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三十一 崖上偷窺山村怪漢
現在可真苦了顧倩娥、秦佩兩人,身上全帶著傷騎牲口,任憑你騎術多麼好,也是全身的力量,現在更是把韁繩放開,催著牲口往前疾馳。顧倩娥、秦佩身上的傷全沒好,這一用力,覺得傷口處疼痛難忍。還仗著這種牲口全是預備跑長路的,馬鞭子前邊全有鐵過梁,可以抓著它,借著鐵過梁的力量,緩和身上的疼痛。不過這種鐵過梁不許用死力地抓它,牲口吃不住勁,它立刻就不好好地走,和你掙扎。顧倩娥因為是自己一家人遇到殺身大禍,亡命口外,這一班風塵異人們全是素不相識,一個個俠骨熱腸,破死命地相救,真叫人萬分感激。此時事情是越發危險,黑旗營是否能闖得過去,對於前途是全沒有把握,自己身為這場事的主人,眼前的痛苦,真有些難禁受,可是自己想到無論如何也得咬著牙掙紮下去,任憑身上如何痛楚,總比死還強得多。萬一能闖過黑旗營,再過了十八盤嶺,就可以跟父親哥哥相見了。顧倩娥在馬上又痛楚,又難過,不住地流著淚,好在是黑夜奔馳,誰也看不見誰。
正往前走著,那個韓三順的牲口從前面翻回來,柴守信頭裡把牲口已經勒慢了,韓三順牲口到了近前,一打盤,在柴守信的馬頭裡轉了一遭,牲口走順了,韓三順向柴守信招呼道:「柴師傅,咱們可得進山口了。除去前面這個牛角坡的路口,再找不出奔黑旗營的岔道。這一段山道,可不大好走,招呼大家留神。」
韓三順說著話,他把牲口略為勒了一下,把柴守信的牲口讓過去,韓三順的牲口跟倩娥的牲口並了頭,向倩娥打招呼道:「姑娘,真難為你,夠了勁吧。身上的傷,一定也疼了。姑娘這是沒法子事,只有咬著牙掙扎著,前面進了牛角坡,牲口再想那麼跑全不成了,姑娘馬上多加小心吧。」
倩娥此時哪還答得上話來,吁吁地直喘著,強掙扎著,說了聲:「韓師傅,謝謝你的關心,我還能支持。」
這個韓三順已經聽出倩娥喘得太厲害了,韓三順不由恨聲說道:「好萬惡的東西們,他們算把人害苦了。叫我韓老三得了手,我是要報復的。」
他立刻一抖韁繩,催馬前進,牲口仍然躥在頭裡去引路。倩娥聽到這個韓三順的話,自己真是感激涕零。軍機大臣那中堂,官高爵顯,位極人臣,他竟那麼貪心不足,任意地逞凶作惡,他手下一班爪牙們更是窮凶極惡。可是自從禍事發作以來,所遇到的這一班風塵異人們,一個個全是那麼熱腸俠骨,氣壯山河,他們心念中完全是要為天地間主持正義。最難得的不計一身禍福,這種慷慨大仁大義,真叫人可敬。
這時前面的韓三順把韁繩一拎,轉進一個山口。從一進山口就是一大段斜坡,果然道路十分難走。山道上有草的地方還容易走些,有的地方堅硬平滑,牲口的蹄鐵走在這種山道上,極容易失足。馬上的人完全得把韁繩把握好了,襠里也得扣緊了,牲口失足,一摔下去不死必傷。現在不過比較地走得慢,全可以略微緩緩氣。韓三順牲口在頭裡在這麼難走的山道上面,他依然比別人快。陸萬川、秦佩這一老一少跟顧倩娥的情形就不同了,倩娥雖則也隨著鐵雲峰老師傅練了幾年名門正派的功夫,但終歸也沒在江湖上歷練過。陸萬川、秦佩在裕王府當護院的武師,他們可是全在江湖上歷練過,這種人全是眼裡容不下沙子。對於柴守信、金四義兩個人,他們雖則明面上是梨樹坡兩個車把式,並且聽他們自己人說話的情形,這弟兄兩個絕不是此時為了接應這班人,暫時來當這份差事。他們哥兩個的兩輛騾車,常川來往關東口北一帶,這兩個人並且也始終沒有施展身上的功夫。
可是陸萬川、秦佩已然看出柴守信、金四義全是一身好本領。他們一天一夜的工夫,就沒有好好地歇息一下,仍然是那麼精神百倍。可是黑松崗又遇到了這個韓三順,這個人情形又不同了,他一動一靜絕不是做領率人物的情形。看得出來,他是黑松崗燕尾鏢王昭義手下的弟兄。可是這條硬漢,氣魄那麼雄厚,他抬手動腳,全是那麼有力氣,真是一個銅筋鐵骨的漢子。陸萬川、秦佩娥暗中越發地知道,白山劍客彥老師手底下頗有能人了。
