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二十九 痛創惡役

鄭證因 《塞外驚鴻》
大班頭周震此時越發有些灰心了,犯人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大,想再撈他們回來,恐怕是妄想了。只好向袁秀峰道:「很好,就這麼辦,咱們緊趕下去吧。這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事情到現在,想不到弄得這麼一敗塗地了。」 跟著向馮寶樹道:「馮師傅,你留在黑松崗,監視著這裡的動靜,受傷的人也照顧一下。我們不能耽擱,只好趕緊下去了。」 馮寶樹答應著,活閻王金兆慶已經招呼著懷來縣的夥計們把牲口送過來,金兆慶、周震、周起鳳、袁秀峰各自飛身上馬,如飛地向黑松崗的北山嘴子闖出來。懷來縣所派出來安樁下卡子的,不止於全受了傷,他們的人到現在還不夠數,有失蹤的。此時活閻王金兆慶等這四個人,馬走如飛,已經過了這個要路口。 大班頭周震跟大興縣的捕頭周起鳳全是初到此處,一看這個北山嘴子的情形,真是個險要的所在。雖則山嘴子這邊草木最雜,匪人在這一帶是很好的出沒之地,不過路口那裡只要守上兩個人,任憑匪人有多好的身手,也闖不過去。靠著東邊,完全是一片懸崖峭壁,往上三四丈高,上面的怪石反探出來,就是有多麼好的輕身也難上下。路口的道路,兩丈寬,西邊就是一片很寬的河面,既沒有橋樑,也沒有船隻,從黑松崗逃出人來,只有明著往外闖。可是懷來縣的捕快夥計完全受了傷,雖則時候匆促不容細問,可是他們就沒有一個說清楚動手的匪黨是什麼情形。這已經不問可知,連敵人的面貌全沒辨別出來,就叫人全給收拾了,可見敵人手段的厲害。順著這片山岡子前,一直往東北轉,夠奔黑旗營,有三十多里地道路。在他們往前緊趕的時候,把顧倩娥等闖出黑松崗要路口的情形,再補敘一下。 顧倩娥、秦佩、陸萬川隨著柴守信、金四義弟兄二人,從黑松崗小村子後面轉過來正是黑松崗前,十幾條惡狗猛撲,官人們是驚慌亂竄,這邊人喊馬嘶亂成一片。這五個人從小村子的北頭轉出來,貼近山腳,這裡可沒有人家了。這就仗著黑松崗的主事人,就是那個王昭義,他還一點不假地是真名字。那個袁秀峰也猜得不錯,他正是當年在黑龍江很闖出過「萬兒」來的名鏢師燕尾鏢王昭義。這位老師傅竟也歸入白山劍客門下。他應付得法,這群惡狗放出來恰是時候,把這班官家的人馬完全擠得往南退。這個北山嘴子跟南山嘴子距離著好幾十丈遠,這個小村子原本就沒有什麼燈火,黑沉沉一片。可是柴守信、金四義全知外面有伏樁暗卡,監視著路口。並且早已查明,外面是四個人,他們從昨夜就到了,化裝成砍柴的劍糞的,全散布在附近,夜晚他們必然要緊守在路口這兒,以便監視出入的人。 柴守信忙向身後的人打招呼,叫他們趕緊把身形掩蔽起,自己悄悄地從山嘴子邊輕輕移動身軀,緊貼著山壁下轉過來,向山嘴外仔細辨別,可是黑沉沉任什麼看不到。柴守信抓起一塊石頭子來要抖手向外打。柴守信雖則是十分輕靈謹慎,可是就這麼闖出來,若不是那邊一群惡狗在發著威,柴守信一樣地行跡敗露。這邊只要聲張喊嚷,高山嘴子那邊一聽到了喊聲,立時趕過來,就讓是顧倩娥等依然闖得出去,行跡上可完全敗露,落在活閻王金兆慶等的眼中,將來的事可有極大的影響。 現在這班風塵豪客費這麼大手腳,就是始終要保持著不跟官家所派下來的這群鷹犬正式對面。因為御史顧庸方及顧倩娥姐弟現在雖則到了口外,依然沒逃出軍機大臣那中堂的掌握,還得往遠處走。現在就是叫追趕的人始終不能判明,頭一撥是誰?第二撥是誰?弄個似是而非,迷離莫測。柴守信手中握著石子剛要往外打,在這山嘴子轉角一片深草中,突然唰啦的一響,一條黑影從裡面躥出來,俯著身軀向對面河堤邊一片葦草中鑽去,柴守信嚇得一身燥汗。 因為這個人離著自己太近了,相隔不過四尺多遠,倘若自己再往前探過一兩步去,不要說用暗器,就是用石頭塊子,也能把自己砸傷,個人的行跡早已勾落在他們眼中。