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二十三 鬧莊

鄭證因 《塞外驚鴻》
此次從土地廟出事之後,懷來縣已經派出十幾名做眼線的散布在各要路口。跟著活閻王一趕到,他在懷來縣一掛號,縣官知道自己這份前程要完,所以跟大班頭袁秀峰交代得也十分嚴厲。有軍機大臣的公事,犯官和他的黨羽倘若在這個地面已露行跡,真要是堵截不住,叫逃犯們遠走高飛,出了懷來縣境,假若被那中堂所派下來的這個姓金的以及順天府的大班頭周震把這案辦著了,自己這個官就算完了。不用等著革職查辦,自己趕緊請處分,請長假。所以對於大班頭袁秀峰交派得嚴厲異常,明告訴袁秀峰,這件事辦不出結果來,縣官是丟了前程,在官應役,應該負捕盜拿賊之職的自己琢磨著應該怎麼辦吧。 所以袁秀峰今夜把懷來縣所有得力的人完全調出來,更在城守營借得快馬,他們順著這兩條要緊的道路搜索下來,在梨樹坡南跟順天府的大班頭會合一處。現在是三路合為一路,全是從黑松崗、黑旗營這條路搜索下去。可是大班頭袁秀峰跟順天府的班頭周震示意,雖然明知道前站已經趕下去,因為活閻王金兆慶走的這條路最近,這是南北一條官道。他們兩路從天沒黑就全分開,大班頭周震帶著馮寶樹,他們是順著岔道口往西北轉過黃家窪、大石嶺、紅旗堡、黃土坡,這麼轉過來,一直再抄向盧家堡。但盧家堡沒有往北的道路,折轉來奔梨樹坡南。 袁秀峰卻是從岔道口奔東北,由十里屯奔花家寨、枯樹崗、張莊、御王墳,走東山腳,過橫山南道,也是撲奔梨樹坡南這條官道。大班頭袁秀峰是人傑地靈,他該管的地面十分熟悉,尤其是衙門口的勢力,像這種荒村野嶺的地方,官人一瞪眼,真能叫這班老百姓叫得哆嗦。每查到一處,全是叫當地的出頭露臉的人親自具結,用他全家的身家性命擔保,確實沒有外路的客人從這裡經過。這樣全是毫無所得,袁秀峰確信逃犯實在沒從這幾處經過。這一來事情可就怪了,因為除了當地的熟人,在這一帶官道上往來時沒人注意,既然有這種案子發生,別管人數對不對,居然會一點影子沒有,並且知道這幾處的道路每越過一處大地方去必有一處越不過去的路口,人不會飛過去。其實袁秀峰是猜得一點不差,別說是梨樹坡飛虎黃謙派出去的柴守信、金四義,他們這兩輛車是常川在這條官道上來往。 不過這次奉白山劍客之命,接引夏劍鳴、顧倩娥等所走的路,完全越過這幾處較大的村莊,可也不信一點影子沒被人看見,因為袁秀峰以及大班頭周震雖是用勢力威脅,可是所追問的只是面生的逃犯,誰看了柴守信、金四義,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報告官家。這班當地的土著老百姓們,他們有一種義氣,事情是萬分不得已被逼迫之下,不說不成的事才肯說。只要知道於私人有禍福難測的事情,一字也不肯吐露,所以這兩路把幾處該搜索的地方全查到了。 在官道上會合之後,袁秀峰向大班頭周震打招呼:「我們現在只有追趕金老爺到黑旗營,那裡實在還是一點信息沒有,再追到十八盤嶺。在周老爺面前,我袁秀峰用不著打官話。反正這件案子在我們懷來縣境內查不出起落來,我們這份差事也就算頂著了。現在我是有一分力量使一分力量,按理說在老爺去過的地方,我們無須再去。在衙門裡我也會過金老爺,他雖然也是闖江湖的出身,現在可是干差事干老練了,公事眼兒很清楚,不大好對付。我們走他的原路子,很容易落他的閒話,惹他的不快。可是我袁秀峰是懷來縣的捕頭,這個地方我顧不得許多,東西兩路我們已經全查過,沒有毛病。倘若人沒逃出去,我認定完全在這條路上了。周老爺,請你幫我個忙,指點我,咱們把梨樹坡先洗一下子,這個地方可疑。」 袁秀峰把平時自己注意的情形一點不隱瞞,說與了順天府大班頭周震。周震也因為身旁沒有那中堂府里的人,遂向袁秀峰道:「袁師傅,你用不著跟我客氣,咱們現在也不必論衙門口的大小,誰管著誰。我在懷來縣境內已經栽了,你還不用往身上攬,全是幹這個的,那種下流行為往別人身上推,為的是洗自己,姓周的犯不上那麼干。