱鬧戲,他們絕不會走在柴老二的後頭了,小子,跟著我走。」 此時黑松崗前已經得到了這裡的人全被收拾的信息,活閻王金兆慶、懷來縣的捕頭袁秀峰、順天府大班頭周震、大興縣捕頭周起鳳已經各自抓到自己的牲口,緊往黑松崗北山嘴子這裡撲過來。飛虎黃謙帶著小三子縱身躥上槐樹杈子,隱住身軀看明了從黑松崗下來的就是這四個人。他們的牲口疾走如飛,決不在這一帶再搜索,這就因為他們已經得到確實信息,逃犯是才在這裡脫身逃出去,他們是緊撲黑旗營,要在那裡堵截,所以絲毫不敢耽擱,一直順著北山嘴子前這個山彎子緊撲下去。 飛虎黃謙跟小三子爺兩個從樹杈子上飄身落在下面,黃謙向小三子道:「小三子,現在差不多可有四更左右,他們的牲口走得快,到黑旗營不到三十里路,可是柴老二、金老四護著他們三個從山彎子繞道走,這次是准被他們堵上。現在黑松崗已經有官人把守,無法向這裡當家的打招呼。小三子賣賣力氣,咱們兩條腿要追四條腿的,成不成也得拼一下子了。」 小三子道:「爹爹你放心,我們雖則追不上這幾個官家的狗腿子,可保險能夠躥在柴二叔、金四叔的頭裡,那就成了。反正說什麼不怕人落在他們手中,過不了黑旗營,我們也得設法接應,把人隱匿起來,別耽擱趕緊走。他們沒有添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咱們爺們兒難道還不敢跟他們招呼麼?我還認定了我朱大伯也可以趕了來。」 飛虎黃謙答了個「好」字。這爺兩個一伏身,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鹿伏鶴行,疾走如飛,腳底下是真快。 其實他們爺兒兩個全有牲口,就是沒法子帶過黑松崗了,並且事情誰也不能預備得那麼一絲不露空。黑松崗這裡倒是給柴守信、金四義、顧倩娥等五個人預備了牲口,已經隱藏在前面岔道口山嘴子內,可就沒想到飛虎黃謙父子也得用牲口,這爺兩個此時只好拚命奔馳了。 且說柴守信、金四義帶領著倩娥、秦佩、陸萬川從前面道彎子轉過去,全是把身形掩蔽著,順著山邊往東北轉過來。出來沒有多遠,前面道邊子上已經有人打招呼,噓噓地連吹了三聲。柴守信趕緊躥在頭裡接了聲,正是黑松崗派來的人在此等待。這壯漢向柴守信舉了舉手,轉身向一片柳林下穿過去,柴守信趕忙向身後的人打招呼,跟隨這人身後順著山腳下往前出來不遠,一個小山口,這個壯漢頭裡引路,順著山口走進來。柴守信低聲招呼道:「弟兄,恕柴老二眼拙,怎麼稱呼?」 這個壯漢扭著頭答道:「我叫韓三順,你是柴師傅?你不認得我,我倒認得你。你跟金師傅那兩輛轎車子就是很好的招牌。」 柴守信道:「所以我們車子趕緊地在黑松崗南已經隱匿起來,這一帶不走官道,我可十分生疏。韓師傅,往這邊山道里可以走麼?」 這個韓三順忙答道:「這裡邊有一條小道,可以轉過去,不過牲口放不開韁繩。那一群官面上的鷹犬們,可全有很好的牲口,不跟他們加著勁地較量一下,黑旗營不易過。現在又是跟他們爭那個要路口的一剎那,不過我可沒有那麼大本領,准能躥在頭裡去,因為他們完全走的是官道。不過我想好了主意,咱們又得冒險干一下子。柴師傅,我可是跟你商量,我是在王當家的手底下當夥計的,我說得不對,柴師傅可不許因為客氣,不好不依從我。誤了事出了大差錯,我想咱們全擔不起,是不是?」 