這時柴守信伏身不敢動,對面葦草中卻有人發話道:「小陳,看清楚麼?怎麼狗叫得這麼厲害?」 葦草中另一個人說道:「大隊的人全到了,在這裡看得見,你看那不是一群牲口飛躥麼?好兇的狗,咱們可把這個路口守住了,他們把天鬧塌了管不著。反正這裡沒有走出一個人去,就算對得起他們。你還退回去守在東邊,在這種情形下,許有趁亂往外闖的。」此時葦草中,有一個人鑽出來,他是想仍然退回東邊山壁下。柴守信一看這種情形,闖不出去,不動手是不成了,並且這個人完全向自己這邊走來。 他剛往東走出兩三步來,突然偏著北邊上面那片突出的怪石上,嘩啦的一聲爆響,四五塊石片從上面掉下來,離著地四五丈高,砰叭的一陣爆響。走出葦草中這人口中喲了一聲,他扭頭招呼:「小陳,上面是什麼?」這時葦草中唰啦一響,又站起一人,意想不到地竟從葦草中閃出一道黃光,直向山壁上照去。這種燈光照得最遠,柴守信知道他們帶著孔明燈,這於自己可不利,他的燈光只要往這邊一晃,個人的行跡就得完全敗露。在燈光一閃之下,柴守信在這時可不敢遲延,手中握著的石塊,一抖手照著這盞孔明燈打去,叭的一聲,把燈給打落地上。柴守信從山壁下往外縱身,可是那片突出的山壁上面,突然有人一聲怪叫,「我活不了,救命啊!」悠地一下從上面掉下一人來。這麼高,人從上面往下落,哪能不摔個骨斷筋折?這個人往下一落,可是沒聽到被摔的聲音,只有發著喊:「哎喲完了!」柴守信他可把往外躥的身形收住,他准知道這個人沒被摔,只是對面從葦草中躥出來的人,口中卻在招呼著:「弟兄們,拉傢伙。」 這時從葦草中一邊躥出兩個人來,他們全往北邊掉下人來的山根下緊跑過來。到了北邊的山根下,頭一個口中招呼著道:「小陳、老馮,真死摔一個。可是這個傢伙怎麼上去的,大約就是逃犯想翻山逃走,先送了命。老馮,火摺子有沒有,咱們看一看,像哪一個。」 就在他話剛落聲,地上倒著的這個人,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猛躥起來,口中在喊:「跟你們鬧著玩呢。」 這三個人,因為離得太近了,這個人突然躍起,嚇得夥計們一聲怪叫,往後躥出來。可是這個人跟著往前一晃身,撲地已經抓住了一個,往回一帶,口中喊著:「相好的,還想走,回來吧。」往北一甩,這個人摔出丈余遠,連聲哎喲,倒下去就沒爬起來。此時另外兩名官人已經醒悟過來,這是上了人家的當,一個手中一口單刀,一個一柄手叉子,向這個人猛撲去。柴守信此時已經辨別出敢情山腰上下來的正是自己當家的飛虎黃謙,柴守信趕緊向山嘴子這邊一縱身,金四義正在探身查看,先前因為沒有聽到柴守信的招呼,不敢貿然往外闖。此時已經聽到路口外連聲怪叫,金四義隱蔽著身形,從山嘴子這兒往外轉,並且情形也很緊了。黑松崗的小村前,那群獵狗已被趕回去,恐怕官人這就要往路口外派人過來,那一來恐怕就走不脫了。 金四義這一探身,柴守信正好向他一揚手,招呼著顧倩娥等往外闖。可是就在倩娥、秦佩、陸萬川從山嘴子路口這裡躥出來的一剎那間,懷來縣的捕快蘇寶義、於利帶著四名夥計,手中各提著兵器,如飛地向路口這邊撲過來。金四義趕忙向倩娥等打招呼,快往西穿著葦草奔樹底下。因為現在是兩個官人跟飛虎黃謙正在山壁下這邊動著手,所以金四義帶著顧倩娥等從西邊躥出來,為的容易把行跡隱去。這時飛虎黃謙已經又打傷了一名官人,倩娥跟秦佩先行躥進這片葦草中,因為倩娥、秦佩、陸萬川他們雖則能行動了,可是身上的傷,哪能好得那麼快,他們縱躍的功夫,全不能施展。山嘴子裡邊的官人已經很快地到了路口這裡,跟黃謙動手的這個官人,手底下還是非常利落,此時他的刀竟被飛虎黃謙一掌磕飛。這個官人一翻身,拼著命地往山嘴子這邊躥,口中高喊著:「你們快來,犯人躥出來了。」 蘇寶義、於利和四名夥計全到了要路口這兒,聽到喊聲並且還聽著是本衙門的弟兄陳標,於利趕忙地高聲答道:「小陳,我們來了。」他頭一個縱身躥出路口。