此時韓三順牲口在頭裡引路,凡是山道上難走的地方,他頭一個全親自試過,不住地向後面的人打招呼,這班人省了許多力氣,避免了許多危險。順著這段山道往裡走,看著方向是一直地奔了正東,雖則山裡的形勢沒有多長一直的道路,不時地彎轉著,可是辨別得出來。韓三順扭頭招呼道:「再轉過前面這個山彎,往北轉,可就是老龍套口了。」
這時柴守信、金四義把牲口一領,往前躥過去,向韓三順打著招呼道:「三哥,既然已經到了老龍套口,那麼你看天色可不早了,離著黑旗營還有一里多地的山道,我們的牲口似乎得頂著吧。這種鐵蹄雜沓,聲音聽得太遠,出了套口就應該把行跡掩去。韓三哥,咱們的牲口倘若拋在這裡,那麼闖過黑旗營還得照樣用,趕奔十八盤嶺是一天的路呢。」
韓三順道:「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不是我韓老三小家氣,我是捨命不舍財。牲口說什麼不能扔,一定要帶過黑旗營。」
金四義道:「韓三哥鬧玩笑,黑旗營是一個要緊的山口,我沒有那麼大力氣扛著牲口,從山上飛過去。韓三爺,說真的,牲口藏在那裡,先把他們三位送過去,咱們再想法子。只要我們的人闖過去,這班鷹犬們必然也就撤回去,他們不會像傻狗等飛禽。」
說話間因為牲口全沒停,遠遠地已經望到老龍套口。這是偏著黑旗營的東邊,出了套口可就是真奔黑旗營,柴守信、金四義是真著急。韓三順這時才把牲口勒住,他把牲口圈過來,向柴守信、金四義道:「柴三哥、金四哥,韓老三從來不敢跟你們二位開玩笑,我也決不在好弟兄們面前弄玄虛賣弄手段,那叫人多笑話韓老三沒出息。牲口是一定要過黑旗營山口,因為黑旗營這裡不養牲口,他們沒有預備,所以我說必須帶過去。到了套口附近,你們幾位把牲口全交給我一人,好在牲口是黑松崗養熟了的,我一個人照樣地照顧。你們幾位各自分散開,先給套口這一帶查看明白了,先看看有動靜沒有,只要這一帶沒有人,他們全在黑旗營路口那裡埋伏,你們只管往前闖過去,到了黑旗營的南邊那邊小山岡子附近散伏開。天亮了也沒辦法,不能因為天亮了就退縮不前,只有闖過去才是活路。時候耽擱越久,危險越多,更不容易走開了。看一看山前一帶倘若沒有黑旗營的人出頭接應,我們可要等一等,我們可不能儘是等候,至多半個時辰闖黑旗營,這我韓老三也沒有預定的辦法和十足的把握。飛虎黃謙父子二人,他們不會不到,真格的到這時全不到,沒有別的我們是自己的事自己辦。那時聽我招呼,韓老三要斗一斗想阻擋我們的人了。看見嗎,這幾匹牲口就是我要闖黑旗營山口的理由,倘若他們真把我擋住,你們看一看,當時的情形,只要能動手,可別含糊了。我這六匹牲口就要闖關奪寨,他只要敢擋我的,就許先叫他落個分屍慘死。」
柴守信、金四義聽這韓三順這個話,不敢做表示,因為跟他實沒有深交,只於知道他是隱跡風塵中一個好手,此時他這個話是一點別的辦法沒有,完全是力拚,這就危險了,恐怕走不脫。活閻王金兆慶等既然在黑旗營安樁下卡子把守,這是最後的一個要緊的地方。十八盤嶺雖則也險要,可是那種地方山勢大,他手大遮不過天來,這個地方恐怕不容易過去了。現在不能遲疑,也不便再說什麼,只好聽從韓三順的話,各自翻身下馬,把身上腳下全重收拾一番。
柴守信看到顧倩娥小姐那種疲憊的情形越發地擔心,雖則她強自支持,決不肯在這班人面前示弱。可是闖黑旗營時真箇動起手來,這班人一個照顧不到,她的危險比什麼人全大。可是若叫顧倩娥小姐再落在敵人的手內,那一來對不過鐵老師,並且也沒法向飛虎黃謙跟燕尾鏢王昭義兩位老師傅交代。雖則是這麼擔心,可是事勢所迫,無可如何,只有闖著看了。
當時各自收拾好,仍然是各人牽著各人的牲口,順著這帶山岡一直地撲奔老龍套口。此時牲口走在山道上,雖則還是一片凌亂之聲,不過走得這麼慢,聲音聽不出多遠去。前面已經到了套口附近,韓三順招呼著柴守信、金四義幫忙,是兩匹牲口的韁繩拴在一處,牲口先趕進套口附近一片小樹林中。這時韓三順已經縱躍如飛,一直地撲奔套口的東邊一片層崖上面。柴守信、金四義可不再等他打招呼,立刻從西邊一段石崗上也往套口上面翻來。這個的時候可真險了,眼看著東方已作魚肚白色。