我栽了就是我栽了,這算我無能。咱們現在說句私話,老師傅,全是一樣,這趟差事扣在身上,這叫晦氣臨頭,沒有好結果。袁師傅,我索性告訴你句爽快話,你也就死心塌地地認了命,差事干丟了,那是小事,自己的命全不易保。沒有別的,已經扣在頭上,有什麼辦法?我們儘自己的力量,別的事我們也不敢打聽,也不敢多問。這次就許連一家老小全扔在這件案上。姓周的說句栽跟斗到底的話,這件案子不易辦下來了。你既然看出哪裡可以下手,咱們是盡力而為。」 袁秀峰一聽大班頭周震這個話,跟他是初次會面,他就這麼慷慨地把心裡話說出來,這種話很有關係,被那中堂的人聽了去,就是麻煩。遂答道:「好吧,周老爺,咱們心照不宣。」 跟著招呼手下夥計跟弟兄們催馬前進,一直地趕奔梨樹坡。離著梨樹坡還有半里多地,袁秀峰向捕快趙湧泉、蘇寶義、於利招呼道:「你們哥兒三個先蹚下去,越過了梨樹坡的道口圈回來,把牲口隱藏起來,把守在梨樹坡的山口左右,派一個人攀到高的地方瞭望著。有出來的人,能擋住就擋住,擋不住的立時綴下去。」 這三個捕快答應一聲,立刻各抖韁繩,從西邊的道邊闖下去,離開官道,從一片野地里疾馳奔梨樹坡。這裡袁秀峰跟周震、馮寶樹率領十四名弟兄,一直地撲向梨樹坡。離著不過半里地,不大的工夫已經到了。因為趙湧泉、蘇寶義、於利並沒有打招呼,他們到這裡是一點什麼沒有得到。袁秀峰招呼著弟兄掌起火亮子來,立刻點起四支火把來。 梨樹坡是坐東向西的橫山道,牲口一直衝進裡面,這就是明著決不包圍,所有的弟兄全隨著往裡闖進來,梨樹坡裡邊立刻起了一片犬吠之聲。 懷來縣大班頭袁秀峰他一抖韁繩躥在頭裡,梨樹坡這些住戶,就散布在山坡一帶。這個地方也說不上叫村莊,就是這幾十戶人家。袁秀峰牲口衝到東邊一片山坡前,這裡有十幾處人家,全是關門閉戶,黑沉沉一點燈火沒有。狗全圈在院子裡邊,不住地狂叫著。袁秀峰先把房子附近全打量一下,立刻高聲招呼道:「喂,梨樹坡姓黃的當頭人,少睡一刻吧!我們是懷來縣下來的,有要緊公事。可別成心跟我們裝著玩。狗這麼叫聽不見麼?」 在他的喝喊聲中,靠山坡邊的兩個門內已經有人連聲答應著道:「聽見了,聽見了。我們也得穿上衣服,老爺們等一等。」 這些人家多半是籬笆牆,石頭牆很少。袁秀峰在馬上聽到答謝的,是靠著西邊這個籬笆門內,跟著裡面有燈光燃起,有人走出來,口中不住招呼道:「二牛,快著點,把狗拴起來,縣裡老爺們到了。你聽不見老爺們著急了麼?」 這個壯漢跟著走到籬笆門這裡,把木槓子撤開,籬笆門拉開,從裡面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一件短衫在身上披著,到了門外,很帶著驚慌神色。 東邊籬笆門內一個有年歲的也出來,這個壯漢向袁秀峰道:「老爺是縣裡來的?深夜間有什麼事?」 袁秀峰道:「你姓什麼?」 這個壯漢道:「我姓王,名叫王保善。」 袁秀峰道:「你們這梨樹坡主事的人不是姓黃麼?叫他出來答話。他住在哪裡?」 這個壯漢王保善用手向山坡上一指道:「我們黃二頭就住在山坡上面,你看他門口有幾棵極高的梨樹,老爺們有事叫他?我給你招呼去。不過在家沒在家我可不知道。」 這時袁秀峰一扭頭,向身後的弟兄們說了聲:「你們跟兩個人去,叫姓黃的趕緊出來。」 這時夥計們早全下了馬,立刻躥過兩個弟兄,一個舉著火把,一個提著鐵尺,跟隨這個王保善的身後,向山坡上走去。東邊門內出來的那個有年歲的老漢怔呵呵地站在那兒,不敢上前。大班頭周震向袁秀峰說了聲:「袁師傅,這個有年歲的老爺子膽量小,沒見過什麼,咱們告訴他來意不好麼?」 說話間周震翻身下馬,牲口由夥計們接過去,袁秀峰會意,也一翻身落在山坡上,一同走向這個老漢面前。此時還有幾戶人家也全起來,探頭張望,可是不敢出來。 周震到了這老者面前道:「老爺子不用害怕,沒有你的相干。並且梨樹坡也沒有出什麼亂子,我們查辦案件,不過問幾句話就走。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老頭子道:「老漢叫劉有德,老爺們這是辦什麼案子?