可是這時柴守信往前微一縱身,一矮身,右腳伸出去,那名官人刀出了手,拚命地向這邊一路跑,柴守信低聲呵斥:「躺下。」右腳一崩勁,往北一晃,在這個官人的右腿迎面骨上一碰,這名官人是雙料的苦子,哎喲一聲,身軀向前一倒,可是柴守信腿上的力量太大,竟把他兩腿崩得全往後一揚,上半身整個地往地上摔,雖則還用兩手搪了一下,可是又哎喲一聲怪叫,已經摔暈過去,整個人的臉全被石頭擦破。 這個時候捕快於利躥出路口,蘇寶義也跟著於利的身後躥出來,四個縣衙門的夥計,也同時往北緊撲過來,此時金四義已經招呼著倩娥、秦佩、陸萬川從西邊河堤前葦草中躥過去。前面就是一排松樹柏樹,順著河堤一直地向北排下去,非常濃密,金四義是招呼著這三個人趕緊地從樹蔭下躥過去,好逃出前面這個彎轉的狹道。就在金四義剛到了頭一棵大樹下,口中低聲招呼:「快著點走。」可是這時靠著北邊一點兒第三棵大樹上,咔嚓一響,上面樹枝有折斷的,從樹杈上躥下一人來,一回手從他的腰帶子上拔出一口刀來,厲聲喝喊:「反叛們站住,老爺在這等你們多時了。」跟著他一仰頭,高聲向路口這邊喊:「弟兄們還不趕快上,我這截住了。」 原來他們是四個官人在這裡埋樁下卡子,柴守信從道口躥上來,只發現三個官人在這裡潛伏,飛虎黃謙從山半腰路下來打傷了他們,到現在一共收拾了三個。雖則先前黑松崗燕尾鏢王昭義及梨樹坡所派出的人全探聽得黑松崗這裡把得很緊,發現過四個官人喬裝改扮,此時只發現三個,在匆促逃走下,無法斷定他們究竟有幾個人了。 金四義跟顧倩娥等從兩邊一闖過來,這個做眼線的官人趕緊伏身在樹上,這種情形分明是被他看個真真切切。他亮刀攔路,後面的蘇寶義、於利兩個捕快也是猛往兩邊撲,金四義罵了聲:「狗腿子,你敢阻二大爺的去路。」往下一矮身,把腿綁上的一柄短刀已經拔下來,往前猛撲。樹上跳下這個官人,他因為路口那邊人已經到了,膽量壯,他把手中刀一揚,也是往前猛撲,可是他身形還沒離地方,突然頭頂上有人喊:「相好的,別走。」唰地一條繩索甩下來,一個繩子圈正套在這個官人的脖項上。 這小子在懷來縣連個正名字也沒有,不過是給大班頭袁秀峰手下效力,這小子叫火蠍子孫五,平時借著一點衙門口的勢力無惡不作,賒借誆騙、踹寡婦門、欺負老實人,他是無惡不作,什麼下流事全敢辦。可是十分狡猾,事情辦出來,不漏湯,不漏水,儼然合縫。還專能巴結一班捕頭捕快們,所以在衙門口好幾年的工夫,他居然沒犯過案。這次被派到黑松崗這裡安樁下卡,他處處是比別人狡猾難惹,天一黑的時候,他也沒向三個夥伴打招呼,抽冷子上了這棵大槐樹,隱匿在樹帽子內。他是拿定了主意,要在這次事上立了功勞,補個正名字。哪知道惡人自有惡人磨,他狡猾偏偏遇上了梨樹坡這位少當家的小三子。 小三子從黃沙崗退下來,趕到黑松崗。飛虎黃謙已經先行越過路口,明看這一帶是沒有上去的道路,可是不論多險峻的地方,只要在這一帶住久的人,總能找到可以猱升之處。飛虎黃謙得到黑松崗當家的燕尾鏢王昭義的指示,就為的是監視這四個埋樁下卡子的官人。這個火蠍子孫五隱身在大槐樹上,已被飛虎黃謙發覺。小三子一趕到,飛虎黃謙就悄悄指示他,叫他收拾這個傢伙。小三子練就了拋繩套索的功夫,在大樹旁等候著,趕到事情一發作,火蠍子孫五自以為自己的行跡嚴密,任何人不知道,更看清了有四個犯人闖出路口正往這邊逃下來,他自認為自己算計得十分周密,這一來已經發現犯人的蹤跡,後面的人也跟著趕到,總可以捉住一兩個。 他從這棵槐樹杈子上往下翻,唰唰一直響著,他是決不介意了。他往下跳,小三子已經翻上去,此時往前一撲,小三子這條綿繩套索照准了他頭上一拋,套個正著。跟著往起用力一提軟索,火蠍子孫五這個罪孽大了,他忙著用刀砍、用手抓,可是綿繩套索的活扣往上一提,把脖項已然勒緊,跟上吊是一個罪孽。氣一閉住,兩隻胳膊就招不起來了。竟被小三子提著軟索把他往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