柴守信道:「韓師傅,你這個話對。」 這個韓三順,他說著話腳底下可不停,也決不向後面的人打招呼,因為現在是時間緊促,不能再耽擱了。這時韓三順招呼道:「柴師傅,告訴他們幾位腳下留神,這裡有一段較高的石崗子,過去路就平了。我是想著現在從北山嘴子這一帶避開官道,能走出四五里,可是前面也沒出山口,奔官道走一段路有半里地,在那裡再躥進黃牛套山環,從那裡還可以走四五里的山路。不過柴師傅你計算一下,這麼走太耽誤事了。我想我們也可以通權達變地把心眼活動一下,官人們牲口快,從官道已經全蹚下去。咱們還是從前邊上了山道,反追他們走,不過咱們把人散開,這裡倒是預備了六匹牲口,足夠用的。我頭裡給你們蹚道,完全從官道上要趕這十幾里路,到了黑旗營附近,咱們再鑽進山去,從山裡走那二里多的山道,就到了黑旗營山口那裡,這麼比較著可快得多。這幾匹牲口腳程可全不慢,我們這麼趕下去,雖則不敢妄想能躥到他們頭裡,可是要能跟他們走平了,他們到我們也到了。只要叫他們緩不過氣來,天也沒亮,我們就容易闖黑旗營的要路口。柴師傅,你認為這麼辦怎麼樣?只是官道上不敢預定,因為翻上官道之後,十幾里的地方,可沒有進山的道路了,懷來縣那邊後隊若是再追上來,可落個前後夾攻。柴師傅你仔細盤算一下怎樣好?」 柴守信道:「韓師傅,我可絕不是客氣,就依著你的主意還是翻上官道緊趕這十幾里。黑旗營那裡減少許多危險,我們有動手的餘地,不能叫這群鷹犬們到得太早了,他們從容布置,人再隱匿起來,我們就是冒險闖出去,恐怕前途也走不脫,十八盤嶺也非落在他們手裡不可,就這麼幹。」 此時已經越過這段石崗子,聽見前面不遠,山道上的小樹旁有馬蹄子觸踏石頭地之聲,韓三順向柴守信道:「柴師傅,牲口就在這了。」 這時金四義、顧倩娥等腳下全緊走了幾步,陸萬川躥到眾人前面,向這個韓三順打招呼道:「這位韓師傅,我陸萬川也不向你多說客氣話耽誤工夫了。黑松崗也沒得拜望你們當家的,韓師傅替我們說一聲,只要這場事辦完了,我們必要登門拜謝。」 這時柴守信趁著大家伸手解韁繩的工夫,全給韓三順指引一下,韓三順自己把牲口也牽過來,向眾人打著招呼,跟著說道:「我韓三順可不是粗野無禮,就是不引見我已經全知道了。梨樹坡的朱老師,說得很清楚,就恐怕事情有變化,人走散了,叫我們知道被接應的全是什麼人,臨時不致誤事。眾位別耽擱,上馬,這一段山道,雖則不大好走,只要襠里扣緊了,有危險的地方,我必打招呼。這條路請放心,沒有一點事。」 這個韓三順頭一個一縱身躥上馬背,身子矯捷,上馬的情形又快又利落,人落在馬鞍子上,腳才找鐙眼。柴守信等也全上了牲口,不過連金四義全十分注意著,顧倩娥、秦佩等因為他們身上全帶著傷,此時是要逃出這班惡魔之後,不得不咬著牙忍著痛往前逃。可是柴守信、金四義很擔心,怕他們牲口上騎不好,事情可就越發危險了。韓三順頭裡引著路,韁繩一抖,他頭裡已經走下去,牲口雖不是疾馳,可也不慢,柴守信、金四義故意地把牲口落後,他二人趁著在這僻靜的山道里走著,為的是仔細注意一下顧倩娥等牲口上的情形,順著這條荒涼山道往北下來。 柴守信、金四義見顧倩娥牲口上的情形倒是很熟練,一連幾次上高坡走下道,在馬背上身軀很穩,柴守信、金四義略微放了心。