我們梨樹坡的人可不敢惹事啊。」 周震道:「用不著你說梨樹坡全是好人,你們這裡梨樹坡幾十戶人家,就算是姓黃的當家。他們爺兒兩個這兩天很忙吧,來的客人走了麼?」 這個老漢劉有德翻了翻眼皮,說道:「黃老二在梨樹坡倒是能替大家辦些事,老爺說的話我卻知道不清楚。他家中什麼時候來了客人?我怎麼不知道?老漢說句放肆的話,梨樹坡眼前這些人全是我的晚生下輩,無論什麼事,也得尊敬我老漢一聲。黃老二家裡來了客人,一定得弄些酒肉款待客人,他會不尊敬我老漢一聲?真是反了他。別看他年歲那麼大,反正我是看他長起來的。老爺聽誰說的?我不信,我倒得問問他。」 這個老漢扭頭向門裡招呼道:「二牛子,黃老二家裡是來了客人麼?怎麼連你們也不告訴我?我非得好好地教訓教訓他,眼裡還有老爺子麼?」 這個老頭子倚老賣老,他說話頗有故意占便宜之意。大班頭袁秀峰一瞪眼道:「你這老東西,不要裝瘋賣傻,什麼叫眼前全是晚生下輩,好言好語問你話,繞著脖子罵人,你絕不是安善良民。」 這個老頭子連聲哎呀著道:「我的大爺,怎麼我的話說得錯麼?老爺你只管把梨樹坡哪一個拉過來問,他要不承認是我的晚生下輩,我劉有德情願在梨樹坡跪三天還不成麼?」 大班頭周震真心向袁秀峰道:「老師傅,沒有那麼大工夫,要找棺材本的人,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找他們當家的問話好了。」 此時已經有四五名夥計往東一片高崗上圈過去,看守住了梨樹坡靠東邊所住的人家。這時隨著那王保善去的夥計回來一個,王保善也跟了回來。夥計向袁秀峰報告道:「跟頭兒回,姓黃的沒在家,他家裡只剩了一個老夥計和後邊的家小,已經留下弟兄守在那裡,頭兒應該怎麼辦?」 袁秀峰一聲冷笑,向大班頭周震道:「這叫不巧不成書,當家的偏偏在今夜走了?走了老的,還有小的呢。」跟著一回頭,招呼過四名夥計來,其餘的人叫他們分散開,把山坡前監視住,袁秀峰向這個王保善喝聲:「滾開!」兩支火把分路,一直地順著山坡向後面走過來。這裡也是大片的梨樹,只有當中一條六七尺寬的道,一直地往裡走出有一箭地來,夥計指著迎面的一所房子道:「這就是姓黃的住處。」 此時大門開著,裡面迎著門的三間房子已經點起燈來,留在這兒的一名縣衙門的夥計在院中站著。迎面的屋門前站著一個年紀五旬左右赤紅臉的壯漢,一身藍布短衫褲,散著褲角,光著腳,穿著沙鞋,身軀很健壯。袁秀峰、周震走進門來,夥計們也跟進來。袁秀峰立刻向迎面屋門前站的這個漢子呵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們當家的往哪裡去了?」 這個漢子不慌不忙地答道:「老爺是縣裡下來的麼?我叫朱老大,當夥計的。我們當家的昨天才走,到居庸關找一個老客去討債,沒在家。老爺有什麼事?」 袁秀峰哼了一聲道:「你是滿口胡言!我好言好語地問你,從實答對。今天早晨還有人在梨樹坡口看見他,你說是昨天走的,難道他顯了魂麼?究竟他到哪裡去了?大約晚半天才動身的吧?」 這個朱老大忙說道:「老爺這話從何說起?他在家就是在家,出門就是出門,我們犯得上說假話麼?老爺說是看見了他,我們沒有別的法子,反正這時也沒處去找他,老爺看著辦吧。」 順天府的大班頭周震往前一上步,噗地一把抓著了朱老大胸前的衣服,厲聲說道:「你好大膽!敢在老爺們面前說這種話。老爺們全在江湖上闖蕩了半生,什麼出頭露臉、大奸大惡的人物全都見過,像你這種帶著黃土味兒的,也敢在老爺們面前耍這個?你是自找難堪,看著辦?自有辦法。」 這個朱老大正是梨樹坡奉飛虎黃謙之命留守的朱天寵,他此時仰著臉,身軀向後閃躲,可決不用力掙扎,跟隨懷來縣大班頭袁秀峰的兩名夥計,一個提鐵尺,一個提單刀,全到了這個朱老大身邊,也在厲聲呵斥道:「你敢動,廢了你。」 朱老大口中哎喲著,他可決不用力掙扎,忙說道:「老爺,你別抓我。鄉下人不會說話,我給你磕頭還不成麼?」