身形到了高處,這上面也長著許多樹木,曉風陣陣撲面,樹梢上的露珠被風吹下來,灑在柴守信、金四義的臉,更覺得精神一振。兩人身形伏下去,柴守信頭一個一聳身,躥到高崗邊上,這裡離著套口下面可沒有多高,也不過是七八丈。順著套口前一片石坡,過了這段石坡,地勢往東西開展,往北去一大片遍長著野草荊棘的平坦山道,大約有一箭地外,就是黑旗營那個山口了。
山口雖則很寬,但是想往北去無路可通。這一帶完全算是絕地,往西去一片無路可通的亂山頭,就是通出去也得到了官道上。往東去高聳天空的一道大嶺擋著,只有往黑旗營的山口走,這個黑旗營並沒有多大的地方,就只這山里這一段,順著山口兩旁的高矮不平的山坡上,誰也不挨著誰,隨高就低,建築著二三十間草房。西邊房子多,山口的東邊只有十幾間,可是靠著山根底下堆著木柴垛、乾草垛、糧食囤、羊圈、牛圈,這完全是務農為業的山居人家。山口附近這些房屋,冷清清靜悄悄,只有一陣陣從草房那裡籬笆圈內發出來一陣陣報曉雞聲。
按理說,天色雖則沒大亮,凡是在這裡的人家,是可以起來了。往東面望去,一個人沒有,這時忽然從西邊離開草房很遠的一片亂石崗子後轉出兩人。全是鄉下人打扮,兩人全戴著極大的草帽子,把頭面罩在草帽子下,從高處任什麼看不出來。柴守信一看這二人出來的地方可疑,並且更知道黑旗營這裡全是白山劍客率領的門下,為他奔走效力的人物,他們難道反安樁下卡子不成?要是這樣倒好了,這一定是活閻王金兆慶所領率的人並沒在這裡,這樣自己這班人安然渡過黑旗營,那真是天大的幸事。
此時那個韓三順在東邊那片崖頭上,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崖頭的西邊上,身軀整個地伏在一個缺口處,正把他的身形擋住了,此時韓三順噓噓地一連輕吹了兩下,套口這裡沒有多寬,不過相隔著兩三丈,柴守信趕忙地答了聲,隱約地見韓三順用手往黑旗營山口的東邊指,柴守信認為韓三順也是慶幸這裡沒有敵人了,不過此時不敢出聲答聲,伏著身軀只把左手舉了一下,示意他已經看見下面。
這時金四義用手推了柴守信一下,湊到柴守信的耳邊低聲說:「你往西邊看,又有一個。我看咱們趕緊退下崗頭,招呼韓老三下來。真要是黑旗營的人,咱們可就不用等待,趕緊闖過去,免得追兵跟蹤趕到。」
柴守信低聲答道:「你先等一等,現在面貌一點辨別不出,看準了再說。」
金四義道:「時機稍縱即逝,你看東方一時比一時亮了。」
剛說了這句話,突然見由山道旁東邊一個籬笆門內走出一人,一身藍布短衫褲,大襟頭的紐子沒扣,光著腿赤著足,腳底下穿著一雙灑鞋,手裡正用一條黑布褡包往腰間盤著,這是剛起來。跟著門裡邊有人給他拿出一個糞箕子,一把糞叉子,裡邊的人可沒出來,跟著退進去。這個人隱約地看到年歲很大,是個身量高的老頭子,頦下有花白的一縷山羊鬍子。
柴守信啊的一聲,向金四義道:「你看,怎麼好像黑旗營的山主。」
金四義道:「什麼?這遠路哪看得清楚,那麼東西山坡更一定是黑旗營自己的人了。管他是不是,反正這種情形,沒有什麼舉動。」
這時陸萬川、秦佩、顧倩娥也全貼進老龍套口邊,各自隱蔽住身軀向前張望著。這時忽然韓三順又向西邊崗頭上柴守信、金四義打招呼,他不住向二人連連招手,是叫二人也到對面崖頭谷。柴守信、金四義只好趕緊退下西邊的崗頭。
秦佩在套口邊看見這弟兄二人下來,他趕忙縱身躥過來,湊到身邊低聲問:「柴老師、金老師,怎麼樣?眼前所出現的人全是什麼人,怎麼一點動靜看不到?」
柴守信低聲向秦佩道:「你們只管預備著,現在還沒辨別清楚所出現的人究竟是敵是友。我們得往崖頭上面跟韓三爺接頭,他有話說。」
金四義此時頭一個已經翻上東邊的崖頭,柴守信跟蹤而上,韓三順往那個缺口處略抬了抬身,用手向他身旁貼著崖邊一指,柴守信、金四義全伏下身去,韓三順低聲向這弟兄二人說道:「你們看著,這可有好戲唱了,情形不對,你們仔細往東西一帶,凡是有高石堆高崗的地方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