前面韓三順的牲口越走越快,有時候能夠借著星月之光,辨別著眼前的路徑,有時候走到彎轉的道路黑沉沉,任什麼看不到。這可就全仗著韓三順頭裡引領著,不住地打著招呼。約莫有一個時辰,韓三順的牲口向西轉下去,順著一段山峽旁,走進一段很狹的山道。 韓三順扭頭招呼道:「柴師傅,招呼大家韁繩勒好了,慢著點,前面就是山口。到了山口附近,你們略停一下,我先闖出去,蹚一蹚道上的情形。」 柴守信在後面答應著,這個韓三順一抖韁繩,他這匹牲口往前緊躥下去。可是這個狹小道上,他一放開韁繩,辨別著他的馬蹄子帶出來的聲音,是真夠險的。牲口的蹄鐵不時地在石頭上蹬滑了,咔嚓嚓、咔嚓嚓爆響著,竟看到他馬蹄子下不時帶起火星子來。韓三順馬上的身形,忽起忽伏,不住地呼喝著,已經出去很遠,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這五個人只好把牲口略微放慢,全是緊握著韁繩,腿底下用力。又走了一盞茶時,遠遠地已經看見山口,柴守信牲口躥在頭裡,到了山口邊,把牲口全勒住,等待著韓三順。牲口剛停住,沒有多大的工夫,突然在山口的偏著北邊的一段六七丈高的山岡子上,發出石塊滑落之聲,柴守信趕忙向大家打招呼,牲口往後退,上面有人,可是他的話聲甫落,一條黑影已從這片高崗上倏起倏落翻下來,已經在打著招呼道:「柴師傅是我。」柴守信等這才聽出是韓三順,真想不到他離開牲口翻上山來。 這個韓三順很快地飄身落在山道上面,柴守信趕忙打招呼道:「韓師傅,怎麼樣?我真佩服你,這麼快竟是翻上山頭,外面可走得麼?」 韓三順抹了抹頭上的汗,向柴守信道:「我因為這一帶靠著對面河堤,儘是樹林葦草,我恐怕猴崽子們在附近有潛伏,所以我翻上山頭,故意地在這一帶露些行跡,是否道上有伏樁暗卡。既然跟這群萬惡的東西拼上,有一分力量要使一分力量,倒要跟他們爭最後一招。柴師傅,只管把牲口往外放,金師傅的牲口下了官道,注意著來路上就是了。我前邊去,給你們開路。」 他嗖嗖兩個縱身,躥出道口,趕到柴守信、顧倩娥等這五個人,再出了山道口,這個韓三順腳底下是真快,往北已經出去十幾丈遠。小樹林邊,立刻一陣馬蹄子聲響,他那匹牲口如飛地向北疾馳而去。 柴守信、金四義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顧倩娥、秦佩、陸萬川夾在當中,全是緊加鞭如飛地緊跑著。這五匹牲口腳程很快,牲口的四蹄翻飛,捲起一片煙霧,如風馳電掣一般,一氣兒就出來四五里。可是柴守信始終沒有看到韓三順的影子,順著這片高山大嶺邊,隨著山勢的彎轉,在這黑沉沉的一條土道上,五匹牲口全是沒命地狂奔,一刻也不敢停留。不過牲口這麼緊走著,這班人在馬上全注意著時候的早晚了,此時斜月西沉,估量著時候可不早了。計算著道路,馬走得這麼快,這二十幾里官道,絲毫沒有耽誤,可是前面還有一段山道,一直地通著出黑旗營的山口。韓三順已經說過,必須翻山走,更得躲避活閻王金兆慶,前面的山道不會好走,定然有極大的耽擱。以現在的時候看來,趕到黑旗營不知是能闖不能闖了。只要天一亮,這半夜的奔馳,就算白費力了,柴守信不住地向陸萬川等招呼,緊加鞭往前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